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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异神[无限流]》 第211章
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这里曾经是不少人的聚居地,即使条件简陋,光线暗沉,也依然有生活气息。
如果这里的环境再好一些,不是废弃的地下通道而是山清水秀的田园美景,那倒是有几分世外桃源的自给自足。
可惜几位“武陵人”并不懂欣赏,还在孜孜不倦地问:“这里其他的人呢?他们有什么事情突然离开这里了吗?为什么只剩下你一个人?”
没有直接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之类的问题是因为这里虽然混乱但没有血腥味和死气,吴云的表情只有疲惫麻木,而不是痛苦和惊慌。
如果此处真的发生过什么灾祸,导致所有的居民都出现意外,那身为幸存者,吴云一个普通人自然也做不到若无其事地回来。
“他们都去往神国了。”吴云低声说,“这个世界太绝望了,他们都去没有痛苦没有分别的神国中休息了……”
神国?休息?
这个世界应该是没有神明只有异种的,所谓的“休息”……又真的是休息吗?
几人心中有了不好的猜测,只有萧虹还在直愣愣地问:“你tm吃菌子了?”
“什么吃菌子?!你在胡说什么?!”吴云的声音骤然放大,表情也一下子变得狰狞,“你们不是晨曦教会来的吗,你们不是要去找异种吗?你们去啊,为什么不去?为什么还在这里?!”
萧虹却并没有被吓退也没有跟着暴躁,而是更加直接地问:“你急什么,我又不是我们中的做决定的人,没去怎么了,我就不能休息一下吗?你怎么这么大火气啊。”
“还有为什么只有你不去神国啊?是你没有被神选中吗?其他人可以去神国吗?怎么去啊?”
他身后的秦唐一边转过身装作不认识这铁憨憨,一边瞧瞧给他比大拇指。
这么不长眼的提问方式他还是第一次见,也不知道小红这人怎么做到成为玩家这么久还没被打死的。
不过也可能是因为太过直白不添加一点心机或脑筋,在某些时候确实有奇效。
吴云脸上的还没完全形成的怒容一下子凝固了,他盯着着萧虹瞪了半天,最终还是长叹一口气:“因为我还有事情没有做完需要留在外面。”
他平复了心情:“我知道各位想知道什么,但是关于‘神国’的任何问题我都无法回答,这是对神明大人的大不敬。”
“神明大人?”
在萧虹又要追问之前,吴云赶紧道:“天快黑了,各位先去我家休息吃点东西吧,有什么问题之后再说。”
经过强化体质后的玩家对食物并不需要每日定时补充,即使几天没有进食也不会影响体力,但既然都到这里了,玩家自然愿意去吴云的家里观察看看,以便得到更多的线索。
几人一路上经过各有风格但如今已经杂乱无章的格子和铺面,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吴云所谓的家和其他格子并无区别,位置也相对偏僻,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人瞬间就显得拥挤起来。
“坐吧。”吴云显然是没有什么待客之道的,指着还算干净的地面说道。
“算了,我站着吧。”秦少多少有几分舍不得自己的定制衣服。
吴云大概也知道自己家是什么情况,并不强求,去准备食物了。
趁着他离开的时间,老章再次开启声音屏蔽装置,说道:“这人问题很大,明明一开始看见我们表现得那么激动,现在态度却非常平淡,这太矛盾了。不谈其他,若他真的是灾难中唯一的幸存者,看到任何一个活人出现,都不应该是个反应。”
秦唐点了点头:“确实,不说其他还没有见过的异种,光是先前地下管道中任何一只人头鼠出现在这里,那个吴云都吃不消。他太弱了,不知道他是怎么活到现在的,总不能是真的靠靠神明庇佑吧。”
“我想知道这破地方真的有神明吗?”
萧虹戳了戳面前那个摇摇晃晃的桌子:“神明庇佑?祂图什么?”
“或许真的有‘庇佑’,但是否神明还不知道。”
老章道:“不然无法解释吴云以及曾经居住在这里的人怎么在这样的环境生活这么久。我粗略扫描过,这里的枪支武器非常匮乏,仅有的能源也多用于供电照明,他们面对任何异种都没有还手之力。”
萧虹还在想:“不是神明的话那能是什么?被异化之力强化的新人类?”
“也可能是异种呢?”水王扶了下眼镜,说。
“异种还会帮人啊?不可能吧?”萧虹现在只要一听到异种两个字,脑海中就会不自觉地回想那长着鞘翅的人头鼠群,然后身上就开始冒鸡皮疙瘩。
“越是高级的异种就有着越高的智慧,甚至部分可以靠理智控制自己的本能,而且部分由人类异化转变而来的异种还会曾经的记忆,为什么不可能?”
水王淡淡地道:“我说了,他们是另一种层次的生物,不是纯粹的怪物。”
“水王兄说得很有道理啊,对于这些普通人来说,高级异种可不就跟神一样。”秦唐摸了摸下巴,表示赞同。
“啊?这里不会真的有高级异种吧?我们打得过吧?”
“话说我们这不是已经看到幸存人类了吗,为什么临时任务一还是没有完成?”
“或许只有一个人太少了,没有达到任务内置的条件?”老章沉思,“毕竟我们之前已经碰见过人头鼠群了,但任务二也没有显示完成。”
“总而言之,这里有很多怪异的地方,不要掉以轻心。”
这时,水王瞥了旁边的灰发男人一眼,说:“这位来自晨曦的林大人,你不发表什么意见吗?”
“我没有意见呀。”林毓净一脸无辜。
他从始至终都像个局外人一样,除了指名点姓问到他的时候,其余的时间不参与对话也不发表看法,甚至连阴阳怪气都没有,着实有点反常。
“你不愿意透露就算了。”水王靠着墙壁,打了个哈欠,“你来到这个世界肯定有你自己的目的,反正你和我们也不是一条心。”
“你这人怎么挑拨离间起来了,合着我刚刚发的资料你是没看是吧?”
林毓净翻了个白眼:“真是小人之心度君子腹,王大人你升不了职果然是有原因的,这么斤斤计较小肚鸡肠的,有谁会喜欢啊?出去记得翻倍还钱,不给我就找你老板要!”
“再说了,我确实和你们不是一条心,谁跟你是一条心啊。”
“斤斤计较小肚鸡肠的明明是你。”水王快要被气笑了。
“懒得跟你计较。”
灰发男人伸了个懒腰,转动了下耳钉:“劝你们不要浪费时间在那个吴云身上了,一个不算虔诚的信徒又有什么要探究的呢?有时间不如去看看周围吧。”
“言已至此,我去休息啦,回见。”他摆了摆手,准备离开。
出门的路上还正好碰上端着盆子进来的吴云。
吴云对他态度是最尊敬的,甚至还主动叫住了他:“大人,您……”
“不吃了,不用留了,不走。”林毓净回复三连,直接消失不见。
吴云愣了一下,先是看了眼林毓净消失的方向,又看了屋内四个沉默地盯着的他的男人,最后还是选择先吃饭。
通过食物观察当地生活状况和水平不失为一种方法,玩家对他手中的事物确实有几分好奇。
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聚居在这里的居民一天消耗的食物绝不会少。
但地下没有阳光,没有土壤,没有合适的种植环境,更无法饲养牲畜,玩家几乎想不到他们的食物由什么构成。
总不可能真的是蘑菇吧?
等到吴云将盆子端上桌时,几人一看,居然是一锅黑乎乎绿油油的苔藓汤。
“不好意思,只有这些了,这是我们这的主食。”吴云有些窘迫地擦了擦手。
玩家面面相觑,萧虹又最先开了口:“你们吃的就是这个啊?有没有营养啊?你们怎么长这么大的?这还不如蘑菇呢。”
秦唐有些头疼地捂住额头,章武德默默低过了头。
在吴云又要愤怒之前,他竟是从游戏背包中凭空掏出了一袋真空包装的五香大米、品种丰富的新鲜蔬菜、一堆冷冻肉类,还有各种瓶瓶罐罐调味包,甚至还有碗筷。
秦唐从未有如此震撼:“你游戏背包里就是用来装这些的?!”
“民以食为天,有什么问题吗?你这包里装衣服的有什么资格说我?”萧虹又掏出了个一体式电饭煲,“哦对了,你们这有插头吗?”
吴云:“……”
吴云张了张口,一时间忘记自己要说什么:“……是要通电吗,有、有能源接口,但和这个机器的接口好像不太适配……”
萧虹:“哦,没关系,我早已预料这种情况,所以还带了转换器。”
秦唐:“……”
章武德:“……”
“算了,不用那么麻烦。”
老章叹了口气:“我手臂上有能源接口。”
说着,他当着吴云的面脱下上衣。
萧虹眼尖:“妈的章鱼哥,你胸口居然也有插头!”
“你闭嘴!都说了是能源接口!而且这个不准插!”
……
林毓净走在坑坑洼洼的路上,哼着没有含义的曲调。
他经常一个人降临到陌生的世界,与陌生的人交流,独自一人已经是常态。
他其实很少感到孤独,因为他从诞生之初便从未有过真正意义上的同伴。
没有同伴,自然也不会明白“不孤独”是怎样的感觉。
灰发男人哼着歌,脚步轻盈,一蹦一跳地越过倒在路上的障碍,缝隙中生长的莹白真菌被他走过的气流带动,微微摇晃,洒落点点荧光。
他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没有看路,随机在各个搭建起来的格子间穿行。
但如果能够从宏观的角度来看,就会发现他越走越深,越走越远,直到吴云的家被完全遮挡。
最终,他在一个不起眼的格子前停下了。
“熟悉的气息,我就知道是你。”林毓净笑了笑。
旋即,他丝毫不见外地推门走了进去。
和吴云简陋朴实的家不同,这个格子的主人显然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
家具摆放整齐,墙面有彩色布条织成的装饰缎子,靠近床的桌面上甚至还有一摞书。
纸质书在这个时代自然是无比珍贵的,就和文字一样都是文明的载体。
这些书籍的主人不知道已经离开了多久,曾经珍爱如同生命一般的事物此时已经被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林毓净轻轻一吹,灰尘散去,他拉开椅子坐下,将书籍最下面的一本小本子抽了出来。
“马上就要接近真相啦。”他笑眯眯拍了拍小本子,然后翻开。
第212章
【我翻看了很多遍深渊纪年之前的书,我们就像是曾经下水道的老鼠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星空不属于我们,阳光也不属于我们。】
……
【吴叔叔总是找我说话,我知道,他只是想念他的女儿了。】
【但我和鲸姐姐一点也不像,我们是不一样的人。】
【他们说我是一个孤僻的人。】
【我不觉得,人们的社交需要在社会中,而如今的我们根本没有社会。】
【我讨厌交流。对我们来说,语言只能用来获取信息和宣泄情绪,但文字可以让我思考,让我觉得我是一个拥有智慧和理性的生物。从而不会那么痛苦。】
……
【苦叶说她喜欢我。】
【我问她真的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她说她只要一想到我还在这个世界上,她就会很想活下去。】
【……受宠若惊。】
【她真的明白什么是喜欢。】
【——她竟然会幻想未来。】
……
【吴叔叔真是我见过的最执着的人。】
【情感和记忆的连接,真的足以支撑一个人在这样绝望的世界上活下去吗?】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这个世界上会有人像吴叔叔记住鲸姐姐一样,记住我吗?】
【……那如果他有一天知道,其实他的女儿从未离开,而是失去了过去的记忆和存在的痕迹,沉默地俯视他、观察他,那他还会觉得那是他的女儿吗?他还会这么执着地等待下去吗?】
【真想告诉吴叔叔所有人都隐瞒他的真相,真想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
……
【……她出现了。】
【她是警告我吗?】
【即使是用文字记录,即使只是回忆……我的手也在颤抖,我的心脏砰砰直跳。】
【真可怕啊,真可怕啊……】
【她的阴影投下来笼罩了整个聚居地,一半是骨骼一半是腐肉,环游在天空上的鲸……】
【她曾经的身体镶嵌在腹部和新的血肉骨骼生长在一起,她好像在看着我。】
【我们原来是在她的鱼缸里吗?】
……
【她是在警告我。她不想让吴叔叔知道。】
【鲸姐姐啊,如果你依然拥有理智、拥有曾经的记忆和情感,那你为何要让我们孤独地困守于此,像是观察笼子里的虫子一样将我们圈养起来?】
【如果你早已失去自我,如果死亡和扭曲真的能让你变成另外的生物,那为什么你杀死周围所有的怪物又沉默地庇佑我们,甚至不敢见吴叔叔一面?】
……
【今天苦叶告诉我说,灰麻生病了哭了很久,因为他养的一株没有异变的绿色的草死掉了,他很痛苦。】
【真奇怪,我以为他的脑子里都是种苔藓挖苔藓和吃苔藓,没想到在‘活着’的欲望之外,还有其他的精神追求么?】
【吴叔叔说灰麻太脆弱了,一株没有异变的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的草死去是必然的,它总要死的。】
【我问他,如果鲸姐姐死了呢,那你还想活着吗?】
【他沉默了很久。】
……
【他们说他们想和我繁衍。他们说又有人死去了,人口的数量已经不够了。】
【他们用的不是这个词,但用我珍贵的笔写在宝贵的纸上实在是太让人恶心,我必须要将它改成“繁衍”。】
【大部分生物身处不适合生存的环境时,都会刻意地减少繁衍和□□,为什么有些人类是反过来?】
【深渊之前的人真的是到二十岁才算成年,才需要承担责任和义务吗?】
【真是美丽的社会结构,真羡慕。】
【我十五岁了就必须去繁衍吗?】
【我不想。】
【怀孕会让我的思维迟钝,会让我的身体机能退化。】
【而且这样的世界,真的有什么坚持活下去的必要吗?】
【我又为何要让一个无辜的生命从出生就要面临绝望和痛苦,连死亡都能算得上救赎?】
……
【苦叶死了。】
【因为她怀孕了。】
【他们说她很可惜,又说她怎么会这么想不开,怎么还没有等到孩子出生就去寻死……】
【哈?寻死?】
【如果不是你们……如果不是你们!】
【凭什么要让她作为“苦叶”的那一部分先抹去?就是为了单纯的繁衍和传承?!】
【这样的繁衍和传承,那还不如变成不会思考的异种!】
……
【苦叶曾她说她不想变成异种,她不想忘记我,也不想变成我记忆中另外的模样。】
【可我快要想不起来她的模样了。】
【我想不起来她有没有和我告别了。】
【我有点撑不住了。】
【要是我也能去晨曦就好了。为什么爸爸妈妈离开的时候不带上我一起呢?】
【要是我没有看那么多书……要是我愚钝麻木,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那我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痛苦?】
林毓净看到这里的时候在心中叹了口气。
他重新翻到了日记的扉页,看到一行和文中字迹既然不同的文字:
“致我们最聪明的、最特别、最可爱的女儿——犀焰宝贝,十岁生日快乐!今年的生日礼物依然是书籍……和一本全新的笔记本!愿你可以在上面记录所有我们来不得参与的喜悦和难过。”
“幸福记录在纸张上可以比留在记忆中更持久,痛苦书写出来后,便永远不会渗透进你的生活。”
“另:爸爸妈妈永远爱你。”
犀焰。
林毓净记下了这个名字,翻到后面,接续阅读。
他知道,变数即将在接下来的内容出现了。
【我振作了起来,在苦叶的尸体被投入能源池之前。】
【她曾经说过不想火化转化成能源,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留下一点痕迹,更不想变成异种,如果实在不行就扔给鲸姐姐吃掉,这样会让她心里舒服一点。】
【但那头大鲸鱼不会吃吧,她又不是什么都吃的垃圾桶……】
【毕竟深渊之前的人类都不会吃养在鱼缸里死掉的观赏鱼。】
【但我还是决定去找她,万一她看我不顺眼,直接把我吞掉了呢?】
【气温很高,我必须要在苦叶腐烂之前找到鲸,否则尸体会有很大概率异变。】
……
【我突然意识到我本质上只是一个擅长逃避和无能的人,思维上广阔并不会给我的行动附加任何价值。】
【我只是一只站在笼边的鸟,自以为知道天空的广阔,便妄断鸟的使命就是飞翔。】
【但是我忘记了,我根本翅膀。】
【我们都没有翅膀。人类没有翅膀。除了笼子里我们哪里都去不了。】
……
【我好饿,好想睡一觉,我有点背不动了。】
【苦叶,你会介意我放弃吗?】
【就死在这里,反正我们在一起。】
【尸体腐烂融化到一起,变成异种便相互吞噬,我们的思维、我们的血肉、我们的灵魂永远地在一起。】
【……这会是你想要的么?】
也许吧,反正她现在无法反驳你。
林毓净在心中无声地说。
他阅读的速度很快,甚至不需要灯光。
黑暗中他身形影影绰绰,唯独一株长在桌边的莹白色真菌发出微微荧光,照得他面孔温润如玉。
“你来了?”林毓净看着这好像是突然出现的真菌,轻笑道。
蘑菇不会回答他。
【……我看到了什么?】
【像是海一样密集的莹白色,会发光的植物,很漂亮,就和水晶一样的荆棘……】
【那是荆棘吗……不,我在想什么,肆意占据和拥有如此宽阔面积领土的生物绝对不会是普通的植物,这是异种……是从未在记录中出现的异种!】
【难怪,难怪我一路走来没有遇到任何异种……它们都被清理了么?还是早已经逃走了?】
【难怪,大鲸鱼也没有出现……】
……
【我陷入了困局。】
【苦叶,你是愿意尸体腐烂后变成异种再被这些荆棘吞食,还是直接现在就被它们吞噬呢?】
【它们已经围住我了……我们出不去了。】
【很奇怪,它们并没有立马杀死我,反而在不断蠕动逼迫我往中心的区域走去。】
【中心有什么?它们的根系?它们是传说中有智慧的异种么?它们可以交流么?】
【我当时心中有很多疑问,我的思维好像活了过来,这个世界重新吸引我。】
【我背着苦叶,一点一点地朝着中心走起,走了很久很久。】
【我的脚步好像越来越轻快,饥饿和疲惫也在离我远去,可惜如今匮乏贫瘠的语言体系根本没有词汇能够清晰地表述我的心情……】
【直到现在,我才能准确地描述当时情绪:】
【那是在……朝圣。】
……
【我终于见到了祂……】
【银色的……神明?】
【祂闭着眼睛,身体像是碎裂的晶石一样,布满裂痕。原来那些白色的荆棘是从祂裂开的身躯里生长出来的。】
【祂是人形的,但祂有着不属于这个世界和这个时代的外貌……】
【祂是异种吗?】
【那些丑陋如同怪物、没有智慧,只有本能的异种,真的会有这般如同天神一般的完美外表么?】
【……这是进化吗?】
【如果祂是异种……如果那些异种不断吞噬进化前进的方向是完美和强大,那我们……我们这些曾经掌握世界的人类,会是旧时代脱落的残蜕么?】
【我忍不住想靠近祂。即使我的眼耳口鼻都在流血,即使我手因为和苦叶绑在一起完全麻木,即使我的左腿已经骨折。】
【我想仔细看看那些从祂裂开躯体中生长出来的荆棘的构造,我想观察祂银色如同金属一般的发丝,我想……】
【祂睁开眼了……】
【冰冷的、锋利的,又空无的银色……】
【祂的眼中好像什么都没有。】
第213章
【我后来才意识到,原来我早在见到祂之前,我就已经迈入了人类定义中的死亡。】
【只是因为我是第一个踏入祂的领域中的外来之人,祂选中了我,于是我得以新生。】
……
【在那双眼睛睁开之后,时间在此停滞,光影也不再变化。】
【我头脑一片空白,我的语言和词汇无法构成完整的句子,我过去引以为豪的理智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即使在面对那只鲸鱼时,我也只是因为身体弱小本能的颤抖,但是我的思维绝对不因此受限】
【而祂不一样,就像是蚂蚁在二位的平面上去观察三维世界的人类……祂绝不属于这个世界,更不属于这个时代!】
不属于这个时代?
看到这里,林毓净翻动纸张的手指一顿。
“有点难办了。”他叹了口气。
他没忍住狠狠搓了把桌边晃悠的白色真菌,莹白的光点四散,掌心的皮肤顷刻间被腐蚀吞噬又修复新生的痛苦没有让他的面色有丝毫变化,
【即使只是回忆,我的思绪也不受控制地炸开。我的记忆像是从过去中挖出来……洗去了迷茫和痴愚……干净纯粹地摆在祂的面前。】
【在羊水中生长、出生、啼哭、成长、分离……每一分每秒都如此清晰,我感知过、触碰到的世界和人;表达过的每一观点;思考过的每一个念头……都在此刻复现。】
【我的情感、我的记忆、我所存在的一切痕迹仿佛都在这一刻具象化,被祂轻飘飘地握在手中。】
【祂知道了一切——关于我作为一个独立个体在这个世界上的一切。】
【……】
【我感到恐惧……但我的心中又隐约溢出欣喜……】
【那些曾经困扰我的、阻碍我的、拖拽我的……此刻终于得以消失。】
【如果,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存在,如果人类漫长进化的几十万年,在这短短两百年的时间内在一种生物上复现……】
【那是不是说明它们、他们,乃至祂们前进的方向……才是正途?】
……
“香吧?”
萧虹端着碗,嘎嘎干饭。
秦唐正在和他筷子打架,目标是碗里剩的最后一块肋排,就连身体大半被改造成机械的章武德也没忍住往肚子里添了几口。
他们身上洋溢着无比幸福安详的气息,像是在凛冽寒冬聚在一起,关上门吃上一顿热腾腾的火锅。于是,风雪便被阻拦在外。
“真香!”吴云从大碗中露出罕见挂上笑容的脸,狼吞虎咽,他不会用筷子,但速度不慢,众人中他吃的量几乎要比上几个身体素质强化过的玩家。
这个时代的人类基本已经见不到这种纯粹为了满足口欲而耗费额外能量制作来的食物,于是由此更显得这顿饭菜是珍馐美味。美味到他头脑都有些飘飘然,刻在基因上对碳水的渴求终于得到满足,味蕾在这一刻活了过来,其余的感官都退居其后。
真想让鲸崽也尝一下,他想。
“没想到水王兄弟你做饭这么厉害啊,真是真人不露相。”秦少夹起一块红烧肉,光下色泽红润晶莹剔透,入口软糯,肥而不腻。
没错,眼前这色香味俱全的五菜一汤居然是出自水王大厨一人之手。
这人看上去像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商业精英,但从刚才那切菜颠锅的架势,就能看出平时在厨房干了不少。
秦唐在现实世界中物质条件优渥,吃过的山珍海味不知多少,但在副本世界中还是第一次有这体验。
不得不承认,水王的厨艺水平确实非凡,秦唐甚至怀疑他刚才做菜时使用了玩家的能力来保证食物的口感,才能在半个小时不到的时间内做好这一桌子菜。
真是了不得的好胜心。
秦唐在心中嘀咕几声,朝着碗里伸出筷子。
水王非常傲气:“我可是有厨师证的,你们能和我比?”
“还有,你们俩筷子放下,排骨给我!别以为肤浅地夸我几句不痛不痒地我就被糊住眼了,你们都吃了这么多了!”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秦唐和萧虹讪讪地收回筷子,让出了最后那块排骨。
水王非常满意,夹着这块晶莹透亮肉香四溢的排骨从所有人眼前滑过,最后落进自己碗里。
他们饱餐了一顿,显得非常放松。
“吃了我带的饭菜,衣服就不欠你的了!”萧虹朝着刚放下筷子的秦唐说道。
“你本来也没打算付钱吧。”秦唐嘀咕,“算了这顿饭我就不说什么什么了,不过我还是没想通你为什么要在游戏背包里装这些东西。”
他戳了戳旁边的电饭煲,嚯,还是现实世界没听过的牌子,估计是副本副本产出。
真是离谱的几个人,居然这么巧合地凑在了一起。
看着他们吵吵闹闹,水王心中有几分复杂。
不说基本是不带脑子的小红和稍微带了点脑子但不多的秦唐,即使是看上去最有心机的章武德,遇到问题的第一选择也是合作共赢。
真不愧是罪渊选中的“使徒”,与处于异化世界中诞生的生灵相比始终有着本质区别。
不比大部分处于混乱的异界,生于现实世界的玩家哪怕经历再多的恐怖和生死危机,在心理精神上也会比多数副本世界“原住民”来得稳定,这种稳定并非是情绪上稳定,而是精神阈值上的稳定,他们的内心中有类似于“锚点”一般的存在。
因为玩家们绝大多数都出生一个和平的时代、一个充斥着秩序的世界,他们天生就是“有纹理的大理石”,早已打上了现实世界的烙印。
这种锚点可能是在现实世界等待他们回归的亲朋好友、可能是尚未完成的期愿、也有可能只是单纯的想要一个平静安稳的未来。
这些的愿望也只有现实世界才有可能实现的。
他们天生渴求安稳,认为“正常”是正常,“异常”是异常,并且发自内心地觉得副本世界中那些诡异的畸变是噩梦一样的异化,而绝不会认为那是进化。
这样的人,游戏背包中存放着瓜果蔬菜锅碗瓢盆或者衣柜,好像也很合理吧?
于是,在看着红毛炸锅两次,姓秦的炒出一堆煤炭,吴云连电饭煲都不会用之后,水王终于忍不住推开他们,挽起袖口,亲自动手做出五菜一汤。
这些人,大概就是那些在现实世界有“锚点”的人吧,天真得有些过分。
水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身上染着怎么洗不的天真气味,像是一群被崇拜和信仰占满了脑子,只会依据神旨行动的狂信徒。
只是他们并不觉得自己是盲目愚昧的信众,因为他们崇拜的对象并非广义上的人格神,而是从不插手“信众”生活,也好像没有自我意识的“无罪深渊。”
大部分玩家都不会考虑“游戏”的本质是什么,更不会怀疑游戏的指令是否是错误的。
他们无法思考无罪深渊究竟是为何,又是如何让他们降临到一个个副本世界,又究竟是怎么仅凭借积分就可以获得道具和力量。
更不会想到,假如有一天,没有无罪深渊,真的把他们扔到一个个异化的世界该怎么办。
亦或者,在没有“游戏”插手的现实世界,这玩家又该如何玩这场游戏。
“你看我们的表情像是在看东北傻狍子。”萧虹瞪眼,可能是他从小到大看见了太多这样高高在上的怜悯,所以十分敏感,“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别以为你会炒菜就很了不起,我还带了炒菜机器人,照样能吃!”
“不过话说林……林哥呢,真的不用给他留菜吗?”
“留菜?哟小红,吃完了你想起来啦?你看看这盘子,被你舔的都不用洗了,嚯,油都没剩。”
“你二爷的,姓秦的你什么意思?!不呛我几声你心里不舒服是吧?你有没有节约粮食的美德?都在副……这种世界了还叽叽哇哇,还过你那少爷生活呢?!”
“再说了,剩下的油明明是吴云倒去拌饭了!跟我舔盘子有什么关系!”
吴云:“嗝——”
章武德:“……林先生应该是发现信息了吧,我们要不要去汇合?”
“汇合?拿什么汇合?我们有能交换信息的东西吗?饭菜都吃完了。”萧虹那头红毛垂下了下来。
水王:“……”
他揉了揉额头,算了,和这群傻子计较个什么劲。
就是不知道姓林的干什么去了,他既不想接近,也不想在没有任务的情况下去监视或者窥探。
不知道这次突然离开、熔炎世界因为不知名原因与现实世界链接的意外会不会影响老板的计划……
……
【如果爸爸和妈妈还活着的话,会不会训斥我背叛了人类的身份和尊严?】
【可惜自从他们两年前便再也没有任何回信了,不会再说那些没有意义的大道理了。】
【和来时一样,我背着苦叶回去了。】
【但我知道,一切和去之前不同。我袖子下面的手臂上有着一圈白色荆棘一般的图案,无时无刻的刺痛和晕眩感提醒我这并非临死前的幻觉。】
【而我背上的苦叶已经有了呼吸。】
【她的身躯不再腐烂,她的皮肤慢慢有了血色,她和以前一样温柔,好像是只是睡着了。】
【我没什么能够失去的了,所以我觉得这是最完美的一个结果,我感到幸福,就像是做梦一样。】
【我避开了其他的人,悄悄地将苦叶带回到家里,我看着她,我想等待她的醒来。】
【我不知道这样的结果是好是坏,毕竟我已经没有选择。】
【我像是在极寒中寻得烈火,我既担心它会将我烧成灰烬,但是我也不能失去它。】
【在这样矛盾的心情中,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
【直到,直到那一天,苦叶终于苏醒了。】
【她像是什么都知道,又像是什么也不在意,她对于自己的“死而复生”没有任何疑惑,对自己的变化也没有好奇。她就像是曾经我们每一次碰面,温柔平静地和我聊天,询问我的近况。】
【她说她很想念我。】
【我说我也是。】
【然后她说:犀焰,它们发现这个庇护地了……】
第214章
【我和她同时感知到了不速之客的到来,我的手腕传来尖锐的刺痛,像是被扎进了刺。】
【这是提醒。】
【从我带着苦叶回来后,我们俩都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变化,但苦叶的程度更深。】
【我并不清楚具体的变化是什么,至少迄今为止,没有人发现她重新回到了人世。她像是徘徊的幽灵,除了我,没有人可以发现她。】
【不过,她毕竟不会伤害我。】
【我要去提醒吴叔他们,不管如何,我也不可能置身事外,置之不理。】
【我希望他们都能活下来,所有人。】
【苦叶一如既往地温柔的注视着我,支持着我的一切决定。】
【不出所料,他们问我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我说是听到的。自从苦叶死后,我情绪崩溃地离开出去,回来之后就总是能听到一些之前听不到的声音,地下的声音,地表的声音,像是又像是某种存在的呢喃,无处不在。】
【这个时代机遇和危机总是绑定在一起,只是死亡常来,馈赠却少得可怜。】
【所以他们一定会相信。】
【我清楚他们已经猜到我接触到了某种异化源,因为他们都搬离了我周围的房子。除了吴叔叔和灰麻,不会有人找上我。】
【我才不在乎。】
【反正每天回去,我可以和苦叶交流。】
【我的听力确实得到了近乎可怕的增长,不仅是分贝大小的区别,还有一些我原本不该听到的声音。】
【细碎的、密集的、无法判断、无法辨别的声音,像是种子在土壤中生长……又像是某种不知名存在的呢喃。】
【我没有找到根源。】
【有时候,我总觉得我忘记了什么,像是一层怎么也戳不破的窗户纸,我想了很久,也没有想起来。】
【人忘记一些不重要的,或者潜意识不愿意接受的事情,没想起来其实是一件好事。】
【苦叶这样安慰我。】
【不,不是这样的。这样混乱扭曲的世界,我们都应该清醒地去思考,只要这样才能窥见这个世界的真实。】
【苦叶依旧温柔地看着我,没有说话。】
……
【不速之客是虫潮。】
【或者说,昆虫一样的异种群。】
【它们真是丑陋啊,畸形、狰狞,像是一堆随意组装然后披上鳞甲的肢体。】
【如果是曾经的我看见这样的一幕,我一定会感到害怕和恐惧。但是在目睹祂的存在之后,我才明白原来异种中也有神明和蝼蚁的区别。】
【防御系统启动了,仅存的能量全部用来供给武器。即使我们能够抵御这场危机,后续的日子也会很艰难。】
【所有人都加入了这场这战斗,我来不及思考其他问题。】
……
【我们失败了。】
【太多了……实在太多了……那些虫子不知疲惫源源不断地从赫瑞斯之眼的方向涌来,令人作呕。】
【它们的行为分明没有一点目的性和逻辑性,也没有头领的存在,但它们的方向却非常固定,就像是这里有什么在吸引着它们。】
【为什么?为什么?!】
【天空中传来鲸鸣,那只鲸鱼出手了,但是它似乎有些顾虑,总是断断续续地出现。】
【发出的救援始终没有音讯。】
【有人死了。】
【每个人面孔上都很绝望,他们哭了起来……】
【但我知道,还有……还有最后一个方法。】
【只要,只要祂能出手……】
【不,犀焰……不能,你不能……我不能……】
【用异种的力量来解决其它的异种,最后的结果真的会是人类想要的吗?】
【我可以犯错,但是吴叔叔、灰麻他们绝对不能,也不会愿意接受异种的力量,否则他们一开始就不会来这里居住!】
【犀焰,你不能替其他人做决定。】
【我们,他们……所有人都决定赴死。】
【我无法劝阻他们,我甚至不敢提出还有另一条退路。】
【他们看上去那么悲壮,好像即使是死去,也依旧找了自己存在的意义,于是一切都值得,一切也可以舍弃。】
【我没有悲伤,我只是觉得心好像空了一块。】
【苦叶……我要找到苦叶……】
【……不管如何,我不能失去她第二次。】
【我猛地掉转头,朝家里赶去。】
……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幕。】
【一只该死的虫子居然不知如何绕过了所有的防御,出现在我家的外面,我转过头,就看见它的口器刺向我。】
【关键时刻,苦叶推开了我,自己的半边肩膀却被那锋利的胫骨斩断。】
【我的心抽搐般疼痛,我的头脑一片空白。】
【匆忙之中,我抱住了她,却看到……却看到看到她手臂的断截面没有流出任何血液,皮肤之下也不是任何血肉,而是……菌丝……】
【蠕动的菌丝……】
【还有我无比熟悉的银色荆棘,像是充当骨骼填充其中。】
【这是一具菌丝和荆棘构成的身体,然后在外表编制成苦叶的模样。】
【我想起来了,我终于想起来我忘记什么了!!】
【苦叶,曾经的苦叶,她怀孕了……】
【但是……但是重新醒来的她却是我记忆中最熟悉的样子。】
【我从未感到如此惶恐,过去发生的一切都蒙上了阴影,我的头脑一阵眩晕,我几乎要分不清面前的人是谁。】
【你不是苦叶,她不是苦叶!】
【她是……在苦叶的身躯上重新醒来的怪物!她是异种!!】
看到这一句话,即使心中已经早有预料,林毓净还是叹了口气。
他翻了一页,记录还在继续,字迹却没有改变。
【我有些难过。】
【人类果然无法接受异化,即使是她也无法接受我。】
【她的名字很好。她曾经告诉我,她名字的寓意是“犀焰照澄明”,我听不懂,但很好听。很喜欢。】
【我的确知道自己的情况,从始至终都知道。】
【我被赋予神力,由此可以借用神明的权柄。】
【我编织了美梦,将所有人都笼罩在梦中,不让任何人打扰我和她。也包括她。】
【尽管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暂时的,】
【我重新认识这个世界,我喜欢上了这个世界。】
【我开始思考,思考自己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我曾经问鲸鱼,我说你还是你吗?】
【她说,不是,因为过去的她已经消逝了。她只是从死去的虫蜕身上重新生长出来的夏草,继承了那只死去冬虫的一切,包括情感和记忆。】
【她为那只冬虫、为冬虫到死都执着的感情和执念感到遗憾。但她永远都不可能是她。】
【她在此停留只是因为那个突然从深渊之下而来的、进化到极致的上位种,想知道祂的力量从何而来,祂的目的又是什么。】
【我不信^ ^(一个手绘的笑脸)】
【她明明害怕那位存在害怕得要死,却依然徘徊在这片土地的高空之上,不肯捕食,也不肯离开。】
【一只嘴硬的大鲸鱼,她除了外表,明明和曾经的她一模一样。】
【犀焰曾说,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集合,但我觉得不止。】
【她总是用理性和理想包裹和伪装自己,内里却天真纯粹到不可思议。】
【真是可爱。】
【从作为一个生命降生到这个世界上,和这个世界建立的联系开始,成长的记忆;后天学习的经验;从心中萌生的情感……接纳,理解,乃至一次次的选择,才共同塑造了我之所以是“我”。】
【无论我是谁,无论我是人类还是异种,只要我认可我作为苦叶的一切,我接受身为苦叶的一切,我也愿意未来作为苦叶活下去,那我就是苦叶。】
【仅此而已。】
【就像我曾经对她说过的那样,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未来有我和你。】
【嗯,希望她也能接受(笑)。】
【如果不接受的话,那苦叶存在的意义就要消失啦。】
【所以我决定把这次选择权交给她。】
【是看着有着苦叶外表的“我”死去,从此那个最完美的苦叶永远地生活在她的记忆里,还是让菌丝再次重组我的身体,接受我真正的新生。】
【如你所见,外来者。】
【我赌赢了^ ^】
【她还是心软呢。】
【不仅如此,我们所有死去的人,都将与那位伟大的存在同化,我们皆得以永生。】
【外来者,我们清楚你的目的。】
【你和那几个人不一样,你其实是想……见到祂。】
【对么?】
林毓净轻笑,拿起笔,随意在日记的结尾写下:“不,我是想见到他。”
第215章
这本泛黄的日记本只有前半部分有自己,后面的页面都是空白。
当林毓净写下这句话后,却什么也没有发生,好像只是一本普通的日记本。
林毓净很有耐心,安静地等待。
足足过了近两分钟,新的字迹出现了。
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一个字一个地通过书写与他交流,又像是早已存在,直到如今才显现出来。
【外来者,这样的存在,你真的想见到祂么?】
尽管不知道日记本主人与林毓净交流的原本目的是什么,至少林毓净的目的确实是在对方的意料之外。
“那不然呢?”林毓净的字迹依旧笔走龙蛇,随意洒脱。
“说不定他也想见我。”
他笑容晏晏。
【妄言。】
【如果你真的想见到祂,那为何不去寻找祂?】
“我已经找到了。”林毓净甚至都懒得动笔了,纸张的上的交流一开始只是引起对方的关注,但实际上,对方并不需要这种特定的方式才能接收到信息。
“这片土地上有他的气息、风中有他的气息、活着的生物中也有他的气息……他无处不在。但是都不是他。”
他看着桌边那摇曳的生物:“我知道的信息比你想象中要多,所以他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我理解你的需求了。】
【原来真的是“他”么……】
【既然如此……那你去见“他”吧。】
“见他?”
林毓净不知想到什么,开始嘀嘀咕咕,“哎呀我好累哦,我头痛背痛脖子痛,腰酸腿酸手手酸,能不能他来见我?”
不知是不是巧合,在他这句话话音还没落,那株缝隙中生长出来的莹白真菌骤然炸开,化作星星点点的白色光晕,然后瞬间消失不见。
林毓净:“……”
【只要“他”愿意。】
估摸着是不愿意了。
林毓净起身:“那带我去见他吧,我觉得他虽然没有表露出来,但是心底肯定是愿意见我的。”
“哦对了,最后再问一句,现在的你,是犀焰还是苦叶?”
【我将与她融为一体,过去个体上的称呼和差别对现在的我们毫无意义。】
日记本上写着。
……
另一边的进程也在同步推进,玩家怎么说也是玩家,再怎么行事特别特立独行,也不会忘记最根本的任务。
即使他们清楚林毓净的分头行动肯定是因为发现了某些信息,几人也没有跟上去的最大原因还是有吴云这个关键人物在这。
唯一的幸存者?
这可疑的点也太多了。
“吴先生。”章武德最先开头,“时间紧迫,异种和污染现在已经在各个地方蔓延,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如你所见,我们并无恶意,一切也是为了人类未来,既然你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那何不信息共享呢,这也是互利互惠的事情。”
水王唱白脸:“吃了也吃了,该说的也说了,我们的目的你也清楚。我们要是真想对你做点什么,早就直接动手了,你用什么能拦住我们?那把年纪比你还大的破枪吗?”
“我知道你们没什么恶意,但是事情并不是你们想得那样,知道得越多并不是一件好事……”
话语在吴云口中来回吞咽,最后只化作一声长叹。
他沉默了半天,似乎在思考从哪里开始说起。
“说真的,我知道你们也不是晨曦教会的人,你们看上去一点都不像。你们太放松了,即使是晨曦教会中的那些大人物,他们也不会像你们这么……额,乐观?”
听到这句话,秦唐立马瞪了萧虹一眼,萧虹一脸莫名回望。
“这不是一个好时代,我们的生活根本没有盼头。”吴云低声说,“我很理解他们的选择,毕竟当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放弃就成了最简单的一件事。”
“只是我实在放不下鲸崽,我不能让她独自在这个世界上。”
可能是很长时间没有人和吴云交流,所以他的语言能力很明显有些退化,而且表达非常零散。
“所以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我怕她哪天想回来了,想见我了,却找不到我。”
秦唐问道:“鲸崽是?”
“是我的女儿。”吴云说,“她妈妈很早就去世了,我和她相依为命。她有一次离开这里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这个世界的危险程度很高,一个普通人类很难在外面独自生存。
萧虹想起了自己的妹妹,有些不忍:“那她……还会回来吗?”
吴云:“她已经回来了,只是不愿意见我。”
“回来了?!”
众人对视一眼:“她在哪?”
苍老的男人抬起头,看向天空:“在天上。”
……?
几人茫然地跟着抬头。
好在,大概已经开了头,吴云的话语总算顺畅起来,没有那么断断续续。
“他们说鲸崽已经死了,变成了怪物,变成了一条很大很大的鲸鱼,变得很可怕很恐怖。”
“可我想,那可是鲸崽,鲸崽又有什么可怕的呢?他们明明都认识鲸崽,她还变成她曾经最喜欢的鲸鱼。”
“我从来没见过大海,我们都没见过,也没见过鲸鱼,她的名字是她自己起的,她很喜欢鲸鱼。”
“她以前一直说想见一次大海,想看看深渊时代来临之前大海中最大的生物……变成异种又怎么样呢……我又不在意,只要是鲸崽……”
“你的意思是你的女儿已经异变成一头鲸鱼外表的异种?”水王并不会被他话语中的浓烈情感所左右,“但是据我所知,一旦生物的尸体异化,重新醒来的异种它们的性格和躯体也同步会异化,变得扭曲怪异,即使有着之前的记忆,那也不是你熟悉的那个人了。”
“所以她是真的只是不愿意见你么?还是说,那只是你一厢情愿地觉得一头异种是你的女儿?”
“毕竟,你根本没有见过它,不是么?”
“不!那就是鲸崽!”吴云几乎是嘶吼着出声,“我听到过她的声音!她和我说过话!那就是鲸崽!”
“如果不是鲸崽,那她为什么要帮我们?她为什么没有伤害我们?为什么仅仅不在我的面前出现?!”
终于听到关键的了。
章武德说:“吴先生,请你冷静一下,我们只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感到非常震撼,并不是怀疑你话语的真实性。你的意思是说,你在能能够独自一人在这里生存,是因为已经变成异种的你女儿鲸崽在默默保护你是吗?”
“那你同伴呢?你之前说他们去‘神国’中休息了,这个休息是真的休息吗,这个‘神国’是你的女儿创造的吗?”
“不,不,鲸崽是鲸崽,神明是神明。”吴云连忙摆手,“神明祂……祂可以让人死而复生!”
死而复生?
几人心中一沉,这估计又是一个更高级的异种。
这任务真的还能做下去吗?
“……方便具体地讲述一下这位神明吗?”
“可以是可以,但是我之前就说过的,我其实不希望、也不建议你们听太多了,知道得多了,就很难走了。”
吴云说:“大概是半年以前的时候,一群虫子形状的异种发现了我们这个聚居地……”
“嗨喽,我回来啦!”
一个突如其来的欢快声音闯了进来。
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露出林毓净逆光的身影。
在关键时刻被打断的几人半是恼怒半是狐疑地回过头,想看看这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的人究竟又在打什么主意。
这人还是之前那副骚包的模样,衣着打扮比背包里装衣柜的秦唐还要精致几分,颈间的绿松石项链晃动,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只是此时他的左手似乎牵着什么,刚好被他的身躯挡住。
“哟你们这什么表情,欢迎我也不用这么客气啊,要不干脆鼓个掌?”他一边说着,一边左手微微用力,他身后的那个人就走到了众人面前。
众人呼吸一窒。
这是一个黑发青年,皮肤苍白,和林毓净差不多高。穿着简单素净,像是现实世界刚步入大学的年轻学子,因此显得年纪比林毓净小一些。
他的容貌无比俊美,俊美到堪称妖异。头发略长,微微遮住那双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眸,平静得如同一摊死水,几乎没有焦点。既像是眼中空无一物,又仿佛公平地注视芸芸众生。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这都是一个非常引人注目的人,掠夺着所有人的注意力。
但这是异化中的世界,是难度超出正常水平甚至和现实世界即将发生“碰撞”的梦魇级别副本。
这里绝非现实世界那种可以随意串门的地方,任何不明来客都值得特别“关照”。
“……这位先生是?”老章看向林毓净,希望他能解释一下。
他的眼睛自带生物识别功能,可以初步观察事物的存在状态。
这黑发青年……不谈他近乎完美的外表,从进来开始,他的情绪、他的呼吸、乃至他的心跳,一个变化的都没有。
这……真的是真实的活人吗?
章武德下意识地躲避来人的视线。
秦唐和萧虹两人没有他那么敏锐,但也能从来人的气质中看出来这人并不简单,正准备打个招呼。
只有水王一个人先是不满,接着是疑惑茫然,最后通通凝固成惊恐,他甚至下意识地抬起手,想用袖子挡住面孔,当做自己不存在。
但已经来不及了,因为新进来的青年视线扫过众人之后,忽略了所有的话,最后停留在他的身上,语气平静又缓慢地说道:“王深。”
第216章
“王深。”
众人立马循着来人的视线看向水王。
“你们认识啊?”萧虹一愣。
闻言,章武德松了一口气。
既是林毓净带回来,又是水王的熟人的话那应该不算敌人,还没有到最坏的情况。
这个面貌妖异的青年给了他很强的危机感,直觉在疯狂示警,他没有半点把握能够赢过这人。
更何况……没有心跳没有情绪波动,却有生命特征和自我意识,这描述听起来怎么有点像……
章武德咽了口唾沫,悄悄退至众人身后。
不管他人作何感想,此时情绪最剧烈的还得是水王。
水王,或者说王深此时的脑子涌现出万千念头,混乱地纠成一团。
一会儿是迷茫的前途,一会儿是未知的死法;一会儿是发现殷罗在这里可能产生的后果,一会儿又是百思不得其解的原因。
太多的太复杂的思绪几乎要把他的思维挤爆。
这次的碰面太过猝不及防,以至于他完全没有做好准备。
王深心里已经把林毓净骂了不知多少遍,他一点也不相信林毓净不知道某些事情的原委,不清楚殷罗骤然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这人就是故意的!他就是想看好戏!
“珠……殷……少……殿……”王深颓丧地放下袖子,一向灵敏的脑子此刻都凝固了,一开口就换了好几种称呼,更显得无比可疑且刻意。
最后,他干脆放弃挽救自己,决定一条路走到黑,一咬牙道:“少主。”
秦唐萧虹章武德三人不自禁睁大了眼。
水王一开始表现得有多傲慢他们心里都是清楚的,他显然是个大佬玩家,手段深不可测。可以说一行五个人,除了林毓净,其他人都没被他实质性地看在眼里。
对他们来说,这是不一定能够活着回去的梦魇世界副本,对水王来说,这好像只是一场并不愉快的强制性旅行。
这样的人,居然会低下头称呼另个人为“少主”,这发展好像有点脱离常规了。
而且“少主”这称呼未免也太奇怪了吧,不知道的还以为什么背靠顶级世家、修仙宗门,麾下有个千军万马的。
秦唐在心中腹诽,他们家也最多被叫声“少爷”呢,就这还被嘲笑封建。
可惜,不知道该说遗憾还是幸运,来人只是沉默地看了王深几秒,便移开了目光,平视着前方,不再言语。
仿佛对他称呼中的含义没有一丝疑惑,对他以玩家的身份在这出现也没有好奇。
不对劲。
王深终于意识到了不对,他抬起头,堪称冒犯地看向这张无比熟悉的脸,寒意沿着脊椎丝丝地冲向头顶。
黑发,二十多岁的年纪。
这个人……这个人真的是殷罗吗?
或者说,是他熟悉的、认识的那位殷罗吗?
王深自然清楚人有千面,不同的场合、不同的心境,乃至面对不同的人,表现都有所差别。
就连他自己,身为社畜打工的时候一身精英范,好像做什么都游刃有余,面对同僚时,客气疏离。可一旦回归自身,他的本性的劣根性就暴露出来,看谁都不顺眼。
但不管如何,人的本性是不会变的,一个人不可能一会儿聪明一会儿愚蠢,一会儿敏锐一会儿迟钝。
所以,面前这个人究竟是谁?又处于什么状态?
“你把他怎么了?!”王深怒视林毓净。
林毓净一脸荒谬:“不是,你在说什么屁话?我怎么就把他怎么了?我能把他怎么了?我为什么要把他怎么了?”
这人莫不是受刺激太大,已经胡言乱语了。
王深不管,总之这锅不能他来背:“那少……他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你敢说这个状态是正常的?”
“是不是太正常……但挺可爱……挺有趣的不是么。”林毓净干咳一声。
“不过他现在的状态有些危险,必须赶快……”
“赶快什么?”王深问。
林毓净沉默了一下,摊了摊另一只空着的手:“你问我?你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光问我?而且他可是我找到的,你这一点用处都没有,算不算失职?”
“算。”王深似乎是玩笑般道,“我确实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少主,如果他出现半点意外和闪失我就可以引咎辞职滚蛋了。”
“这么严重啊?”林毓净眉头一挑。
“哈哈还好。”王深开朗一笑,“至少我墓地我可以自己选。”
“……”
林毓净罕见地有几分同情。
但不多,风一吹就散了。
他们说话的时候,黑发青年始终没有额外反应,像是事不关己,又像是根本不在乎。
“哦对了,请问你什么时候把手松开?”王深的声音像是从牙齿缝间挤出来的。
林毓净面不改色:“他也没拒绝呀。”
“他现在这个状态真的会拒绝吗?!”王深愤怒地问。
“会的。”林毓净眨了下眼,“不信你再试试。”
王深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犹豫一阵,最后还是试探地伸出手。
黑发青年察觉到他的动作,视线也跟着他的手移动,但自身并未移动。
不会是真的……
“嘶——”王深面色骤变。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他猛地缩回手。
可已经迟了,就这一秒都不到的时间里,他的整个手掌竟然已经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彻底腐蚀,一瞬间血肉碳化,水分蒸发,变得焦黑干枯,分外可怖,和饱满的手臂形成鲜明的对比。
即使是一直启动探测模式的章武德,也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东西吞噬了水王的血肉。
王深深吸一口气,将手缩回袖子里。
他看到似乎有白色的丝线缠绕上手掌上,又顷刻间连带着手掌的生机一同消失
这对他来说并不是大伤,过一会儿就能恢复,可冲击一时间平复不下去。
这果然是殷罗!
不是什么其他存在扮做他的模样,只有殷罗才会这么翻脸不认人,只有他才有这么强的警戒心,一旦感知到危险就会同步暴躁。
王深也不知道心里应该高兴还是难受。高兴殷罗明显变得更强了,难受林毓净居然比他还值得对方信任。
太强了,这和不久前才见面的殷罗有着天壤之别。
当时的他还会在现实世界因为疏忽被一个“杯中之模”困住,这才过了多久,就已经走到了这种程度。
“所以少主为什么在这个世界,我记得这个意外之前,熔炎副本最近并未开放任务。”王深皱眉。
黑发青年歪了歪头,仿佛触发了关键词,第二次出声道:“我来这是找他的。”
他看向林毓净。???
王深大怒:“林毓净!!”
第217章
林毓净眨了眨眼,他的目光飘到身旁的黑发青年身上。
刚好,对方也在看着他。
这个时期的“殷罗”是林毓净从未见过的殷罗。
他的面孔褪去了少年期雌雄莫辩的精致,有种近乎锋利的美,像月光下染血的刀光、绚烂却暴躁焚烧一切的火焰、湛蓝深邃却足以吞没世界的海洋……是一切极致危险和极致美丽的结合。
他身形已经张开,不再纤细瘦弱,五指修长有力,握住它的时候林毓净有种虚幻和现实交叠的恍惚。
因为在他的记忆中、在他的潜意识里、在他的逻辑中,殷罗不会长大。
世上不会有十五岁之后的殷罗。
下意识地,林毓净又握紧了些。
黑发青年跟着眨了下眼,他似乎有些疑惑,又像是在思索。
他是特别的。
林毓净心想。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林毓净的记忆残缺混乱,他的存在就像是一面碎掉的镜子,所有的碎片拼起来组合成他。
但碎掉的镜子永远无法完整地照出一个整体,裂缝不会消失,即使能够拼合在一起,也会倒影出无数个不完整的映像。
他的意志需要承载得太多太多,以至于总是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分不清自己是谁,又身在何处。
他试图建立一个又一个锚点,固定在他的意识中,记录和书写着他的来处和归途。
他向遇见的每个人宣告着这个名字的存在,他将自己每一个轻微的喜好都放大到极处,他特立独行和其他人格格不入……
他用心塑造着这个名为林毓净的自己。
他喜欢黄金,因为这种稳定元素只诞生于超新星爆发或中子星碰撞,早在星辰诞生之初就存在,不会再生也不再消失。
他习惯性地包容、给予,再套上“交易”或者随性的外衣,然后又一次次地斩断与他人的联系。
他只能是林毓净,他也必须只是林毓净。
他从不在乎任何人的想法,他不在乎自己的路是螳臂挡车还是杯水车薪,也是否有同行之人,更不在乎是否有前路。
他和众生、玩家就像是这个世界上驶向同一个目的地的两辆列车,他们会在位置的终点汇合,却行驶在两条截然不同的轨道上。
众生的列车是辆浩浩荡荡的高智能列车,开阔、宽广,陆陆续续上车又下车的玩家让它显得格外热闹。
林毓净这趟列车踽踽独行,穿梭在偏僻孤寂的角落,鲜有人知。
可正是他这辆列车遇到了殷罗,这个绝不会在众生前行路上出现的殷罗。
第一次在副本里见到殷罗时林毓净表面有多坦然,心里就有多复杂,他第一反应是怀疑众生是不是又一次执行了那项荒谬的计划。
直到殷罗当着他的面鬼化,直到那异化和扭曲的力量出现在林毓净的注视之下。
多荒诞啊,又多么美丽啊。
他忍不住想要靠近他,想知道这两个殷罗究竟有何区别又有何联系,想知道那被隐藏的五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首次在那最终的目的之外有了有了新的动力,除了巩固“林毓净”这个具体的人之外注入了新的目标。
他默默地关注着他的每一个副本,每一个选择……
他终于意识到,这就是殷罗,却不是他记忆中那个殷罗。
他表现得亲昵、自然、理所应当,好像他们过去真的很熟悉,他忍不住地想要给予帮助、指引,仿佛只是为了弥补曾经失手的愧疚。
他们走在不同的道路上,却在一次交汇口时,表现出与常人不同的默契和信任。
最关键的是,他也没拒绝是吗?
殷罗是一个软弱、胆怯、不会拒绝的人吗?
显然不是。
瞧,褪去那些多余的自我防御,现在这个只剩下本能和部分自我意识的“殷罗”多么坦诚。
这一瞬间,林毓净的心跳突兀地乱了一瞬。
这时,手掌被带动晃了晃。
黑发青年注视着他,似乎在询问。
林毓净回过神,看见那双漆黑的眼珠中倒映的自己。
“没什么啦,我就是被他刚才大喊大叫吓到了。”林毓净捂住小心脏,指着王深说道,“也不知道突然那么大声叫我名字做什么。”
“哦对了,你也还记得你来找我干什么的吗?”他偏过头,好像随意问道。
殷罗皱眉。
没有精细的大脑显然有些影响思考,他冥思苦想一阵,肯定地道:“还钱!”
林毓净:“……”
林毓净不可置信:“我什么时候欠你钱了?!我难道没还吗?”
殷罗又陷入漫长的思考:“那就是欠了别的。”
王深哈哈大笑,憋屈一扫而空,扬眉吐气。
他正要讽刺几句,面色骤然一变:“它们来了。”
章武德赶紧从之前的奇怪气氛中脱离,打开生命探测仪。只见海量的红点出现在面板上,密密麻麻的数量几乎让人头晕目眩。
同一时间,大地在震动,熟悉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包裹他们而来。
他的声音干涩:“……异种群,我们……被包围了。”
第218章
“怎么回事?明明之前还检查过周围没有生命迹象,为什么它们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又聚集在了一起?!”
“不是,老章你没看错吧,真不是和之前一样是路过的?它们凭什么就冲着我们来,我们什么都没干啊,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 ”
怎么什么都没干。
他们是只吃了一顿饭,但是独自行动的林毓净具体做了什么没人知道。
还有这个身份不明举止怪异的黑发青年,他一出现,异种群就仿佛有了目标同步出现,章武德不相信这两者之间没有存在某种联系。
他想到了这一层,王深自然也想到了。
他却没有发表任何看法,也不再进行没有意义的闲聊,恢复了之前那副傲慢冷静的模样,对着林毓净道:“你保护好他。”
“这一波我来解决。”
殷罗歪了歪头:“保……护?”
林毓净向来不让他好过:“你还是关心你自己吧,水王兄——可别客死他乡,魂也无法归故里哦。”
“呵。”
“那我们……”秦唐还有点想稍微表现下,水王就如同一缕轻烟一般消失不见,让他剩下的话只能换了个方式吐出,“那我们就在这等着,水王兄他一个能解决吗?”
“他既然能放出这话,那不肯定可以呗。”对萧虹来说,能不自己动手就绝不动手,有人挡在前面那就再好不过了。
“万一我们跟上去还当拖油瓶咋办。”
章武德习惯性地在进入一个陌生的地方时会布置监控装置,特别是这种处于地下逼仄并不开阔的地带,一旦视野受限,就会陷入被动。
幸好这个副本中目前遭遇的敌人都是有血有肉的实体,能被现实的武器攻击到。
不像他之前遭遇那种鬼物类boss,再多的电子设备,只要它们一出现就会失灵,还容易被反过来影响。
他将所有的监控影像整合,然后直接通过改装过的手臂投影子在众人面前。
“又是它们!”
确实是异种群。
而且还是他们还很熟悉。
酷似干瘪人头的鼠群从所有能看到的裂缝中钻了出来,背后蟑螂鞘翅一般的翅膀带动它们短暂地离开地面,像是蝗虫群一样在空中横冲直撞。
即使没有亲临现场,极佳的收音效果和投屏也让他们仿佛身临其境。
它们的眼珠比之前还要猩红,整体呈现出瓦解边缘的疯狂。
细密的叫声如同夜晚怎么也听不清的低语,从耳朵钻进身体里,恍若化作虫子啃食着胸腔,又麻又痒。
当水王出现在它们前行路上的时候,黑色的鼠群便顷刻间有了目标,不顾一切地朝着他扑来。
这些人头鼠群的数量堪称海量,密密麻麻们像是一片并不均匀的黑色地毯铺在地面,不留空隙。
他们当时在地下管道系统中看到的应该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在这样一群狰狞恶心的怪物面前,王深一个人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些,恍若山倾之下的独木。
不过,王深自己并不觉得。
那种被琐碎工作压榨、被严苛老板压迫的社畜味终于散去,显露出诡谲狂妄的本质。
“果然是群鼠辈蝼蚁!”他冷笑一声。
“好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真乃吾辈楷模!”
就在众人目不转睛盯着屏幕的时候,萧虹突然一声大吼,大力鼓掌。
“你有病是不?”秦少一把拎住他恐龙睡衣的帽子,将他徒手提了起来,扼杀了他剩下的话。
萧·被衣服勒住脖子·虹张牙舞爪:“你大爷的,快把我放下来!”
秦少思索一阵:“你好像有点矮。”
“放你的狗屁!你胡言乱语什么呢,你这废物大少爷懂个屁!”
章武德感慨:“果然有文化的你不是常态啊。”
“日你爷爷的,臭机器人你凭什么也参与进来了?!”
“是不是觉得他们很吵?”林毓净悄声和殷罗说。
他一说话,另外三个人下意识地就降低音量,分出部分注意力。
黑发青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们吵,但它们更吵。”黑发青年说。
他的目光转向投影中的人头鼠群和挡在它们面前的王深:“他需要快点解决。”
“不然……我就要忍不住了。”
……
王深其实并不出生在这个世界。
当然,“这个世界”指的是现实世界,是玩家、罪渊的诞生之地。
对于现实世界的人来说,他应该算是一个域外之人。
他出生的家族流云王氏擅长空间之术,摸到宇法大道的边缘。
上下四方,天地之间皆为宇。
三千大世界亿万小世界,对流云氏族来说从来没有越不过的天堑。
他并非宇法之道的佼佼者,或者说他曾经太过年幼,流云家族的传承连皮毛都没有继承到。但幸而有对大能修士父母,随手赠与的法宝都能让他穿梭寰宇。
那时候的大庸钟灵毓秀,灵气充裕,到处都是福地洞天。
不朽的王朝坐镇中土,四大世家和宗门镇守八方,是一切修士的梦想之地。
他早早地离开世界,时间在他身上混乱,因此没有经历那场扭曲世界的浩劫,也没有见证过去大庸的陨落。
所以当他知道父母死去,世界变轨,流云王氏几乎消逝于历史之中的时候心中只剩下一片茫然。
他理解、接受、妥协、释然,但始终不愿意回到故土。
他应该是喜欢上了这个世界,王深心想。
所以他接受了无罪深渊的邀请,成为玩家,为阻挡这个世界的异化献出微不足道的努力。
风起。
他张开双臂,凌空而立,宽大的袖袍猎猎作响。
轰隆隆!
耳边轰然传来阵阵闷雷之声,穿透一切阻碍,震耳欲聋。
云开。
天光骤然刺破阴沉的天空,风云涌动。
一道巨大的银色匹练从天而来,恍若落九天之银河,以无可抵挡之势冲向大地,气势磅礴,汹涌澎湃。
水汽随之炸开,大地也在震动。
原本井然有序的人头鼠群仿佛察觉到即将要到来的危机,尖叫混乱起来。
“这……这是真实的吗?”几人已经彻底安静下来,望着投影中震撼的景象没了言语。
气蒸河泽,波撼五岳。
这哪是什么匹练,哪是什么银河。
这分明是一条看不见边际的大江,怒吼的波涛宛若雷霆万钧,浩浩荡荡气吞河山。
江水在王深的身后自天垂落,从他的脚下穿行向前奔流。
他原本悬浮在半空,几乎要和旁边的高楼齐平,但这大江从天垂落之后,水流无情无尽,翻滚的波浪沾湿他的鞋底,自然足以淹没一切魑魅魍魉。
第219章
说不清这究竟是真实还是幻境。
若这是真实的,那这个荒诞的世界怎么会有如此大河从天而降;若说这是虚幻,那为何微型摄像镜头上已经起了水雾,那些怪物的嘶吼挣扎又如此真实?
这从九天之上垂落的大江流淌得显然不是普通的河水,携带的砂石让它看起来格外幽深,
老鼠是会游泳的,即使是现实世界,老鼠也不会轻易被水淹死,更别说这些异化的怪物。
可这河水仿佛有千钧之重,高速奔流之下可以冲刷一切阻碍。
人类修建又荒废的城市在这浪涛中摇摇欲坠,钢铁亦不过枯木,一摧即折。
人头鼠群发出尖锐的哀嚎。
它们有些刚从地底爬出来就被沉重的水流重新砸回缝隙洞穴中,变成一滩滩看不出形状的血肉;有些攀爬在坍塌的高楼建筑之上,和砖石混合在一起,像是进了绞肉机。
再多的鼠群异种也比不过这从天倾倒灌的滔滔江水,它们在其中亦如浮萍。
“就这……要解决了?”秦唐心中的震惊几乎要从长大的嘴里溢出来。
他从未见过这种级别玩家的出手,也从未经历过这种大场面。
江水在王深的意志下前行,并未影响到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隔得太远,章武德的监控装置的投影也不算清晰,但心中的万千震撼怎么也无法抚平。
河水肃清又吞噬一切,世界在其中变得安宁纯净,仿佛回到了没有异变的昨天。
如同神话中灭世的大洪水,带走罪恶的同时,又清洗掉人类文明存在的痕迹。
“我靠,真就水王啊!”萧虹一拍大腿,感受到世界的参差。
章武德只是默默地控制监控装置,尽量确保它们能在战斗中存留。
“结束?”林毓净面带遗憾地打断他们喜悦,“你们高兴太早了,这只是开始。”
“啊?!”萧虹把脸凑近投屏,非要看出什么花来,“这怎么就才是开始?这场面也是开始?!这是任务吗?这分明是让我们去送死!”
“接下来……还有什么?”
章武德语气涩然:“为什么它们都朝着我们这个地方进攻?一开始的时候它们明明对我们没有这么大的敌意,如果接下来还有这么多数量的异种,我们必须要转移离开了。”
这一次,确是从始至终注意力都没在投影上的殷罗回答了他:“来不及了,祂发现我了。”
果然这些异种是冲着这黑发青年来的!
那水王心中估计也清楚,所以二话不说第一个出手,为他“少主”效力。
秦唐问:“……祂是谁?”
殷罗低着头,没有说话。
几人心慢慢沉了下去。
不会吧,不会那未知的敌人让这神秘的青年都无比恐惧,甚至不敢直呼其名吧?
林毓净下意识地想要阴阳两句“不会害怕了吧”,但立马反应过来眼前这人是殷罗,赶紧将话咽了回去。
更何况他清楚这个殷罗的状态,他根本没有恐惧这种情绪。
他只是在用岌岌可危的理智压抑自己的本性。
“不要出手,不管怎么样都不要出手。”林毓净捏了捏他的手掌,“让我来。”
殷罗抬头,漆黑的眼珠注视着他,没有反对也没有同意。
第220章
人头鼠确实只是头阵。
它们看起来怪诞可怖,但异变的部分并未带给它们太多的增幅,除了看起来更加恶心外降低敌人精神稳定阈值外,持有武器的普通人都能干掉它。
当然,前提是遇到的是它,而不是它们。
当人头鼠群汇集在一起,那便发生了大质变。它们开始有了群体智慧、有了秩序,同时还失去了恐惧和疲倦。
绝大多数的玩家遇到这种场面也只能撤退,另寻机会,毕竟在副本世界陷入没有好处的消耗战是最无益的事情。
可惜,它们今天遇到的人也不算单打独斗。
河水不知疲倦地奔流,将所有卷席进来的物体都搅碎成细沙,随即慢慢地沉入江底,再无声息。银河倒灌,水汽氤氲,天空也变得澄明。
风停了。
水静了。
仿佛一切都陷入停滞,即将结束。
王深站在宁静的水面之上,一步一步往回走,留下一串串涟漪。
大河像是蜃楼一样慢慢淡去,天空中裂开的口子也逐渐愈合。
“小心!”远处的微型摄影机传出章武德的声音。
就在这时,伴随着一道微不可查的撕裂声音,一只手电光火石之间骤然出现在王深的脑后,灰白的皮肤仿佛石块,五指曲起,指甲如刀闪烁着寒芒。
“就等你了!”王深猛地回头,手臂一挥,袖袍一甩,狂风卷在这只手的手背上将其拍飞,同时自身身形如同轻烟,借力往后飘去。
霎时间,风云涌动,白雾弥漫,原本好像要散去的河面再次凝实。
别说借助投影围观战斗的众人,就连那依旧隐藏在暗处的敌人都被这雾气迷惑,感知出错,陷入僵直。
天空恢复了原初的模样,太阳躲在云层中,仿佛正处于拂晓时刻。
但耳边河水奔腾的声音愈发清晰,烟波缭绕中仿佛有一条浩浩荡荡的大江从东向西贯通,奔流大海不复回。
雾气散去,王深的身形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头戴笠,身披蓑,宽大轻盈的衣袖飘飘,手中一根长竹竿,脚下是一叶扁舟,随波逐流,飘逸悠闲。
好像这世间真有这么一条大河,河上有一个艄公,烟雨中划船而来,询问来者是否要横渡。
可惜,来者并不渡河,也不打算上船。
它只想宰了艄公。
阴影同时褪去,露出来者的真容。
这是一只异种,身材矮小,皮肤灰白,没有头发,四肢枯瘦,如果不看那双通红的眼睛,它从外表来看几乎和人类无异。
它早早地就抵达这里,却潜伏在人头鼠群的背后,狡诈地想等王深露出破绽再出手。
不过王深没有破绽,甚至他使出的力量和战斗方式与异种以往见过的都截然不同。
异种隐隐感受到危险,这危机来自己这个人类、这艘船、这条大江,简直无处不在!
它干脆放弃思考,不管不顾地再次潜入阴影中,向王深发动攻击。
王深嗤笑一声,手中的竹竿在河水中一划,驱使着船微微转向,水波荡漾。
他使出的力气看上去并不大,竹竿也平平无奇,然而波纹在扁舟之下是柔和的波纹,在逐渐往异种的方向翻滚过去的时候却越来越大。
直到异种面前时,已经是几十米的翻滚着白浪的怒涛!
“与汝游兮九河,冲风起兮横波!”
这一次,河水不再单纯的沉重汹涌,而是带上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伟力。每一个身处这条大江上的生灵都像是回到了最原始最弱小的状态,稍有不慎就会被河水吞没。
这只灰白的异种自然清楚不能被河水触碰,它高高跃起,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阶梯承载着它,一路躲过波涛,靠近王深。
船上的艄公一动不动,好像并未察觉到即将到来的危机。
就在它几乎要触碰到王深的衣袍的时候,灰白的异种突然发现自己腿动不了,像是被水草缠住。
它低下头,看见一只苍白的手臂抓住了它。
一个面目模糊的人影站在水中,一半的身体沉在水下。
接着,又一只柔弱无骨的苍白手臂从水里伸了出来,同样抓住它另一只腿。
“留下来……”
“和我们留下来……”
“不要走……”
这条大江不再是一开始的浩瀚壮丽,反而变得阴森诡谲。
浓雾之下,模糊的人影一个接着一个的从水里探出,低垂着头,头发挡住面孔,身上湿漉漉的。
它们像是水中的冤魂,每一个过河的人都将被它们拉入河水之中,与它们一起陷入永远得、不得解脱得煎熬沉眠。
“异化,扭曲。”这个和人类无比相像的异种竟然开头说话了。
它的声音并不难听,反而堪称悦耳,音调婉转宛如颂歌:“来自世界之外的人,你和我们,又有什么差别?”
王深彻底沉下了脸。
他并不答话,竹竿滑动,轻舟荡漾,浓雾弥漫,越来越多的潮湿身影从水中冒出,伸出一只只苍白的手,朝着异种抓去。
它们的速度肉眼看去并不快,却能违背常理地出现在各个地方。
任凭异种在江面上怎么躲闪,也始终躲不开那一只只手臂。
仿佛只要一踏入江面,一见到乘船的艄公,就再也渡不过这条河。
灰白的异种却并不躲避,任由那无数只水蛇一样的手臂抓住它,将它慢慢拖入水中。
它像是自知已经逃离,不再白费工夫,又好像它只是一个前来送信的使者,终极目的是送出信件,而不是保全自身。
它的声音依旧清晰地传到现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我不会死亡,我们的死亡是投入异化的摇篮,那是新生。你,会死亡,因为异化就是你的终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知道我们在干什么吗,你一无所知地踏足这片土地,迷茫得就像那群低等老鼠。”
“闭嘴!”
灰白的异种依然平静:“你还有同类,你们都是外来之人,你们插手了我们的进化。你不知道驱使我们前进的什么,你甚至不知道这片土地之下……”
嗖——
接下的话它再也没机会说出口了。
灿烂的金光从地平线的方向出现,划过一道违背常理地弧线,突破音障,恍若与光同速。
它红色的瞳孔中倒映着金色的光点,在意识反应过来,先被金光穿过。
灰白的身形一瞬间就被金光包裹,耀目的光芒让眼前白茫茫的一片。
“黄……金……”
它彻底消逝在金光中,化作齑粉。
连带着那些抓住它的水鬼们也痛苦地尖啸,离开这片区域。
地下的聚居地内,秦唐三人震惊地看向突然动手的黑发青年。
他面无表情,目光空洞,手里却握着一把金色的长弓。
正是这把长弓上一秒被拉成满月,金光凝聚,射出那支瞬间干涉了战斗结果的一箭。
殷罗放下弓,低声呢喃:“要快点……”
“再快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