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0-260
作品:《异神[无限流]》 第251章
虽然萧虹三人的战斗吸引了绝大多数的目光,但其他玩家的战斗同样还在继续。
以康平联盟为中心,只要有从链接中异种出现的点位都有以玩家早已等候,他们的实力自然是没有高级玩家那么厉害,可依旧不可小觑。
康平联盟东南方向的一片丛林中,是对植物掌控度高的绿长萝和一个能操纵火焰的玩家,他们相互配合,一个辨别,一个灼烧那些伪装成植物模样的异种。
北方靠山的区域中,厉昼和厉夜化作两尊黑白两色的石像鬼,顶天立地,撑住从山顶滚落而来的巨石。
黑色无光的洞穴里,雪白的刀光如同瀑布,泯灭所有从地中涌现却寄生着虫子的光束。
还有其他提前等候的其他玩家等等……
所有的玩家都在自己应该处于的位置上,执行着自己职责,确保背后的康平联盟在第一波潮母的进攻中不被入侵。
他相互合作,齐心协力,恍若天罗地网笼罩在康平联盟周边,将危险阻挡在外。
到了最后,这些玩家甚至不知道身后到底是异世的人类基地,还是在现实世界。
连康平联盟和晨曦舰没有出手,就拦截住了这初步的攻势。
第一波战斗的大获全胜给玩家带来了很大的信心。
“潮母,就这?”
“你把你的断臂接回来再说就这吧……”
“别拆我台!”
……
“虽然现在说这些有点没必要,但我还是想说,若是我的世界也有‘玩家’这样的人该多好啊。”晨曦号上,头发花白的舰长看着显示屏上呈现的画面,感慨道。
根据符意所言,这次潮母的进攻大概会分为三波,倒不是三波之后它就会停止,而是三波之后,它的大部分寄生体就会从赫瑞斯深渊中爬出来,那时候,康平联盟基本就已经没有生还的可能,整个熔岩世界将不可逆转地倒向异化。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在三波内竭尽全力削弱乃至消灭所有异种。
三波,听起来并不是一个很大的数字。
如果每一次进攻都是第一波强度的话,那似乎根本轮不到符意和林毓净出手。
但这根本不可能。
舰长很清楚。
毕竟潮母的目的从来都不是熔岩世界中苟延残喘的人类,而是殷罗。或者遵循着本能去吞噬寄生虚妄龙母的血脉,然后扩张到更多的世界。
在她的身边,殷罗垂着眼睛始终没有说话,似乎根本没有在听。
就在这来之不易的喘息时刻,尖锐的警报声响彻晨曦号和所有共同频道:【警告!警告,海平面正在下降!】
【警告!东部海域异化值增高!初步判断目标为潮母!】
【警告!东部地区引力结构发生变化!】
一连串的警报声抢占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只是第一时间无法理解它们之间的联系。
“什么意思?”
“引力结构为什么会发生变化?”
“引力,海平面下降……不好!”
刮风了。
突如其来的狂风卷席着水汽,铺天盖地地吹拂向康平联盟的方向。
这是玩家无法知道的事情,率先观测到的依然是晨曦号。
“第二波。”符意说。
“等等,那是什么?”
处于高空的晨曦号上的工作人员露出迷茫:“地平线……动了?!”
目光所极的最远方,“地平线”似乎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升高,颜色也变得更加深邃。
玩家们还在战斗间隙的插科打诨中。
“要下大雨了?”
“好大的乌云啊,此时此景,正让我想到一首诗,黑云压城城欲摧……”
“好像有点不对……那真的是云吗?
“住嘴!那是海浪!!是海啸!!”章武德因为连接着晨曦号上的探测系统,最先得出正确的结论,满脸惊恐。
越是临近,就终于能看清那究竟是什么事物了。
起初它是蓝灰色,像是移动的地平线,像是贴着天边的云层。
但当它逐渐逼近时,就慢慢往灰黑色过渡,挡住了所有的光线。
耳边传来持续的低吟,沉重刺耳,穿透力极强,听在耳朵里让胸口发闷,像是海螺中的声音放大了无数倍。
直到它逼近眼前,皮肤感受到那溺死人的潮湿,才能意识到它居然是比任何人造建筑还要高的海浪!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海啸了,这个高度的浪涛,这个体积的海水,简直就是把整个海洋掀过来,宛如世界上最高最大的山脉朝着人倾倒,天崩地裂。
海水不再是温柔拍打沙滩的白沫,不是孕育生命的摇篮,而是足以碾压一切的绝对力量。
这是人力不可能阻挡的攻击,这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理解的范畴。
“海啸?!什么海啸能造成三千多米的海浪???”
“这是传说中灭世的大洪水吗……”
“诺亚方舟,方舟接我走啊!”
“那叫晨曦号。”
“监管者大人,符老大,救命啊!!”
“你跟我说这是异种造成的?!我靠,我们究竟在和什么打架啊……”
玩家们尖叫,一会儿哭天抢地,一会儿试图逃跑,表明了从里到外精神状态都不是很正常。但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这怎么就不能算异种呢?”晨曦号上,舰长看着这一幕,依然是摇头笑道,“赫瑞斯深渊不也算异种么?”
“您似乎一点也不惊讶。”站在她旁边,始终沉默不语的殷罗终于开口道。
“惊讶也没用嘛,谁知道对手在想什么呢。”舰长耸了耸肩。
“再说了,你们那我记得有句话,好像叫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海来的话,那就应该山来挡吧?”她笑着看了殷罗一眼,“你的菌丝,应该不会断裂吧?”
“什么?”殷罗歪头。
“算啦,我这老胳膊老腿的,也管不了那么多啰。”
她在殷罗疑惑的眼神中竟是开启了舱门,以非常不像外表的矫健身姿爬到了晨曦号的顶部。
站在万米的高空上,狂风却吹不动她的衣角,水汽无法浸湿她的发丝。
她笑着说:“山来。”
于是,群山起。
以康平联盟为圆心,在所有人迷茫又惊恐的目光中,这片大约有几百万公顷面积的土地竟是拔地而起,用难以想象的速度骤然升高。
大地轰鸣震动,以亿万年的时间来演变的地壳运动缩短到了这短短的几分钟,人们亲眼目睹乃至亲身经历平原变成平均海拔四千米的高原。
远处看着这一幕的符意早以预料,身下那座暗红色古朴大钟飞出,变成一个遮天蔽日的暗红虚影,像一个罩子一样将所有的玩家乃至康平联盟笼罩在内,来抵挡这短时间上升产生的气压。
也好在这个世界上的生物本就存在不多,否则这样恐怖又突然的地质变动,将会比星球历史上的任何一次地震都要可怕。
文明的痕迹都会在这样的运动中消亡。
这便是世界的伟力,任何个体的力量,个体的努力在此之前都只是洪流前的尘埃。
毕竟,对于本就是从世界中孕育和诞生的子民来说,他们接触到的第一个“神明”,就是世界本身。
灭世的大洪水撞向了这忽然出现的“巨墙”,撞击的沉闷巨响几乎传遍整个熔岩世界,水汽磅礴着冲向大气层,宛如火山喷发一样,又带来一场剧烈的暴雨。
这比这两百多年历史中记录的每一次战争都要恐怖猛烈得多,这才是真正足以灭世的伟力。
所有人都震惊在原地反应不过来,根本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
因为晨曦号还停留在万米高空之上,因为和顷刻间诞生的面积近三百万平方公里的高原相比,这个站在晨曦号上的女人实在是太渺小了,根本无法让人将这两者联系到一起。
除了殷罗,完全旁观这一幕的殷罗。
那双流动着金属光晕的异瞳转动,罕见地出现了疑惑。
“呼,呼,好累,好久没这么动过了。”舰长又爬回了舱内,气喘吁吁,累的像是跳完两个小时的广场舞。
他的目光在舰长身上打量,感知告诉他的答案都是这就是个人类。
或者说,她这具身体就只是个人类。
可人类怎么能够抬手间改变几百万平方公里的地形,让平地化作高原。
又怎么做到去支配世界?
滔天的洪水淹没世界,生命如同被困在水洼里的蝼蚁,通天的山脉却拔地而起,像是上帝留给火种的诺亚方舟。
这简直就像是神明间的博弈。
“……你究竟是谁?”殷罗问。
“我是谁?”舰长一怔,看上去好像还有几分疑惑。
“你们应该都听过我的名字才对呀。”
她笑容依旧和蔼。
“我名为,熔岩。”
第252章
听到这自我介绍一样的回答,殷罗沉默片刻,慢慢地道:“你叫熔岩……你的意思是你是熔岩世界?可世界为什么变成一个人类,世界会有自我意志?”
无论是是菌丝还是感知,告诉他的答案都是对方是一个人类,从头到脚都是,一个身体健康的中年女性。
“世界为什么不能有自我意志?”舰长哈哈大笑,一如最开始的模样,像长辈一样随和又有着隐隐的威严。
她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双手交叉,托着下巴:“小茵啊,你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嗯,异种,虽然我不知道你本身是什么存在,但你也是玩家的话一定去过很多世界,见过不同的生灵,怎么思想比我这种老家伙还局限呢?”
“万物有灵,有灵就会诞生自我意识。山有灵,灵逐渐演变出‘自我’,便诞生山的‘神’;动植物从本能进化出思维,从思维又进化到意识,于是有了‘精’、‘怪’和‘妖’;纵然是一块石头、一缕风,一滴水都可以有灵,灵可以演化成意志。既然世间万物都可以有意志,那世界本身为什么不能有意志呢?”
“您懂得好多哦。”银发青年面无表情地给她配合鼓掌。
“哈哈我只是年纪大嘛。”舰长捂嘴笑道。
殷罗思索一阵,说:“的确,世界本身存在的时间比世间万物时间都要漫长,自然可以诞生灵。不过,我原本认为这个过程太难了,几率小得就像不可能。”
菌丝不顾一切地扩张,且吞食同化潮母寄生体让他在很短的时间内进化到一个堪称恐怖的程度,摄入了太多的知识,于是也有了更多的想法。
换句话说,殷罗现在可聪明多了,再也不像以前一样那么好糊弄了。
“当然很难。”
舰长感慨:“山有灵,但不是每一座山都能诞生‘山神’,动植物开启灵智要更简单些,可妖的出现和蜕变却需要大量灵气和磨砺,能一路走到顶峰的佼佼者无几。世间万物,皆有机遇,其中最难的自然是世界本身,所以我们这样的存在总是孤独的。”
何止是孤独。
当世界本身有了自我意志,那祂可能穷极一生,从诞生再走向消亡,都不会遇见任何一个同样的存在。
世界上诞生的生灵是祂的子民,可终究不是同类。
殷罗暂时还无法理解她话语中的孤独,因为他有记忆的时间太短了。
从珠珠的卧室那个副本醒来开始,他便一直在经历副本。见到了不同人,去往不同的世界,有些让他感到喜悦,有些会让他痛苦或者愤怒,但总归都是有趣又新奇的。
人来人往中,他还遇到了比副本世界更加新奇神秘的人。
所以他并没有感到孤独。
“那世界有意志需要什么条件?”殷罗问。
“我也不清楚。”舰长挠了挠头,“我的思维进入人的躯体之后就受到了限制,忘记了很多东西,世界的记忆那么长,我不能记那么多的。”
殷罗微微点头,能够理解。
毕竟当他庞大的意志进入一株由菌丝构成的小小真菌时,总觉得自己智商好像也跟着下降了。
“每个世界都有意志么?”
“那怎么可能,我们可是世界呢,是世界本身!万千世界,如果每个世界都有意志那多离谱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憋太久了,或者很少有人能和她说这么深刻的话题,舰长的聊天欲望很高:“大部分世界都只有规则和本能,只有很少很少很少的世界才会有自我意志,而且就算有,也不会像我这样降纬成为世界上的一个普通智慧生物。毕竟这个过程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为什么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了呢?”殷罗问。
他能够从本体挤进一根菌丝里,当然也可以从一根菌丝又变成人。
他似乎天生就会这么做,对这些能力有着极强的掌控力,如臂使指,随心所欲。
“因为没了啊。”舰长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单粗暴,“就像是把海洋里的水倒进一个杯子里,杯子的容量多大就能装多少的水,其余水自然漏出去了,根本装不进来。”
世界本身的意志是海洋,而人类的躯体只是一个杯子。
祂想要更高的自由度,自然要放弃海洋,进到一个杯子里,从熔岩‘祂’变成晨曦号舰长‘她’。
“那‘漏出去的水’去哪里了呢?”殷罗又问。
他实在有太多疑问了,为了得到答案,连本体意志都在慢慢复苏,甚至对舰长的态度也越来越符合晚辈的乖巧。
“唔,这个问题有点抽象了。”舰长想了想,说,“又变成世界运转规则的一部分了吧,对我来说,我只能操控那些‘漏出去的水’的一部分,但想要重新变回‘海洋’,只能打破这个人类的‘杯子’。”
殷罗……殷罗抿唇。
殷罗默默地将更多的意识挤进这具身体,试图理解。
好烦,讨厌动脑子,还是喜欢打架或者平推。
但想抽丝剥茧去知道一个个答案,又必须去动脑子。
毕竟这个世界实在是太有趣了。
殷罗有很强的好奇心,探究欲望很强,而且晨曦号舰长是熔岩世界本身这个答案太出人意料了,比现实世界有人类家庭收养饕餮还要出人意料。
他原本还在思考,熔岩世界要怎么样抵挡潮母的第二波冲击,那来自自然本身的伟力。
没想到能抵抗自然的,只有自然本身。
殷罗给自己模拟出来的心脏跳动得有些快。
地形根据个体的意志改变,海拔瞬间增加几千米这一幕实在是让人震撼。
哎呀,他其实也可以出手的。
他也没那么坏嘛。
他也是人类(?)呀。
深渊蘑主让人哄哄,其实也不是只会旁观的啦。
毕竟,人类又不是敌人,潮母才是敌人。
没有智慧生物,世界就不热闹了。
他的菌丝蓄势待发,原本还在考虑要不要瞬间出手,拦下那滔天的巨浪,吞噬水中的潮母寄生体 ,没想到熔岩世界本身居然都出手了。
可恶,难怪之前舰长还问他的菌丝会不会断,突然拉伸几千米怎么不会断!
断了!他的菌丝确实断掉了!现在都在化悲愤为食欲疯狂吸收水分,想把那冲过来的海水吸干,把里面的潮母寄生体统统吃掉。
殷罗压下心中乱七八糟的思绪,又好奇地问:“既然您是熔岩世界的意志,又对人类有所偏爱,那对您来说,驱逐异种不应该很简单吗?”
“哪会那么简单?”舰长,或者说熔岩世界意志连连摆手,指了指自己肌肉干瘪的手臂,“我可是老胳膊老腿了,我年纪很的很大了,很大很大!更没有那么大的力量与异化本源抗衡。”
“刚刚出手那么一次都废了我大半条老命,接下来的战争我都不会参与了,只能看你们和小林的喽!”
小林?
殷罗眸光闪烁,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那林毓净,也是世界意志吗?”
万物权柄,世界意志。
思图实验中学那个副本中听到的这句话他可始终没有忘记。
话音一落,舱内沉默了下来。
过了片刻,舰长拉长了声音说:“小茵啊。你不会问这么多,其实就只是为了问这一句吧?”
殷罗没有说话。
但舰长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于是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
殷罗歪头,看着她嘿嘿地笑,没懂她笑什么,但心中确实有了答案:“他果然是现实世界的世界意志。”
“咳咳,既然是你心中有答案,只等个确证了,那我只能肯定啰。”
“没错,小林他最开始或者说本质上的确是罪渊世界的世界意志,也是我漫长记忆以来,唯一见过的同类。”
第253章
殷罗默了默,第一反应却是:“看着不像。”
林毓净=世界意志?
这对吗?
那世界是不是要完蛋了?
如果世界有自我的概念,自然规律从“自发”变成“能动”,万事万物都在掌控之中,那世界意志怎么说也该是深沉如海,或者高高在上的。
任何一个个体对祂来说都不值一提。
纵然进了人的躯壳有了人的特质,有了七情六欲,也不至于真的变成了人。
就像熔岩,虽然她如今看上去像个普通的中年阿姨,但从她潇洒又肆意妄为的言行来看,从她对整个晨曦号的掌控来看,以及其他人对她虔诚又敬畏的态度来看,熔岩世界意志显然依然非人若神。
总归不像是林毓净那样。
并非是因为他的实力,也并非因为他没有前呼后拥,有很多眷属。
——而是因为他太像人了。
“我也觉得不像。”舰长严肃点头,“虽然他一开始也不相信我也是世界意志。”
“那林……林毓净为什么和您不太一样?他可以去其他世界,但他在现实世界的掌控并不如您对熔岩的掌控。”
殷罗停顿了一下,调整了措辞:“……似乎不如。”
在外人面前,伟大的深渊蘑主决定为既不忠诚又不可靠的眷属留下一点面子。
等等,什么蘑主什么眷属的,又是哪个可恶的子菌体意识混进来了?
“他和我本来就不一样。”
舰长笑容一收,说:“续接上回,刚刚也说了,林最开始是罪渊世界——也就是你们世界的世界意志,但他几乎彻底放弃了世界的权柄,砍掉所有‘世界’的记忆,完全以‘林毓净’这个身份存在下去,所以哪怕在你们的世界,他也无法像我一样更改世界。”
“换一句话说,如果我们想拯救世界上孕育的生灵,那我们必须从世界意志本身脱离,降纬到普通生灵的壳子里,以他们的视角,去理解他们真正所求。如果我们想要拥有完全掌控世界的力量,我们又必须是世界本身。”
“为什么要放弃世界的力量?你肯定要问这句话。”
殷罗反驳:“我没问。”
“好好好,你没问,是我非要说。”舰长长叹了一声,“因为对于任何存在而言,世界意志存在本身就太‘大’了,如果把一个个世界比做一个个池塘,那一个池塘怎么挤进另一个池塘呢?这无论对哪一方都是巨大的冲击,会发生无法估量的变化,除非变成一滴不起眼的雨水,或者一条小鱼。”
殷罗终于有点明白林毓净一天到晚到底在捣鼓什么了:“所以说他为了进入其他的世界,选择放弃世界权柄,从池塘变成鱼?””是,且不仅如此。毕竟从‘世界’变成独立的个体的‘人’,这已经是生命层次本身的退化,他还需要放弃更多的东西,比如‘世界的记忆’,比如世界的‘全知全能’……等等如此。”
“这样的他,对我等而言,从一开始就已经不是代表同类的‘祂’,而是作为人类的‘他’。”
“为什么?”殷罗皱眉,更加无法理解,“这样做有什么好处?这完全是削弱自己,为什么会有存在选择让自己变弱?”
“因为祂不想异化。”舰长说,“世界不想异化,不想上面的生命异化,所以宁愿抛弃权柄,变成自由度更高的人,去寻找答案。”
“就和我一样。”她笑着说。
“你其实完全不用把现在的他和罪渊世界联系到一起,因为现在的他,就是小林本身而已,早已完全不是世界了。”
……
“她果然还是出手了。”
林毓净摇头笑了笑。
此时最安静最平静的地方反而是康平联盟。
符意的力量隔绝了地形骤然升高带来的气压,所在康平联盟里面的人类比在外面的玩家状态还好。
他们中很多人只看到先是遮天蔽日的黑云,然后地面震动,四面八方传来古怪的巨响,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的时候,最后便都化作一场暴雨。
熔岩世界很久没有这么干净的大雨了,淋在身上时居然会让人感到欣喜,好像真带来了希望。
“你早就知道舰长会出手?异种的第二波攻击本就是留给她的?”
这时,那株许久都没有动弹的莹白真菌从林毓净的头顶弯下身躯,垂到了他的眼前。
林毓净晃了晃头,垂下来的真菌也晃了晃。
他觉得有几分趣味,总感觉此时的蘑菇大王像是一条细软的小虫子,或者说得好听点,像朵垂下来的花骨朵。
“哟,蘑菇大王的终于醒了?”他笑着问。
真菌没有说话,甚至菌丝都没有动。
林毓净意识到不对,从嬉皮笑脸变得严肃起来:“珠珠?”
“叫我殷罗。”
此时真菌发出的声音已经不是蘑菇大王那种情绪色彩明显、起伏大的语调了。
他的声音平静,好像没有蕴含任何情感。
但林毓净却格外熟悉这样的语气,因为从第一个副本相遇开始对方就一直这个语调,总是平静淡然地说出些离谱的话,或者做出些惊世骇俗的事情。
这人其实从始至终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追寻着自己想要的答案,不被任何人任何规则所拘束或影响,自由又自我。
“你醒了?”林毓净语气依旧上扬。
“我一直醒着。”真菌狠狠地敲他的额头一下。
现在菌丝的力气可不是那个费尽全身力量只能撼动林毓净头发丝的小蘑菇了,这一敲,林毓净的额头立马红了,梆梆响。
林毓净倒不怎么在意:“为什么来我这里了,你不是本体在地下沉睡么?”
“说了没睡!”殷罗压重了声音,却是没有回答他前一个问题。
“下一波潮母的攻击靠你拦么?”他问。
林毓净自信张扬摊手:“舍我其谁?指望那些玩家?还是指望姓符的?熔岩出手这一次之后,短时间不可能出手第二次,当然是我!”
“哦。”
殷罗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沉默片刻,林毓净大概又觉得太安静了,戳了戳头上的真菌。
“大菌?”
“蘑主?”
“菇王?”
“殷罗罗?”
殷罗被戳得烦了:“说!”
林毓净笑了一下:“没事,我就是想叫一叫你。”
“……啧。”
头上的真菌动了动,像是翻了个身。
最后,还是殷罗开了口:“……你要怎么拦?深渊已经扩张到了巅峰,所有的异种都将倾巢而出,只靠你一个人你要怎么做?”
“当然不是只靠我一个人。”林毓净指了指背后的康平联盟,“还有这么多人呢。”
“里面所有人都是我的帮手。”
“……”
殷罗深呼吸,他已经摸清了他说话时那些乱七八糟迷惑人的无用话语了,只问关键的:“你要靠黄金之城?还是黄金?”
“哦?你觉得我会怎么做?”
殷罗:“你掌握了黄金之城?”
“黄金之城?”林毓净垂下眼,笑道,“这世上可没那种东西。”
“那是我编的。”
第254章
“你编的?”
摇曳的蘑菇停住了。
“你编的?!”
殷罗提高了声音。
“对呀,我编的。”灰发男人眼中浮现出几分笑意。
他眨了眨眼,睫毛纤长,神情无辜:“熔岩世界是一个以科技为发展手段的世界,在我来之前,甚至没有黄金,怎么可能会存在一个由黄金铸成的城池呢,那些描述当然都是我编……哎哟。”
林毓净捂住又受了重创的额头。
殷罗收回菌丝铁拳:“当然是你编的,黄金之城是诅咒,你散播的诅咒,不是你编的还能有谁?”
“但谁要问你这个了。”
“在深渊之下你搞那什么黄金庆典,扩大黄金的影响力,让‘黄金’的存在在熔岩世界更加深入人心。在康平联盟你甚至将黄金之城融入多年的教育之中,几乎覆盖熔岩世界绝大多的人类……”
“林毓净,黄金是你力量的表象,你要准备干什么?”
林毓净沉默,然后欲言又止。
就在殷罗以为他能说出一两句有用话,注意力提起来的时候,这人张嘴:“菌主陛下,太让人意外了,你变聪明了,这你都看出来了,你还是之前的你么?”
“……”
殷罗深呼吸。
殷罗试图平缓情绪。
殷罗平缓情绪失败。
“……林毓净。”
地面颤动,莹白的菌丝窸窸窣窣像是某种触须爬上林毓净的小腿,几乎要钻进他的肉里。
银色的荆棘破土而出,在几米之外的地方纠缠在一起,瞬间凝聚成一个熟悉的人影。
银色的发丝比之前长了点,五官俊美得近乎妖异,眼眸平静又幽深,正是殷罗本菌。
他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出来的一样:“你是觉得我不会对你动手么?”
殷罗现在心里充满了怒火,恨不得现场就把这人暴打一顿,打到他开不了口,不会再说那些气人的鬼话。
“你到底在遮遮掩掩个什么……”
林毓净动了。
这人居然非常恬不知耻地飞速移动过来,然后一把抱住了殷罗。
“还是你这样熟悉。”灰发男人轻声说。
殷罗僵住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林毓净会突然这样做,以至于第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瞳孔微微睁大,甚至连周围一直晃动的菌丝都凝固住了。
在殷罗反应过来前,林毓净一触即分,赶紧放开了他。
他退后一步,笑眯眯地说:“好啦,别操心好奇那么多了,等我结束这一切,再来回答你好么?”
殷罗沉沉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好么?”灰发男人完全不觉得尴尬,笑着又问了一遍。
“……”
殷罗偏过头,不再看他。
他说:“最后一个问题。”
气息倒是平静下来,不再抓着黄金之城不放。
林毓净这次配合了,恭敬地说:“深渊蘑主您请发问,在下能回答的话肯定回答。”
“为什么要不顾一切地拯救他们?为什么要舍弃‘世界’本身的力量变成一个人类?为什么到了熔岩世界你也在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林毓净一怔。
“为什么会有为什么?”林毓净饶了饶下巴,满眼迷惑,“这有什么想不通的吗?因为我想这样做,所以我便去做啊。”
“我无法理解。”殷罗说。
在他的理解中,人的行事似乎总是符合价值和需要的。
吃饭喝水排泄,这是生存的需要,所以必须要去做。
学习成长融入,这既是实现自己的价值,也是存在的需要,所以也要去做。
可林毓净在做什么呢?
身为无比罕见的、绝大多世界都难以诞生的世界意志,竟然愿意舍弃‘世界’的能力,变成自身身上诞生的一个渺小生灵,这不就是否定了自身的存在么?!
身为世界意志,他斩断了世界的“记忆”,放弃了世界的力量,就算在自己的主场地都无法做到“全知全能”。
身为人类,他不会有来处也没有归途,没几个朋友,甚至都没有几个同行者,违背了群居生物的本能。
说是玩家,其实又经常孤身一人进入不同的世界副本,游离在其他玩家之外。
就连众生,显然和他也并非同一条船。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殷罗都无法理解他,也不知道他追寻的到底为何物。
真的就为了拯救世界吗?
就为了拯救世界上的人?
扭曲和异化就这么可怕,这么排斥吗?
值得他放弃一切,一个人走向一条不知道结果的绝路?!
殷罗试图代入,去理解,但根本无法做到。
“我无法理解你的行为。”殷罗重复说。
林毓净终于明白他的意思了。
灰发男人完全没有感到冒犯,还有些好笑:“你当然无法理解,你又不是我,这怎么可能理解。”
“这个世界上有人喜欢冬天,有些人喜欢夏天;有人喜欢甜豆花,有人喜欢咸豆花;有人渴望冒险,有人向往稳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偏好和追求,这又有什么需要理解的呢?”
他摊开手,无数细碎的、像宝石一样的流光从他的手中诞生。它们相互吸引、相互排斥、相互碰撞、相互纠缠,在这样的演变中变成了更多、更加复杂的绚烂光点。
林毓净看向殷罗,看见了对方银色眼眸中的漠然和更加深层的疑惑。
他认真地说:“任何生灵,任何人都是不同的,先天有不同之“质”,后天又经历万千不同的选择,这些再共同就不同的你我。我们本就生来不同,任何生灵任何存在,都不同。”
“殷罗,不需要理解我,也不用代入我,你就是你,我就是我,你的想法你的选择你的意志由你自己决定,他人的想法和选择并不需要强加在你的身上。我们可以是同样的立场,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要做同样的事。”
“我们每个人都是独立又特别的个体,自然会有不一样的追求。”
他说:“殷罗,你我本就不同。”
殷罗依然无法理解。
地下的菌丝的翻滚着,那些数不清的、被同化的意识在叫嚣,在反驳,在意识中怒斥着林毓净的话。
——既然都做着不同的事情,既然是完全不同的选择,那两个存在……那我们两个人怎么能算同一立场呢?!
——既然我无法理解你的选择,既然我无法明白你的所求,那我又凭什么要帮你呢?!
——我们根本不是同路之人!我们不可能走到最后!
可殷罗的本体意志最终选择沉默。
沉默地看着林毓净对他笑了笑,然后转身。
灰发男人的背影并不是毅然决然的,也没有好像能撑起一切的高大气场,他甚至一只手还插在兜里,像只是去楼下的小超市买瓶饮料,非常随意。
“等我回来。”他背对着殷罗,另一只空闲的手摆了摆。
第255章
在焦躁沉重的气氛中,第三波攻击开始了。
但这次出现异状的不是地面上的异种,不是海洋,而是赫瑞斯深渊。
深渊是一切异变的开端,是异化和天灾之源头,是将熔岩世界变成这个模样的罪魁祸首。
同样也是那些异种和熔岩世界最大的“链接”。
玩家头脑中潮母寄生体检测系统的播报声已经连成一片,这意味着四面八方上下左右都是异种,数量多到无法计算。
无穷无尽的异种从深渊之中爬了上来。
曾经殷罗看见的那如同海水一般覆盖在赫瑞斯深渊上的雾气已经彻底消散,虚妄龙母和卡曼做的那个小小的交易到了结束的时刻,深渊……终于降临了。
“根据我这边观察到的情况,深渊之下所有的领土中都出现通往熔岩世界地表的链接,虽然不是所有的异种对一个只剩下几百万智慧生命体的熔岩世界感兴趣,但毕竟有太多异种被潮母寄生了。”
“理性之域的异种我和阿霞可以尝试阻拦,但被寄生的异种实在太多了,它们本能地前往地表吞噬和寄生,我们拖延的时间有限。”
“如果你们众生那边依然没有反制手段,那我的建议是现在就可以封锁熔岩世界了,毕竟大家都不想现世变成下一个熔岩吧?”
“……”
“喂喂监管者大人,符意大人,符意,你在听吗?!”特殊通讯器中,唯一一位没在地表玩家团队中出现的许以灵声音紧迫。
身为另一位高级玩家,也是这些降临到熔岩世界玩家中最强之人,天魔女许以灵从始至终都留在深渊之下,从另一个角度监控和控制着局面。
“我在听。”符意从远方的灰发男人身上抽回视线。
他平静地说:“不用担心,罪渊早已下达命令,‘屠夫’和‘鸿鹄’也守在现世和熔岩的连接处了,纵然有异种过去,也不会影响什么。”
“屠夫都出手了?”许以灵哟了一声,平和了情绪,“那也行,屠户加个鸿鹄,现世确实可以高枕无忧了。亏你之前还吓唬那些小鬼们,说什么如果熔岩崩溃现世也要完蛋了么。”
“哦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殷罗你认识吧,之前送他回地表的时候他状态似乎不是很好,现在恢复得怎么样了?”
……殷罗?
符意低头看、四面环视看,眺望远方看。
目光所及之处的地面皆泛着古怪的金属银光,莹白的菌丝爬在一切非生命体之上,旁边无数菌丝构成的意识体摇曳,热闹非凡。
“恢复了,恢复得很好,很大,也很多。”
符意重复:“非常多。”
许以灵:?
什么东西?你说的这是个人吗?
……
林毓净一直认为,人生来孤独。
就像世界一样。
因为着世间的每个人、每个生灵、每个事物都是特殊的、不可替代的,永远也不能真正完全意义上的相通。
一颗心无法和另一个心永远保持同样的频率跳动,所以每个人都是孤独寂寞的。
亦如同一个世界永远不能和另一个世界相连。
“准备好了吗?”他闭上眼。
“准备好了。”康平联盟的首领站在最高的塔上,看着四面八方来的异种,聆听着林毓净的旨意,给予肯定的回答。
他的心跳动得很快,紧张到背后已经全是冷汗,声音也有些沙哑,但终究没有犹豫。
犹豫了七十多年,确实也该到了果断的时候了。
他的立场就代表康平联盟其他管理人员的立场,也代表大部分人的立场。
这么多年来,他们费尽心机竭尽所能,将康平联盟发展成熔岩世界的乌托邦,也就是这一步。
他们之间当然有异议、有争吵,乃至内部战争,分裂过、遭遇背叛过,也自立门户过。
但到了最后,竟然还是走了这一步。
将希望寄托在别人、一个其他世界降临而来的人身上,哪怕这个人几十年来让健康平安联盟发展成最大最后的人类幸存者基地,也依然不被所有人接受。
所以这七十多年来的拖延并不仅仅是想要休养生息,还包括人类最后的尝试。
可惜,都失败了。
深渊的降临还是太突兀了,也完全违背过去所有的常理,从一开始,他们或许就已经失去了抗衡的可能。
到了最后,居然只剩下一个像是故事一样的计划。
早知如此,那还不如像晨曦教会一样,直接以宗教的观念造神,把林毓净的雕像立到每家每户,或许还没那么多阻力。
又或许应该换一种想法:世界有黑就有白,有正就有负,也许林毓净这人就和深渊一样都是必定到来和存在的呢?
康平联盟的首领思维发散着。
他看着那个不借助任何事物,盘坐在高空之上的灰发身影,下令:“开始吧!”
康平联盟内,所有剩余的人类停下一切活动,找了个合适的地方坐下或者躺下。
在多年的教育、引导和规训下,他们根据指令,竟然开始闭上眼,然后——
祈祷。
或者说,想象。
他们放松身心,全神贯注地沉浸在幻想中。
【白玉铺成地板,黄金铸成墙。】
【永不熄灭的星辰垂天而下,照耀四方。】
多么可笑,在这种时候,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候,这个人类最大的幸存基地里的人居然在幻想。
沉浸在诅咒中,幻想这个虚构的造物真的存在!
“妈妈,真的有黄金之城吗?”
“疯了,彻底疯了,这和等死有什么区别?!”
“我怀疑高层早已经被异种感染和寄生了,不然为什么他们会下这么荒诞的指令?!”
“……”
自然有人质疑,自然也有人反抗。
高空之上的晨曦号炮火就没停下开火,地面上的斗争也从未停止。
有人冲出基地,要和异种决一死战;也有人抱头痛哭,宁愿结束自己的生命。
人就是这样,先天生而不同,后天经历不同,所以选择也不同。
林毓净目睹这一切,没有让人阻止,也不在乎结果后续。
他早已清楚意外会比计划早得多。
他不会决定任何人的命运,也从不教世人何为对错。
他只掌控自己。
所以,他没有告诉康平联盟首领的是,这些康平联盟的幸存者、这些火种无论是祈祷还是想象其实都不能真正影响战局的结果,因为黄金之城的诅咒早已布下。
他不会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林毓净盘坐下来,哼着古怪的曲调,手指敲击膝盖,不知怎么就又想到了无处不在的蘑菇大帝。
他想到了蘑菇大帝几百万平方米的伟岸身躯,想到了殷罗的死而复生和过去完全不同的性格,想到了殷罗那比潮母还要贴近异化的力量,想到了无罪深渊和符意古怪的态度,想了很多很多。
但最后,他又突然想起现实世界鲛人号上那支餐桌上的玫瑰。
林毓净送了耸肩,好吧,他其实根本没那么在乎。
世界是包容的,是爱一切又能接受一切的。
如果是众生知道这些信息,为了稳住现世的侵蚀度,估计早已向殷罗动手了。
但他们不知道,至少他们现在还无法知道。
而且他们知道了又能如何呢?
世界都不在乎。
“啊,差点忘了,时间到了。”
林毓净拉回乱七八糟的思绪,站起身,扯了扯有些褶皱的领口,像是准备演讲一样清了清嗓子。
他说:【我命令世间有光暗,于是万物归为二极。】
一瞬间,世界好像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恒星从东边升起,卫星从西边升起。
天空中出现了一条明确的光暗分界线,一边为白昼,一边是黑夜。
灰发男人的眼睛刹那间变成耀眼的金色,比恒星还要刺目,比黄金还要灿烂。
那张清冷素净的脸上不再是笑眯眯的、阴阳怪气的,而是平静到近乎淡漠。
他的声音传遍每一个角落,传到每一个生灵的耳中:【我容许深渊降临此世,便要让黄金显形。】
这一瞬间,熔岩世界中的所有人,所有生物,头脑中意识中出现了“黄金”的概念,自然界中出现真正的金元素,且认为它天然存在,客观合理。
【深渊异化不定两百余年,那黄金必要稳固同样的年岁。】
【深渊之下孕育亿万异端之民,那黄金中必会出现新生。】
林毓净金色的双眼越来越亮,充满神性。
从他嘴里说出的话不再是简单的言语,而是化作律令、化作规则,深深地刻入世界:
【深渊之眼由’曲‘注视的真实中降下,那黄金之城,必将自万民的虚妄中诞生!】
轰隆——
世界颤动,金光大盛。
在所有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暗沉幽深的深渊上方,竟然开始流淌着金色的极光,像熔岩,像黄金。
黄金之城的确只是诅咒,是幻想。
但并不意味着它没有存在!
就像传说中的那样,就如想象中的那样:
黄金浇筑成比山还高的城墙,比岩浆还要璀璨的液体黄金在河道中流淌。黄金蒸腾成金雾,金色的碎屑飘荡在城池的每个角落,中天的阳光在耀眼的黄金面前也显得暗淡。
“黄金之城……”
“真的有黄金之城……”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做到的?!”
最后,他说:【深渊在熔岩之上延展三万公里,那黄金之城必将其多增一里。】
第256章
深渊长有三万多公里,几乎是从北极点到南极点的距离,横在这颗星球上像一道丑陋的疮疤。
实际上,它并不是真正的深渊,也不是地形的裂口、峡谷,更像是超出现实规则的、概念一般的存在。
因此无论在熔岩世界的哪个位置去看,赫瑞斯深渊的方向都是光透不进去的灰暗。
然而,此时天穹之上同样的位置却出现了更加刺目的金光,仿佛那颗恒古长存的恒星朝着地面坠落,耀眼到几乎要点燃世界。
哪怕只是看一眼都让人头晕脑胀,视网里白茫茫的一片,头脑嗡嗡作响,什么也看不清,什么都无法辨别。
可虽然眼睛无法看清,那种作用于灵魂深处的威压却依然无处不在,如有实质,心跳如雷。
别说康平基地中的人,就连看见这一幕的玩家都目瞪口呆。
“我出现幻觉了? ”
“不是,这是怎么做到的啊?这个世界怎么还有这种层次的隐藏力量?”
“什么东西,这种层次的战斗是我该参与的吗!”
“这就是黄金之城?”
秦唐背着不知道是吃撑了晕饭,还是没吃饱饿晕过去的小红毛,觉得这个世界已经越来越看不懂了。
“那是林毓净吧?不是,他这实力,这架势,怎么也得是前十序列的玩家吧?为什么他之前还要和我们鬼混啊,还有那个水王也是,怎么一个个都卧虎藏龙的啊!”
秦唐震惊,甚至还摇晃萧虹,试图让他清醒过来和大家一起震惊。
“重生之我的队友都是大佬。”章武德一边检查着萧虹的状态,一边冷静地吐槽。
秦唐说:“除了我。”
章武德:“除了我。”
两人对视一眼,一齐重重地叹气。
秦唐掂了一下背上的人,感觉对方变成人形的时候比想象中轻得多,完全没有之前凶残妖魔的模样:“他真的没事么?”
这可是尊贵的罕见的神兽饕餮,怎么也算是珍惜动物了。
章武德看着手里仪器显示屏上的数据,复核数次之后,终于得出结论:“有点像低血糖晕过去了。”
秦唐:?
秦唐:“你再说一遍这只怪兽因为什么晕了。”
章武德说:“低血糖。”
秦唐:“……”
他尝试理解:“是消耗太大了对吧,毕竟如果他的本体就有那么大的话,那他降临副本之后吃的那些东西对他来说就和塞牙缝差不多。刚刚吞食了那么多怪东西,消化应该也很耗费能量的。”
“不。”章武德坚定地重复:“就是低血糖。”
……
黄金的城池如梦如幻,金光和金丝不断勾勒和细化其轮廓,那浮动于其上的美丽流光似乎集一切可能和不可能的幻想。
时间仿佛在此刻都变得慢了,光是看着它,心中的一切苦痛都能被抚平,一切灾难都可以被隔绝在外。
万物都将于此中获得新生。
“果然是……世界的力量。”符意轻吐一口气。
他没想到对方做到了这一步,又能做到这一步。
纯粹的世界力量,原来可以是这样的表现形式。
——创生万物的、言出法随的……
符意突然想起曾经有人问过他一个问题:“你认为世界会有“自我”的概念么?”
好吧,其实也不是别人,就是路子瑜那厮。
大概是憋得太久,这人有时候总喜欢抓人倾诉。
符意性格相对沉闷,多数时候只听不会打断也不会反驳,甚至都不会隐瞒,非常适合当唠嗑对象。
……世界有“自我”的概念?
这是什么意思?是说世界成精了吗?
符意摇头,说:“我不知道。”
他没见过也没听过,但他心知自己的渺小,明白自身的浅薄,所以符意的回答一向是不知道。
路子瑜喜欢他的回答,便更加愿意交谈下去。
“哪怕是崇尚万物有灵说的人,也很难想到世界可以诞生出‘灵’,或者说有‘自我’。如果将这种‘自我’再扩大到人的思维意识,那就更难了。”
“因为,一旦世界有自我,有了意识,变成了人,那祂就将不再是世界。”
路子瑜说:“用修真小说的概念来解释,人无法是天道,天道也不可能是人。”
一旦人是天道,那人不再是人。
一旦天道是人,那天道将不再是天道。
“你意识到什么了对吗?”路子瑜对着始终沉默的符意反问。
“没错,就是这样,如果当世界有了意志,要么祂仍旧是一个模糊的凭借‘本能’运转的规则,要么祂有了‘自我’变成人,同时他将失去作为世界时的无所不知和无所不能。”
“因为人这个概念太小了。”
“而世界,太大了。”
……
这样的话,那如今的林毓净究竟还拥有多少权柄呢?
或者说,他真的是世界吗,这真的现实吗?
“你知道得可真多,一直都在‘果然果然’的。”
就在符意思考回忆的时候,一个声音在他背后幽幽地说:“我还是太小看你了,符意。”
符意后颈汗毛一竖,已经到了只听到一点声音都能认出来人的程度了。
他语速莫名快了起来:“其实我知道得也不是很多,而且很多事情并不方便从我的嘴里说出来,殷罗,我认为你最好直接问林毓净本人。”
“本人?”
殷罗轻哼了一声,嘲讽意味拉满:“难道他本人就很诚实了?”
他冷冷地说:“之前不也是你们担心熔岩的异化会牵连到现世么,怎么现在跟个不相关的人一样就这么看着?”
一群人最开始那么激情昂扬,一会儿喊着团结协作,一会儿嚷嚷拯救世界的。
结果到了后面不是靠熔岩世界本身就是靠林毓净,那他们有什么用?
虽然符意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动手,但殷罗觉得不算。
符意顿了顿,话题一转:“你在担心他?”
“担心?”银瞳的青年冷酷又直白地说,“担心是最没有意义的情绪和解决办法,我才不会有这么无聊的情绪。”
符意心说但你看上去就在担心,然后借此还把怒火牵连到无辜的人身上。
当然,他还是没有说出口。
“……你就当我喜欢多管闲事自言自语。”符意干咳一声,开始了漫长的铺垫,“异化无法终止,扭曲不可能回溯,其实无论是熔岩还是众生,归根究底都只能延缓其进程,而无法阻挡。”
“‘黄金’是林毓净的力量,黄金之城也是借助‘世界’之力和‘子民’的期待与愿力构建而成的超现实产物。”
“等等。”殷罗抬眼,“子民?”
“就是康平联盟的居民,或者说,这个世界的人类。”符意说。
“晨曦号上的那些人不是?”
綌荢
符意解释道:“晨曦号上的人离地表太远,离熔岩……我是说熔岩世界的意志又太近。世界意志这种级别的‘生物’哪怕只是靠近都会被影响感染,任何人都难以抵挡,因此他们早已打上了世界的烙印。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是熔岩世界的眷属,并不能算真正的‘人’。”
“能够为林毓净所需要的,只能是那些没有被熔岩世界意志影响的普通人。”
所以无论是晨曦号还是林毓净,最终的目标都是保全康平联盟。
这些人才是熔岩世界文明真正的火种。
殷罗不喜欢思考这些问题,他觉得有些复杂,太耗费这具身体的脑子了。
所以他只想知道一个问题:“那他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第257章
代价?这可不像是你会说出来的话。
符意虽然一边说着你应该去问本人,但殷罗一问,他便又忍不住开始吐露:“那这就要先说明是代价究竟是什么了。”
“什么意思?”
“如果‘代价’是指交易的‘筹码’的话,那他失去的和得到的必定相等,才能让他愿意付出这么大的努力。”
“说清楚点。”
殷罗看向他,发现符意这人是越挖越有,居然这也清楚,那也清楚。
符意说不清楚:“这是他自己的事情,我知道的也有限,大概和熔岩世界意志相关吧。”
“还是那一句话,你应该问他本人。”
殷罗在问了,同时问的:“还有呢?”
符意说:“如果‘代价’只是单指‘失去’的话,那以林毓净如今的世界权柄,即使有熔岩世界全力支持的情况下,借着这不过持续几十年的诅咒和感染康平联盟仅存的千万人口,凭空搭建出如此庞大足够隔绝深渊异种的黄金之城,依然不够。”
“黄金之城毕竟是超脱现实的产物,完全依赖林毓净本源力量的显化,当自然世界不存在这样的‘质料’时,必然需要其他某物来充当‘燃料’,构建出黄金之城。”
“这个燃料只能是林毓净本身才能做到。”
殷罗说:“……他会死在这里?”
符意想了想:“应该说留在这里?”
……
晨曦号上,舰长看着天空上金色城池,啧啧称奇,连连惊叹:“ 确实不可思议,这也能成功?还得是年轻人啊,就是比我这种老胳膊老腿有前途。”
“年轻人?”一个声音在她背后说。
“嗯……年轻世界?”
舰长回过头,笑道:“你怎么又回来了,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么?”
一株莹白的蘑菇突兀地出现在空中,菌丝扎根在虚空中摇晃。
“我有些问题,女士。”蘑菇还算有礼貌地说。
“乐意解答。”熔岩颔首。
蘑菇,或者说殷罗的本体意志沉默片刻,说:“我想知道,你们、你,还有他,为什么都会如此费劲心力地去拯救他们。”
“咦?这是什么问题?”熔岩惊讶地说,“ 难道你觉得我们不该做这些,还是认为我们只是在白费功夫?”
“不,我只是不明白。”蘑菇说,“对拥有如此漫长的记忆和浩瀚的权柄你们来说,个体的存在不是太渺小了么?”
“你们不是应该见证了无数这样的故事,目睹过无数生灵的死亡和降生,物质在你们一念之中改变……为什么这个时候,你们却愿意为那些渺小脆弱的生命的付出一切呢?”
他并不是判定这种事情是对是错,他只是困惑他们几乎相同的选择。
又或者说,他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理由。
还是那句话,异化和扭曲对世界本身而言,并不是真正的死亡。
这样的话,又何必为了他们付出一切,乃至牺牲自己。
“因为现在我们并不是世界,而是人,是他们中的一员。”舰长说。
因为他们已经是他们其中的一员,所以自然会同他们喜怒哀乐,所欲所求。
“而且这本就是我们的责任。”
给生灵生存的机会和平台,是世界要做的事情,而发展繁育和进化,才是世界上的生灵要干的事情。
蘑菇没有说话。
熔岩突然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你不是不明白,你是不理解,无法理解我们为什么要为了‘子民’‘造物’牺牲自己的权能。”
“其实,没有什么理由。”
“没有理由?”蘑菇的语气中充满疑惑。
“对啊,‘喜欢’‘想做’‘我乐意’‘满足’这些就足够概括一切了,为什么要理由呢?”熔岩笑道,“很多事情本来就是不需要理由的。”
这样的话其实林毓净也说过类似的。
他说偏好和所求从来都不需要理由。
可殷罗依然无法理解。
自身的行为和选择确实不需要理由,因为一切都是出自于本心,也作用于自己。
但如果作用的对象是为了别人呢?
他为什么,又凭什么要为了别人的选择和结局负责呢?!
越来越多的菌丝从虚空中探出来,纠缠在一起,像是一坨怎么也找不到线头的毛线团。
熔岩其实知道对方心中的疑惑,她也能看出来这位虚妄龙母的子嗣、这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真正的异种依然没有得到想要答案。
但她没有说出来。
因为对方就像是一个成长中的人类孩童,对一切事物都感到好奇,对一切问题都要寻求一个为什么。
同样,也像孩子那样,一切的想法言行都以自己为中心,一切违背和不符合自身理解的皆是谬误。
他探寻着、成长的,又困惑着。
真是可怕伟大又天真的存在。
这样的存在如果诞生于那些完全异化扭曲的世界,如果周围都是恶意,那他必定飞速适应成长,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就拥有一切,成为唯一的胜利者。
可从目前的状态来看,他似乎并没有经历这些。
他生存在一个正常秩序充满生机活力的世界,他遇到了形形色色又抱有善意的人。
虽然同样以罪渊使者的身份降临于此,但他比很多玩家还要理性得多。
他保有怜悯之心,认同规则和秩序,也愿意接纳情感。
可正是如此,才会使得新生的一切理念和所见所闻都与本能相违背,他感到迷茫不解,才觉得一切都是矛盾的。
所以这到底是他的好运,还是世界的好运呢?
舰长收回思绪,转而道:“你知道我的世界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么?”
殷罗说:“因为‘曲’?”
“没错,正是扭曲和异化的本源,你们给祂取的这个代号确实又隐晦又准确。”
舰长轻叹:“但具体的说,并不是祂本身,而只是祂的‘注视’。异化和扭曲的‘源’注视到了我们,于是,赫瑞斯深渊出现,异化和扭曲就到来了。”
殷罗知道‘曲’这个代号——异化和扭曲的源头。
但他又听到了新的名词:“‘源’?”
“就是指代着‘曲’这般先于概念的完美存在,一切终极的源头。”
舰长耸了耸肩,将这些恐怖震撼的信息说得轻描淡写:“如果‘曲’真的有意志和自我,那‘源’就相当于祂那类完美存在的种属概念。毕竟异化和扭曲有源头,或者其他一切存在的理念都有源头呢?衣服也有,头发也有源头什么的,那到时候我们还能给祂们也取点代号了。”
好在殷罗在某些时候是有些迟钝的,无法体会这些信息有多么惊世骇俗。
他向来只在乎自己关注的事情,所以这对其他人来说堪称是世界终极真相的信息就这么平滑地从脑子里滑过:“……仅仅只是注视?”
“仅仅只是注视。”
她重复,首次用如此严肃的语气:“仅仅只是祂一次注视,便造就我熔岩世界生灵两百多年的苦难,异化永世不朽。”
那些万千濒临异化的世界同样如此。
……
“……留在这里?”
符意抬头,看向苍穹上的那座幻想中的城池:“没错。林毓净、我,还有熔岩世界最终目的都只是斩断深渊和地表的联系,建立隔绝赫瑞斯深渊的屏障,为地表的生灵再次争取到生存时间。”
“目前来说,黄金之城的计划最有实现的可能性,可同样也付出最大。如果他失败了,那很大概率将会被深渊同化。”
被深渊同化?
那不就意味他将永远留在这里?
天空之上的金色愈发浓郁,可以说从哪个角度都能看见那比太阳还要耀眼的金光,和深渊一样不讲道理无处不在。
赫瑞斯深渊似乎被这璀璨的光芒刺激,不详的灰黑雾气吞吐同样更加剧烈,无穷无尽的低级异种从下方奔涌而来,试图突破金光,吞噬寄生一切。
玩家在雀跃惊叹,晨曦号借此机会清扫着地表残存的异种,康平联盟的幸存者们劫后余生。
所有人好像找到了曙光,晨曦即将来临,一切欣欣向荣。
直到冰冷的声音从符意身后传来:“真是毫无意义!”
不是,这怎么就毫无意义了?
符意想要反驳。
但当他转过头的时候,却发现殷罗已经不见了。
或者不能说消失,应该说是变回了他在熔岩世界中真正的模样。
——自虚妄龙母的虚妄之力中诞生,在异化和扭曲中进化成了菌丝的形态。
“我不容许。”菌丝们说。
寄生在生命体、非生命体中的,沉眠在云层中、地底下的……无法估量菌丝同时从沉睡中惊醒,用着难以理解的声音齐声重复:“我不允许!”
于是,每一株菌丝、每一颗孢子,每一根荆棘都遵循着本质的意志从地底下探出,如同洪流汇聚在一起,指向天空。
天空是黄金的熔岩,中间是黑灰的深渊,而大地上则是银白的菌海。
符意面色彻底变了:“你疯了?林毓净根本不会死!可你一旦使用这种程度的力量,心智彻底异化,你才无法回归现世!”
第258章
黄金构成的城池已经初见雏形,屹立于半空若隐若现,宛如神话中隐入山巅上的神殿。
金光愈发炽烈,好似新生的太阳,和下方的深渊分庭抗礼。
每一个目睹这座神话般城池的的人,头脑中便留下了它的形象记忆。越去是想,心中黄金之城的形象就越清晰。
心中的形象越清晰,那天穹上的黄金之城便愈发凝实。
这种能够在传播和感染的过程变得更加强大的特性,就是污染的本质特性。
它是从熔岩表世界传播了几百年的黄金污染、深渊之下黄金庆典的污染异化而来,又以“世界”的力量为源泉、为平台,共铸这样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迹。
异化不可阻挡,所以能压制深渊异化之力的黄金之城自然也是污染。
因此,它才能与伟大的深渊抗衡。
黄金之城和赫瑞斯深渊,本就是异化与污染的两种表现。
这也是黄金之城只能在熔岩世界出现的原因。
因为熔岩和还算正常的现世不同,它异化的进度已经走到了一半。
……
在殷罗和符意、熔岩世界意志说话的同时,林毓净突然觉得锁骨有点痒痒的。
他有了不详的预感。
在挣扎犹豫纠结片刻之后,林毓净一咬牙,一狠心,一跺脚,还是选择拉开衣领,低头一看。
果然,一株莹白的蘑菇扎根在他的锁骨上,施施然地冒出了头。
“你是刚走了吗?”林毓净有些无奈。
蘑菇大帝说话向来理直气壮:“我什么时候走了?刚才走的那株蘑菇又不是我!我可是伟大的深渊蘑主、混沌大菌,那一个‘我’和现在的‘我’根本不是同一个我,你凭什么这样说!”
在这件事发生之前,殷罗其实在林毓净身上还留了几缕菌丝。
事实上,不止是林毓净,殷罗在很多人身上都留了一些肉眼根本无法观察的菌丝,可以监听一下他们说话,了解他们的行动。
只是林毓净身上的数量稍微多了些,功能也稍微多了些。
除了确定位置、状态、对话,关机时刻还能凝聚成人形外……等等外,并没有太大的作用。
林毓净可能有不同的意见。
但鉴于他没有和殷罗主动表示过不满,所以殷罗默认他没有意见。
林毓净对殷罗向来是没什么办法的,也懒得纠结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
他叹了一口气,安抚道:“那这位蘑菇菌王,您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呢?这里很危险,随时都有可能出事,要不您还是和你的本体们汇合吧。”
他将蘑菇捧在手上,恐吓似的四下晃动,让它能够清楚看见周围流动的如同熔岩一般的黄金诅咒、能够看见下方不详深邃的赫瑞斯深渊、能够看到再其中数不清异种。
“别晃了,别晃了,晕……”
混沌菌王怎么会被这种小危险吓到,倒是气得吱哩哇啦:“混蛋,混蛋眷属!你根本没有认真看我给你写的‘眷属守则’,我讨厌你!”
“嗯……”林毓净的手一顿,小心地将蘑菇大帝放到自己的肩膀上。
不知道怎么的,他罕见地有点心虚:“真的是您啊,菌王陛下。”
林毓净已经能摸清殷罗如今的状态了,大概是因为本体太大,异化程度太高,所以他大部分意志都在沉睡消化,以及本能地捕捉潮母寄生体,只有部分意识在外活跃着。
这些子意识除了无条件地尊崇本体意志外,性格各有不同,似乎不同程度地将本体性格一些特性放大了。
比如有些蘑菇的意志很冷静有礼貌,有些反应慢半拍好像不是很擅长动脑子,还有些恶劣傲慢,比异种还像异种。
有些脾气好,可以随便怎么称呼,有些非常敏锐,必须要叫本名“殷罗”。
很有意思。
当然,最有意思的当属这位混沌君王,深渊蘑主。
林毓净只要一想到殷罗冷着那张说出这些话和语气词,就无法控制地想笑。
当然他怕对方会恼羞成怒,所以半点不敢表现出来。
深渊蘑主自然不知道这位“眷属”的心理活动,还在用菌丝指指点点,指责对方肯定没把那本“眷属守则”细看细究,指责一点也不到位。
世界在上,那本所谓的“眷属守则”完全由蠕动的血肉菌丝构成,上面又是转动的眼珠子又是细小纤毛的。简直就是邪|典一般的存在,到底谁会想看、谁敢去看。
林毓净低头,态度很好地表示自己下次必定不会再犯。
“骗子,骗子眷属!”
深渊蘑主看透了他,大菇有大量地暂时没有追究:“哼,算了,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你和无罪深渊什么关系?”
林毓净挑眉:“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当然没有关系了。”
“可他们都说你是罪渊世界的世界意识。”
“因为世界一开始没有名字啊,现实世界有了无罪深渊,玩家以无罪深渊使者的身份进入其他世界,那些人自然就开始称现实世界为罪渊世界咯?”林毓净耸肩,显得非常大方。
蘑主想了想,庄严地宣布:“那应该叫你林毓净世界,而不是罪渊世界。”
“……”
林毓净一脸诚恳:“要不咋还是叫罪渊吧。”
蘑主又仔细地想了想,觉得无论是“林毓净世界”还是“罪渊世界”好像都不是太好听,不如蘑王世界,干脆跳了这个话题。
它又慢吞吞地说:“下面那个就是黄金之城么?眷属你很有我的风范嘛,居然真的做到了这一步。不过黄金之城是诅咒、是污染吧?”
“符意说这是借你自身力量而构成的,别告诉我,眷属你把自己也变成污染源了。”
“我才不要那么多污染眷属,腻了,都腻了,一点趣味都没有!”
如果来的是殷罗的本体意志,或者是银白荆棘构成的子实体,那林毓净必定会想得更多,会思考对方问这话目的是什么。
可说出这句话的是深渊蘑主,是混沌大菌!
蘑主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林毓净叹气:“果然不能相信符意的嘴严程度……没办法呀,蘑主陛下,异化不可阻挡,能够阻拦异化污染的自然同样只能是污染。不然这么短的时间内,怎么做到隔绝赫瑞斯深渊呢?我那么弱小,不是只能牺牲自己了么?”
“那这可怎么办呀,你岂不是不能回去了?”蘑主看上去有些受打击地焉了下来,“你会死么?”
“当然不会!我是谁!”林毓净骄傲地说,“我可是和蘑菇大帝您一样,分割了很多意识出来,现在的我,和理性之域中的、你见过的那个‘林’都只是分割的部分而已!”
“这两个就算污染了,也不会影响其他的‘我’分毫!”
最多,只是丢失一些记忆和力量罢了。
反正他也习以为常了。
“不愧是我的眷属,你也分成这么多份了么?那你的本体在哪?”蘑菇好奇地问。
“没有本体,如果说每一个‘我’都像是一条河流的支流,所有的河水共同汇聚在一起,才形成了真正的‘世界’。”
“哎呀好复杂,可恶的眷属,为什么不能把话说明白点!”
蘑菇大帝生气了:“总之,就是你把理性之域的那个‘林’作为真正的污染源,散播黄金诅咒,把现在的这个‘你’作为火柴,燃烧自己,烧出一个黄金之城对吧!”
“是吗……?”
林毓净觉得这有点太直白了,但没必要和一只蘑菇说得太复杂,所以他肯定的点头:“是的。”
“那岂不是无论哪个你都要留在这里?”
蘑主更加愤怒:“眷属,你凭什么不经过我的同意私下行动?这可是大忌!眷属守则上你可是一点也没看!”
莹白的真菌都气得变粉了,显然陛下大不悦。
林毓净只犹豫了半秒,就很不要脸地当场卖惨,泪眼婆娑:“呜呜,那怎么办啊?根本没有人会帮我,谁也不靠谱,谁都和我不在同一个立场。那些人要不说着封锁世界,要不事不关己。可是熔岩世界也是世界,熔岩上的人也是人,他们和我们那么像,如果我不做,如果我不来到这里,那又有谁会做呢?”
“呜呜呜,陛下,我真的好可怜哦。”
这些话林毓净从未、也从不打算说过别人听。
哪怕是殷罗。
因为这本就是他自身的决定,他行在自己选择的的道路上,他为自己负责。
他从不打算让自己的行为影响到他人,也不打算替他人做决定、
越是看重的人越是如此。
可现在对方只是一只蘑菇,蘑菇算人吗?
蘑菇的脑细胞根本听不懂那么多……吧?
林毓净思索着,但动作没有停。
本源的力量从他的体内抽离,源源不断地流向黄金的诅咒。
新生的黄金之城还很脆弱模糊,和蓬勃喷发的深渊异化僵持拉锯。
这个过程其实非常痛苦,像是没有打麻药的抽骨挖髓。
偏偏这个抽骨挖髓的还是自己本人。
但林毓净说话依然没有半分颤抖,语气犹带笑意,不见丝毫端倪。
他想要的,他想做的,从始至终都未曾偏移。
“眷属,真的没有人站在你这边呢。”
摇曳的蘑菇停住了,轻轻地说。
众生、罪渊、现世、玩家,每一个都有自己的立场,都有自己的道路。
“是啊是啊。”
林毓净还打算卖惨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却听到蘑菇说:“眷属,你是不是忘记我说的话了。”
“不要假设我的立场,不要将他人当做我。”
它的声音轻柔宁静:“我是个心软的菌王,我们从始至终就没有任何目的和计划,人类、异种、世界,对我来说从无区别。”
“所以,我会帮你。”
林毓净微怔。
深渊蘑主继续说:“偷偷告诉你吧,眷属。 ”
“本体意志其实忘记太多事情了。他离开祂太久,人类的规则影响太多,所以很多事情他其实自己都忘记了,或者下意识地忽略了。”
“而我,我们,这些分裂出来的意识,反而没有那些束缚,没有太多的记忆,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或许更加贴近本源。”
林毓净摸了摸下巴,灵光一闪:“这就是,知道的越多,所以知道得越少;知道的越少,所以知道的越多?”
“啊?嗯?这……好像也……也对?”突然深渊的蘑主陛下一下子就被绕晕,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
“总之,你瞧,本体出手了。”
林毓净大惊:“啊?!”
……
殷罗其实已经不知道符意在说什么了。
当然,就算听清了也不会当一回事。
无穷无尽的菌丝中同样有着无穷无尽的意志,每一个都模拟着不同的想法和性情,在面对同一件事情时也会表现出不同的态度和作出不同的选择。
这也是异化的一部分。
当普通人被污染异化时,有时候会出现不同的意识人格,或者耳边总是听到若有若无的声音,又似乎有人在心中说话。
发展到后期彻底被污染的时候,甚至会精神异化,分不清真实虚妄,记忆混乱,或者直接异化变成怪物。
更别说像殷罗这样,每根菌丝、每一株子实体都代表一个意识的时候,得有多恐怖。
正因如此,在理性之域吞噬了庞大数量的潮母寄生体后,殷罗才会选择将大量的菌丝向地底延伸,本体意志沉睡。只是偶尔有漏网之鱼出来打打牙祭顺便观察世界。
可这这并不意味着殷罗的本体意志会模糊消散,或者失去本体地位。
相反,无论是菌丝模拟出来的的意志也好,还是新吞噬同化的寄生体也罢,亦或者那些已经死亡的、存在过去的灵魂残影也罢,都天然的、不会有任何抵抗地以本体意志为中心,永远以其为首。
似乎这种天然的尊崇,是比潮母无形的寄生和同化更加无解的存在,简直就像是概念法则一样。
所以,当本体意志发出指令的时候,所有的菌丝都有了片刻的沉寂,一下子从拟态角色中脱离。
它们在顷刻间便转换了想法,只剩下了一个目标:“不允许,不允许,绝不允许!”
无数的声音开始呼喊,无穷无尽的菌丝开始复苏。
什么赫瑞斯深渊,什么异化,也敢和他抢人?!
菌丝是很小的,有些甚至小得肉眼不可见。
它们可以钻进生命体的头颅中、眼睛中、肺部,也可以漂浮在空气中,挤进最坚硬的固体中,寄生在液体,乃至生存在真空。
但这些菌丝又是无限大的,它们覆盖千万平方米的面积,在任何一个角落蔓延。
当如此庞大面积的菌丝都活过来、都有一个共同目标的时候,自然是整个世界的震荡。
——大地活过了过来。
第259章
“我靠,这是什么?!”
刚放松还没一会儿的玩家们表情彻底变了,头脑中不怎么聪明的潮母寄生体检测系统的播报声连成一片,检测的面积都快要覆盖小半个地表了。
“不是,这次又是什么?深渊有了,黄金之城有了,这次还有比深渊更大的存在吗?”
玩家已经有些麻木。
“舰长!这些……”
晨曦号上的工作人员目瞪口呆地看着从仪器中、金属中、甚至恶还没吃完的食物中,旁边人的头发丝里探出来的莹白丝状物,一时间都不知道给予什么反应。
“舰长,晨曦号被异种入侵了!”
“舰长,它们都在往黄金之城的方向蔓延,它们是不是要发起进攻?!”
晨曦号舰长也有些困惑,但好歹认出了这些是什么东西:“ 小……小茵?你这是要干什么?”
她还是真心觉得小茵和小林两个人之间是有问题的,不然一个世界意志一个不知道是什么存在的异种,凭什么都要顶着人类的模样黏在一块,他们有那么无聊吗?
菌丝很匆忙,忙着遵从本体意志的命令,忙着在沉睡了几个月后终于能够大吃……不对,大干一场,来不及回答她。
舰长在密密麻麻的菌丝中,看见一朵眼熟的蘑菇,立马一把将它捞了出来。
蘑菇确实是个熟……蘑菇,哪怕是百忙之中被打断,也依然有礼貌:“女士,我们现在很忙,很抱歉,假如您有重要的事情,我的时间依然有限。”
舰长飞快地问:“你么本体要干什么?和小林闹翻了?”
不会是奔着同化吞噬林毓净去的吧?
世界的力量对任何异种、任何生物而言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是大补的存在。
好像对一些被扭曲的异种来说,将喜欢之物同化或者吞食,也是一种极致的爱。
“当然不是,女士,我们为什么要那样做么?”蘑菇显得比舰长还要困惑,“我们只是去复仇。”
“复仇?”
“嗯,除此之外可能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但鉴于我是一个沉稳内敛的蘑菇,有些事情就请你们从结果中去观测吧。”
说完这句话,这朵眼熟的蘑菇也走了。
它重新化作菌丝,汇入银色的洪流中,流向本体所指的方向。
熔岩世界意志沉思片刻,将手轻轻触碰到了流动的菌海。
于是,祂听到了它们的声音。
对熔岩世界意志来说,信息就是声音。
风儿吹拂是声音,光影的变动是声音,死亡是声音,智慧生物动一个念头也是声音。
不过这一次,祂的听到声音似乎有点太多了。
每一根菌丝,每一个子实体都在发出声音。
密集的、重复的、愤怒地。
整个熔岩世界中似乎都只剩下了这一个声音:【这是僭越,这是僭越!】
【不容许,绝不容许!】
【抹除,通通抹除!】
下方,在众人尖叫中,大地、海洋、空气仿佛都活了过来。
“怎么回事?!”
“这是什么?这么多!!潮母本体吗?!”
“这不是潮母,这是……”
“殷罗,你要干什么?!”符意看着眼前堪称震撼的一幕,整个人都非常崩溃。
地表上这么多人中,只有他的任务才是将殷罗全须全尾的带回现世。
这下怎么办,这次层次的异化和力量,这一看就是要和潮母打决战的架势,这殷罗还能回去吗?
还是说,最坏的结局其实是他还要和殷罗打一架?
符·监管者·意痛苦捂头。
……
任众人纷纷扰扰,蘑菇们早有目标。
不是黄金之城,不是林毓净,而是下方的深渊。
本体意志的想法总是多变的、复杂的,有时候他自己都没明白到底在渴求追寻着什么,更别说旁观了。
可这些菌丝不同,它们一方面是殷罗的一部分,另一方面又只是殷罗意识中最深处的那一部分的单元。
它们清楚本体想要什么,万千意志的集合又给予它们找到最佳解决的办法。
于是,它们开始行动了。
这些菌丝看上去脆弱纤细,实则根本没有真正泯灭它们的办法。
哪怕有人、有玩家试图去毁坏它们、剪断它们,又会有新的更多的菌丝从断口出生长出来,源源不断。
它们从各个地方钻了出来,汇集到一块,大地上被成片的银白覆盖,像是披上了白霜。
单个的蘑菇是莹白的,可当它们纠缠到一块的时候,就又变成了泛着金属光泽的银白。
在黄金之城的见证下,菌丝就像是银白的瀑布,从地表奔流向深渊。
“虚妄”和“梦幻”是它们的孢子,也随着菌丝传播四方。
“蘑王陛下?殷罗?你在做什么?”天空上,林毓净比谁都要震惊。
菌丝如同洪流,淹没赫瑞斯深渊。
那些被潮母驱使的没有自我意志的低级异种,毫无反抗能力就没在银白的浪潮中。
这是比所以力量都要稳固的压制,这本就是异种与异种之间的对决。
黄金之城构建的压力一瞬间减少,林毓净也腾出了更多的心神。
伟大的深渊蘑主并没有投入下方的洪流之中,菌丝抖了抖,说道:“我们在帮你呀眷属,深渊之下的那个‘林’已经彻底变成诅咒的源泉,又停留在深渊太久,所以没有办法带他离开,但是你还算‘干净’,唔,洗洗还是能离开这里的。”
林毓净头一次被他人……他蘑菇用这种语气说话,一时间差点偏移了思维。
他语速飞快,表情却认真:“殷罗,你穿过世界屏障,不造成任何负面影响地回归现世,必须要借助无罪深渊。可以你如今完全异化的身躯和本源,必然会使得无罪深渊判定你为异种。你和我不一样,你还有亲人朋友在现世,赵君他们也在等你回去……”
“我们本来就不一样。”深渊蘑主已经不是那个任人忽悠的蘑菇了,它自己的那套逻辑愈发完善,“你是灵,我是蘑菇,我们只是都暂时地变成了‘人’,本来就不一样好不好。”
“而且眷属你自己过的,我们从始至终就做着不同的决定,只为自己负责。”
林毓净没想到一只蘑菇居然能够进化得这么快,居然还能用他之前说过的话再反驳回来。
他无奈极了,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能叹息一声:“你做这些之前,应该先和我说一声……”
一个冷淡的声音打断了他:“你在做这些之前,难道问过我了么?”
林毓净微怔。
深渊蘑主们见势不妙,立刻化作菌丝跑路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出现的银白荆棘凝聚成俊美的青年,站在他身后的不远处。
“你看,你从来没有坦诚,所以我也没有坦诚,林老师,这叫言传身教。”
听到这个称呼,林毓净所有的话语都化作无奈一笑:“抱歉。我只是……”
“只是什么?”
林毓净顿了顿,最终还是无奈地说:“我只是害怕。”
他从不会坦诚地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他也害怕坦露内心。
但他清楚地知道,如果这个时候他依然没有说出实话,那以殷罗的性格必然会从此疏远。
他觉得,或许后面那个结果会让他更害怕。
殷罗又问:“害怕什么。”
林毓净说:“害怕同行之人会因为分歧越走越远,所以宁愿从一开始就从未同行。”
“害怕结果会让我失望,所以宁愿从一开始就未曾抱有期待。”
“害怕所求之物求而不得,所以从一开始就装作别无所求。”
“你是个胆小鬼。”殷罗说。
“不是胆小鬼。”林毓净笑了笑,他的目光扫过康平联盟、晨曦号,又遥望星空,说道,“只是我有的太少了。”
曾经的他或许是世界。
但世界其实什么都没有。
所以林毓净也没有。
没有亲缘,没有来处,没有同路之人,也没有归途。
这么一看,似乎还挺惨的?
林毓净拇指搓了搓下巴,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越混越差。
在以前他怎么也是振臂一呼,无数人响应的呢。
殷罗突然问:“除了你先前说的那些,你和熔岩世界还做了什么交易?你这样不顾一切地帮祂,祂给你的报酬是什么?”
“这个啊……”林毓净干咳两声,“将祂多余的世界之力给我。”
其实也不是“多余”,是“所有”。
因为熔岩已经决定换一种方式存在下去了,那些新的躯体意志装不下的“水”,或者说世界意之力,与其重新化作世界规则,不如给他算了。
“这样啊。”殷罗说,“所以你是不是已经做完了?”
“嗯?”
殷罗慢吞吞地道:“黄金之城源于诅咒,只要熔岩世界的人生生不息,代代繁衍,流传信仰者黄金之城的故事,传播着黄金的诅咒,那作为分隔赫瑞斯深渊和熔岩表层的黄金之城就永远不会熄灭。”
“至于地表那些残余的异种,熔岩世界在你来之前就已经抗争了一百多年,没有你,他们照样能做得很好。”
“所以,林毓净这里不需要你,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回去吧。”
林毓净惊讶倒瞳孔微微睁大:“殷罗你……”
殷罗敏锐:“林毓净,如果你又要说‘你怎么变聪明了’这类的鬼话,你就完蛋了!”
这怎么能算鬼话呢?
这分明是事实啊!
林毓净沉默片刻:“但是你呢?”
“你又要怎么回去呢?”
“我?”银发青年微微扬起下巴,“难道我就不能回去了么?”
“我就用现在这意识回去,你看无罪深渊判定我是人还是异种。”
的确,虽然身躯已经异化得不能再异种了,但殷罗的性情始终都很“人类”。
“主要是那些菌丝……”
林毓净小声提醒:“陛下您这种级别的异种,一旦回去,肯定造成现实世界的侵蚀度加深的,说不定你明天一觉醒来,赫瑞斯深渊也跟了过来,现世直接变成第二个熔岩了。”
“那如果,我本来就没打算让它们回到现世呢?”
殷罗满不在乎地说:“菌丝有自己的意志,和我之间的联系根本不会被世界所阻隔。失去它们,不过是失去一点点力量罢了。”
“对熔岩表世界感兴趣的本就不是那些高级异种,而是潮母。我的菌丝已经深入赫瑞斯深渊,吞噬所有妄想爬出深渊被潮母驱使的低级异种和寄生体,削弱这部分对黄金之城的影响。”
“它们将会在其中进化吞噬蔓延,直到代替潮母,真正地占满深渊。”
消灭潮母!称霸深渊!
他殷罗罗一个字都没有忘!
“再说了。”
银发青年偏过头,哼了一声:“我一开始来到熔岩最开始的目的,本就是为了寻找你。”
第260章
【临时任务3:拖延世界异变进程(无强制)已完成。】
【所有玩家自动回归。】
【任务评价:忙着呢,还没来得及写】
【任务奖励:说了很忙,还没来得及想】
玩家们:???
这一次,无罪深渊的传送前所未有的迅速,还不待玩家们反应过来吐槽几句。
所有人头脑中都出现任务完成自动回归的播报。
也包括殷罗。
或许是因为他这一次前所未有的强大,玩家们被游戏传送走的场景和状态在他面前无比清晰,如同一帧一帧的动画。
他曾经好奇过无罪深渊将玩家随意地带到各个世界又带走的方式,想过很多种可能:撕裂空间、传送等。
唯独没有想到的,是眼前炸开的绚烂虹光。
如同彩虹一般的桥梁从无法探知的虚空出现,然后降临笼罩在每一个人身上。
时间在这虹光中扭曲,空间的屏障在此瓦解,由此,世界的束缚也在虹光中消失殆尽。
多么眼熟的画面。
殷罗呼吸一窒。
在血肉游轮上,在过去的循环梦境中,那个名为罗兰的青年正是用生命唤醒这样的力量,召唤来了伟大的存在。
……彩虹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无罪深渊……究竟是什么?!
……
“真是浪漫啊,每一条汇入大海的江河溪流,都会爱上同一枚火种吗?”
在所有人都为了生存而奋斗的时候、在黄金之城自虚妄中降临真实的时候、在银白的菌海淹没深渊的时候……距离战场无比遥远的一座废弃高楼上,紫发少年坐在断裂的栏杆上,语气抑扬顿挫犹如在朗诵诗歌。
他双腿交叠,姿态放松,宛如欣赏一场精彩的话剧。
一只从背后伸出来的手握着一支极光般美丽流淌的笔,在他面前浮空着的笔记上唰唰地书写。
“这算是众志成城还是神兵天降?或者纯粹是个恋爱故事?”
“啊感情,居然是美好的、虚幻的、令人琢磨不透的感情。”
他从一开始就碎碎念着,手没停,嘴也没停。
玩家和康平联盟晨曦号的人一起剿灭异种时他欢呼,地形巨升四千多米他也跟着窜上天时他哇哦惊叹,黄金之城和银白的菌丝融为一体时他感动落泪。
从始至终都像一个合格的观众。
但也只是观众。
直到紫发少年的背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影。
人影呈现出半透明的蓝色,看不清面容,还一闪一顿的,像是个劣质的投影。
“你有感情?”人影向他提问。
紫发少年叹了一口气:“你知道的,像我、永恒而又客观的记录者,本源是不带任何变化的复刻,怎么会有爱情这种感性的东西呢?”
他顿了顿,笑眯眯地道:“当然,偶尔也会有一点人类的恶趣味啦。”
“唔这叫什么,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紫发少年,或者由笑得非常开心:“哇,我的朋友,你居然来了,有什么事情需要您亲自出现?”
“现实世界你不管了么?”
“现世和熔岩链接的地方已命令【屠夫】和【鸿鹄】提前阻杀,其他的漏网之鱼会众生会处理好的。”人影说。
“哎呀我才不是说这个呢。”由摆了摆手,“我的意思是,你直接降临到这里,世界对你的限制减弱了吗?”
“没有。”祂轻声回答,“更强了。”
“那你怎么?”由故作疑惑。
“明知故问。”
紫发少年赶紧道:“哎呀别生气,我知道现世规则正处于由盛转衰的那个极点,你突然降临到这个世界我很惊讶嘛。不是不是,我其实也不惊讶啦,我知道你的‘未来’即将到来,所以你也更强了,我只是单纯的想和你多说说话嘛,你老是不搭理我,我很无聊的。”
祂终于回过头,像是机械声一样平静死板一字一顿地说:“游戏评语和游戏提示你一共添加了七十三万个字节,修改了我一千五百零八个副本奖励,游戏商城上架了八千七百九十二个无用的东西,并且添加抽奖机制……你很无聊?”
“原来你都知道啊?”由低头,心虚地对手指。
随即,他猛地抬头,掷地有声:“游戏评语和游戏提示我只是改写,我又没有编造!那些蠢……那些玩家看不懂我话语背后的深意是他们无能!副本奖励我只代他们保管,我才没有私吞!你不能对他们老那么宽容!不经历风雨的花朵怎么经历风雨!商店里的商品本就应该五花八门,百花齐放,我多上新点商品有什么错!而且那些商品都是我以前旅游特意带回来的小玩意儿,你凭什么说它们是没用的东西!”
“抽奖怎么了,没有人能拒绝抽卡,没有人!”
他满地打滚,一边大哭一边撒泼:“你为什么要为了那群玩家来凶我,你明明不在乎的,你明明不在乎的!”
“……我没有凶你。”祂说。
紫发少年停顿了一下,然后撒泼得更凶,“我好喜欢你,我好喜欢你呜呜呜!为什么不能留下来,为什么不能留下来!为什么要熄灭,为什么要消失,一直留着不好吗?”
“……”
他泪眼朦胧的凑近人影,配上那张美丽非人的脸看上去更可怜:“真的……真的不能留来么?”
人影平静地说:“我是‘过去’,过去不该存在。”
“好吧,我就知道。”由揉了揉脸,面皮像是橡皮泥一样涌动,然后恢复成一本正经的样子,“你若是会因为我几句话动摇,我就不会喜欢你。”
他挥动双臂,突然就桀桀大笑:“我就会先灭众生,再灭林毓净世界,让你动摇让你动摇,让你失去我的爱!你知道你错过的是谁的爱吗,是一个……嗷!!!”
不知从何出现的灰色火焰将他烧的嗷嗷叫,像个上蹿下跳的鸭子。
人影平静地收回手。
被烧成一团焦炭的由重新爬起来,犹不死心:“放心啦,我会帮你的,我会帮你很多很多,直到你也喜欢上我一些。”
“我不会相信你。”人影说。
“别这样啊。”由故作伤心,“你可是我最喜欢的同类,我真的很愿意帮你。”
他两根食指相对,委屈巴巴了一阵,突然抬头笑道:“哦对了,众生那群人发现‘瞒天’了,需要我做点什么吗?”
人影再没有回答他,直接原地消失。
下一瞬,银白的荆棘突然冒出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