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提早到

作品:《男校女校

    第八章


    隔天周六,上午十点整,魏倪准时出门。


    今天不冷,就是空气里起了层白雾。楼下又因为车位的事情吵了起来。住在一楼的那对新搬来的小夫妻,这段时间几乎天天都要闹一回,前几天她路过的时候,还被叫住,让她评评理。


    声音嘈杂,她没多停,低头从人群边绕了出去。


    她和温宿约的是中午十二点半,地点在学校旁边的公交站台。


    开始在饭店吃饭拖了一会儿,魏越听说她要见同学,专门开车送她来了学校,怕她迟到。


    迟到是不会迟到的,因为魏倪有个习惯。


    她和别人约时间的时候,会在心里把约定的时间往前推半个小时。


    一来她担心路上会出现什么意外,把那些突发情况的可能性都算进去,她才能安心出门。二来,等别人这件事,她早就习惯了。


    习惯这件事的好处是,你不会觉得委屈。坏处是,你甚至不会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等。


    直到有一天,有人比她还早到。


    温宿就站在他们约定的那个公交车站台的地方,没穿校服,穿着一件白色的阿迪外套,正靠在广告牌上低头刷手机。


    早春的风从街口灌进来,把他的衣摆吹起一个角,又落下。他像是完全不在意,姿态散漫地靠着,一条腿微微屈着,球鞋的鞋尖点在地上。


    魏倪远远看见他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这会应该才十二点多一点吧,距离他们约的时间还早得很,他什么时候来的?魏越开车送她过来一路绿灯,她以为自己会是先到的那个人。


    可他居然比她还早到。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找到落脚的地方。


    今天的气温不算冷,但风里还带着冬天没走干净的凉意。面前的女孩穿了一件很薄的收腰羽绒服,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几根指尖,被风吹得有点发红。


    温宿看到她过来,把手机收起来,屏幕朝下扣进裤袋里。


    “你吃午饭了吗?没吃的话就到这附近随便吃点。”


    魏倪愣了愣。


    意思是和他一起吃饭吗?


    她其实一开始都没有想过温宿会答应出来。


    她能感觉出他和其他人都是有刻意在保持距离的。平常在学校,她见过好几次,班里男生揽着他肩膀说“周末网吧五黑”,他连头都没抬,就一个字:“不。”


    可他现在他居然要留自己吃饭。


    魏倪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回去的那张公交卡,进退两难。


    是感谢她送卷子,还只是出自教养客气的随口一句?


    她不确定。但她更不确定的是。如果她拒绝了,他会不会就不说了。


    温宿又问了一遍:“吃了?”


    魏倪这才回过神,小声说:“没吃。”


    这应该不算撒谎。她开始在饭店确实没吃什么,今天到场的还有姚阿姨的爸爸妈妈,他们说话的时候她只顾着低头扒饭,整桌菜长什么样她都说不上来。


    “你来的很早吗?”


    “还行,就刚到没多久。”


    两个人找了学校附近的一家港式茶餐厅。之前她听陈西春说过,这家味道不错,环境也好,很适合学生聚会聊天,在学生这里很受欢迎。


    尽管是周六,店里还是坐满了人。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热气,隐约能看见里面卡座上一桌一桌的脑袋凑在一起,说说笑笑。


    温宿推开玻璃门,侧身让她先进。他扫了一眼那支快排到门口的长队,偏过头问她:“你找个位置坐,吃什么?”


    “一碗云吞面,然后……”魏倪看了一眼墙上的菜单,“冻柠茶,少冰。”


    温宿点点头,转身排进了队伍里。


    魏倪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等待的功夫,她就把带出来的作业摊开在桌上。


    一面卷子写到一半,她听见盘子搁在桌上的声响。温宿端着托盘回来了。


    他点的和她一样。云吞面两碗,烧卖一笼,她的冻柠茶旁边放着一杯加冰全糖的珍珠奶茶。


    是喜欢吃甜的吗?


    借着吃饭的功夫,魏倪这才偷偷观察温宿。


    从开始到现在,她一直没敢正眼看。不是怕他,是怕自己的目光太明显,让他觉得不舒服。


    现在总算有了个光明正大的理由。


    她抬起眼,快速地扫了一下。他坐在对面,姿态懒散地靠着椅背,一只手搭在桌上,手指松松地圈着奶茶杯。脸上没有淤青,没有红肿,连一道划痕都看不见。脖子、手腕,这些露在外面的地方也都没什么异常。


    看上去好像没什么事。


    那顾梓渝说的“被打得很惨”是什么意思?


    她皱了皱眉,目光不自觉地往上移了一点。


    他的头发比之前短了一些,鬓角修得很整齐,露出一点额角的轮廓。也没事。


    她正盯着人家额角看的时候,温宿忽然抬起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里撞上。


    魏倪呼吸一顿,反应慢了半拍,才把视线移开。


    “那个,我想起来没给你卷子。”


    她顺势把包里的卷子拿出来递给他。


    “圈起来的那两题附加题,董老师说可以不用写。”


    “然后这些多少钱,我给你。”魏倪语气不太自然,低下头去翻钱包。她原本没带钱出门,下车的时候魏越和周允泽特意给了她几张钞票,现在倒是派上用场。


    温宿靠在椅背上,瞥了一眼桌上的卷子:“不用。你要留在这里写卷子?”


    魏倪的手停在钱包拉链上,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掏。


    “对,我本来也是打算在外面写完的。你也要写吗?”


    手机震了几下,温宿没看。


    他这几天被温岚莉和向森轮番上阵教育,同时还要面对顾梓渝那些线上骚扰,每一条都带着那种让人想把他拉黑的热情。


    这还是他第一次觉得,安静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刚好有时间,写完再回去。”


    魏倪看了一眼他的动作:“但叔叔阿姨不会有意见吗?你要不还是早点回家吧?”


    说完她又觉得这话有点多余:“你本来就没打过,还白白被关起来,现在好不容易好一点了,还是尽量不要惹事比较好。”


    “.........”


    温宿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听谁说的?”


    魏倪被他看得有点慌,声音不自觉地矮下去:“……顾梓渝。”


    她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连忙又补了一句,语速比刚才快了不少:“打输就打输,人没事就好,至少还能坐在这里吃饭。”


    虽然她原本以为温宿很能打的。毕竟这人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好惹的气息。个子高,肩宽,站在那儿不说话的时候,眉眼间带着一种“别靠近我”的冷淡。


    谁能想到他打架还会输呢。她把这个念头压在舌头底下,没敢说出来。


    温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我没被打。”


    魏倪愣了愣:“啊?”


    “手机被收了,请了几天假。被打的不是我。那人拿了甩棍出来,谢涛觉得影响不好,让我先在家待几天,等事情处理完了再回来。被打的那一下,我也是故意的。”


    他把奶茶杯往旁边推了推,觉得好笑:“真打起来也不至于输。”


    他昨天收到消息的时候还在想,为什么要她跑来给他送卷子,自己拿不就行了。他请的是病假,又不是腿断了。走几步路的事,犯不着让一个女生大老远跑一趟。


    感情她是脑补了一出自己被揍得下不来床的苦情戏,觉得他连路都走不了,才自告奋勇来送卷子的。


    魏倪听着,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勉强拼凑出事情的大概。


    甩棍、影响不好、在家待着。


    不是他打输了,是对方动了家伙。不是他伤得下不来床,是有人让他避避风头。


    可有一句她没听懂。


    “故意是什么意思?”


    温宿拿起桌上的奶茶,吸了一口,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又觉得没必要说。


    “受点伤,这事才不会被学校一笔带过。”


    魏倪愣了一下。


    那几个字落进耳朵里,她先是没反应过来,等想明白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他是故意的。不是没躲过,是故意没躲。


    好让这件事有分量、有痕迹、不能被轻轻揭过去。


    她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又觉得自己好像问什么都不太对。这不就是道听途说外加刻板印象嘛。她连问都没问过他一句,就自己把故事编全了。


    魏倪低下头,手指快把纸巾拧成麻花。


    “受伤也不好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店里的嘈杂盖过去。可那几个字落下来,带着一种不设防的温度。


    两个人安静下来,也没人再说话,各自写着卷子。


    店里的嘈杂声像被调低了音量。隔壁桌在聊待会去哪玩,门被推开关上、关上推开,带进来一阵一阵的风。


    温宿给卷子翻了个面,半垂着眼:“魏倪。”


    “嗯?”


    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条直线,将纸张分成两个部分。


    “下次直接来问我。”


    —


    丝毫不清楚自己已经被温宿记上一笔的顾梓渝,倒是顺利找出了那个写举报信的人。


    是个男生。之前在操场上跟盛乔表白被拒绝的那个。三班的。


    盛乔本人知道这事之后,直接杀到了三班门口。后来班主任来了,把两个人都叫去了办公室,总之那男生道歉后再也没在盛乔面前出现过。


    大家也都知道了,原来这封举报信的源头居然是一份被拒绝后的不甘心。


    那个男生表面上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在乎,背地里却能一字一句地写举报信,把拒绝自己的女生往泥里踩。


    被拒绝后恼羞成怒到这种地步的,不只有传说中“小心眼”的女生。


    这件事在年级里传了几天,有人唏嘘,有人气愤,也有人觉得见怪不怪。


    反正至此,男生女生之间那点刻板印象算是彻底撕开了一道口子。


    很快这事就如一阵风刮过去了,因为一中迎来了摸底加月考的两场大考。


    考试连续三天,教室里的座位按成绩重新排过,走廊上再也没有人讨论什么举报信、什么教官,所有人嘴里念叨的都是公式、单词、文言文翻译。


    考试像一场无声的潮水,把之前那些喧嚣的、躁动的、暧昧不清的东西统统卷走,只剩下笔尖在试卷上沙沙作响的声音。


    从早到晚,一天三场,彻底冲刷了他们对于各类八卦的记忆。


    周四出成绩的下午,下了一场雨。


    雨来得突然,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地响。


    上节课是物理课,物理老师抱着答题卡回来的时候,大家差不多已经对自己的成绩有了点数。


    这次考试难度不小。年级主任提前打过招呼,说这次摸底的主要目的是帮助各科老师快速了解学生的情况,好提供选课指导,让大家不要太在意分数。


    整个年级物理这次平均分不过五十出头,几个最高分都在他们班。董老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藏不住的得意。


    一个魏倪,一个温宿。


    温宿他知道。之前男校那边把他当竞赛苗子培养,物理考得好是意料之中的事。只是董老师没想到,平时上课安安静静的魏倪,成绩也这么好。


    两个人分数差距不大,魏倪只比温宿低三分。


    在课上,几个同学就在窃窃私语接下来几门课的成绩。毕竟关乎到两个学校的年级第一的归属,又是合并后的第一次出分,大家总归是好奇的。


    “接下来还有几门,他们有没有哪门特别偏科的啊?”


    “搞得我好激动,你觉得最后谁能拿第一?”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都竖起了耳朵。


    “这还用问?”后排的秦易语气里全是笃定,“肯定是温宿啊。他之前在男校就是竞赛班的底子,物理化学都是强项。”


    “那可不一定。”于禾雨听见了,放下笔,转过头来,“魏倪这次物理只差三分,其他科目谁知道呢?而且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觉得谁不如谁?”


    “哎哎哎,别上纲上线啊——”秦易还想争辩什么,被同桌拉了一把。


    “行了,皇帝不急太监急,偏科拉分只对一般学生有用。学到他们这种境界的,是不会让自己在某一门课上有特别明显的短板的。”


    偏科这种事,放在中等生身上,是致命伤。数学考一百四,英语考七十,总分就被拽下来了。可到了年级前几这个层次,哪一门课不是一百三起步?就算有弱项,那也是相对他们自己来说弱一点,放到年级里照样能压住一大片。


    道理是这个道理,气氛却没那么容易散。


    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气,等剩下的几门成绩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