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大力走进来，把油纸包放在桌上。


    “铁妮醒了，嚷着饿了。我出来给她买饭吃，顺便给你们也买了点。”


    他打开油纸包，里面是热腾腾的肉包子。


    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


    小芳走过去，伸手去接。顾大力把包子递给她，手指碰到她的手指。


    两个人的指尖触了一下，很短，一触即分。


    顾大力像是被烫了一下，手缩回去，耳朵根红了。


    他低下头，不敢看她，声音有点干：“那个……铁妮等着，我先回医院了。”


    他转身就走，步子很大，走得很快，像是在逃。


    走到门口，他差点绊在门槛上，扶了一下门框，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芳站在那儿，手里捧着油纸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他瘦了。


    青石沟那边条件差，风沙大，让原本就黑的脸，更黑了。


    肩背还是那么宽，可衣服空荡荡的，风一吹贴在身上。


    她的鼻子酸了一下。


    “回神了！”孙定香拿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小芳回过神，脸红了。


    “孙大姐，你干啥？”


    孙定香嘿嘿笑，接过她手里的油纸包，拿出一个肉包子，咬了一大口。


    “嗯，香！大力买的包子就是香！”


    她嚼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小芳，你说你又不同意复婚，他还给你买包子，你还脸红。你们这是在干啥啊？”


    小芳没理她，从油纸包里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皮薄馅大，肉汁在嘴里化开，香得很。


    她嚼着嚼着，嘴角弯了一下。


    孙定香三口两口吃完一个包子，又拿了一个，边吃边说：“小芳，大力来供应社干活，你打算给他开多少工资？”


    小芳想了想：“按普工算，一个月十五块。”


    孙定香瞪大了眼睛：“十五块？你是请工人还是请长工？”


    小芳笑了：“他说了他来干苦力。苦力就值这个价。”


    孙定香摇摇头：“你呀，心狠。俺看他是来干苦力的，可他这苦力，怕是干不长。”


    她顿了顿，“干着干着，就从苦力变成老板了。”


    小芳的脸又红了，拿起一个包子塞进孙定香嘴里：“吃你的包子！话这么多！”


    孙定香被包子堵了嘴，呜呜地说不出话，可她眼睛在笑。


    小芳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


    她把铁妮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柜子里，动作很轻，很慢。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想起顾大力刚才那个样子，耳朵根红红的，手缩回去像是被烫了，差点绊在门槛上。


    她忍不住笑了。


    她把脸别过去，不让孙定香看见。


    铁妮坐在病床上，眼巴巴地盯着门口。她爹出去买包子，去了好一会儿了。


    她肚子咕噜噜叫了好几轮，叫得她心烦。


    门被推开了。


    顾大力拎着几个油纸包走进来，热气从纸缝里往外冒，香味飘了满屋。


    铁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点了两盏灯。


    “爹！你总算回来了！俺还以为你被包子铺的老板扣下当伙计了！”


    顾大力把油纸包放在床头柜上，一层一层打开。


    白胖的肉包子整整齐齐码着，冒着热气，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肉馅。


    铁妮咽了咽口水，伸手就要抓。


    顾大力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洗手去。”


    铁妮“哦”了一声，跳下床，跑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胡乱冲了两下，甩着手上的水就跑回来了。


    顾大力看了一眼她的手，没再说什么，把油纸包推到她面前。


    铁妮抓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


    肉汁在嘴里化开，烫得她龇牙咧嘴，


    可她舍不得吐，吸溜吸溜地嚼着咽下去。


    “爹，这包子真好吃！比服务社卖的好吃一百倍！”


    她又抓起一个，两口吃完，又抓起一个。


    顾大力坐在床边，看着她吃，嘴角弯着。“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铁妮嘴里塞得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爹，你吃了没？”


    顾大力点点头：“吃了。”


    铁妮不信，一边嚼一边打量他。


    爹的脸黑，看不出饿不饿，可他嘴唇干裂，眼下有青黑，一看就是没好好吃饭的样子。


    她放慢了速度，把一个包子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他。


    “爹，你吃。你比俺瘦。”


    顾大力愣了一下，接过那半个包子，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铁妮看着他把那半个包子吃完了，才放心地继续吃。


    她一口气把剩下的包子全吃完了，擦了擦嘴，打了个饱嗝，靠在床头，摸着圆滚滚的肚子。


    “爹，俺吃了几个？”


    顾大力数了数油纸包里剩下的纸：“二十九个。”


    实际上是二十九个半，分给顾大力一半后，剩下的半个，铁妮也炫嘴里了。


    铁妮得意地笑了：“俺厉不厉害？”


    顾大力点点头：“厉害。”


    铁妮忽然想起什么，坐直了，看着他。“爹，你买了几笼？”


    “五笼。”


    铁妮掰着手指头算。


    五笼，一笼十个，一共五十个。


    她吃了二十九个半，给了爹半个，那剩下的二十个呢？


    她抬起头，看着顾大力。


    她想起刚才爹说要出去给她买饭，去了好一会儿才回来。


    她娘和孙阿姨在供应社，爹肯定是先去了供应社，给她们送了包子，才回医院的。


    “爹，你把包子给俺娘和孙阿姨送去了对不对？”铁妮盯着他。


    顾大力没说话。


    铁妮又问：“那你吃了没？”


    顾大力点点头：“吃了。”


    铁妮不信。


    她凑过去，闻了闻他的衣服。


    有肉包子的香味，可他身上没有饭味儿。


    不是刚吃过饭的人身上该有的那种饱足感。


    她跟娘学过，一个人饿不饿，看眼睛、看嘴唇、看脸色。


    爹的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裂，脸色发灰，一看就是好几天没好好吃饭的样子。


    “爹，你骗俺。”铁妮的眼眶红了，“你把包子都给俺和娘她们了，你自己没吃，对不对？”


    顾大力愣了一下，没想到闺女观察得这么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铁妮的眼泪掉下来。


    “爹，你每次都说你不饿。在青石沟，你是不是也这样？不舍得花钱买饭吃，把钱都省下来给俺和娘花？”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你这样，俺以后不吃了！你买多少俺都不吃了！”


    顾大力看着她，喉咙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伸出手，把铁妮拉进怀里，搂着她。


    铁妮挣了一下，没挣开，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说：


    “爹，你以后不许骗俺。你吃了就是吃了，没吃就是没吃。你要是再骗俺，俺就不理你了。”


    “好。”顾大力的声音沙哑，“爹以后不骗你。”


    铁妮从他怀里挣出来，用袖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


    “那你去吃饭。现在就去。俺在这儿等你。”


    顾大力看着她那张倔强的小脸，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铁妮冲他挥挥手：“快去快回。俺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