谢云飞推门进来的时候，政治部的干事刚走。


    廖军长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示意他坐，自己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单人沙发上坐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云飞，你都看见了吧？”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点疲惫。


    谢云飞没坐，站在那儿，看着廖军长。


    他当然看见了。


    这几天军区里那些风言风语，他耳朵里灌了不少。


    有人说小芳是因为他才跟顾大力闹翻的，有人说他书里那个“芳”字就是证据。


    他什么都没说，也没解释。这种事，越解释越乱。


    “坐。”廖军长又指了一下沙发。


    谢云飞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


    廖军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上面来电话了。问顾大力和赵猛的事。”


    谢云飞的眉头动了一下。


    “还有这些。”


    廖军长把桌上那几封信推过来，


    “检举信。揭发顾大力的。有他前妻写的，有孙援朝的姐姐孙定香写的，还有别的同志写的。你也看看吧。”


    谢云飞的目光落在那摞检举信上，忽然顿住了。


    最上面那封，信封上写着一个名字，杨小芳。


    他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伸手拿起来，没拆，只是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


    不认得，不是小芳写的。


    可这个名字出现在这里，就意味着有人把她也扯进来了。


    廖军长叫他来，真的是为了顾大力和赵猛的事吗？


    他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人。


    廖军长靠在沙发上，手里夹着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


    谢云飞心里转了几转。


    顾大力和赵猛闹僵，对廖军长来说，手心手背都是肉。


    处理谁，不处理谁，都不合适。


    他喜欢这两个人，不想当那个坏人。


    可上面压下来了，军区里也议论纷纷，他必须有个态度。


    这个时候，需要一个能替他出面的人。


    可为什么是他？


    谢云飞的目光落在那封写着杨小芳名字的信上。


    他和杨小芳那点事，在军区里传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有人说他喜欢小芳，有人说小芳攀上了高枝，说什么的都有。


    他喜欢杨小芳这件事，他没解释过，因为那是事实。


    廖军长把这件事的决策权交给自己，难道不怕自己处理得不公允？


    毕竟，如果这时候他把顾大力调离军区，对他追求杨小芳是很有利的。


    廖军长不会想不到这一点。


    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廖军长就是想让他这么做。


    谢云飞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他忽然明白了。


    廖军长心里早就有了选择。


    他选了赵猛。顾大力要下桌了。


    他想起顾大力这些天做的那些事。


    在操场上和赵猛动手，当众羞辱小芳，把自己弄得众叛亲离。


    一个人要走了，才会这样。


    不留后路，不给自己留余地。


    他是在逼廖军长做决定，也是在逼所有人推他一把。


    谢云飞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顾大力到底在做什么？什么事需要他把自己搞成这样？


    什么事需要他离开军区？


    他不敢往下想。


    可他知道，那件事，一定不小。


    他放下信，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可心里已经翻了几转。


    前几天顾大力在操场上当众让杨小芳下不来台的事，他当天就听说了。


    传话的人学得有鼻子有眼。


    “你个乡下女人，连字都不认识，能帮我什么？”


    他当时听完，手里的茶杯差点捏碎。


    抛开别的不说，作为一个男人，他都看不下去。


    顾大力凭什么？


    那个女人替他照顾老娘，替他拉扯孩子，替他吃了那么多苦。


    他有什么资格在那么多人面前羞辱她？


    他当时就想去找顾大力。


    可他没去。


    生气归生气，冷静下来，他开始想。


    顾大力不是那种人。


    他认识顾大力不是一天两天了，那个人，闷，倔，不会说话，可他不会无缘无故伤害一个他在乎的人。


    那天晚上顾大力来他家，站在书房里说“你能不能把杨小芳娶了”，他当时觉得顾大力疯了。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不是托付，是试探。


    是在确认他谢云飞是个什么样的人，确认他会不会在小芳需要的时候站出来。


    确认完了，顾大力就放心了。


    放心去做什么事，一件不能让人知道的事。


    谢云飞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小芳知道吗？


    他想起那天下午传出来的另一件事。


    孙定香和杨小芳闹翻了，杨小芳拎着包袱去了秦爱萍家。


    孙定香那个人，炮仗脾气，一点就着。


    可她对小芳的感情是真的，小芳对她的感情也是真的。


    两个人说翻脸就翻脸，太巧了。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微微眯起来。


    如果小芳不知情，她会怎么做？


    她会去找顾大力问清楚，会去劝赵猛，会在孙定香面前替顾大力说话。


    她不是那种看着身边的人闹矛盾还能袖手旁观的人。


    可她没有。她什么都没做。


    她拎着包袱走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苦，有点涩。


    她知道。


    她不但知道，还配合着演了。


    她拎着包袱走的那一刻，这场戏才真正做足了。


    她还让人写了检举信，把那天下午，顾大力故意让她难堪的那场戏，画上一个巨大感叹号。


    也让人更加相信，顾大力和她确实闹翻了。她和孙定香确实闹翻了。


    这个家确实散了。


    可她是心甘情愿的吗？


    谢云飞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封写着杨小芳名字的信上。


    她当然知道。


    以她的聪明，她不可能看不出来顾大力在演戏。


    可她看出来了，还是配合了。


    为什么？


    因为顾大力需要她这么做。也因为顾大力是在为她和铁妮打算。


    因为顾大力在做一件事，一件他不想连累任何人的事。


    而她，知道这一切。她知道他在保护她们。


    同时，她也在支持他。


    谢云飞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弯，带着一抹无奈的苦笑。


    小芳和顾大力，或许，他们两个人自己都意识到，他们之间的感情有多么坚定和深厚。


    小芳嘴上说着“他不是俺男人”，心里那根线，从来就没断过。


    以前，他以为自己有机会。


    小芳离婚了，一个人带着孩子，顾大力那个性子，闷，倔，不会说话。


    他以为时间长了，小芳会知道谁更适合她。


    可现在他知道了，不是时间的问题。


    她心里装着的，永远是另一个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尘，声音不高不低：


    “顾大力这个人，近期很不稳定。情绪、业务，还有别的方方面面。或许，给他换个环境，调整一下，对他个人有好处。”


    廖军长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递给谢云飞。


    谢云飞接过来，没点。


    廖军长自己也点了一支，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散开。


    “云飞，”廖军长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聪明不外显，关键时候果断。这一直是你的优势。我果然没看错你。”


    谢云飞夹着那支没点的烟，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波纹，晃了一下就没了。


    “首长过奖了。我就是实话实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谁都没再说话，可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廖军长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回办公桌后面。


    他拿起那摞检举信，翻了翻，又放下。


    “这件事，你来办。材料你拿走，人你负责。该怎么处理，你看着办。”


    谢云飞立正，敬了个礼：“是。”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廖军长又叫住他：“云飞。”


    谢云飞回头。


    廖军长看着他，沉默了一瞬：“小芳那边，你也照看一下。别让人再往她身上泼脏水了。”


    谢云飞点点头，推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