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好学生

作品:《男校女校

    第六章


    “一班的魏倪?她成绩不是很好吗?”


    “好学生表面装得好好的,谁知道私下什么样。”


    “谢主任刚才还说要处分,这下还会处吗……”


    谢主任显然没想到魏倪会站出来。在所有老师眼里,她都是那种最不需要操心的学生。成绩好,性格乖,她应该是坐在台下听训的那个,不是现在这个弄得他下不来台的那个。


    旁边的陈西春扯了扯魏倪的手,小声道:“妮妮,你凑什么热闹。”


    那人是谁,已经是众人心照不宣的事情。话讲到这个份上,谢主任就是想借此机会敲打敲打,杀鸡儆猴。


    我去的。她去的。


    一字之差,意思差之千里。


    谢主任头疼:“魏倪,你想清楚,真的是你去的医务室?”


    魏倪点头:“嗯。”


    她确实没想太多,只是不想让这件事这样处理。


    顾梓渝没忍住,嘀咕了一句:“课代表这是干什么。”


    好歹解释两句,或者给谢主任递个台阶也成。


    “这样多傻啊。”


    温宿掀开眼,往前排看。


    女孩站得笔直,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后颈露在外面,安安静静地等待最后的结果。


    确实挺傻的。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整个礼堂都听见了。所有人都往这边看了。


    温宿道:“谢主任,不是她,昨天晚上是我去的医务室。”


    少年姿态冷淡,目光坦荡,毫无畏惧。


    面前这个耿直的还没解决完,又来一个添乱的。


    “温宿,你又是怎么回事?你没听见我说的吗?是有同学和教官有超出师生界限的行为,你给我说说,你超出什么——”


    “举报信只说了同学,又没说男同学女同学。什么才算是超出界限?咱们有定义吗。”


    温宿带着一点困倦的尾音:“不是说合并之后让我们少点偏见?怎么到了您这儿,偏见比我们还大。”


    谢主任语塞:“你……”


    “对啊,谢主任,没说不能是男同学吧。”许嘉一也站起来,表情轻松得像在课堂上回答了一个问题。


    他笑了一下:“是我去的医务室。”


    陈西春跟着站起来:“才不是,是我去的!”


    她确实去了医务室,中暑去的,不算撒谎吧。


    顾梓渝一看这阵势,连忙举手:“不不不,是我去的,我对教官有了非分之想,我忏悔我反思。”


    这几个人开团怎么不带他!


    少男少女站在一块,肩膀挨着肩膀,没有人坐下。


    魏倪发懵,下意识往旁边看。手心被另一只温软的小手握住了,陈西春的手指从她指缝里穿过去,握得很紧。


    陈西春轻声:“你别怕。”


    一个,两个,三个。一班的同学纷纷站起来。青春期的孩子们有着一腔热血和独属于少年人的义气,只要有人开头,后面的就不需要理由了。


    “是我去了。”


    “我也去了!”


    “你去个屁,你昨天睡得跟死猪一样。”


    “那咋了,我们班的事情,轮不到其他班看笑话吧。”


    站成一片,站成一排。


    于禾雨从后面挤过来,拽起发呆的盛乔,把她带到那些站着的人中间:“你站啊,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你是不是。笨死了。”


    盛乔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脚下一绊,差点摔倒。站稳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塞进了人群中间。左边是许嘉一的肩膀,右边是于禾雨的胳膊。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只觉得周围都是温热的体温。


    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了。


    谢主任扫过底下那些年轻的、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脸。


    “好好好,一个一个都去了,以为这样我就拿你们没办法了?”


    他一巴掌拍在讲台上,声音在礼堂里回荡,震得话筒嗡嗡响:“一班所有人,下午训练取消,全部去给我跑圈!跑完二十圈才准休息!”


    “魏倪和温宿。”谢主任的声音从台上砸下来,“你们两个给我过来!”


    说完这句,他转身就走,连头都没回。


    礼堂门被推开,光一下子涌进来。


    ——


    “跑就跑呗,当锻炼了。”


    “你们女生行不行啊?”


    “少来,谁说只能你们男的逞英雄?”


    人群又开始热闹起来。


    二班班主任林泽范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下:“这群孩子。”


    他转头问徐灵:“徐老师,你说这合并,到底是好是坏?”


    徐灵从椅子上站起来:“你不是也知道,我从一开始就反对合并。”


    她在女校教了十几年书。这十几年里,教室里的讲台上站着的永远是女老师,走廊上走过的永远是女学生。没有起哄,没有那些“女生理科就是不行”的偏见。女孩子在这里可以不用在意谁的眼光,不用被任何人评价。这是她们创办的初衷。


    徐灵为此和校长据理力争了很久。搬数据,讲道理,举例子,什么方法都用过了。


    校长听完,只说了一句话。


    她们不可能永远都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


    徐灵问:“盛乔的事你怎么看?”


    林泽范道:“发现得及时,趁早干预是最好的。”


    徐灵转向学生座位那块。


    盛乔还站在那里。周围的人都开始往外走了,她还站在原地,肩膀微微发抖。许嘉一站在她旁边,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有点尴尬地挡在她面前。


    “盛乔爸爸我见过几次,工作很忙,不怎么管她。她又经常在学校和培训机构跑,在班里不是很能融进去。会对一个比她大很多的、有话语权的男性产生好感,太正常了。”


    早上开完会,徐灵一度想,如果女校没有合并,军训这件事应该不会发生。


    徐灵道:“但这件事提醒了我,合并也许是一件好事。”


    林泽范重复:“好事?”


    徐灵点头:“对。好事。像你说的,我们现在的确可以提早干预,但我们能做的有限。等毕业以后,进入社会,不会有人帮她们干预。”


    她不知道这些学生之中谁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徐灵教了十几年书,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有的长成了很好的人,有的走着走着就走偏了。


    “所以她们迟早会遇见这个世界上各种各样的人。说闲话的,充满恶意的。”徐灵轻笑一声:“也会有会站出来的女生,替别人说话的男生,在你害怕的时候握住你手的人。她们只有真的接触到了,才会有自己的判断。”


    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什么样的好是应该被警惕的。这一切都建立在她接触到这些的基础上。


    那才是对她们最好的保护。


    徐灵转过身,面对那群已经准备拉伸的一班学生。


    “跑什么跑,去食堂吃饭的吃饭,回去午睡的午睡。平时一个一个看着机灵,要谢主任回来请你们?”


    礼堂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


    “哇,徐老师你超有魅力!”一个男生喊出来。


    徐灵面无表情地看他:“再多说一句,你一个人帮全班跑。”


    男生立刻闭嘴,随后旁边的女生笑了一下。


    笑声跟传染病一样,从一排传到另一排,从一班传到其他班。


    林泽范笑道:“徐老师,你就这么放了?谢主任那边不好交代吧。”


    徐灵道:“不好交代就不好交代。有谁看见了吗?”


    “我反正没看见。”林泽范摇摇头,感慨道,“就是不知道那两个有没有这么容易过关了。”


    ——


    正如两个班主任所担心的那样,魏倪和温宿的下场不算好。


    谢主任是谁?昌南教育局特聘的年级主任,以铁面无私、六亲不认著称。当众被学生顶撞,于情于理都不可能让这件事轻轻掀过去。


    他本来想简单粗暴一点,直接把家长叫来。但偏偏这两人成绩好,再闹大一点也不好收场。到这会儿他也算是看出来了,这群人是想“英雄救美”。行,他成全他们。


    思来想去,最后就剩下一个办法。


    写检讨。一千二百字。也不长,平常作文才八百呢,这也就多了四百字。


    办公室空荡荡的,其他老师都去吃饭了,只剩他们两个。


    魏倪其实有些不好意思,觉得温宿是因为自己被留在这里的。


    桌子不大,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他坐在自己右手边,稍微一伸腿,就能碰到她的鞋尖。


    温宿把手插在口袋里,懒懒散散地坐着,显然不准备动笔。


    魏倪担心他一会儿会被留下来,犹豫着问:“你不写吗?”


    温宿瞥她一眼,然后给面子地拿起笔,在信纸最上面写了两行字——


    检讨书


    温宿


    写了。就五个字。


    温宿:“昧着良心的内容我写不出来。做错才要写检讨。”


    言外之意是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魏倪好声好气劝他:“礼堂里闹了那么大的动静,谢主任如果什么都不做,以后这种事只会更多。他也要维护秩序。谢主任不一定会仔细看内容,完整写完应该能让他消消气。”


    瞧瞧,自己写检讨就算了,还要帮老师找借口教育他写。


    温宿觉得好笑:“那你还站起来,就这么帮谢涛维护秩序?”


    谢涛是谢主任全名。整个年级敢这么叫的估计就他一个。


    “我是觉得我不站起来,我以后可能会后悔。我不想让我后悔。”


    她以前经常后悔。现在偶尔也会后悔。所以她才不希望未来也继续后悔。


    这算是她自己那一点私心吧。


    魏倪见温宿不打算写,只好抿唇写自己的那份。她几乎没怎么想内容,笔尖的墨水在纸面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圆点,像雨落在水洼里,一圈一圈的,还没来得及散开就被下一个字盖住了。


    “我怕你这样……要是被记过,有点不划算。”


    她小声补了几句:“其实随便写几句就好了,很快的。道歉的话都差不多。你要是不愿意想,我可以帮你想开头。或者我也可以帮你写。老师应该不会发现。”


    “我模仿别人字还是挺像的。”


    她把草稿纸推过去,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端端正正的。然后翻到新的一页,试着把同样的字写得潦草一点,起笔重,收笔快,撇捺拖出去,带一点不耐烦的弧度。和他写的几乎有八成相似。


    “应该还是挺像的。”


    这么多年代签家长回执单、代签试卷分析、代签家校联系本的经验在这里,她还是有点信心的。


    温宿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低头对比字迹的样子。


    “一边劝我写检讨,一边打算帮我写。同桌,你这到底算是好学生还是坏学生?”


    魏倪笔上动作一停,偏过脑袋。刘海下面那双眼睛很干净,睫毛微微垂着,露出一边浅浅的酒窝。她想了想,好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乖得让人心软。


    “我应该算是好学生吧?”


    温宿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拿起笔,在手上转了一圈。


    魏倪愣了一下,不太确定:“你愿意写啦?”


    温宿一只手撑着下巴,感觉自己大概是在发神经。他刚才还在想,写什么检讨,做错才要写检讨,他又没做错。现在笔已经拿在手上了。


    “都一丘之貉了,不得一起写。”


    一丘之貉是刚才谢主任训他们两个人的时候说的一个称呼。说他们两个谁也不比谁好,都是一丘之貉。


    温宿写了几个字,声音从帽檐底下传出来,不高不低。


    “我站起来和你没关系。”他说,“和你一样,想站就站了。”


    办公室里没开空调,暖气的热度不够,魏倪露在外面的手指有点冷。她搓了一下指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那句话。


    想站就站了。和她一样。


    温宿从不想以后。他做事几乎不需要理由。做就行了。谁在乎,就算有人在乎,那个人又算什么。


    他是在提醒自己吧。


    写完了自己的那份,一千二百字,刚好三页纸。


    魏倪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指,偏过头看了一眼温宿。他结束得比她早一点,就趴在这张办公桌上,耳朵上戴着mp3的白色耳机。


    犹豫了一下,魏倪把他面前那张检讨信抽过来。动作很轻,怕吵醒他。


    本来只是想帮他补两句,却在看清纸上的瞬间停住了。


    不是她以为的那种潦草的、不耐烦的、恨不得一笔带过的字。


    写得比她想象中认真。连开头和收尾都写得完整。


    四周很安静,安静到她只能听见mp3里漏出来的那点声音。很慢的歌,仿佛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哼着,不太清楚。


    是二十二岁的魏倪反反复复听过很多遍的歌。在咖啡馆里,在商场里,在出租车的电台里,它们都很清晰,她却偏偏留恋那个模糊的下午。


    她希望他晚一点醒。


    魏倪想在这个瞬间多待一会儿。


    因为这是她对他心动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