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保温杯

作品:《男校女校

    第二章


    那会儿的魏倪和其他人一样,觉得温宿不太好接近。


    第一印象这种东西,从来不是毫无来由。眼缘是一个,气场是一个,还有那些说不清的直觉也算是一个。


    她下意识认为,温宿和自己是截然不同的人。


    有些人天生就是浪,拍在礁石上碎成沫子也不在乎;而她只是一滴水,安安稳稳地待在杯子里,连晃一下都要犹豫半天。


    魏倪不是怕麻烦,但不怕麻烦和不怕事其实是两件事。她对于那些无法预估、无法控制、无法善后的事件,有着天然的抵触。


    做他同桌的那三年,她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收敛。让自己尽可能地不去注意他。


    可不在意很难。


    课间总有隔壁班的女生来班里找他。有时候是送东西,有时候是传话,就站在门口,等他出来。他每次都会出去,回来的时候手里偶尔多一封信。后排男生见状起哄,他隔一会儿,才随口应一声,声音低得敷衍,连情绪都懒得带。


    魏倪也是从那个时候发现,温宿对于自己的界限划分得很清楚。


    于是她提醒自己不要去越界。


    因为越界的人,最后都会失望。


    .....


    ——树可以做成很多东西。木头可以做家具,枝叶可以遮阴,但那不是我想成为树的原因。我只是想站在这儿,按自己的节奏长,风来了就摇一摇,雨来了就淋一淋,太阳好的时候就晒一晒。谁也别告诉我该长成什么样。


    写好最后一个字,魏倪将这一页抚平,留下日期。


    这个随记是徐灵开学第一节课布置的。她说,以后每天要交作业本,每个人每天需要在家庭联系本上写下今天的心情或者想分享的事情。


    就这么几节课的功夫,班里已经形成了大大小小好几个团体。男生女生各自有领头的,不声不响地三两扎堆。


    和她一样,大家正在等待晚自习结束。虽然现在两校合并,但晚自习时长没变,还是每天六点到八点半。


    现在高一下学期,到了文理分科的关键时期,学校专门在晚自习开了答疑课,每个学科老师轮流来看守。


    开学第一天,各科老师基本没上什么课,就是简单做了介绍,选了各科课代表,然后象征性地讲了一下学期计划和学校安排,让他们回去填好军训资料。


    没有作业,也没有新课,今晚晚自习轮值的还是脾气最好的化学老师,众人的心早就飞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也许是和异性坐同桌实在不习惯,不少人晚自习偷偷换了位置。


    顾梓渝坐在了原本骆蔓的位置上,和旁边的许嘉一聊着后天军训的事。


    军训是学校专门和昌南某部队合作的,得专门去军训基地,为期一周。


    “大冬天军训到底是谁想出来的损招。”


    “不挺好的,又不上课,就当……”许嘉一想了半天没想出什么好词,“就当锻炼身体了。”


    顾梓渝:“锻炼身体?大冷天站军姿,那是锻炼身体还是锻炼意志?”


    “都行,反正也就一周。你不是体育生吗,怎么怕这个?”


    “几百年前的事了,而且你见过谁出去锻炼身体还得写锻炼感想的?”顾梓渝凳子往后翘,戳了戳前面的魏倪的肩,“课代表,开始语文老师说的作文要写多少字来着?”


    所谓课代表,就是平时像个隐形人,一到老师布置作业就自动晋升为全班的信息中转站和临时班主任。


    担任语文课代表的魏倪现在就是这个临时班主任。


    魏倪从桌肚里摸出保温杯,拧开盖子,把感冒药倒进去。听到顾梓渝叫她,她转了身子过来,杯口微微倾斜,里面还没加水,只有那点干巴巴的药粉。


    “写两篇,一篇800字,开营的感想和收营的感想,下周四交。”她说完,又低头把杯盖拧紧,放在桌角晾着。


    顾梓渝悄声问:“课代表,咱们语文老师好忽悠吗?我要是少写一点,她能发现吗?”


    带他们的语文老师是女校的一个女老师,姓李,素来以眼尖心细著称。


    魏倪实话实说:“不太好糊弄。”


    她想泡热水,但是保温杯里的水是冷的。倒了一点出来,发现药粉根本泡不开,沉在杯底,


    热水瓶在教室后排,是老式的那种,很重,就放在靠门的位置。而她坐在第一排靠窗,旁边这位从晚自习开始就一直在睡觉,除了中间起来关过一次她这边的窗户之外,再没有醒过。


    她实在是没有勇气去叫醒他。


    顾梓渝注意到她的犹豫,心中了然,这是怕吵醒旁边这位祖宗呢。


    随即他用脚带了一下前排温宿的凳子腿。


    “阿宿,醒醒。”


    凳子往前一送,磕在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趴着的人没动。


    睡这么死,昨天晚上做贼去了?


    顾梓渝又踢了一下。这回动了。


    温宿慢慢直起身,帽子歪到一边。他摘下耳机,眉眼间全是不耐,冷淡睨他一眼。


    “干什么。”


    忘记这祖宗有起床气惹不得了。


    “不干什么,你让一下,人课代表要去倒水。”


    右手边的女生抿着下唇,皮肤很白,白得有点病气,正有些局促。


    “我是想出去倒个热水。”她说。


    温宿目光挪到她手中的杯子,晚自习刚开始的时候,她就忍着咳嗽,怕吵到其他人。


    “…….”


    “杯子给我。”


    魏倪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他抽出腿,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


    他也没看她,拿着杯子就往教室后面走。


    魏倪站在原地,有点懵。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几排桌椅,弯腰拔掉热水瓶的塞子,把杯子放在桌上,一手扶着,一手往里面倒水。


    倒好水回来,温宿把杯子往她桌上一放,把帽子推到脑后,往后一靠,椅子翘起两条腿。


    刚刚的举动,对他而言,就好像只是随手一做。


    魏倪捧着那杯热水,掌心慢慢热起来。杯壁透过来的温度,从指尖一直暖到手腕,再往上。


    窗户关着,风从长廊那头吹过来。


    温宿身上的味道被吹散,又重新聚拢。魏倪能闻到他身上有一股舒肤佳的味道,开始她有意识避开他。什么都闻不到。


    现在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近,风一吹,那股干净的、带着一点凉意的皂香就飘过来了。


    放学铃声在此时响起,教室里的音量一下子拔高。大家开始收拾书包,也不顾虑说话声会不会吵到谁。


    …


    坐上回家的公交车,她站在下车门旁边,手扶着车把手,公交车一晃一晃的,她也一晃一晃的。脑子里还在想开始在班上温宿给自己倒水的举动。


    下课铃声太突然,她都没来得及说谢谢。


    公交车到站了,魏倪下车。车站离家还有一段路。


    她住的地方位于昌南老城区,很偏僻,也不太好停车,小区里经常会因为车位的事闹得不愉快。不过胜在安静,有助于外婆养病。


    路过楼下小卖部,灯还亮着。她刚要推门进去买瓶水,一个男声叫住了她。


    “魏倪?”


    她转过头。于舒洋站在小卖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应该是帮家里跑腿。他是林月华还在这边教书时带过的学生,比她大两岁,家就住在这一块,现在就读外国语高中。


    “你下课了?”他走过来,上下打量她一眼,“怎么这么晚?”


    魏倪停下脚步:“开学第一天,晚自习拖了一会儿。”


    “听说你们学校跟实验中学合并了。”于舒洋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林老师之前还和我妈问过转学的事,要不是我们学校现在不招插班生,肯定让你过来。昭昭听说这事,开始吃饭的时候还吵着林老师要让她转学过去。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的。”


    外国语高中是公办学校。公办的学生多少有些瞧不上民办私立的,觉得学风不好,有钱就能进去,生源也杂。


    魏倪问:“她要转过来吗?”


    于舒洋点头:“八九不离十,林老师拿她没办法,你也知道。”


    于书昭是他的妹妹,和魏倪同一天出生,两家人因为这个缘分走得比较近。于书昭刚出生的时候多病,一家人宠得不行。后面长大了,性格越发娇气,不过她嘴甜。不只是林月华,大部分长辈都拿她没办法。她说想转学,家里人估计也就顺着她了。


    外面有点冷,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魏倪后脑勺发紧。被他拉着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头也开始晕了。


    面前的男生显然还没有要走的意思,还在说:“实验那边听说挺乱的,你一个人注意点。”


    确实有很多人在说话的时候,并不会真的考虑对方。于舒洋不是坏人,他只是习惯性地说一些为她好的话,然后轻飘飘走掉。


    所以她觉得很吵。


    魏倪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心不在焉应了句:“现在班上同学都挺好的。”


    于舒洋这才察觉到她想让这个话题快点结束:“那就好。那我先上去了,你也早点回去。”


    “嗯。”


    他转身往楼道里走。魏倪站在原地等了两秒,才推门进小卖部。


    从小卖部出来,她摸着到四楼,掏钥匙,开门,反手关上。


    客厅留着一盏落地灯,原本堆在玄关的行李箱也不在了,魏倪猜林月华应该是回江都那边了。她常年工作在那边,这次回来才是稀奇的。


    餐桌上扣着一个纱罩,掀开,是一碗排骨汤,一盘炒青菜,还有小半碗米饭。她摸了一下碗沿,温的,应该是不久前才热的。


    她坐下来。青菜炒得有点过火,叶子发黄,盐也放多了,但她还是吃完了。


    把骨头用纸巾包好扔进垃圾桶,碗筷收进厨房,拧开水龙头,一个一个洗。


    水流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魏倪怕吵醒房间里的人,刚准备调小一点。


    房门开了。


    柯蓝洁从里面走出来,身上披着外套。


    “吵醒您了吗?”魏倪把水龙头又拧小了些。


    柯蓝洁走过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掌心是热的,她的额头更热。魏倪面色潮红,鼻尖红红的,像是一直忍着没咳出来。


    魏倪小时候跟着她爸爸,从小到大就不太爱说自己哪里不舒服。后面离婚官司打完,林月华拿回了抚养权,把她接了回来,这毛病也没改。


    柯蓝洁也觉得奇怪,明明两个人分开前也不吵架啊,怎么她养成了这种小心翼翼的性格。


    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她什么都不说,别人怎么知道。真是头疼。


    “妮妮,你先去睡觉吧。碗外婆来洗就好了。”


    哪里有让老人家做的道理。魏倪摇摇头:“我洗就好了,很快的。”


    柯蓝洁拗不过她,只能站在旁边,把洗好的碗接过来,一只一只放进碗柜。祖孙俩安安静静地站着。


    洗完最后一个碗,魏倪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转过身,柯蓝洁还站在那里。


    她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感冒。”


    柯蓝洁拍了拍她的手背:“去睡吧。”


    走进卧室。魏倪换了睡衣,把校服挂好,拉开被子躺下来。


    天花板是白的,灯罩是白的,墙壁也是白的。


    魏倪盯着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咳了咳。她用手背捂住嘴,声音闷在掌心里,肩膀一耸一耸。


    咳完了,把手放下来,眼睛干涩,但没有泪。


    明天找个机会,还是和温宿说句谢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