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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予我微光[姐弟恋]》 第21章
凌晨的微光刚扫过宁彦初家客厅的落地窗, 宋辞就从她家的沙发上醒了。
他捏了捏自己的太阳穴,低下头发现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毛巾被,客厅角落的立式的空调调成了静眠模式, 显然在整晚运行。
面前茶几上一杯水, 旁边压着一张手写的便签, 是从本子上裁下来的细格纹纸, 字迹有些圆润(和宁彦初的长相严重不符)但是确实是宁彦初的字没错:「尽量少熬夜, 我也整理了一些数据,等你方便随时发你。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要去医院, 先祝你好运。」
他指尖摩挲着便签纸的撕开的边角,他没有怎么关注宁彦初提到的数据, 他只是感觉到昨天积压在心底的沉重经过一夜消化,再搭配这张便签, 已经像氧气一样融入了自己的血液。
宋辞挠了挠头,他虽然没办法完全消除那30%的风险, 但是却愿意为了降低这个概率努力拼一把,换个角度看问题,把乐乐的手术从“负担的压力”变为“攻克的目标”。
七点刚过, 宋辞已经出现在了医院。
他没先去自己的工位, 而是径直走向护士站,双手撑在护士站的门框, 对着里面开口,声音清朗:“早上好——麻烦把5床那个孩子的全部转院病例还有其他资料都调给我, 直接传我系统账号里就行,越全越好。”
“宋大夫,早啊!”里面的护士长见开口的是宋辞先是一笑,再听到要求, 立刻比了个OK手势。
护士长早就关注到了那个刚住进来特殊的小患者,立刻坐回桌旁,拿着鼠标操作起来,语气里藏着担忧:“宋大夫,这孩子的情况,比预想的还要棘手。昨天晚上孩子的父亲又送过来了几本纸质的病历本,他们之前的医院有些信息没有录入系统,我们线上完全没有查到,也没法给你通过系统传过去。”
她说完,把手边一个透明文件袋递给了宋辞,透明文件袋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病历本和票据,有几个看起来饱经风雨,封皮已经破了,侧面粘了一个标签,写着病床号和患者名字。
“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吧,我去研究一下。谢谢了。”宋辞早就料到异地医疗会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把叹息咽回了肚子。
宋辞抱着病例回到办公室,换了白大褂,坐在了桌前,从口袋里先把宁彦初早上写的便签贴在了显示屏侧面,满意的调整了一个角度,便打开电脑,启动系统,将系统内传输过来的文件逐一打开,趁着文件下载的功夫,又拿起手边的病历本挨个翻看起来。
电脑系统首页的基本信息栏里,患者的信息已经被全部加载出来了,“滴”地响了一声,宋辞闻声抬起了头。
「姓名:李乐安 年龄:5周岁」,一个看起来就充满父母美好期望的名字,乐安——喜乐平安,患者的医保信息和照片就在小角落,照片上是一张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的稚嫩圆脸,和宋辞昨晚在病房外看到的细瘦虚弱身影很难联系到一起。
医院初步诊断结果一栏的字迹格外凝重:先天性脊柱侧弯合并脊髓纵裂、脊髓栓系综合征。宋辞的鼠标顿在“合并”二字上,眉心瞬间蹙起,这三种病症叠加,在五岁患儿身上极为罕见。
影像学报告也加载出来了,宋辞切换桌面又到影像系统,放大每个片子仔细查看,表情严肃,眉头不自觉蹙起拧紧,电子CT片上的白色纹路清晰地显示出异常:胸腰段脊柱像被无形的手拧成了弧形,向右侧严重弯曲,标注的Cobb角数字“65°”格外刺眼,这已经是重度侧弯的范畴,再不干预,不仅会压迫内脏,还会彻底摧毁孩子的行走能力。
更让宋辞心头一沉的是脊髓影像:胸12至腰2节段,原本完整的脊髓被一道骨性分隔劈成两半,低位的脊髓圆锥像被线拽住的风筝,被终丝死死牵拉在椎管内。
“呦——宋大夫,这么早?”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是坐在宋辞对面的老周穿着洞洞鞋哼着小曲进来了,老周看到那个身着白大褂坐在电脑前的身影,几步晃悠了过去,矮下身,和宋辞一起看向了屏幕。
“大早上看什么呢?这帅脸板的……”
面前复杂的影像报告让老周的小曲儿瞬间收声。
“这是……你真决定接了?”老周小声问。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宋辞对着屏幕轻声念叨了
一句。
一开始老周没听清,待反应过来,沉默了一下,拍了拍宋辞的肩膀,满脸沉痛:“我懂了兄弟,老周豁了这一条老命陪君子。让我们一起苦其心志……”
“啊?哦——我是说这个孩子,以后肯定会有大出息。”宋辞这才反应过来似的,轻声说。
“……”老周和宋辞对视,近距离被对方的颜值暴击,侧过脸看向自己手里提的塑料袋,转移话题,干巴巴地开口道:“吃不吃肉包子,食堂刚买的,还热乎……”
“吃。”宋辞不假思索的伸出手,看都没看就从塑料袋里掏走了两个,“谢了,刚好还没吃早饭。对了,这个豆浆你还喝吗?”
老周绷着脸抽回手:“要喝,你自己就白开水顺顺吧。我一共仨个包子你掏走俩,你没有心。”
咚咚咚——敲门声打开了两人的插科打诨。
“宋大夫在吗?这是乐乐妈妈补充的病情说明。”护士敲门进来,递过一个粉色的小本子。
人造皮质封面,上面画着一只小蝴蝶,封皮的角都已经被磨的掉了颜色。
宋辞接了过来,翻开发现上面是家属手写的记录,字迹歪歪扭扭,却写得格外详细,每一页都标着日期,并不是每天都有,却基本把孩子的每一个变化都记录到了。
宋辞翻到最后发现还有页总结性的描述:“近一个月乐乐下肢无力加重,右腿比左腿细半圈,情绪激动时大小便失禁,基本上每天都会有……夜里总喊腰疼腿疼,睡不踏实……”
宋辞看着“大小便失禁,基本上每天都会有”几个字,指节不自觉攥紧,连本的纸页都被捏出了折痕。
这意味着脊髓的损伤已经影响到神经功能,每多拖一天,恢复的希望就少一分。
宋辞两口噎掉手里的包子,没有丝毫迟疑,立刻抓起内线电话。
瓷白的指尖在按键上快速跳跃,综合统筹办公室那边电话被接通,他的声音沉稳有力:“通知脊柱外科、麻醉科、神经科的主任,还有儿科的刘医生,上午十点在三号会诊室开会,会议议题是5床乐乐的综合手术方案。”
挂了电话,宋辞将所有检查报告按时间顺序排好,用红笔在重点数据旁圈注:“Cobb角65°,脊髓纵裂(骨性),脊髓栓系伴神经损伤”打包传给了助理办公室,「帮忙打印10份,拿去三号会诊室,会上使用」。
宋辞打完电话就侧头看向了窗外,好似发起了呆,手指却一下又一下地敲击起了座椅扶手。
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报告上,把红色的圈注照得格外清晰。
他想起宁彦初昨晚说的“怕辜负就更要全力以赴”,又扭头看了一眼被自己贴在显示器侧面的便签纸,抬手揉了揉眉心,眼神迅速恢复专注,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用最缜密的方案,把那70%的希望,变成100%的现实。
统筹办公室的反馈电话一会儿就到了,今天很幸运,几个科的大主任恰好都有时间,大概大家对这个患者或多或少都有些了解,纷纷表示愿意参会“交流一下”。
*
十点整,会诊室的门被陆续推开,不仅宋辞邀请的几位到了,还带了不少来旁听的医生。
宋辞站在投影幕前,手里握着激光笔,当乐乐的影像学资料出现在幕布上时,原本熙熙攘攘的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指向幕布上的关键部位,清晰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各位,今天耽误大家时间,聚在这里主要还是这个病情复杂的患儿,目前根据我了解的资料,治疗效果既要矫正侧弯,又要安全分离脊髓,包含松解栓系,最重要的是,要保证最大程度保护神经功能。”
宋辞话音落下,三号会诊室的空气像被医用氮气冻住了。
投影幕上乐乐的脊柱影像泛着冷白的光,Cobb角65°的红色标注刺得人眼疼。宋辞站在幕布旁,指尖捏着激光笔,指节因用力泛出浅白——这是他第一次以主刀医生的身份主持这么多科室会诊,以往这时候王主任都会坐镇,今天却只有他一个人。
宋辞身后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心上。房间里一时除了投影仪的运行声,只剩下哗哗翻阅材料的声音。
“咳。我先说吧……我的意见很明确,你们得先做脊柱侧弯矫正术。”综合骨科的张主任率先开口,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敲了敲桌面,“孩子侧弯已经到了重度,再拖下去胸廓畸形会压迫心肺,到时候连手术台都上不了。矫正后椎管空间扩大,后续处理脊髓问题也更安全。”
这也是宋辞一开始的治疗思路,这也是为什么他作为脊柱外科牵头这次会诊。
话音刚落,神经科的李主任就皱起了眉,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张主任,我有疑问。李乐安的脊髓已经被骨性分隔拽成了两半,圆锥部位神经水肿得厉害,矫正术里的脊柱牵拉动作,极有可能导致不可逆的神经损伤,到时候孩子下肢瘫痪,治好了脊柱又有什么用?我们谁能负责?老王不在,我们几个老骨头拍板了这个方案,难道最后让小宋大夫来负责?”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宋辞的脸被投影衬得莹白。
李主任是医院的老资历,从医近五十年,连脊柱外科的王主任——宋辞的老师,都要让他三分。他这句话说的狠,基本上就是直接把宋辞钉在了柱子上,但是反过来想,他也算是侧面为宋辞说了句话,“小宋大夫”资历浅,一屋子主任专家的老头子,最后会诊完把风险扔给年轻医生,传出去确实也不像话。
宋辞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麻醉科的赵医生抢先说道:“那个——李主任,张主任,请允许我多说一句,我们这边建议呢,不管先做哪个,六岁以下患儿全麻超过六小时,术后认知障碍风险会增加30%。患者李乐安这情况,矫正+脊髓分离至少要八小时,我们麻醉科承担不了这个风险——这是我们主任刚线上给我的意见,他在手术准备,暂时不方便过来。”
说完,赵医生轻微晃了一下手里的手机,表情微怂,毕竟刚才李主任刚喷完,他后背冷汗都还替宋辞挂着。
“那就分期手术!”儿科的刘医生扶了扶脖子上没有来得及取掉的听诊器,“先做脊髓松解和分离,控制住神经损伤,等孩子恢复半年,6周岁了,再做侧弯矫正。这样每次手术时长控制在四小时内,对孩子耐受度更友好。”
“哪有这么轻巧!”张主任立刻反驳,“分期手术意味着孩子要承受两次全麻、两次创伤,而且半年内侧弯可能继续加重,6岁了年龄依旧还是太小,到时候恢复什么样不好说,矫正难度再翻倍,效果还不一定好!”
“可是总得综合考虑病人身体的耐受性,五岁小姑娘——”
争论声越来越大,宋辞几次想插话都被打断。
这时李主任忽然看向他,目光里带着审视:“小宋,你是老王的学生,按理说技术没问题,但这种病例你独立主刀过吗?老王不在,病历他是不是也还没看,这你敢拍板?”
李主任顿了顿,刻意放缓语气,“我不是质疑你,只是这孩子全家都赌在咱们医院了,可怜是很可怜,可来我们医院的,哪个病患不痛苦,家属不可怜?最后万一出点事,你还年轻,职业生涯还长,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这话像根软钉子“咚咚”几下被精准戳进宋辞的心口,如果说刚才李主任只是暗示,现在就本就是打明牌了,扎得宋辞心口发闷。
他知道李主任是在暗示他资历不够,想让他把责任推出去,哪怕是把资料给王主任现在传过去,让王主任现场出个治疗方案,都好过他来主动牵头。
但当宋辞看向幕布上乐乐的照片,想起昨晚宁彦初的态度和那一句“不要怕”,他不自觉又攥紧了手里的病例:“李主任,我做过三例类似的脊髓纵裂手术,虽然合并重度侧弯、年龄这么小的的是第一例,但我联合影像科做了三维重建,制定了分阶段操作方案。计划是先通过微创松解脊髓栓系,用神经探测仪避开功能区,再进行侧弯矫正,全程由麻醉科监控生命体征,期间每半小时评估一次患儿耐受度。”
他把提前准备好的方案分发给众人,指尖在方案上划过:“这里还包括我和国家医学实验室宁彦初团队对接,她们提供的医疗仓数据,里面有三例罕见儿童脊柱病例的手术参考,其中有两例和乐乐情况高度相似,术后恢复良好。”
会议再次陷入一片静默——
作者有话说:治疗方案参考了百度DS和豆包,不对请指正。
第22章
时间回到会议开始的前半个小时。
宋辞新点的加冰黑咖啡已经回温, 杯壁凝着的水珠滴在桌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恰好此时,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微信界面弹出一条潦草小狗的简单问候:「hello, 在?」
列表里, 宁彦初的小狗头像跳入眼帘, 宋辞的原本严肃凌厉的眼角便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连带着眉梢都染了几分轻软。
他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 回了个【狗头?】表情包。
【狗头?】发完,宋辞捏着手机思索了两秒。
他在分神纠结要不要故作随意地提一句昨晚在宁彦初家沙发上睡着的事儿……
可专门说这个又显得有些刻意, 万一宁彦初一尴尬,来一句以后不要过来了(虽然不太可能, 但是万一发生也很不妙……),总之, 各种各样的话素在宋辞脑子里转了一圈,还没想好怎么说能又自然丝滑又不尴尬,就看见对话框上方跳出“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
宋辞决定先观望一下宁彦初想说什么。
这提示在对话框上一挂就是三分钟, 宋辞等了半天等不住了, 索性又把手机放在桌角,拿起手边三维重建模型图, 指尖顺着脊柱矫正的模拟路径划过,脑子里开始重新盘算起手术方案。
就在他要顺手把手机调成静音时, 屏幕突然又亮了,宁彦初的消息终于跳了出来。
「我昨天紧急把医疗仓的数据库修复抓取了一小部分,里面恰好有你应该用得到的材料。我现在传你邮箱?」
宋辞挑了挑眉,握着模型图的手顿在半空。他清楚记得昨晚宁彦初提起数据库出问题时的棘手与无奈, 一整个团队折腾了这么久都没有效果,不知道对方如何短短过了一晚就能恢复一部分数据,还恰好是他能用得到的……
宋辞将信将疑,还没有来得及回复,这边又顺着窜出一条:「我直接发了。估计你忙也就不征询你的意见了【猫头?】」
一股奇异的暖流顺着心口往上涌,在院里,除了带他的王主任,他鲜少遇到这样不带掩饰的、精准的关照,这让他有一种堂堂男儿被靠谱姐姐罩住的…… “微妙爽感”。
宋辞的手指戳着屏幕,指尖停留在那个【猫头?】emoji上,还没有下一步动作,电脑右下角的邮箱图标突然弹出提示,红色的“1封新邮件”格外醒目。
宁彦初的消息又追了过来:「有空去看看收没收到?文件有点大,我尽力压缩过了,还是没小多少。里面整理了三例先天性脊柱侧弯合并脊髓病变的儿童病例,样本都来自德国,虽然年代稍久,但手术方案、术中注意事项和术后五年的随访数据都还算完整 。其中一例的 Cobb 角恰好是 57°,和乐乐的病情几乎高度吻合。」
宋辞盯着屏幕上的长消息,久久没有动。眼底从得意到惊讶再情绪缓缓消退,变得无比深邃,连握着模型图的手都不自觉放松了几分,指腹蹭过微凉的图纸,摩挲了几个来回,最后回复【好的,谢谢。】
*
昨夜的谈心结束时已近凌晨三点,宋辞在沙发上蜷着合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宁彦初起身,放下手里的矿泉水瓶,轻手轻脚地从楼上的卧室抱来毛巾被,盖在他身上。
宋辞睡着时褪去了身为医生的稳重锐利,眼尾的疲惫像被月光浸软,一切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小宋辞打了一下午篮球,晚上守着台灯写着作业困极了趴在桌上睡着的模样。
宁彦初忽然产生一种冲动,她想要忍不住抬手想替他拂开额前的碎发,看看他小时候会露出的饱满的额头。最后像是又怕惊扰了他,指尖在半空中停了停,最终轻轻收回。
二楼的实验室还亮着灯,空气中飘着速溶咖啡的香精味,台式机的主机发出轻微的嗡鸣,这是刚才搬进来时宋辞和她一起重新组装好的,屏幕上依旧满是数据库的代码乱流,红色的错误提示像密集的针,随便看一眼就扎得她眼睛发胀。
宁彦初轻轻叹了口气,又想到了楼下熟睡的男人以及那个素未谋面的五岁小小患者,她认命地拿起鼠标,点出一个后台页面,手指灵活地操作起来。
医疗仓的核心数据发生未知混乱后,宁彦初的整个团队研发进展都陷入了僵局,为了尽快排查出问题,她不得不将团队拆成了三组,其中一组去德国,那里有一个基站虽然处于半停运状态,但是那里是她父母最早研发医疗仓的实验室,很多底层数据和架构还是在的,他们去访问基站底层数据架构排查问题。
另一组去了深圳,那边有一个国家医学实验室的算力数据中心,里面的设备都很先进,宁彦初接手后,医疗仓新增的大部分数据都已经铺设在了那里,那里还有专业的技术专家,应该也能寻求到一些帮助。
还有一组回北京,继续往下深挖医疗仓和临床数据衔接,问题没有解决也得顶着巨大压力往下走,整个项目的研发测试进度不能停,这组反而是最难的,几乎是背水一战,就是由她和小贾负责。
可昨晚宋辞提起那个小患者的病例时,其中那句“合并脊髓纵裂的重度侧弯”,突然让她想起之前梳理样本里,似乎有类似带着“脊髓纵裂”字眼的罕见病例,宁彦初记忆力很好,小时候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但是很多复杂的医学名词确实因为专业受限,能完整清楚记得还是会很吃力。
“胸腰段脊柱侧弯、脊髓纵裂、栓系综合征……”她喃喃重复着宋辞睡前随口提及的医学术语,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这些术语宋辞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她却记在了心里,连他说“Cobb角可能超过60°”时皱起的眉头的模样,都清晰地印在脑海里。
屏幕报错的数据库像一团乱麻,后台程序反复被她调整,最后没办法只能又接通一个拓展屏来专门查看云端的数据后台,顺便联系到德国那边的同事做好配合。
宁彦初因为数据库混乱的问题,不太放心自己编写程序的运行效果,还启用了专业软件一点点扫描硬盘里的数据碎片,硬盘扫描的同时,同步开启了德国和国内深圳两边云数据库里下载搜索,每恢复一个文件,就立刻用红色标注“脊柱相关”,圈出来放在一个新的移动硬盘里备用。
一顿操作下来,夜空里的星星都变得稀疏了。
宁彦初选择了一个最原始、最笨的方法帮宋辞找东西,相当于在一团已经缠绕分不开的毛线堆里一点一点靠手工摸取来找想要的线头,然后不管方向对不对,找到了差不多能用的就先往外抽。
如果不是宋辞这边情况紧急,她是万万不可能选择这么没有技术含量又着实分神费力的方法来筛数据的……
这样的方法本质不能解决她团队关于医疗仓研发项目遭遇的任何问题,只能算是在数据的废墟上刨一刨再废物利用一下,纯纯为宋辞这边做贡献罢了,甚至可能会因为她这样暴力拆解自己的数据库里的内容,带来更大的混乱。
但是宁彦初丝
毫没有犹豫,甚至再次面对这些红彤彤的报错也没有太多的烦躁,她想到如果现在自己的努力能帮助到宋辞,还可以提供给一个刚刚五岁的小生命一个可能性更多的美好未来,那么她的行为就是值得的。
从她父母开始,医疗仓项目的初衷就是为了治愈病患,本质并不冲突。
但是过程实在是困难,一开始宁彦初没有找到重合性太多的病例。她几次调整搜索源,甚至将这几个专业的医学名词翻译成了德语、法语和西班牙语同步搜索,扩大了搜索点,才勉强有了些眉目。
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浅灰,又渐渐泛起鱼肚白。
宁彦初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眼周泛起淡淡的青黑,她用手指捏着自己的鼻梁,她以前也会通宵做实验,盯数据,但是不知道是不是楼下还睡着宋辞的缘故,她感觉今天自己的状态非常的分裂——身体一直提醒着她,昨天一直在赶路,一路也没有怎么休息,回来一直在收拾,她真的很累了,需要休息,可是精神上又格外的亢奋,能救人,也能从自己的专业角度真正地帮到宋辞,她不累,可以再干一个通宵。
当屏幕上终于跳出“相似度”“重合度”“89%”类似字样的提示时,她的目光突然被一个筛出来的文件夹吸引《低龄儿童康复回访备忘》,里面赫然躺着三例完整的病例,其中一例的诊断结果与宋辞描述的乐乐几乎一致:Cobb角57°,先天性脊柱侧弯合并脊髓纵裂,一名德国裔6岁男童。
“竟然……真的,找到了……”
她几乎是要从椅子上蹦起来,奈何长期一个姿势坐着肌肉僵硬,她捏了捏酸麻的膝盖,指尖颤抖着点开文件,里面不仅有完整的全德文影像学报告、手术方案,还有术后五年的随访数据!
患儿术后下肢功能完全恢复,如今已经能正常上学,算算时间,这个孩子甚至应该是小学毕业了。
有些术语宁彦初并未接触过,但是材料里基础的德语词汇她还是能看懂的。
小时候跟着父母从德国回来后,宁彦初还保持着德语阅读的习惯,她的父母带回来很多德文原版的书籍,那些在外人看来枯燥乏味艰涩难懂的书籍,宁彦初却很感兴趣。随着科技发展,翻译软件也越来越好用,正儿八经的去阅读德语的机会不算多,好像会德语在工作上也不再是什么很了不得的优势,但此刻意外完全派上了用场。
电脑还在后台运行着好几个系统,蜂鸣声一声接着一声,宁彦初太关注这个病例了,她来不及全篇翻译,粗略通读过去,报告记录里那些“正常生活、上学”的表述,她完全能看懂,心如擂鼓,无比兴奋。
她立刻将文件标记好,计划后续用翻译软件做简单处理再给宋辞发过去。宁彦初打包压缩前,习惯使然,她又用绘图软件标注出神经探测的重点区域,使用自己医疗仓里核心模块模拟了一番,虽然系统还在混乱,但这种程度的模拟且不牵扯治疗,目前功能模块还没抽的太厉害,出具的报告还是有部分参考价值的。
最后,宁彦初根据模拟结果,补充了自己对手术路径的建议,直到确认所有信息无误,系统测算补充的信息都被她标注清楚,才抬头看向窗外。
外面竟然已经完全亮了。
楼下传来轻微的动静,是宋辞醒了。
宁彦初蹑手蹑脚地走到楼梯口,从扶手缝隙往下看,那个睡醒的男人正慢慢地叠好毛巾被,甚至刻意没有穿拖鞋,蹑手蹑脚像怕吵醒她。
但那个小心翼翼的男人不知道,此刻他以为的在床上酣睡的少女,正站在二楼隔着晨光望着他的身影不说话。
宋辞离开后,宁彦初回到实验室想立刻将邮件发送出去。
她很兴奋,甚至比自己实验取得阶段性胜利还要兴奋一些,就好像已经看到宋辞独当一面完成高难度手术,患儿康复的场景,她强迫坐在电脑前,再梳理了一遍材料。
时间又过去了一个小时,咖啡因已经彻底失效了,宁彦初眼皮微垂,浓重的疲惫席卷这困意袭来,她轻轻的打了一个哈欠。
白皙修长的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反复斟酌着措辞,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不要让他知道自己熬了一整晚,这也许会增加他治疗的压力,但心底又很怕他错过关键信息。
万一自己提供的内容真的很有用呢?
最终,犹豫来犹豫去的宁彦初,直到看到宋辞发来【狗头?】表情包,才松了口气,把早已编辑好的消息发送出去。
而此刻的医生办公室里,宋辞看着邮箱里安静躺着的1.2G的文件,又想起宁彦初输入消息时那漫长的三分钟,福至心灵地眨了眨眼睛。
宋辞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点开文件里的标注图,熟悉的圆润字迹跃然纸上。
宁彦初用的手写板标注而非键盘!这让里面的每一页电子文件都带上了她特有的温度。
最最惊喜的是……图片里面的神经探测的重点区域和他的设想完全重合。
宋辞在心里轻轻松了口气。
在打开文件前,他甚至来不及思考万一宁彦初给出的模拟结果和他预想的不符,这会诊前短短的半个钟头,他该不该,又该如何调整自己的治疗方案。
桌上的手机再次震动,宁彦初的消息蹦蹦哒哒地跳了出来,一连好几条:
「别担心,数据都核对过了。」
「哦对,那些测算你可以参考,是我的医疗仓模拟出来的,目前模拟测试的核心模块还能正常用,这你放心。」
「万一,我是说,万一啊……如果这个结果和你设想有出入,那安心用你的方案,忽略我的参考。这三个治疗也有些年头了,时效性也需要考虑。」
连续三条,把宋辞刚才所想所担心的都包含了进去。
宋辞握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击,回了一句:「没有出入,很及时。等我手术结束,带你去吃最顶的和牛铁板烧。」
发完追了一个【666】的炫光旋转表情包。
消息发完,宋辞抬头看向窗外。
晨光正好落在他脸上。
宁彦初那边正准备抱着被子补眠,看见“铁板烧”不知道怎么的,脑海里浮出“牛里脊“”牛外脊“……
密密麻麻的“脊”字争先恐后出现在了宁彦初已经快要当机的脑袋里,一夜在和数据奋斗“脊柱”“脊髓”的她都快不认识这个字了,现在宋辞一句和牛铁板烧,直搞的她眼前一阵阵眩晕。
她拿起手机,想也没想回了一句:「还是吃寿司吧……吃点海洋甲壳类。」
另附:【猫咪丢食盆动图】。
宋辞握着手机勾唇一笑,心里感叹,这家伙后青岛回来竟然还没有吃够海鲜,那完全没问题——「遵命,omakase安排【狗头】」
这条信息没有再等到回复,宋辞会诊的时间也要到了。
此时此刻,校园家属楼的一间卧室里,一个人就那么歪在床上,手机从掌心滑到枕边,屏幕还停留在与宋辞的聊天界面,那句回复就那么亮着,映在她半睁半合的眼瞳里,成了她入睡的最后一抹光。
宁彦初侧躺着,脊背弯出柔和的弧度,像只累坏了的小猫,散下来的长发铺在枕头上,黑得发亮,几缕贴在脸颊,被呼吸吹得轻轻晃动。
她睫毛垂着,长而密,像浸了水的羽毛,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却反而让那双闭合的眼睛更显娇憨。真丝家居裙的领口滑到肩头,露出一小片细腻的皮肤,窗帘缝隙钻进来的晨光落在上面,晕出暖融融的光泽。
与此同时,医院这边,宋辞好整以暇地站起身收起手机,将打印好的病例集整齐地放在方案最上方,封面用红笔写着“国家医学研究中心宁彦初团队提供——德国患儿罕见病例”,这些内容他没有交给助理,而都是亲自在办公室打印装订好,最后由他亲自抱着向会诊室走去。
*
时间回到现在,会诊室内。
李主任翻方案的动作一顿,没再说话,但脸色还和刚才一样难看 ,让人分辨不出方案的情况。
张主任看完方案,递给了身后的医生传阅,沉吟道:“这个方案倒是可行,但需要各科室高度配合。”
赵医生和刘医生看过后也陆续点头,不知道是在赞赏“国家医学实验中心宁彦初团队”的权威,还是在肯定宋辞方案的严谨,
会议室里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宋辞刚松了口气,李主任又沉着声开口道:“方案我没意见,但手术同意书你得亲自和家属谈,把风险讲透,别到时候家属找医院麻烦。”
第23章
这句话明着是提醒, 实则看起来是把和家属沟通的难题丢给了宋辞。
会诊室一时又响起让人难耐的嗡嗡声,甚至有个别医生遭不住皱眉觉得李主任对后辈实在是过分严苛了。
宋辞咬了咬牙:“没问题。”
会诊结束时已近正午,张主任几人说着手术配合的细节陆续离开, 宋辞弯腰收拾着散落的会诊材料, 把宁彦初提供的德国病例集和方案拢在一起, 指尖刚触到桌角的圆珠笔, 就听见身后传来慢悠悠的脚步声, 一回头,原来是李主任。
但也只有李主任一个人, 之前跟着他的科室的医生都已经离开了。
宋辞原以为老主任是落下了东西,刚要开口询问, 就见李主任拉开了在他身边的椅子,慢吞吞地坐了下来, 双手依旧揣在白大褂口袋里,盯着桌面的CT片半天没说话。
“坐。”半晌, 李主任瞪着面前的片子,抬下巴说。
宋辞被他这个行为搞得心里发毛犯嘀咕,刚才会诊时还剑拔弩张, 这会儿又是什么情况?
难道……这位坏脾气的老爷子还有什么事情刚才没有喷完, 现在还要一对一的继续喷?
宋辞把口罩往鼻梁上拽了拽,听话入座。
“哼, 老王教学生倒是有一套。”李主任开口,语气依旧硬邦邦的, 却没了之前的锐利。
他说完这句,手指点了点方案,又幽幽地叹了口气。
“方案里神经探测的标注,比我当年带的研究生细致多了。”他说完这话又顿了顿, 手指在桌沿敲了敲,像是在跟谁赌气,喷了一口鼻息,“当年抢学生,我就差把科室最好的资源摆出来了,结果你小子不识货,非要跟老王学脊柱外科,真是……”
宋辞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李主任在说什么。
这还得从他刚进医院实习时说起,刚到医院的学生都得轮科室,他跟着同门大致轮了一圈,等到再分配的时候,李主任确实找过他谈话,说想把他挖到神经科,只是那时候他早就认准了王主任的脊柱外科团队,他大方表明了态度,李老也没有再说啥,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
没想到这事儿过去这么多年,老主任还记着。
“李主任,您当年的《神经探测临床指南》我现在还常翻。”宋辞斟酌着,决定还不伤害这位老头子的玻璃心了,轻声说了一句宽慰。
“翻了有什么用,没进我科室,白瞎了。”李主任当然不领情,翻了个白眼,站起身时动作慢了些,路过宋辞身边,突然停下脚步,抬手按住了宋辞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和家属谈的时候别硬扛,老王不在,真搞不定就找我。”
他斜眼见宋辞微微睁大了眼睛,又轻哼了一声:“每个医生都有这么一遭,总会经历的。还有,手术那天我去手术室盯着,论神经探测仪没人比我更熟。”
没等宋辞回应,他就背着手快步走出了会诊室,白大褂的下摆扫过门槛,留下一阵淡淡的消毒水味。
宋辞看着他的背影,足足过了两分钟才回过神,重新开始收拾手里的东西,往办公室走去。
*
会诊室的长廊连着住院楼,宋辞刚拐过走廊拐角,就看见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蹲在消防栓旁边,虽然只匆匆见过一面,但宋辞记忆力很好,没看错的话,应该是是乐乐的妈妈。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头发蓬乱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粘在汗湿的额角,怀里紧紧抱着个保温桶,桶身印着的卡通图案都磨掉了色,和昨晚病房里形象别无二致,同一件上衣,同一个发型,甚至也是同一副表情。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睛对上焦后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差点踉跄倒地,眼里瞬间泛起水光,却又飞快地低下头,用袖口蹭了蹭眼角。
宋辞只好停下,他其实还没有做好和家属谈话的准备,李老的忠告还在耳边,话素完全没有演练好,这一幕来的猝不及防。
“宋医生……”她的声音又干又哑,像被砂纸磨过,大概是怕宋大夫反感,前言不搭后语地解释一番:“我没刻意打听,就是碰碰运气,也没等多久……刚好来给孩子送点汤。”
宋辞看着她攥着保温桶提手的手指,指节粗糙,虎口处有几道细小的伤口,是常年做家务操劳留下的痕迹。
他把叹息压在了喉咙里:“您有问题直接问吧,我尽量解答,但是…… 乐乐的时间宝贵,争取早定方案早治疗。”
乐乐妈听到“治疗”两个字眼睛簇然亮了一下,昨天隔着病房小窗户和口罩看不清楚,此刻面对面对上,才发现这位宋医生实在是年轻。
他即便戴着蓝色医用口罩,露在外面的眉眼也生得极好,眉骨立体撑起利落的轮廓,眼窝深邃,黑眸亮得像淬了光的手术刀,鼻梁高挺的弧度隔着口罩都清晰可见,是藏不住的英气。
近距离接触下,宋辞身上的冷峻气息扑面而来,那只能是常年站在手术台旁沉淀下的气场,有那么几秒钟,乐乐妈妈被这股气息和他藏在口罩后的模样震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太过直白,倍感窘迫地迅速低下头,手指紧张地绞着保温桶的提手,指节泛出青白。
宋辞:“您别急。”
乐乐妈妈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又沉默了几秒才抬起头,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急切,到像蒙了层灰的玻璃:“我们跑了五家医院,有的说做不了,有的说做完也是瘫,孩子横竖都是受罪……来北京前,我们把老家能卖的都卖了,也想好了,治疗不好,也不回去了。”
她顿了顿,喉结滚动着,像是在压什么东西,“我说这个,不是要赖在医院的意思,更没有想要赖着您的意思,您千万别担心。我们就是单纯的……我就是想问问,这两天会有准信吗?咱们能给治疗的对不对?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能扛,就是想别让孩子再遭罪了…… ”
话没说完,她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孩子爸”三个字格外显眼。
她慌忙接起,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男人急躁的吼声:“怎么样了?出结果没?我这边工程款催得紧,得抓紧回去一趟,北京的医生到底能治吗?”
她的肩膀猛地绷紧,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孩子爸,这边宋大夫刚出来,我正问呢……你别上火,工地上注意安全……我听护士说医院很重视的,这边来给乐乐看的都是专家、大主任……”
“行了行了,我说能不上火吗?房子卖了,积蓄花光了!要是再没希望……”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大,隔着手机都能听见他的焦躁。
乐乐妈妈把手机拿开了一些,猛地掐了掐自己的手心,硬生生把到了眼眶的眼泪逼回去,背过身,对着电话轻声安抚了几句,才匆匆挂了机。
“对不住,对不住……让您见笑了。”乐乐妈转过身,对着惨白的墙壁深吸了两口气,胸腔起伏得厉害,像是要把翻涌的委屈都压进肺里。
再转过来时,她脸上已经挤出一个僵硬的笑,眼角的泪痕还没干,又被新的紧绷扯出细纹,“宋医生,您别往心里去,我们都很信任您……孩子爸他……他就是压力大,工地上催得紧,家里的担子全压他身上了。您要是忙,我……我再等您有空。我一直都在医院。”
宋辞看着她刻意挺直的脊背,那弧度绷得像根快要断的弦,再想起之前李主任的“刁难”,心情又重了几分。
他情绪有些低落,垂着眼眸,低头不经意地扫过怀里的手术方案,纸页边缘露出了密密麻麻的风险标注,上面每一个字都圆润可爱,透着书写者的柔软,和他的清爽利落带着一丝凌厉的字迹完全不同。
可就是这几个透着软乎气的圆字,像颗小石子猛地投进他静止的心湖,搅乱了他沉郁。
宋辞抬手,轻轻将方案往她面前递了递,指腹点在那些红色批注上:“您看,这是我国家医学实验室的朋友连夜帮我们整理的参考数据,她团队是世界顶尖的,特意为咱们得病例标了最关键的风险点。”
乐乐妈妈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面前的宋医生就把手里这么重要的东西递给什么都不懂的她来看,她赶忙垂下眼睛,目光在满是术语的纸页上扫过,想要伸手又不敢接,尴尬的在衣服上蹭了蹭,也最终没有敢碰上去。
那些复杂的医学名词像天书一样难懂,但“国家医学实验室”“世界顶尖”这几个词钻进耳朵里,让她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间亮了亮,嘴角不自觉地微动了一下,紧绷的肩膀也悄悄松了半分。
“国外很多年前就有过相似的病例,差不多的年纪,一样复杂严重的情况。最后那边的医生把手术给孩子做了。结果是好的。”宋辞的声音又稳又平,带着安抚人心的强大力量。
“现在那几个孩子上学了,能跑能跳,和正常的没有区别。”
乐乐妈妈彻底怔住了。
宋辞走上前半步,声音放得格外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定,像在给她,也在给自己打气:“乐乐妈妈,方案大致定了,我主刀。正式方案出来前,我会联合影像科做更详细的三维重建模型,后续也会和神经科的李主任反复核对手术路径。这些术前的具体流程很复杂,也很专业,您可能听不懂,但没关系。总之,每一步我们都会做好预案,不会让孩子冒糊涂险。风险是肯定有的,但我向您保证,我们这里每一个医生都希望乐乐能好起来,也会尽自己的全力,不让乐乐白受这趟罪。”
宋辞的话就像是一束突然穿破阴云的微光,她猛地抬起头,原本麻木得像蒙了层灰的眼睛,终于裂开一道缝,泪水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却克制不住咧开嘴笑了,说实话可能是很久没有笑了缘故,那笑容并不好看,嘴角扯得发僵,却又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生机,像在滔天巨浪里沉浮许久,终于抓住了一块救命的浮木。
“宋医生……谢谢您……谢谢您还肯接这个手术……”她腿一阵阵发软,半靠着墙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尾音被泪水泡得发颤,“我们见了太多的医生,有的说做不了,有的劝我们放弃,我听到他们说乐乐这辈子……最多可能就只能这样了……”
她抬手想抹眼泪,又想起手里还攥着保温桶的提手,指尖下意识地收紧,把塑料提手捏得变了形。泪水砸在磨得发亮的桶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顺着卡通图案的边缘往下淌,就好像上面的小兔子也跟着流了一串眼泪。
宋辞看着她,忽然想起宁彦初某个批注旁的一个胖胖圆圆的感叹号,长得和这只塑料图案的兔子很像。
这场手术,他不仅要赢,还要为这对母子,为身后默默支持他的人,赢回沉甸甸的希望——
作者有话说:治疗都是参考网上乱写的,如有问题请指正。
第24章
宁彦初这一觉前半截没有做梦, 睡得格外踏实,呼吸均匀地落在枕头上,眉峰舒展, 没有了往日入睡时做噩梦不自觉蹙起的褶皱。
这踏实太难得, 搬家那天晚上她短暂地获得了一次, 在青岛时她又被各种梦境折腾的有点反复, 早早就起了床起来去海边遛毛豆, 但整体睡眠情况明显比在上海都要好一些。
她每天晚上睡着后都会被噩梦惊醒,是从父母出事开始的。
宁彦初无数次在噩梦里回到那个下雪天, 讲台前PPT是千篇一律的蓝白背景,窗外的雪片像被撕碎的棉絮, 无声地盖满了教学楼前的光秃秃的梧桐树干。
那天是研究生公共选修课“深度学习和人工智能+”,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指尖转着的笔在本子上划出半道算法公式,老师在讲的卷积神经网络应用, 这已经不是什么新鲜的技术,她早在课题组的项目数据处理中用过,连优化方案都迭代了两版。
没办法, 这种公共课注定不会像专业课那样深入, 毕竟还有很多外院的学生需要接受。
教这门课的老师从来不点名,也不太管课堂纪律, 每次上课铃一打,他就像是自己给自己围了一个结界, 只顾平直讲自己的课件。
教室里很吵,后排几个男生正对着窗外的雪景比划,说下课后要去校门口的火锅店,要吃麻辣锅底配冰啤酒, 又有人笑着说今天是冬至,得吃饺子,扯了扯去那群人嗤嗤笑出声,说不行买包饺子,在锅里涮着吃。
宁彦初没回头,只是把笔尖按在草稿纸的“优化方向”旁,刚要写下“边缘计算适配”,就看见教室后门的玻璃上,映出辅导员张老师的脸。
教室里逐渐安静下来,刚才聊得开心的几个学生大概以为辅导员会像班主任一样在教室后门盯纪律,纷纷敛了笑容,老实多了。
张老师的表情从来没这么凝重过,她没敢推门,只是对着讲台上的老师比了个手势,老师终于打破了自己的结界,扶了扶眼镜,目光越过人群,跟着张老师的目光,最后直直锁在宁彦初身上。
宁彦初不明所以,又莫名心慌意乱。
张老师那眼神太沉,像结了冰的湖水,但是某个角度看过去,冰面微湿,又像是沁着泪。
宁彦初心里猛地一揪,捏着笔的手指不自觉收紧,黑色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小黑点。
“打扰了刘教授,我找一下宁彦初。”张老师的声音隔着门缝飘进来,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宁彦初站起身时,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后排的嗡嗡喧闹彻底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却没心思管这些,只觉得脚底发飘,跟着张老师往教学楼外走。
雪片落在脖子里,凉得她打了个寒颤,可手心却攥出了汗。
张老师没带她去学院辅导员办公室,而是径直上楼走向了宋教授的专属办公室。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叹息声,宋教授坐在办公桌后,平日里总是带着笑的脸皱成一团,烟灰缸里的烟蒂堆得老高,浅灰色的烟味顺着门缝飘出来,呛得宁彦初鼻尖发酸。
宋教授对面还坐着四个男女,都穿着挺括的深色外套,面前放着印着学校校徽的牛皮纸公文袋。
其中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先看到了走到门口的宁彦初,原本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塌了塌,立刻站了起身,其他人也跟着慌忙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撞出整齐又杂乱的声响。
“彦初,你坐。”宋教授把刚点燃的烟摁灭在烟缸里,指节因为用力泛白,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发紧,“都别站了,坐下说。”他指了指办公桌旁的空椅子,转头给宁彦初介绍,“这几位是学校组织部和后保处的同志。”
“这就是宁彦初,宁骁和彦斯年教授的孩子。”
宁彦初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此刻无声地攥紧了口袋里毛茸茸的内衬,她不明白辅导员为什么上着课就要把她叫出来带到导师的办公室,更不明白宋导为什么要给组织部和后保部的工作人员介绍她的父母是谁。
她不安地看了看宋教授发红的眼尾,又扫过那几位工作人员,他们都刻意避开她的目光,金丝眼镜男人的指尖搭在面前的公文袋上反复摩挲,指腹因为用力泛白,另一个穿藏青色外套的女人悄悄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攥在手里却没用。
这阵仗太反常,宁彦初的心一点点往下沉,雪天的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冻得指尖都麻了。
金丝眼镜男人看向坐着不说话的宋教授,又看了看身边的女同志。
“你们先说吧。”宋教授压着嗓子,摸了摸手边已经瘪下去的烟盒,咳嗽了两声。
“孩子,你好。”最后还是那位女同志斟酌着先开了口,声音放得极轻,“我们也是早上刚接到青海那边的通知,第一时间就赶过来了。”
青海……正是自己父母这次出差去的地方。
“你父母在那边排查医疗仓故障时,遇到特大雪崩,搜救队……已经确认……没有生还者了。”
后面对方还说了什么,宁彦初已经完全记不得了。
她不确定是自己干脆没有听清,还是事情太突然又太烦杂让她忘记了。
是流血,是创伤,也是刻意的遗忘。
宁彦初的爸爸妈妈是她的骄傲。
从德国上学时就跟着那边的导师从事人工智能医疗仓开发研究,回国后带着团队持续深耕,愣是把不可能变可能,将初代产品塞进集装箱,拉到西藏、青海那些医疗资源匮乏的边远地区,免费给当地医院试用。
那些能通过人工智能快速匹配诊断方案、完成基础治疗的医疗仓,最辉煌的时候可以帮当地医生分流近三成轻症患者,这些,宋教授都知道,因为就是他身为院长,亲自作为引荐人将宁教授和彦教授从国外引进回来的。
虽然宋教授这边和宁教授的研究方向不太一样,但是偏理论研究和算法的他也为宁教授的团队做过很重要的人工智能和算法支撑。
“上周,你父亲的那批安置在玛沁县的医疗仓突然出现不知名故障,在当地的医院出了点医疗事故。”宋教授的声音很低,“最近气候不好,网上大家对AI辅助医疗本就有一定的偏见,舆论一下就起来了。你爸妈不放心,非要亲自带队去排查。”
宁彦初想起两周前的一天,她周末回家,妈妈亲自下厨,一家人难得聚齐,晚饭吃的其乐融融。
饭桌上不知道谁先提起了医疗仓的问题,爸爸还和妈妈叹息说了一句“如果是技术的事,我们得去,查清楚也好。”后来妈妈说了什么,好像也没有太多,他们因为常年一起研究,经常会谈论工作,宁彦初只当是寻常,也没有过问。
所以就是那次吗?
宁彦初的耳朵开始嗡嗡作响,她盯着宋教授办公桌上的台历,12月15日,是父母出发的日子。她前两天还跟妈妈视频,妈妈说那边雪下得大,信号不好,北京也降温了,要她多穿点,好好吃饭,按时睡觉,别总熬夜改代码。
“昨天早上,他们去排查的路上,遇到了雪崩。”宋教授的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她的心脏,“救援队找了一天一夜,环境太恶劣了,车被压在了最下面,最后只找到了一个他们随身带的证件和那台记录故障数据的笔记本电脑……”
后面的话,宁彦初什么都没听清。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一瞬间椅子腿好像断了,让她整个人摔在地上,却感觉不到疼。
有人冲过来想扶她,她却像是被地板吸住了,完全站不起来,耳边隆隆作响好像飞驰过一辆又一辆的高铁,眼前也一阵一阵发黑,什么都听不清也看不见,她说不出来任何话,甚至忘记了人在悲伤时还可以哭泣。
最初的日子,她根本睡不着。
蓝悦阿姨心疼她,把她接回自己家,铺了柔软的床单,有暖气的屋子还开了空调把房间温度升高得非常暖和,她什么都不吃,就给她炖了安神的汤,搂着她肩膀,陪她坐在床边不说话。
可到夜晚,她躺在陌生的床上,一闭眼就是父母出发前的笑容,还有她记忆里电视中白茫茫一片的雪崩现场,就克制不住发抖。
后来浑浑噩噩,好不容易能睡一会儿,却总会被一个又一个的噩梦惊醒。
梦里有实验室,有医疗仓,还有铺天盖地的大雪。她想跑过,却怎么都动不了,只能浑身发抖,连手指都在痉挛。
然后就是克制不住的眼泪,她的泪腺恢复了功能,却又像是完全丧失了控制能力,她一直一直哭,大滴的眼泪不受控制往下落,无声的恸哭。
宁彦初在宋教授家只住了三天。
因为父母这边几乎没有了常往来的亲人,唯一一个还在国外联系不到,宋教授一家反而成了他们家最亲近的人,但是有些事情、有些手续必须她出面来亲自协助办理。
她给自己没有电关机了很多天的手机充上了电,开了机,连上网后,信息电话几乎要挤爆她小小的手机屏幕。
宋教授开车送她去学校办理手续,辅导员张老师也全程陪同,她签了好多字,看了好多文件,各种各样的工作人员一个又一个的来找她,她麻木的按照要求操作着,却又好像完全想不起来签了什么,看到了什么,见到了谁。
中间她去了趟卫生间,张老师不放心陪在了门口,她坐在放下的马桶盖上,捏着手机,随意又漫无目的地一条一条刷着蹦出来的没有处理的信息,忽然一个新闻热搜的推送刺痛了她的眼睛。
《AI医疗仓酿惨祸,研发者葬身雪崩竟是“罪有应得”》。
她心如擂鼓,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是个视频里,简陋的医院走廊里站着医疗事故的受害者家属,一个人在镜头这边用听不太懂的音调问着他们问题,他们手里举着病历本哭诉。
可宁彦初记得自己的母亲曾跟她说,他们的医疗仓放置的地方非常偏远,那边很多人一辈子没有出去过,甚至没有智能手机,更不会使用网络,他们因为自然条件等诸多因素被困在那里,守着方寸的牧场,生病了甚至得不到治疗。
视频下面的评论区全是骂声,有的说她父母为了名利不顾伦理,有的说AI医疗就是“冷冰冰的赚钱工具”,还有人说“现在科研人员为了自身利益和名气罔顾人命,在最偏远的地方用活人做实验”。
宁彦初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那些恶毒的评论,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珠都没感觉。
她突然不受控制地站起身抓起自己的背包就往楼外冲,她向自己家的方向跑去,雪还在下,她的背影在雪地里越来越小,像一片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枯黄干碎的叶子。
不懂那么瘦弱一个姑娘怎么能爆发力这么强,那天谁也没追上她。
从那天起,宁彦初守着自己的孤岛,每个晚上都成了煎熬。
自此宁彦初不敢关灯睡觉,却还是会被噩梦惊醒,醒来时浑身是汗,枕头湿一片。
她知道,那些噩梦里不单有失去父母的悲痛,还包含那悬而未决的故障真相,和铺天盖地的指责污蔑,他的父母,为了心里的大爱和理想奔赴雪山,可是他们的大爱和理想成为了雪山上最大的那块冰封,把他们自己死死的压在了最下面。
这些都是压在她心上,比雪崩更冷更重的东西。
*
宋辞从国外回来时,宁彦初已经把自己关在自己家一周没出来了。
飞机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时,宋辞的手机还停留在与宁彦初的聊天界面。
最新一条消息是他三小时前发的“我到北京了,马上找你”,对话框上方没有“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一如往常,安静得像沉在海底。
他是在英国游学的最后一周从父母口中得知消息的。
彼时他正在剑桥的临窗医学实验室看着教授做模拟手术推演,父亲的越洋电话突然打进来,看了时间,想了想时差,宋教授很少这个点给他打电话,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宋辞捏着手里的模型,走到门边,小声接通,父亲声音凝重得不像平时:“你那边什么时候结束,能回国?”
宋辞愣了一下,从父亲的问题里感受事情的严重性,连忙正色回复:“我这边小论文已经提交了,现在是最后一周,这边安排的是参观交流。怎么了?”
“本来想你回来再说,但是现在情况有些不好。小彦初的爸妈宁骁和彦斯年教授……出事了,雪崩,俩人都没了。这孩子把自己关家里,好几天了,谁都不见,你妈妈送过去的饭也没有见吃。你……”
宋辞手里的手术刀模型“当啷”掉在地上,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刺耳。
后面教授同学说了什么,他也不太有印象了,就记得自己随便抓了一个同学让帮忙请假,然后立刻冲回宿舍收拾行李,机票改了三次,终于抢到最早回国的航班。
十四个小时的飞行里,宋辞没合过眼。
手机电量始终保持满格,连着飞机上的Wi-Fi,每隔半小时就给宁彦初发一条消息,从“别怕,我马上回去”到“你去我家吃点东西好不好”再到“门口有我妈送来的饺子,你最喜欢的黄瓜鸡蛋馅儿”,最后实在没话好说,竟然絮絮叨叨说起这边的游学见闻,不经意写到了有意思的事情,又连忙删除,感觉自己也是要精神分裂了。
期间弹出去的视频电话拨了不下二十次,每次都以“对方无应答”结束。
“宋先生,到了。”司机的声音把他从恍惚中拉回现实。
车停在宁彦初家门口,从小楼外面看,客厅卧室的窗户都紧闭着,厚重的深色窗帘拉得严丝合缝,连一丝灯光都透不出来,和旁边几栋亮着暖光的小楼格格不入。
宋辞穿过花园连廊,走到大门前,抬手拍门,指节撞在冰冷的防盗门面上,发出“砰砰”的声响:“宁彦初,是我,宋辞!”
屋里没有任何动静。
他又加大力度拍了几下,声音都带上了颤音:“我知道你在里面,宁彦初,开门好不好?。”
来来回回折腾好久,话也喊了不少,最后大门前声控灯灭了,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宋辞冻得手脚冰凉,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线照在门把手上,那是个银色的旧把手,在冬天的空气里暴露着,冰的粘手,无论怎么旋钮,都分毫不动,他心里担心的要命,甚至开始思索这样的门锁他靠蛮力能不能踢开。
折腾了一会儿,宋辞沮丧地靠在门上,对着门里面恹恹道:“宁彦初,你再不开门,我就要冻死了。”
也许是错觉,也许也不是,门里面似乎有了一点点动静,这让宋辞心里已经灭了的小火苗又蹭的窜高了一点点。
他想碰碰运气,干脆解锁了手机,看起了自己的备忘录。
“我在国外查到了玛沁县那边的天气记录,雪崩那天是特大雪情,谁都预料不到的。”说完这句,他干脆靠着门板坐下,反而不急了,声音放得轻而缓,像在和屋里的人分享秘密,“我还问了医院带我的导师,他认识你爸妈,说他们研发的医疗仓在藏区救过很多人,我们医院和你爸妈放医疗仓那个医院有对口支援合作,那边反馈说,那些牧民都念着他们的好。网上的那些话……都是瞎编的,你别信。”
就在这时,屋里又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动,像是有人不小心碰掉了什么东西。
宋辞本来耳朵就贴着门,闻声立刻站起身,心脏猛地跳起来:“宁彦初?是你吗?”
屋里又恢复了寂静。
但宋辞这次确认,她就在门口,她听见了他说的话。
他干脆重新靠回门板,翻找手机里存的他在在飞机上睡不着时下载的资料,有宁彦初父母发表的学术论文,有藏区医院给他们发的感谢信,还有权威媒体对医疗仓的正面报道。
他就像是也感觉不到冷了似的,开口一条一条的读起来,有的只读了标题,有的完整地读到了下面的评论。最后读到嗓子干哑,肺被冷风吹透,咳嗽止不住才勉强停下。
“咳——你等我,喝口水。”
他从背包里摸出半瓶从飞机上带下来的的矿泉水,放在包里的瓶子反而比他手摸起来还要暖和点,他灌了一口,对着门轻声说:“我不逼你开门,我就在这儿等着。你饿了就跟我说,我带你去吃饭。”
宋辞裹紧了外套,打定主意今晚就在门口过夜。
冷吗,北京的冬天,还是夜晚,冷的刺骨。
但他知道,屋里的那个女孩,此刻正抱着比寒冬更冷的孤独,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在这扇门外。
屋里的宁彦初靠在门后,脸同样贴着冰冷的大门,攥着身上的毛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宋辞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带着旅途的疲惫,却又格外清晰。
她的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眼泪流到头发里,脖子里,砸在衣服上,砸在地面上。
几次她都想打开门,可都又把手缩了回去,只是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宋辞是无辜的,他不该被牵扯到自己的身边来,他应该远远走开。】宁彦初含着泪想。
宋辞全身上下早已经被寒风浸得凉透,全靠一颗火热的心脏和纯阳之体扛着。
这会儿,他像是想起什么,放倒了自己的行李箱,拉开拉链翻找起来,最后在自己的笔记本内胆包里,终于摸出了一枚小小的银色卡片。
那是一枚旧门禁卡,一次两家聚会,宁教授听说宋辞选择临床八年专业后送给他的,说能刷开他们医疗仓实验室的大门,让他随时去里面参观做实验,卡面还印着小小的医疗仓图案。
宋辞一直带着这张卡片,实际却从没有去过,他内心总有一种奇特的小小的坚持,他觉得以自己现在的水平还不足以进入那个神奇的实验室,幻想着有一天自己拥有了高深的医术才可以坦然踏入。
他看着手里的卡片,对着紧闭的门,眼神幽深,再次开口:“宁彦初,还记得你爸爸送我的医疗仓实验室的门禁卡吗?”
“你开门,我把它交给你好不好?”
“……”
就在他要再次开口时,门后传来极轻的“咔嗒”声——反锁旋钮转动的声音。
宋辞瞬间屏住呼吸,看着厚重的防盗门缓缓拉开一条缝,最先露出的是一截瓷白透着青色血管的手腕。
第25章
宁彦初站在门后, 比记忆里清瘦憔悴了太多,却依旧难掩五官的美丽精致。
她身上裹着她妈妈生前常穿的灰色长款羊毛开衫,领口绣着小花, 衣摆长到膝盖, 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细, 像株被霜打过马上要被折断的墨兰。
她的长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 几缕湿发贴在苍白的颊边, 全是眼泪打湿的痕迹。她眼窝下陷,眼下一片青黑, 双眸红肿也没有了往日的风采。
“那张卡……”她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目光死死盯着宋辞手里的门禁卡, 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腰侧的毛衣。
宋辞连忙把手里的的门禁卡递了过去,宁彦初伸出瓷白泛青的指尖, 捏住了卡的一角,还没松手, 眼泪已经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
“他们之前说给我一张,我没要,我说我对他们的项目不感兴趣……”宁彦初喃喃, “当时我记得我爸爸, 还挺遗憾的……”
“别站门口,风大。”宋辞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只得把人往里带带,用后背挡在了她和门中间。
宁彦初站在玄关几乎没动, 指尖攥着那张门禁卡,金属的卡面被她的体温焐得发烫,声音却轻得像随时会散在空气里:“他们说…… 实验室里大多是我爸妈从国外带回来的设备,还有他们一点点攒下的耗材。项目拆分后, 那些属于我爸妈的东西就……都归我管了。”
她下巴动了动,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湿意,“昨天实验室打电话来问交接时间,可我不敢去。”
一想到踏进去,就再也看不见她爸爸站在操作台上改代码,而妈妈趴在旁边记数据的样子……宁彦初觉得自己撑不住。
宋辞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他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话到嘴边又怕戳到她的伤口,斟酌着压低声音道:“你哪天想去了,我陪你。要是觉得我不靠谱,我把我爸叫上也行……”
话音未落,就见宁彦初的身体猛地一晃,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宋辞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托住她的胳膊,掌心触到她手腕皮肤的瞬间,惊得眉头瞬间拧紧 ,那皮肤烫得惊人,可骨头却细得硌手,仿佛轻轻一捏就会碎成几节,让他完全不敢用劲儿。
刚才在门口看不清,现在他就着门廊的灯光低头仔细看她,才发现她脸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眼神也有些涣散,眸子蒙着一层模糊的水汽半阖着,像是随时会闭上。
“你在发烧。” 宋辞的声音沉了下来,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不等她反应,反手拽过身后的行李箱,大步拎进屋里,“砰” 地一声关上大门,隔绝了门外的寒意。
宋辞半扶半搀着宁彦初往客厅走,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易碎的瓷器。
把人安置在沙发上时,宋辞才想起自己还没换鞋,匆匆回过身,拉开了鞋柜门 ,却发现里面空荡荡的,原本属于宁彦初父母的鞋全部都不见了。
他心头一涩,没再多想,转身就往电视柜走去。
他记得以前来她家,有一次一起做模型割破了手,宁彦初就是在最下面的抽屉里找到的创可贴,那里好像还装着一些常用药。
“你在找什么?” 宁彦初眯着眼睛,脑袋昏沉地歪在沙发扶手上,看着他蹲在抽屉旁翻找的背影,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软得没力气。
“体温计,还有退烧药。” 宋辞头也不抬,手指飞快地掠过抽屉里的各种药盒,自打学医以后他对各种药都很熟悉,翻找起来甚至不用逐个拿出,名字看个半截就大概知道是什么东西。
最后终于在角落里摸到了一个水银体温计和一盒布洛芬。他连忙抽出来,回到宁彦初面前,蹲下:“来,先量个体温。”
宁彦初没有了之前的抗拒,或者说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了,她乖乖地伸出胳膊,任由他把体温计夹在腋下,脑袋嗡嗡疼,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模糊。
宋辞守在旁边,等了五分钟才取出来,借着客厅的灯光一看,水银柱赫然指在 39.2℃。
他心里一紧,连忙把刚才顺手找到的布洛芬打开,拆开顺便看了一眼盒子上的保质期……已经过期了大半年。
宋辞把药连盒子扔进了垃圾桶,没敢耽搁,立刻摸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手指飞快地筛选着24小时营业的药店,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焦急:“等会儿啊,我叫外卖送药过来,很快就到。”
宁彦初垂着眼睛一声不吭。
宋辞点完药顺手点了些吃的,他料定宁彦初这些天没好好吃饭,而他在飞机上因为担心随便对付了几口,现在胃部也隐隐开始不舒。都安排好,他收起手机,顺手摸了一把宁彦初毛绒绒的头顶,手法像是在安慰受挫的毛豆。
“乖乖待着,我去给你拿个盖的东西。”屋子里有点冷,他起身熟稔地往二楼卧室方向走。
拾级而上,二楼的走廊比一楼还要昏暗,原来是原本开着的几个门全部都关上了,宋辞顺着推了一把离自己最近的,发现被锁得死死的,转不动把手,估计剩下几个关着的也都是一个样子。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锁着的是宁彦初父母的房间还有常用的书房。
现在还有走廊尽头的房间门是开着的,那是宁彦初自己的房间。
宋辞垂眸盯着面前冷冰冰的把手,心里一阵一整地发酸,这几天,那个人把所有和父母相关的痕迹都锁了起来,只留下自己那间屋子,像守着一座小小的孤岛。
他沉默地走到了了最里间,从床上一把抱走了宁彦初淡蓝色的被子,转身下楼回了客厅。
短短几分钟时间,宁彦初撑不住闭上了眼睛,好似已经睡着,眉头却还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宋辞把被子小心翼翼地盖在宁彦初身上,又替她掖了掖边角。
他盯着她蹙起的眉头,伸出手捏了捏她露在被子外面右手的手指尖。像是想要把自己的力量给这个现在完全蜷在一起受伤小兽一般的少女传递过去。
此刻宁彦初指尖都在,向外源源不断地辐射着热,对宋辞的触碰完全没有反应。
宋辞干脆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半靠在侧面,发愣似的瞪着俩人相接触的指尖,一时有些茫然。他明明已经学了那么多艰涩的医学知识,身边就有一个发热的病患,他现在却好像被僵尸吃掉了脑子一般,空空如也,一片空白。
少女大概肌肉骨节开始酸痛,维持不了一个姿势太对,也就过去了几分钟而已,便痛苦地嘤咛一声,想要动一动胳膊。
宋辞被惊醒一般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颊,坐直了身子,手掌已经条件反射地举到了额头,又怕惊扰到她,最终只是停在半空中,站起身向厨房走去,他才反应过来似的,要给宁彦初找东西降温。
一切短暂地安顿妥当,宋辞拿起手机,转而盯起了外卖软件上的配送进度,大冬天晚上本来运力就紧张,配送员才刚刚到店里,宁彦初的体温在持续升高,物理降温治标不治本,现在每一秒都让他觉得格外漫长,犹豫再三,他忍不住给配送员在对话框留了一条言:「兄弟不好意思,家里人生病了,有点着急。」
发完后又想起配送员那在车流里风驰电掣的电瓶车,大心里又有点过意不去,在后台给配送小哥先“加了个鸡腿”。
客厅里很安静,只能听见宁彦初略显粗重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衬得整个屋子愈发空寂,宋辞实在是着急,漫无目的地围着客厅踱了一圈,这才有时间环顾四周。
只是短短半个月,这个屋子就像是空置了好几年一般,没有了一点儿人气。
他记忆里宁彦初的妈妈也喜欢摆弄花草,玄关处总摆着的新鲜绿植,现在已经枯了大半,就连那盆最坚强的绿箩,枝干和叶子也蔫头耷脑半死不活地贴在盆子边缘完全丧失了生气。客厅茶几上还留着半杯没喝完的水,只剩下一点底,杯沿的水渍都干成了印子。大概率也不能喝了。
宋辞干脆拿着那个杯子接了点水,给几盆濒死的植物倒了一些,又把杯子顺手洗了,放在了沥水架上。
他一边随手干着这些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琐碎的小事,一边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先让宁彦初退烧,最好睡前再哄着吃点东西,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
宋辞就这样折腾了一圈,又回到了宁彦初蜷着的沙发旁边,继续无声等待。
手机提示音响起,显示配送员马上到达指定位置,宋辞几乎是从地毯上弹了起来,把手机调了静音,怕对方打电话吵醒浅睡的宁彦初,提前到了门口,拉开了大门,他看着配送员远远的骑着电动车过来,车头那个小圆灯由远至近,灯光晃眼。
他接过外卖袋时,指尖碰到袋子上的凉意,才稍稍松了口气,心里踏实了一点。他关上门的动作轻得像羽毛落地,转身时却看见宁彦初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一双朦胧的眼睛看着他,睫毛上还沾着点细碎的水汽。
门口灯光昏暗,站着的一个高大的男人的背影,让宁彦初一瞬间以为是做完实验的爸爸回了家……但她马上反应了过来,爸爸妈妈再也不可能回来了,整个人瞬间再次被巨大的痛苦裹挟。
一只冰凉的手掌盖在了宁彦初的额头,给那悲痛混沌带来了一丝清明。
“还是烧,吃药吧。”宋辞叹息。
“药到了?”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动了动身子想坐起来,却因为头晕又晃了一下。宋辞连忙按住了她的肩膀,把靠垫塞在她背后,让她能舒服地靠着:“别急,我先给你倒水。”
厨房的水壶是凉的,他接了自来水烧开,又倒在一个粉色米妮图案的马克杯里——这是他刚就给宁彦初找好了又洗干净的杯子,握着杯壁试了好几次温度,直到水不烫口了才端出去。
宁彦初却直勾勾地盯着宋辞手里的粉色杯子愣着神儿,嘴唇轻颌了几下,不说话。
宋辞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内心直呼糟糕!该不是拿错了杯子?!
宁彦初终于只是轻轻吸了口气:“这个是我妈妈……去年去上海出差回来给我带的杯子,她总说等我放假有时间了,要和我单独再去一次迪士尼,一起拍美美的照片……但是一直没有时间,要么是我在上课、要么就是她在出差,后来她在机场看到了有迪士尼的快闪商店,觉得可爱,带回来送给我的。”
宋辞端着杯子,在心里感叹自己真是好心办坏事,想着这么卡通的杯子一定是宁彦初自己的,不会拿错再勾起宁彦初的伤心,结果倒好……
精准踩雷。
说完这些,宁彦初像是累极了,慢吞吞地抬抬手指,“水杯给我吧,还有药,谢谢……”
宋辞忙不迭说好,退烧药是胶囊,他倒在手心,看着宁彦初就着水咽下去,又顺手递过一张纸巾,替她擦了擦嘴角的水渍,赶紧把杯子妥善安置好,放回了茶几,让米妮的脸对着墙那一面。
“哦对,我刚还顺便点了点粥和小菜,都是清淡的,你多少吃点。”宋辞从茶几下提上来一个巨大的外卖袋,打开其中一个外卖盒,皮蛋瘦肉粥的香气缓缓散开,不算浓郁,但总体来说还算有食欲,饭和药几乎同时送来的。
可宁彦初吃了药以后,就闭住了嘴巴。她的目光掠过粥,完全没有要喝的意思,反而聚焦在了宋辞立在墙边的行李箱上。
“你……游学结束了?”她想起了什么,问道。
“嗯,对。结束了。”宋辞轻描淡写地说。
一问一答,又陷入沉默。
宁彦初用被子裹着自己,等着退烧药起效,淡声说:“……你回去吧,我也好多了……想一个人休息了。”
宋辞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自己拿起了自己手边的那份餐盒示意,“不急,你让我先吃点儿东西再走。”
第26章
宁彦初自然没法拒绝, 也没有拒绝的力气,她现在看起来很蔫儿,了无生趣, 对什么都很麻木。
宋辞没有骗宁彦初, 他是真的要吃饭。他就像是算好宁彦初会在吃完药后下逐客令一般, 连着饭一起拿了进来。
人得吃饭。
悲伤的人要吃, 心疼的人也要吃。
宋辞虽然给宁彦初点的是粥, 给自己点的却是实打实的麻辣香锅配白米饭。称呼为麻辣香锅也不合适……他专门备注了,不要麻也不要辣, 最多算是一个香锅。
宁彦初看到宋辞打开面前的餐盒,又忙忙碌碌地走到厨房拿出两个小碗和筷子。他没有催她喝面前的粥, 反而是当着她的面,先快速地从餐盒里夹出来几筷子炒的油亮的肥牛卷, 大口吞进了胃里。
“…”
“……还是国内好,真的。有热乎乎的炒菜有24小时的外卖。”宋辞小声嘟囔, 用余光瞟着宁彦初的状态。
香锅香气扑鼻,混着米饭的清香迅速漫满整个客厅,和宁彦初面前清淡的粥香形成鲜明对比。
宁彦初动作轻微地把被子往上扯了扯, 盖在了鼻尖, 干脆闭住了眼睛,感受着发烧的昏沉, 等着自己被黑暗吞噬。
女孩明明闭住了眼睛,但宋辞偷偷瞄到, 她的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
实在咽口水吗?饿了?渴了?或者嗓子疼?宋辞在心里做着判断。
宁彦初现在这个情况,几天没好好吃东西,现在胃里应该正在泛酸,一会儿吃了可能还会恶心, 但不吃,更熬不住。
其实宋辞判断的也八九不离十。
宁彦初本来打算吃了药就昏睡的,她已经很久没有睡个长觉了,她想,也好,现在趁着发烧狠狠睡一觉,最好能一睡不醒……
或者,醒来发现就是一场噩梦,就更好了。
但不知道是药效逐渐起来,还是发烧带来的昏沉感被这饭菜的鲜活的香气驱散了些,她原本空荡荡的胃里混着灼烧和酸意,竟然还抽空泛起一丝微弱的饥饿感。
宁彦初眼睛闭了一会儿便又睁开了。
宋辞整个人若无所觉,坐在茶几旁的地毯上,用筷子夹着盒子里的菜,动作很慢,吃得却很喷香,表情甚至带着一丝虔诚的味道。
宁彦初没说话,她一开始只是想盯着空气中某一点发呆,后面眼神不受控制地往宋辞的餐盒里瞟,午餐肉裹着酱汁,边缘微微焦脆,花菜吸饱了汤汁在反光,还有软糯的土豆、弹牙的鱼豆腐,每一样都被炒得油光锃亮,撒在上面的白芝麻,随着宋辞夹菜的动作轻轻晃动。
“……”
宋辞眼角余光早瞥见她的小动作,嘴角偷偷勾了下,却没点破。他又夹了一筷子脆生生的藕片,故意放慢了咀嚼的速度,说:“英国那边的,要么生着吃,要么什么都煮,要么就一起炸,原始粗暴。”
宁彦初抿了抿唇,视线从香锅上移开,落在自己面前还冒着热气的粥上。
皮蛋瘦肉粥的香气很淡,此刻被旁边浓郁的饭菜香衬得几乎没了存在感,她还是没什么胃口,可刚才那口咽下去的退烧药,此刻在胃里烧得有点发空,不舒服的感觉愈发明显。
反胃的恶心又逐渐复苏……
宋辞吃完一口饭,抬眼就看见她皱着眉,肚子上的被子微微鼓起,应该是她的手轻轻按在胃上,神色蔫蔫的。
他动作一顿,放下筷子,拿起刚才从厨房拿出来的空碗,舀了一小勺香锅里的花菜和几块软糯的土豆,又挑了一筷子青笋,和一根蟹棒,递到宁彦初面前。
宁彦初呆望着面前的碗,没有动作。
“尝尝这个?” 宋辞语气自然,没带任何催促,“没放辣。你胃里空着吃药不好,垫两口东西,等会儿粥凉一点再喝。吃完睡一觉,烧也退了。”
碗沿再次递到眼前,温热的气息裹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宁彦初看着碗里色泽鲜亮的食材,又抬头看了看宋辞的眼睛 ,他眼底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担忧,眼神干净又坦荡,没有丝毫勉强的意味。
她沉默了两秒,终究还是没推开。抬手接过小碗和筷子,指尖碰到碗底温热的瓷碗。她夹了一小块花菜放进嘴里,确实入味,带着淡淡的酱香,果然不辣不麻也不刺激,味道刚刚好,就是有点油,好像也能忍。
宋辞见她吃了,眼底的笑意深了点,又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吃自己的饭,只是动作放慢了些,时不时抬眼瞥一下她的状态。顺便偶尔给她碗里添一点新东西。
宁彦初小口小口地吃着碗里的东西,胃里的空落感渐渐被填满,那种烧得慌的感觉也缓解了不少。她吃了三四口,就放下了筷子,看向面前的粥。
这次她没再犹豫,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凉了慢慢咽下去。
皮蛋的咸香混着瘦肉的鲜嫩,粥熬得软烂,入口即化,刚好贴合她此刻虚弱的肠胃。她一勺接一勺地喝着,不知不觉间,小半碗粥就见了底。
宋辞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在她喝完粥的时候,适时地递过一张纸巾,又起身给她倒了杯温水:“慢点喝,别噎着。喝完再躺会儿,一会儿出了汗就退烧了。”
宁彦初接过米妮水杯,她抬眼看向宋辞,他正低头收拾自己的餐盒,侧脸线条利落,额前的碎发因为刚才吃饭时的热气微微有些湿润,少了几分游学归来的疏离感,多了些烟火气的亲近。
“宋辞。” 她轻声叫他名字。
“嗯?”宋辞把外卖袋打包好,头也不抬迅速应声。
“……我想换研究方向了。”
宋辞收拾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她,眼神平静,“那就换。”
他没问她为什么这时候提到换专业。只是立刻附和了她的决定。
宁彦初目光放远:“我以前觉得我的方向的更基础更前沿,我爸妈的医疗仓太聚焦了……”
可是她现在想换
专业了,她想接续他们未完成的医疗仓项目,她想真正的深入接触一下她父母的研究,她想亲自证明一下她父母研究的意义……
只是这后半句,她没说,但是她觉得宋辞应该能懂。
顿了一会儿,宁彦初再次开口,语句断断续续,像是呢喃:“……网上说,他们是利欲熏心的刽子手,那个医疗仓是他们和魔鬼交换来的工具,敛财还要拖着更多无辜的患者给他们陪葬……”
宋辞垂下眼,没接话。
宁彦初的声音很轻,裹着生病的沙哑,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窗外的夜色已经浓透了,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能看见她眼尾泛着的一点红,像是憋了很久,才终于把这句话说出口。
宋辞捏着外卖袋的手指猛地收紧,塑料袋发出轻微的褶皱声,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没立刻说话,只是放下外卖袋,走到沙发边,在她面前半蹲下来,视线与她平齐。
他没有去看她泛红的眼眶,也没有追问那些恶意言论的来源,只是伸手,轻轻覆在她裹着被子的手背上。他的掌心带着点微凉的温度,却很稳,像是能给人一种莫名的支撑力。
“那些都是胡说八道。” 他的声音很低,语速放缓,每个字都说得格外清晰,“你爸妈是什么样的人,你比谁都清楚,不仅你清楚,我也清楚,还有我爸妈,每一个有接触的同事都清楚。他们耗尽心血做医疗研究,想救更多人……那些躲在屏幕后面敲键盘的人,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宁彦初的父母,儒雅温和,心里国家,有大爱,谈起医疗技术时眼里有光,每次提到女儿,都满是骄傲,这样好的一家人……
那些人凭什么?又有什么资格?至于那些所谓的 “刽子手”“魔鬼”,不过是别有用心之人的恶意揣测,是网络世界里最廉价也最伤人的谣言。
宁彦初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可他们说医院其实很反感这些…… 说医疗仓是冷血的工具,这种研究本身就是原罪,你现在是医学生,以后会是医生,可能到时候你也会面临这样的想法……”
“胡扯。”
宁彦初轻轻地愣住了。
宋辞握住她手背的力道紧了紧,像是要通过这触感传递给她足够的笃定。
他没有立刻解释,而是先倾身凑近了些,视线牢牢锁住她的眼睛,那双眼眸里褪去了平日的暖融笑意,只剩全然的认真,连声音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还有,我、我们为什么要排斥?”
他努力克制自己的指尖不要摩挲她微凉的手背,语气放缓,带着医学生独有的理性和赤诚:“医学的本质是救人,不管是手术刀、药物,还是医疗仓,不过是救人的工具。工具没有冷血与否,也不分对错,主要看使用工具的人。”
在学校上课时,宋辞听过太多医疗技术被误解的案例,从最初的器官移植到后来的基因编辑,每一项突破性的研究都曾伴随质疑与谩骂,但真正的医者,从来不会担心在意自己的治疗会被它取代,只看它能否为患者带来生机。
“宁叔叔、彦阿姨花了十几年心血研发医疗仓,不是为了所谓的‘利益’,是为了让那些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患者多一线希望 ,这个你作为他们的女儿应该是最清楚的。”
宋辞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敲在宁彦初的心上。
宋辞很坚定,用最直白的方式,戳破了其中的荒谬。
“我是医学生,未来会成为医生,但我首先是个知道是非黑白的人。”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未干的泪痕,动作温柔而克制,“我不会因为几句没根据的谣言,就否定他们的心血,更不会否定你,不管你要不要换研究方向,不管你想不想接触医疗仓,我的态度都不会变。”
宁彦初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更多的眼泪涌了上来,她像是被呛了一下,突然开始剧烈咳嗽,咳得惊天动地,仿佛要把自己的肺一并咳出来一般。
宋辞连忙站起身,把她半顺在怀里,隔着被子给她顺后背,“呼吸——跟着我,呼——吸——呼——吸——”
宁彦初咳嗽了一会儿,放声痛哭,哭声中带着声嘶力竭的话:“可是——我怕,我真的好怕。”
宋辞喃喃安慰:“怕什么?别怕,不要怕……”
宁彦初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我怕有一天,我发现医疗仓就是有问题……那他们……那他们不就白白的……而我,而我不就是、不就是……”
“有问题,不是……正常的事情吗?”
“……”
“任何医疗技术的完善都需要时间,” 宋辞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从青霉素被发现到广泛应用,花了几十年;心脏搭桥手术从首次尝试到成熟,也经历了无数次修正。你爸妈的医疗仓是突破性的研究,它很新很前沿,有不足很正常,但这绝不是被诋毁成‘害人工具’的理由。”
他顿了顿,想起自己在回国飞机上,曾特意查过宁彦初父母的研究论文,那些严谨的数据、细致的临床观察,无一不彰显着医者的仁心。
“我看过宁叔叔和彦阿姨发表的论文,也查到很多来自医学界的权威的评价,业内都认可研究方向是极具价值的,只是可惜……”
太突然,也太早了……宋辞没有接着往下说。
宁彦初咬着下唇,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宋辞的手背上。
宋辞没有催她,只是静静地陪着她,任由她宣泄着积压已久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地问:“你是真的…… 不会觉得我和我爸妈一样,是在做危险的事吗?”
“危险的是那些炒作传播谣言的人,不是你们。” 宋辞轻轻摇了摇头,正色道:“宁叔叔和彦阿姨是在为生命寻找更多可能,这是最伟大、最值得尊重的事。”
他抬眼:“而且,就算以后真的有人因为医疗仓质疑你,我也会站在你这边。你给我点时间,我会努力成为一个特别厉害的医生,那样我可以用我的专业水平为它正名。”
【不仅正名,我宋辞一定会竭尽所能,一直一直护好你们的初心和心血。】
宁彦初没有再说话,只是靠着宋辞偶尔小声抽噎,退烧药经过患者情绪的大起大落,终于发挥了应有的药效。
宁彦初意识逐渐远离,最后睡着了。
宋辞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下来,他用手背轻轻挨了一下宁彦初的额头,没有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陪着她静静靠坐在一起,任由暖黄的灯光将两人的身影重叠。
第27章
在确定宁彦初睡熟之后, 宋辞就把空间又还给了宁彦初,关掉了客厅的大灯,只留下走廊的一盏小灯, 从沙发上挪回到了地毯上, 给父母那边发了信息, 简单描述了一下她的状态, 顺便拒绝了蓝悦过来照顾的想法。
「她现在更想自己待着, 你们都过了她压力会更大。」
「我今晚守在这里,如果退烧了, 稳定下来就好一些。暂时不用去医院。」
「现在在医院本身对她也是一种刺激。」
「我吃饭了,一切OK。」
宋辞逐条回复了自己母亲的微信, 放下了手机,靠着沙发抱着手臂闭目养神。
分针又走了一圈, 宋辞掐着时间慢慢从地毯上爬了起来,捏了捏酸麻的膝盖, 从旁边的茶几上拿起温度计,准备给宁彦初再测个体温。
温度计还没有从塑料盒子取出,他突然被背后沙发上传来的动静惊了一跳。
“唔——不!别、别…………别呜呜——”
和宁彦初以往说话语调和声音完全不同, 含混不清让人分辨不出来。
宋辞捏着体温计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转过身,宁彦初压抑的呜咽声从被子里传出来, 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小兽, 原本蓬松的被角被她死死攥在掌心,指节泛着青白。
细碎的梦呓断断续续溢出唇齿,带着哭腔,听得人心里发紧。
“别…… 不…… 不是的……” 她的肩膀在被子下面剧烈地颤抖着, 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原本退烧后稍微红润的脸色,又瞬间褪得惨白泛着青。
宋辞伸手想去碰她的肩膀,指尖悬在半空,却又怕惊扰了她,无处可放,只能捏着沙发扶手,轻轻唤她的名字:“彦初姐?宁彦初?醒醒……”
他不敢暴力唤醒一个沉浸在噩梦里甚至已经有些筋挛症状的人,尤其那还是好不容易能睡着的宁彦初。
宋辞尽量让声音放得更轻,“彦初?”
可宁彦初像是跌进了无底的梦魇里,怎么也挣不出来。她的眉头死死拧着,眼泪从紧闭的眼角不间断地滑落,短短几分钟就浸湿了身下的沙发靠垫。
宋辞看着宁彦初扭曲的手指关节,弯佝的肩背,他咬着舌根,斟酌再三,一把宁彦初连着被子裹在了怀里,尽可能张大双臂,让自己整个人能包住她。
宁彦初觉得自己也许再也醒不过来了。
有几个瞬间,她似乎看到了客厅模糊的轮廓,有个人影在面前晃动,可是天花板颠倒旋转,她心如擂鼓,却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不出几秒,她又被拉回了到了雪山公路边,漫天的雪崩吞噬了父母开着的吉普车,铺天盖地的雪在把她也一并淹没瞬间,画面翻滚而过,她手里拿着医疗仓的控制器,旁边的屏幕上跳动着刺眼的警告,“滴滴滴”的警报声不绝于耳,她按哪里都不管用,忽地患者家属举着牌子冲了进来,一张张悲愤的脸凑到她眼前,表情恨不得要把她吞掉。她害怕极了,抬不起脚,完全动弹不得,病患家属字字泣血的控诉像刀子一样扎进她的心脏。
“不是害人的…… 不是……” 她哽咽着,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爸妈…… 别去……救……”
宋辞再也忍不住,用头抵上了她冷汗涔涔的额头,宁彦初紊乱而滚烫的呼吸扑面而来,宋辞心慌意乱,却顾不得许多,他另一只手就着抱着的动作,小心翼翼地掰开宁彦初攥着被子的手指,将她微凉的手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救救……求……求……”宁彦初闭着眼,泪流满面,沾湿了宋辞的侧脸和鼻梁。
距离近到几乎是在交换呼吸。
宋辞嘴上只能一遍遍地低声安抚:“我在呢,彦初,别怕,是噩梦,醒过来就好了。”
他的掌心带着暖意,透过皮肤一点点渗进去。宁彦初的颤抖似乎稍稍平复了些,却依旧没有醒转,只是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像找到了依靠。
宋辞就这样半跪在地上,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环抱着她,一手隔着被子轻拍着她的后背,一手紧紧握着她的手,任由她的指甲抠在自己的手心,走廊昏暗暖黄的灯光在两人身上投下交叠的影子。
他眼睁睁看着她因痛苦而扭曲挣扎的睡颜,深深地感到无力,他明明最想帮她分担,现在却除了抱着她什么都做不了。
宁彦初就这么颤抖着、挣扎着在一层套着一层的噩梦里翻滚,她像是一个人顶着大雪走了很久很远的路,最后终于触碰到了落在身上的有些许温度的微光,她没有丝毫犹豫地一把抓住,努力不让自己跌得更深。
宋辞的怀抱最终还是起了一些作用,宁彦初没醒,却慢慢摆脱了噩梦,呼吸逐渐重新变得平稳。
又过了半个小时,宋辞从雕塑的状态恢复,他缓缓抬起头,松开手臂,没有管自己满脸沾着的干涸眼泪,而是第一时间帮怀里的女孩小心的擦拭干净。
这一晚,宁彦初这样循环往复的噩梦做了三次。
宋辞一直在。
这些伤痛从来都没办法真正地过去,它们像埋在她心底的刺,她清醒时会也许能被她强压着,可一旦松懈下来,就会肆无忌惮地钻出来,将她拖进无边的雪崩和黑暗里。
后来的很多年,果然如宿命般印证了这个夜晚不妙的预兆,噩梦几乎成为了宁彦初身体和精神上都去不掉的烙印。
十天后,轻减了一圈的宁彦初走出了那栋属于父母的房子,找到宋教授换了研究方向,拒绝了大家的帮助,花了一周的时间,独自完成了整个实验室的交接,即便在专攻医疗仓的方向,她的导师没有变更,还是更偏向理论分支的宋教授,对于这点大家心照不宣。
真正适合做她导师的人早已不在,漫漫科研路以后唯有她自己抱着父母留下的资料,顺着她父母的脚印一步一步往下走,不仅要走,还要走的更稳、更远、更久。
宁彦初谢绝了蓝悦的好意邀请,后半学期重新回到了宿舍,把自己彻底埋进了父母留下的实验室和器材中,没日没夜地泡在数据和文献里,她白天像海绵一样吸收着大量的知识,晚上偷偷跑到实验室敲代码跑测试,身体和精神都再也没有停下过。
只是身体的疲惫,从来都驱散不了精神上的枷锁。每次实验到深夜,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到宿舍,她倒在床上,意识刚一沉,那些噩梦就会准时找上门。
雪崩的轰鸣在耳边炸开,医疗仓的警报声尖锐刺耳,患者家属的嘶吼一遍遍重复“刽子手”“还我亲人”。
有几次宁彦初是被一脸担心的室友叫醒,她们趴在床边的栏杆上,有的给宁彦初端水,有的给她擦汗,表情都带着心疼。
辅导员早在之前就找过她们,大概提过宁彦初家出现了重大变故,宁彦初之前因为是本地人又是高校子弟的原因,每次回家后再回宿舍都会给她们从家里带水果点心,她们很念她的好,几人关系一直很融洽。
但面对室友的关心,每次宁彦初都会虚弱地笑笑,轻描淡写地说:“就是最近没休息好,过几天就好了。”
但是这个“过几天”一直都在向后延续,她每每在深夜惊醒,浑身冷汗,心脏跳得快要冲破胸膛。
临近毕业,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舍友正在实习期,陆续搬到了单位附近的出租屋,偌大的宿舍里静得能听见她自己的呼吸声,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恐惧,会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当然,她也试过很多办法,睡前喝温牛奶,听舒缓的白噪音,甚至试过短暂的药物助眠,可那些梦魇像是长在了她的神经里,刻在了她的灵魂上,挥之不去。
在漫漫长夜里,只有她自己和那些挥之不去的噩梦日复一日地对峙。
*
时间回到现在。
宋辞送走乐乐妈妈,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会诊结束,他有了更多的信心,但也有了更加实在和紧迫的压力。根据会上讨论的内容,他要抓紧进一步细化治疗方案,把更详细的三维重建模型做出来。
办公室的百叶窗半掩着,午后的阳光透过缝隙漏进来,在摊开的病历和数据表格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呦,宋草,还忙呢?”中间老周做完手术过来问候一声。
宋辞沉迷方案无法自拔,“嗯”了一声,算是回复。
老周手术室出来已经听到了外面小护士的八卦,宋辞是怎么凭借个人的魅力,征服了整个专家团队,帅气逼人地完成了重大会诊,最后拿出了那个石破天惊让人拍手叫绝的治疗方案。
总之,因为外面传得非常夸张,甚至上到了医院内部论坛的热门帖,但是主人公是宋辞,大家倒也喜闻乐见。
“吃了没?”老周用肩膀碰碰宋辞。
“没,一会儿。”宋辞盯着屏幕言简意赅,“你……要是有时间,再帮我带个包子。”
“中午可没包子,亲爱的。不过我能给你带点别的。”老周一脸疼爱地拍了拍宋辞的肩膀,表情有些贱贱地道:“听说你短短半小时,同时搞定了张老头和李老头……啧啧,争气啊争气,现在我们脊外在院里地位已经超神了。”
宋辞无语了一瞬,转头看向老周,表情大概就是:你怎么还不去给我买饭,把我饿死,谁给脊
外再争气?
“买买买,我立刻去。不开玩笑了,你这边需要帮助随时说,这种患者后期恢复也得200%关注着,我老周一直在。”老周说完单手握拳捶了捶胸,表达支持,离开了办公室。
宋辞听着办公室门开关一声,无奈地勾了勾嘴角。
但是老周说的术后恢复……确实是非常需要关注的事情。
他略作思索,将宁彦初提供的医疗仓的模拟数据那一叠材料单独取了出来,医疗仓针对类似治疗方案后续发展的各项核心参数拟合精准到小数点后三位的数值。
会诊最后,他提供的方案里放了这一页类似的模拟数据参数,他想这也是那些专家主任能迅速和他达成共识的原因——这些数据给他撑住了方案的底气。
他重新拿起那厚厚一打材料,靠在椅背上伸长腿,半躺着翻看了一会儿,长腿一收,突然坐直身体,解锁电脑休眠,调出会诊前定稿的治疗方案,想了想,点了另存为,在方案后面加了个尾标-2,大刀阔斧地编辑起来。
第28章
一个小时后, 宋辞保存关掉了-2的文件,双臂后伸做了个一个简单的放松拉伸,拿起了老周给他带的肉夹馍, 几口咬了个干净, 擦了擦嘴, 重新点开之前的治疗方案, 在里面删减调整起来, 顺手打开了建模软件,对比之前的往里面添新的点。
手术方案的核心逻辑已然理顺, 从微创松解脊髓栓系时用神经探测仪精准避开功能区,到后续的侧弯矫正, 每一步都有清晰的路径,再加上麻醉科全程监控生命体征、每半小时评估一次患儿耐受度的兜底保障, 甚至李主任表示要亲自盯神经探测仪,此前最棘手的治疗路径难题已迎刃而解。
但宋辞没有就此打住。他把更详细的三维建模图像导入方案, 点了保存后,心里却丝毫放松不下来。
他心底其实一直还有着一个担忧,他在会诊上没说, 那些专家主任也没有人提起, 不清楚是大家本来就没有思考这个问题,还是都很默契的回避了它。
有了方案和数据支撑, 除了老周提到的术后恢复,现在乐乐本身的情况, 反而成了当下最不可控的变量。
患者的身体底子是手术成功的基础,尤其是这种大手术,任何潜在的隐患都可能在术中引发不可预估的风险。即便宁彦初帮他找到的那三个患者和乐乐多么相似,终究还是不同的个体。
宋辞看了眼时间, 干脆站起身,拿着手机离开了办公室。
护士长老远就看到了身材颀长的宋大夫走来,白大褂穿在他身上格外挺拔规整,步伐沉稳有力。她隔着蓝色的医用口罩,眉眼已经笑成了一朵花,连忙抬手敲了敲护士站的台面,示意旁边窃窃私语的小护士们安静。
就像老周说的那样,护士站这边早就听说了,宋大夫要全面主刀5号床那个复杂病例小患者的手术,这可是科室里近期的大事,大家心里都透着股兴奋劲儿。
尤其是那些刚入职没多久的年轻小护士,早就被宋辞宋大夫迷了个七荤八素,更是悄悄挺直了脊背,眼神亮晶晶地往宋辞这边瞟。
众所周知,宋辞医术精湛,年纪轻轻就当了副主任,是整个院里重点培养的青年骨干,性子还温和有耐心,平日里对她们这些新人也多有指点,早就成了不少小护士心里的“榜样标杆”,5号床的小患者乐乐特别可怜,转了几次院没有人接,之前科室传说他们医院的医生可能也都不敢接,就怕治不好惹麻烦。
但是宋大夫就像是天神下凡,人帅心善,还有责任心,力挽狂澜,休着假就赶回来接治疗。
见他过来,几个小姑娘轮流抽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护士帽,生怕姿态不够规整。
“宋大夫,您过来啦?”护士长率先迎上去,语气热络又恭敬,“是为了5号床乐乐的事吧?”
“嗯。”宋辞点头,“我来安排一下乐乐的术前检查,所有项目都要全面且细致。基本的血常规、肝肾功能、凝血功能、心肺功能检测必须做,另外再加做脊柱三维重建和神经电生理检查,这些都是评估的关键。”
他顿了顿,补充道:“检查都优先安排,协调一下相关科室,除了血常规,剩下的尽量今天之内把结果都出来。报告出来后,不用送护士站,直接送到我办公室。”
“好嘞!您放心!”护士长连忙应下,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专用的笔记本和笔,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滑动,把宋辞说的每一项检查、每一个要求都仔仔细细记下来。
旁边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小护士眼疾手快,见护士长忙着记录没时间搭话,立刻主动上前一步,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雀跃:“宋大夫,需要现在就去病房带乐乐准备吗?”
宋辞侧头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辛苦你了。乐乐年纪小,对医院环境本就陌生,沟通的时候注意语气,多拿点小玩具哄哄她,安抚好她的情绪。另外,跟她妈妈把检查的目的说清楚,让家属放心。”
“好的!我记住了!”小护士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颊微微泛红,连忙用力点头,转身就往治疗室跑,准备去拿安抚孩子用的小贴纸和玩具。
安排完核心事宜,宋辞又对着护士长叮嘱了几句细节:“如果协调科室有困难,直接打我电话。还有,乐乐最近精神状态不好,检查过程中多留意她的反应,有任何异常随时通知我。”
“明白!您放心!”护士长郑重应下。
宋辞不再多言,转身道:“我去病房看看乐乐的情况。”
“好!小陈,快跟宋大夫去病房!”护士长立刻朝着不远处一个正在整理输液器的小护士喊道。
“哎!好的好的!”被叫做小陈的小护士手忙脚乱地放下手里的活儿,抱起5号病床的病历夹子,快步跑了出来。她刻意放慢脚步,跟在宋辞身边靠后的位置,目光忍不住偷偷瞟向身边高大的男人,眼底亮晶晶的,藏不住的兴奋和崇拜。
两人刚走不远,身后的护士站就恢复了轻轻的议论声,夹杂着小护士们抑制不住的兴奋:“宋大夫也太帅了吧!又温柔又专业!”“能跟着宋大夫做事也太幸福了!”“希望乐乐的手术能顺利,他亲自主刀,肯定没问题的!”
细碎的动静不能吸引宋辞的注意,他眉头微蹙,满脑子都是乐乐的病情——术前检查能不能顺利推进?结果会不会有更棘手的问题?如果身体底子实在太差,术前干预的方案又该怎么调整?一个个问号在脑海里盘旋,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朝着病房的方向走去。
病房门口,小陈抱着夹子上前一步正准备敲门,就见宋辞抬起一只手。
“带糖了吗?”宋辞问。
“啊?糖——哦哦,好像有,稍等。”小陈足足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宋辞要什么,她单手在护士服两侧的口袋摸索了一下,好不容易找到一颗粉色的草莓糖,毕恭毕敬地递给了宋辞。
那动作仿佛不是在递糖,而是在给老师递自己写的报告。
也就多亏这边是儿童住院病区,糖果贴纸这类的小东西已经是她们护士的必备物品了。
宋辞微微颔首,将糖放进了自己的口袋。敲了一下门,推门直接走了进去。
5号床靠着门,中间是6号,窗边是7号。6号和7号目前都是空着,看着还放着东西,应该是患者都出去了。
病房里的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筛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5号的床上,乐乐裹着印着小熊的薄被,正抱着一个玩偶发呆,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长长的睫毛垂着,像两片蔫蔫的小羽毛。
宋辞不是儿科医生,其实接触的低龄患者并不多,但是也能大致看出来,乐乐比同龄人要在身形上小一圈,这就显得她的头格外大,看着人心里发酸。
他现在好像有点理解护士站那些小护士提到5号床的病人为什么态度都这么一致了。
乐乐妈妈坐在床边,正低声跟她说着什么,听见动静,见宋辞进来,连忙站起身,她大概没想到刚见到的医生又来病房专门查看,脸上带着几分拘谨的感激和惊喜:“宋医生,您来了。”
乐乐听见声音,缓缓抬起头,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却没什么神采。
她怯生生地看了宋辞一眼,又看了一眼宋辞的身后,只看到一个护士,时间转了回来,大概是宋辞的形象气质和年纪和以往给她看病的医生都不太一样,她好奇的盯着人看了好一会儿,乐乐妈妈摸了摸女儿的手,她才反应过来似的,又飞快地低下头,把脸埋进了玩偶里。
宋辞脚步放得很轻,走到床边,刻意放缓了声音,语气是难得的温和,听不出半点平日里和同事讨论病例时的严肃:“乐乐,你好,我是宋辞,主攻脊柱外科,负责这段时间你的治疗。”
大概鲜少有医生会对她这样郑重介绍自己,甚至还伸出了半截手掌看起来是要和她握手,乐乐有些无措更多的是好奇。
宋辞没有立刻问病情,反而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玩偶上,换了一个更温柔的语气,弯了弯唇角:“这个熊真可爱,是它陪你在这里睡觉的吗?”
宋辞说完这句,乐乐还没反应,他身侧的小陈护士已经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她紧紧捏着手里的笔,在心里已经准备好把宋辞刚温柔询问患者的样子向全体护士站人通报一遍了。
这口粮实在是太好了,她一个人真是吃不下……
乐乐还是没抬头,只是小幅度地点了点头,露出的半截脖颈细得让人心疼。
乐乐妈妈在一旁叹了口气,轻声解释:“这孩子怕生,又不舒服,话就更少了。宋医生,您别介意。有什么我要是知道,一定好好配合……”
“没事。” 宋辞摇摇头,视线落在乐乐微微侧弯的脊背上,眼底掠过一丝心疼,却依旧笑着,伸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粉色的草莓糖。
他把糖递到乐乐面前,声音放得更柔:“今天第一次见面,宋叔叔请你吃糖。”
乐乐的睫毛颤了颤,偷偷抬眼看了看那颗粉色的糖,又看了看宋辞。眼前的医生叔叔穿着干净的白大褂,眉眼温和,眼神里没有一丝不耐烦,和之前来查房的那些大人都不一样。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回头看看自己的妈妈,见妈妈没有组织,才伸出瘦瘦小小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颗糖,攥在掌心,细若蚊蚋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声音非常小,却让乐乐妈妈的眼睛亮了亮,连忙道:“你看你,跟宋医生多说几句话呀。跟叔叔说说,你今天的腿,还有后背……”
宋辞抬手制止了乐乐妈妈,转而看向她,语气认真却不沉重,“乐乐妈妈,我现在来,是想亲自看看乐乐的状态,顺便跟你们说一声,术前检查已经安排好了,一会儿会有护士姐姐来带乐乐过去,都是些不痛不痒的检查,就是看看我们乐乐是不是棒棒的,能不能勇敢地配合一下呀?”
后半句他专门转头对着乐乐说的,他刻意把 “勇敢” 两个字咬得轻一点,不给孩子压力。
乐乐攥着糖,又看了看宋辞,这次没有躲闪,轻轻 “嗯” 了一声,然后想了想,抿住小小的嘴角,补充了一句:“我很勇敢的。”
宋辞弯唇笑了笑,伸手没有碰乐乐,反而是捏了捏她手里的小熊:“真乖。那检查的时候,如果小勇士害怕了,也没有关系,我们带着小熊,让它陪着你保护你,好不好?”
乐乐用力点了点头,苍白的小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浅浅的血色。
宋辞这才转向乐乐妈妈,压低了声音,详细叮嘱:“检查过程中我会让护士多留意,您也别太担心。等结果出来,我们再商量后续的方案。乐乐现在营养跟不上,要考虑后续恢复,您尽量哄着她多吃点东西,哪怕是小口多餐也行。”
乐乐妈妈连连点头,眼眶微红:“宋医生,真是麻烦您了。我们家乐乐这情况…… ”
“这是我该做的。” 宋辞目光沉静温和,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心感,“乐乐很坚强,会好起来的。”
他又看了一眼乖乖窝在被子里的乐乐,冲她挥了挥手:“那叔叔先不打扰你啦,我们待会儿检查见。”
乐乐攥着那颗草莓糖,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却无比真切的笑容。
走出病房时,跟在身后的小陈护士忍不住小声说:“宋大夫,您对小朋友也太有耐心了吧。”
宋辞脚步未停,只是淡淡道:“孩子生病已经够难受了,多点耐心,能让她少点害怕。还有家属……家属压力很大,如果过程中有什么疑问,尽量中立解释。”
小护士连忙点头应声。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阳光正好,可他心里却沉甸甸的,他来病房亲自查看乐乐的情况,其实他的眼睛已经可以作为一个检测仪器使用,虽然没有那么精确,但是粗略一看,患者什么情况基本也算是判断清楚了,这也是他为什么打断了乐乐妈妈要求乐乐给他描述情况。
这应该是她们在之前的医院养成的习惯,那里的医生也许会重复询问患者的局部情况和感受,再和患者的家属强调,或者要求家属来描述。
可是,孩子那么小,让她能详细准备说出症状已经很勉强,准确与否不好判断不说,更何况从心理角度来讲,强迫患者重复描述自己的病痛本身就是一种对病情的加重,会影响他们的认知。
她们小小的脑袋里就会重复,今天脊背疼,腿疼,明天脊背更疼,甚至脚趾没有感觉了……
最后严重下来,会产生认知和现实混淆的情况,那对后续的治疗才是灾难的。
宋辞把叹息压在了喉咙里,现在乐乐的状态比他预想的还要弱,术前检查和调理,必须分秒必争。
晚上,乐乐的部分检查报告被护士长亲自送到了宋辞的办公室。
五岁小患者乐乐的术前检查结果并不理想,甚至比宋辞预估的还要棘手。
宋辞拿到检查报告拧眉的时候,宁彦初那边睁开眼睛,她是被一阵窒息感攥醒的。
在意识回笼的瞬间,她猛地睁开眼,胸腔剧烈起伏着,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濡湿,黏在皮肤上,带着冰凉的潮气。
窗外的天色已经沉了,这一觉她几乎睡过了一整个白天,房间的一片昏暗,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了进来。
她僵着身子躺了几秒,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梦里还是熟悉的场景,雪崩的轰鸣混着患者家属的嘶吼,医疗仓的屏幕闪着猩红的报错代码……
而这次还多了一个,男人的嘶吼。
*
半年前,上海已经入冬,连着阴雨了几天,气温骤降。
于望坐在实验中心院子的长椅上,木着脸问她:“我妈是不是又给你打电话了?”
宁彦初不明所以,连忙掏出了手机,其实于望已经半个月没来找她了,数据报错的问题一直没能修复,本来要圆满完成的实验任务愣是被拖住了,北京那边一直在催她尽快回去,她有些焦头烂额,根本顾不上太多。
于望的母亲确实最近总喜欢给她打电话,时间不固定,有时候是上午她开组会的时候,有时候是中午她吃饭的时候,有时候就是下午她正在实验室纠错。
但是为了尽快找到医疗仓的问题,避免信号干扰,他们最近进实验室前都会把手机放在了屏蔽柜里,电话基本全没接到。
等到晚上回宿舍,基本已是深夜,时间也不适合回电话了。
而且……想到之前匆匆见过的那一面,宁彦初其实有点躲着她……于望妈喜欢聊的话题她不擅长,不知道应该再说些什么。
宁彦初最近和于望关系一直不太好,她能感觉到于望似乎对她有很深的埋怨,她有点害怕他的情绪,总想着等过一阵儿稳定了再和他好好聊聊。
但是昨天下午,她恰好出门,拿着手机,电话打过来她没多想就接了电话。
于望的母亲上来就问宁彦初:“你想要多少彩礼?”
第29章
宁彦初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对面似乎把她的沉默理解成了另一层意思,嘴里的话像是准备了很久,语速飞快地输出起来:“我知道你们大城市的女孩瞧不上我们这边儿的, 嫌我们观念老, 但是我们于家也是诚心想要娶儿媳妇。于望也是很优秀的, 不然你也不会想要嫁给他, 但最近于望心情不好, 你也别嫌我多嘴,我估计是你们谈这些婚礼的事情不顺利, 有些话他不好开口,反正于望认定你了, 那我们以后都就一家人。我是长辈,按理来说这个应该由我和你爸妈来谈, 但是吧,也好, 就不复杂了。我扯着这张老脸来说,彩礼三万八,你不想办婚礼, 那就回来, 来我们老家请个酒,让我把以前随的礼收回来就行。听于望说你还要回北京, 我一开始是不赞成的,因为于望工作在上海, 别管你现在干什么现在什么样,女人总要回归家庭,但我也想通了,以后你们要是真去北京, 反正你们在北京也有房子,我也没有意见……”
于望妈抓着固定电话话筒,说到这句时,手里捏着的是她的手机,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微信对话截图,也许是老人家上了年纪眼神不好的缘故,微信里面的对话字号格外的大,一段话几乎占满了屏幕:
「妈,我觉得她应该以后还是要回北京。我想实在不行,我就申请调到北京看看,上海这边反正好的学区的房子我也暂时有些吃力,她家那边北京最好的学区有一套别墅,以后您也过来,足够住了。您上次哭,我其实挺难受的,知道您是心疼我,不过我也想开了,工作的事情,您也别为我可惜,放宽心一点,我在这儿干一辈子也赚不出北京那么一套房,而且那里也有很多机会,我的能力应该也能应付,这么想,是不是就感觉不亏了?」
宁彦初对母子私下这些对话完全不知情。
她听着于望妈的话,捏着手里的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指尖的凉意顺着皮肤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站在实验室楼下的梧桐树荫里,初秋的风卷着落叶擦过鞋面,带来一阵猝不及防的冷意。
原来有些话可以说的这么理所当然又这么的刺痛人心。
是那句“彩礼三万八,老家请酒收礼和女人总要回归家庭”吗?还是那个轻飘飘的“你父母,但是吧,也好”?
“阿姨,” 宁彦初的声音很轻,装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果在几个月前,她还能比较强势地回绝,可是最近实验出问题,于望又一直一直发脾气,让她真的又疲惫又心酸,“我和于望…… 最近还没聊这些。不如……”
“没聊?” 对面的语气瞬间拔高了几分,带着点不满,“你们都谈了这么久了,还有什么好聊的?小宁啊,不是我说你,女孩子家,别总揪着那些实验不放。于望跟我说,你天天泡在实验室,做不出个东西就算了,连个电话没也空接。他工作那么忙,领导那么器重他,正在上升期,还要反过来迁就你,你也得多为他想想,他是你以后的丈夫,是家里的顶梁柱。”
“天天泡在实验室,做不出个东西就算了” 这是……于望跟她说的?
宁彦初只觉得面前的空气变得稀薄。
所以……原来在于望眼里“我不希望你这么累,你已经很优秀了。”其实……本质是这样的?
那之前的,这一年他们为了彼此的努力和陪伴,他下大雪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送她去北京,又其实是什么呢?
宁彦初垂下眼眸,吸了口气,语气听起来平和又冷淡:“阿姨,我这边还有个会,就先不……”
“开会开会,不研究就又要开会是吧?” 于母的声音里满是不耐,“这些都能当饭吃吗?虽然我没你有文化,但是作为过来人,我告诉你小宁,女人啊,要珍惜,大好好时光就这么几年,值钱也就这么一段时间,我们于家娶媳妇,是要……”
后面的话,宁彦初已经听不清了。
手机贴在耳边,嗡嗡的电流声混着于母的指责,像一团乱麻,缠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抬手按了按眉心,只觉得一阵眩晕。
她猛地挂断了电话,看着对面迅速再次拨过来的号码。
宁彦初直接点了屏蔽。
*
时间回到长椅上,于望表情有一瞬间的迷茫与疲惫,他这次说话很慢:“彦初,你最近对我怎么样我就不说了,你自己反省……但是,昨天你是不是挂了我妈的电话,还……拉黑了她?”
宁彦初没有说话,她也无话可说。
于望揉了揉太阳穴,情绪在宁彦初的沉默里迅速发酵,迅速被愤怒取代:“彦初,你太过了。我妈是长辈,不论她说什么,你把人随便拉黑,就是不尊敬!你自己想想,你是不是太过分了?”
如今面对这样烦躁的于望,宁彦初意外发现,她似乎已经习惯了,她之前身边男性总是温文尔雅的,父亲是,从小到大的老师是,于望反而成为了那个特例,他总能意肆无忌惮地对她生气指责,然后又道歉……
宁彦初一开始还觉得于望身上有他父亲的特质,让她安心。可曾几何时,于望不再温文尔雅,也不再体贴幽默,他的一切耐心和宠爱都被这样的态度取代。
“我妈她昨天晚上又哭了一晚上,就因为你的态度。你为什么就不能稍稍顺着她随便说两句都行,非要让一个老人这么伤心,她是我妈啊……我就这一个妈,从小到大都是她吃了大苦把我养大的,多不容易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到底有没有心?!”
说完,于望似想起什么,忽然冷笑一声:“你是不是觉得只有你的实验才是高尚的工作?没有人能配得上你是吧?宁彦初……你也不缺钱吧,怎么天天就知道倒腾那个什么医疗仓?科研基金给你拨了多少钱?这个投入使用后又能赚多少?值得你把身边所有的人和事都像垃圾一样扔后面?”
钱?又是钱!医疗仓赚钱?……
宁彦初看着对方张张合合的嘴巴,耳朵一阵又一阵放空,很荒谬,太荒谬了,她甚至有点想笑。
同一张嘴,同一个长椅,同一个路灯,时空就像是突然发生了扭曲错乱,把一个满心满眼、随叫随到、无条件支持包容她、爱她的男人,变成了这样。
还是这就是他本来的样子?
于望坐在长椅上冷笑的脸,和于母理直气壮的声音就这么互相缠绕交织成一张网,将她牢牢困住。
她做噩梦的情况其实在这些年里已经被慢慢改善了,尤其是宋辞强行拉着她运动的那段时间,每天累得沾床就睡。
梦里雪崩的轰鸣会淡一点,患者家属的嘶吼会远一点,连医疗仓猩红的报错代码,饱和度降低,都不再那么刺眼。她甚至能偶尔梦到小时候,当时还在德国,父母带着她去森林捡板栗,树很密,落叶很厚,踩在上面像是走在厚厚的地毯上,日子柔软安稳得不像话……
离开有宋辞的北京,她一开始很不习惯,但是她也知道她早晚得和那段时光了断,北京的人或者物就好像永远不会属于她。
她慢慢懈怠了运动,放下了心里的一切,沉迷实验无法自拔。
于望的强势出现,曾让她生出一种错觉,她是不是终于可以走出那些阴霾,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接受一段正常的亲密关系,融入普通人的幸福生活了?
她真的有认真试过的。
试过在实验间隙,放下手里的数据,回他的消息;试过在周末抽出半天时间,陪他去逛公园、看电影;试过把那些关于医疗仓的委屈和挣扎,讲给他听。
她以为,于望也许会像宋辞一样,哪怕他不懂那些复杂的参数,也会一样懂她的坚持。
结果呢?
结果就是这样。
更让她绝望的是,本来已经好很多的睡眠,硬生生又被添上了一层新的噩梦。
现在的梦里,除了雪崩、嘶吼、猩红代码,还多了一张冷笑的脸,多了一串尖利的质问。
就比如现在。
*
时间回到北京。
宁彦初用手盖住了眼睑,甚至有些自嘲地想,不知道宋辞知道她又开始频繁做噩梦之后,会是什么态度?
宋辞……
宁彦初摸到了手机,打开微信对话框,发现了宋辞在三小时前给她发过一条新的消息「你好,吃了吗?的表情包」,这条信息甚至覆盖了她之前没有看到的「遵命,omakase安排【狗头】」
重温了一下两人之前的对话,宁彦初微微勾起嘴角,身体缓缓回温。
面对那些噩梦宁彦初早已轻车熟路,更何况这次微信里还躺着个可爱的问候。
宁彦初捏着手机从床上艰难爬起来,她一边向卫生间走,一边打开手机通讯录,她突然有了个想法,想立刻付诸实践。
而此时,医科大院内,宋辞捏着刚打印出来的术前检查报告,指尖的力道不知不觉加重。
报告上的各项指标红痕刺眼——乐乐的营养状况远低于同龄儿童,血红蛋白数值偏低,心肺功能储备也比预估的要弱,更棘手的是,孩子的脊柱侧弯角度在近期竟有小幅度进展,压迫到了部分神经根,导致他偶尔会出现下肢麻木的症状。
这些情况,都给原本就复杂的手术蒙上了一层阴影。他靠在办公桌的椅背上,闭了闭眼,脑海里闪过会诊时讨论:“患儿耐受度是关键,术中一旦出现生命体征波动,必须立刻终止手术。”
可终止手术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乐乐的病情拖不起,每多等一天,神经压迫的风险就会增加一分。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护士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乐乐的体温记录:“宋大夫,乐乐今天下午又低烧了,37.8℃,精神头也不太好,连牛奶都不肯喝了。”
宋辞猛地睁开眼,接过记录单,指尖划过那串体温数值,眉头拧得更紧。
低烧虽不算严重,却足以影响术前身体状态的稳定,更别说孩子还存在营养摄入不足的问题。
宋辞看了一眼时间,“今晚控制好,安排明天一早的儿科的营养科医生会诊,”他语速极快,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制定专属的营养补充方案,尽量通过口服补充,实在不行就考虑肠内营养剂。另外,密切监测体温变化,每两小时测一次,有异常立刻通知我。今晚我就在医院。”
护士长应声离开,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宋辞重新拿起那份手术方案,目光落在“全程麻醉监控”“半小时耐受度评估”那几行字上,笔尖在纸上反复圈划。
他不自觉地又想起宁彦初给的那些数据,医疗仓在术后修复阶段能显著提升机体耐受度,加速伤口愈合,降低并发症风险,或许,那个被他存起来的看起来天方夜谭的方案-2可以再往前推一步?
一个比之前大胆的念头出现在他脑海里。
这个想法近乎冒险,毕竟此前从未有过,一旦出了任何的问题……后果完全不堪设想。
宋辞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打开电脑,调出宁彦初整理的医疗仓基础参数,开始测算术前干预的可行性。
屏幕的光映在他专注的脸上,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需要更精准的数据支撑,需要评估短期干预对患儿身体的影响,更需要和宁彦初好好聊聊这个想法。
指尖在通讯录里翻到宁彦初的名字,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时间,以及下午到现在宁彦初没有回复的微信,最终还是没有按下了通话键。
算了,先这样吧。他先写着,就算这次不能实现,也许以后宁彦初在设计迭代医疗仓方案时,也肯能作为参考。宋辞这样安慰自己,并且把刚刚修改好的方案-2点了保存和关闭。
夜已经很深了,窗外一片漆黑,宋辞给家的群里发了一条「医院值班,不回。」就把手机放回到了桌面上。
宋辞做完这一切,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的木纹。电脑屏幕暗下去,渐渐浮现出淡蓝色的屏保,流动的光影里,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叠沉甸甸的资料上,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他还是个刚入学的医学生,宁彦初父母也还没有出事。
他挤在礼堂最后一排的角落,整个礼堂座无虚席,连过道上都站满了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台上,宁彦初的父母,宁教授和彦教授,正站在那里,讲台上的 PPT 翻到初代医疗仓的设计图,线条简洁却透着震撼人心的力量。
宁教授说话依旧温和,却和以往他们日常相处时的“宁叔叔”完全不同,字字掷地有声,后来宋辞才明白,那是一种名叫“敬畏”的语气。
“我们研发医疗仓,从不是为了追求什么前沿噱头,也不是为了名利。只是见过太多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患者,见过他们家属眼里的绝望,他们有些生活在边远地区,终其一生走不到有完整医疗体系覆盖到的地方,而另一些等着手术却熬不过术前的并发症,有的重症患者术后恢复慢,错过了最佳康复期。我们想做的,就是给这些人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让医学不仅能治病,还能给人底气。”
彦教授穿着和在家里羊毛开衫完全不同的浅色套装,站在一旁补充,语气里满是对专业的热忱:“这个技术还不够成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我们相信,每一次数据的优化,每一次设备的改进,都可能为某一个患者推开一扇生门。但是我们的技术绝对不是在取代医生,正相反,我们希望我们的技术能更大的发挥医生的作用……”
宋辞记得,那天阳光透过礼堂的高窗照进来,落在宁教授夫妇身上,仿佛镀上了一层光。
他那时还是个连临床实践都没接触过的学生,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碰到医学的 “未来”,不是冰冷的仪器和数据,而是藏在技术背后的、对生命的敬畏与温柔。
内心的冲击像潮水一样翻涌,有震撼,有敬佩,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澎湃。他看着台上两位教授眼里的光,忽然更加地坚定了自己的方向:他也要成为这样的医生,用专业守护生命,成为别人的希望。
这件事,他从没跟宁彦初说过。
当了医学生以后,他才模糊知道自己的邻居宁教授夫妇在业内有多出名,他们的讲座邀约不断,宁彦初大概早就习以为常,或许还会觉得这些宣讲平淡。她不会知道,当年有个医学生,坐在礼堂的角落里,认真听完了整场讲座,把他们的话刻在了心里。
宋辞不说,或许是少年人心底独有的脆弱与骄傲。
彼时的他没有行医资格,没有救治过任何患者,突然接触医疗仓就像是第一次摸到天文望远镜的孩子,面前时浩瀚宇宙。
在那样光芒万丈的前辈面前,在那样值得仰望的技术面前,他觉得自己渺小又普通,那份被点燃的热忱与向往,像是藏在心底的秘密,羞于与人言说。
后来,他渐渐成长,从医学生变成独当一面的医生,经历过临床的艰难,见过太多生死离别,才更懂当年宁教授夫妇口中 “希望” 二字的重量。
再后来,他看着宁彦初继承了父母的遗志,毅然决然更改了自己的理论研究方向,转向了父母留下的医疗仓,在流言和梦魇里独自挣扎,踽踽独行,却始终没放弃。
宋辞相信他比任何人都懂她。
他见过她熬夜整理数据的样子,见过她面对质疑时沉默不语又加倍努力的样子,看着她在噩梦里惊醒却依旧不肯回头的样子……
现在,看着桌上堆叠的那些真实的厚重的资料和详实的数据,他忽然就想起了当年礼堂里的光。
宋辞微微挺直脊背,伸手拿起那叠资料,指尖划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圆润饱满来自宁彦初。他眼底掠过
一丝温柔的暖意。
不仅是为了乐乐,为了那些等着医疗仓带来希望的患者,更是为了守护那份从未熄灭的、属于他们的初心。
*
天刚蒙蒙亮,医院的走廊就褪去了深夜的静谧,渐渐有了细碎的脚步声和推车轱辘滚动的声响。
脊外的办公室里,窗帘没拉严,一丝浅灰色的天光钻进来,落在宋辞搭在椅背上的白大褂上,也落在桌角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上。
他昨晚几乎没合眼,就在办公桌前趴了两个多小时。乐乐的检查报告、初步治疗方案、可能的术前干预思路,在脑海里反复盘旋,再加上住院部那边每两小时一次的体温反馈,他直到天快亮时才稍稍眯了会儿。
醒来时,脸颊还带着纸张的褶皱印,眼角眉梢凝着掩不住的疲惫,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额前几缕碎发被夜汗濡湿,微微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连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衣领都有些松散。
可即便如此,也没削弱他半分英气,尤其是那双眼睛,虽蒙着些许疲惫,却依旧清明透亮,像淬了晨露的寒星,锐利又温柔。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刚起身想去病房看看乐乐的情况,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是夜班护士,手里拿着体温记录单,语气带着几分欣慰:“宋医生,5号床乐乐早上测的体温是36.8℃,总算勉强退烧了!”
宋辞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些,接过记录单仔细看了看,指尖划过“36.8℃”的数值,嘴角终于不再那么平直:“知道了,她精神状态怎么样?有没有愿意吃点东西?”
“比昨天好多了,醒了之后跟她妈妈说了两句话,护士给带了小米粥,小口喝了半碗。”护士笑着补充,“小家伙还记着您昨天给的糖,攥在手里不肯放呢。”
“那就好。”宋辞点点头,叮嘱道,“再密切观察一小时,体温如果稳定,就通知儿科和营养科的医生,尽快把会诊结果送过来。”
“好的!”
小护士应声离开,恋恋不舍地又看了一眼宋辞,刚才进来她就发现宋医生应该是在办公室就这么凑活了一夜,估计还没有吃早饭,她真的很想抓住这个机会给他去带一份早餐……但是好像听说,他有个特别优秀的、感情稳定的女朋友,这时候做这个感觉有些刻意……小护士把遗憾压在心底,轻轻带上了房门。
也不知道啥时候能有机会见一见那个优秀的女朋友……她们护士站全体成员都对到底是什么样的女性能让宋辞这样的大夫死心塌地感到万分好奇。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安静,宋辞走到窗边,拉开了窗户。盛夏早晨的热风吹进来,驱散了些许困倦。
他望着楼下渐渐热闹起来的院区,心里盘算着,乐乐退烧是个好信号,接下来就等会诊结果,根据营养状况和身体底子,调整术前调理方案,再敲定医疗仓术前干预的可行性。
他刚拿出手机,想再给宁彦初发个消息,问问她那边医疗仓数据修复的进展,口袋里的工作手机就突然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微微一怔。
是院长。
这个时间点,院长亲自来电,大概率是为了乐乐的事。宋辞收敛心神,按下接听键,语气恭敬却沉稳:“院长。”
“宋辞,你在医院吧?”电话那头,院长的声音带着几分严肃,没有多余的寒暄,“来我办公室一趟。”
第30章
从脊外办公室到院长办公室要穿过两个连廊再乘电梯, 外科的办公楼在整个医院院区西面,距离门诊和住院部都很近,院长办公室在行政楼里, 坐落在医院南边的角落里。
清晨的阳光透过连廊的落地玻璃窗, 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影, 宋辞攥着整理好的乐乐病例资料, 指尖微微用力, 心里忍不住盘算起来。
今天是周一,按道理来说应该刚开完院长办公会。这个时间点找他, 大概率和乐乐的治疗有关。毕竟乐乐的病例特殊,他又刚做完会诊和方案, 整体风险不小。
会不会是院里有其他想法,怕他硬闯惹出麻烦, 想劝他放弃这个治疗方向?
还是有人在会上说了什么,让院里对他的治疗产生了顾虑? 宋辞心里不由得有些担心, 他怕的从来不是自己担风险,而是怕延误乐乐的治疗。
宋辞进入电梯,按了顶楼, 顺手揉了揉依旧发胀的太阳穴, 眼底的青黑还没完全褪去,却丝毫不影响周身的气场。即便心里有诸多揣测, 他也没打算动摇,乐乐的病情拖不起, 目前的方案是手术成功率最高的办法,只要参数测算和风险评估到位,他就有把握推进。
这趟问询谈话估计少不了被加压,他得想好汇报顺序, 尽可能兼顾院办和科室的想法,把这个方案推进落地。
敲开院长办公室的门,宋辞收起四处扩散的思绪,语气恭敬:“院长。”
办公室意外只有院长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眼镜看手里一本厚厚的文件。
“进来坐。”院长抬了抬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顺手放下了手里的文件,摘掉了眼镜。
宋辞笔直坐下,白大褂衬得肩线利落分明,眉眼清俊,鼻梁高挺,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
他刚想主动汇报乐乐的情况和会诊后手术方案的初步构想,院长却先开了口,问起了科室近期的常规工作:“洪晋最近在国外,脊外靠你顶着,是不是一下上强度了,怎么样,工作还适应吧……”
院长嘴里的洪晋是脊外的王主任,他全名王洪晋,也是宋辞的老师。
宋辞微微颔首,语气沉稳谦和,既不夸大也不抱怨:“谢谢院长关心,强度确实比之前大了些,但有团队搭手,加上老师出国前梳理好了核心工作,目前都能衔接上。重症患者的术前评估和手术安排都在按计划推进,没出纰漏。”
他顿了顿,抬眼时目光微动,眼底带着审慎:“对了,目前在手有一名5岁重症患者,术前检查已全部完成,多学科会诊后拟定的脊柱矫正手术方案也已完善,风险控制点已标注清晰,待家属沟通好后,等患者具备条件就可以安排手术。”
说罢,宋辞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指尖轻轻搭在膝上,目光沉静地看向院长,静待指示。
如果他猜的不错,院长下一步就要跟他谈谈乐乐这个病患了……
院长似乎对他的回答比较满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沉思片刻,话题一转,问道:“最近住院部的周转情况怎么样?上次提的医护配比优化,落实得差不多了吧?”
宋辞微微一怔,这不是他预料之中的发展方向,短暂失神几秒,便立刻收敛心神,理清思路,条理清晰地作答:“周转基本正常,根据统计上月平均住院日比之前缩短了1.2天。医护配比已经调整完毕,新增的两名规培医生已经到岗,目前科室医生正在带教熟悉工作。”
院长点点头,又转而问起他手头的科研项目:“你之前申报的那个脊柱畸形术后康复研究,进展怎么样了?数据收集还顺利吗?”
“……数据收集已经完成了一多半,现在主要是针对国外医院那边的数据会慢一些。我这边整体对拿到的数据正在进行初步的统计分析,预计下个月能完成中期报告。”
宋辞面对院长东一榔头,西一棒追的问询一一做了回应,心里的疑惑却更重了。
院长找他,既没提乐乐,也没说手术方案,他自己主动提了,院长却又避开,反而句句都在问常规工作和旧科研项目,这到底是想做什么?
他隔着巨大的办公桌望着对面凝眉沉思的院长,乐乐的治疗方案此刻就在腿上放着,他即便满心困惑,知道不是急的时候,面上也不显露分毫。
阳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流畅的下颌线,线条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的弧度,紧抿的薄唇带着不卑不亢的韧劲,却又不失
青年的清隽。眼底未散的淡淡青黑,非但没减损半分英气,反而被晨光柔和成一种略带疲惫的破碎感,衬得那双眼眸愈发清亮,像淬了冷光的玉石,沉静中藏着医生独有的锐利与悲悯。
院长之后又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似乎对他临时主持脊外的工作很满意,才终于话锋一转,像是终于做完了冗长的铺垫,语气郑重了几分:“小宋,这次找你,主要是有个合作项目想跟你商量一下。国家医学研究院有个重点项目,方向是重症患者围手术期干预与康复研究,他们有自己研发的器材,还比较高端,想找几家临床经验丰富的医院合作,先联系到了我们。”
他顿了顿,看着宋辞,虽然刚才客气一点说的是“商量”,态度却是不容置喙的:“院里今早办公会研究了一下,这个项目的研究方向和你目前主攻的脊柱畸形治疗应用方向比较适配。考虑到你的专业能力和现有的科研积累,想问问你有没有意愿牵头负责医院这边的合作事宜。”
宋辞心里猛地一动,瞳孔微微放大,眼底满是不加掩饰的意外,还带着几分茫然的怔忡,完全没料到院长会突然抛出这样的消息。
国家医学研究院的重点项目?康复?器材?牵头合作?
到底是什么项目什么器材,竟然还会包括围手术期干预与康复?
国家医学研究院,那不就是……宁彦初的单位吗?
这几个关键词像惊雷一样在他脑海里炸开,一个模糊却极具吸引力的想法正在悄然酝酿。
这……或许是一个特别重要的机会……
如果能拿下这个项目,他自己在手的科研项目不仅能获得更权威的技术支持和资源倾斜,还能为乐乐的治疗争取更优的条件……
甚至……甚至还能以此作为他们医院和医学研究院的合作契机,而他就可以为宁彦初她们团队的临床验证牵线,帮助寻找到一个更稳妥的数据修复的推进路径?
这个想法还没完全被宋辞理清楚,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请进。”院长扬声道。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时,一道清丽挺拔的身影先映入眼帘。
柔光从门缝间渗过,落在门和那人影的夹缝中,轮廓模糊得像蒙了层纱,唯独那份熟悉感,鲜明又深刻。
这一瞬间,宋辞彻底屏住了呼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搭在腿上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刚才那些弯弯绕绕的想法就这么的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等等……
宁彦初?!
宋辞几乎要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平日里总习惯极简穿着,素面朝天,满身都是科研人干练劲儿的宁彦初,此刻竟穿着一条剪裁别致的白色衬衫裙出现在门口。
她这件衬衫裙设计的很特别,利落的翻领衬得她脖颈线条修长,掐腰处倾斜的设计严丝合缝地勾勒出她纤细却挺拔的身形,及膝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脚上穿着一双黑色尖头细高跟鞋,鞋上白色的绑带在露出纤细的脚踝后面打了一对蝴蝶结,她本就高挑,现在更显的秀挺,每一步都走得优雅得体、沉稳从容。
鞋跟敲击地面的声响清脆却不刺耳,像一串精致又克制的音符,伴着心脏的收缩一下一下直接踩在了宋辞最柔软的心窝里。
这次她的头发也不像之前,总是随手抓根皮筋、甚至随便一支笔都能随意挽起,松松散散还总往下掉。此刻那一头不听话的青丝被精心盘成了低盘发,利落又规整。发顶梳得顺滑服帖,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衬得脸型小巧精致。鬓角特意留出两缕柔软的碎发,长度恰好垂到下颌线,随着她迈步的动作轻轻晃动,更添了几分温婉。
若是凑近了看,还能发现她化了近乎素颜的淡妆,眉毛修得整齐干净,依旧保留着自然的弧度,眼尾淡淡的提亮让眼眸更显清亮,唇上只抹了一层浅豆沙色的唇膏,褪去了往日素颜的苍白,气色显得格外好。整个人没有一丝刻意打扮的痕迹,妆容清透得像晨雾,却恰好衬得她本就清丽的五官更显立体,给那份独有的干净通透镀了一层娴静柔美。
她身后跟着一身黑色套装的小贾,俩人一前一后进了院长的办公室,带着她们进来的是院长的助理,顺手帮大家关上了门。
宋辞的目光几乎无法从她身上移开,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耳边仿佛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他从未想过在这里、这样的情况下再次见到宁彦初。
“耿院长好。”宁彦初站定后点点头,“我是研究院医疗仓项目的总负责人宁彦初,这是我们的副组长,贾舒然。”
“小宁是吧 —— 你好你好,小贾好,你们都好!” 耿院长一见宁彦初,立刻笑着快步走上前,伸手与她交握,“老刘早就跟我夸过你好几次,今日总算见着真人了!”
宁彦初顺势侧身回握,指尖轻触即分,恰到好处的礼貌。刚转过身,就和不知何时已站起身的宋辞撞了个正着。
空气有短暂的凝滞。
“……” 两人一时无话。
宁彦初显然没料到他会在这儿,脚步极轻地顿了半秒,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讶异,就像平静湖面投进一颗小石子,转瞬便漾开笑意。
那笑落落大方,没有半分局促,她率先开口,声音清软却利落:“宋大夫好。”
“宁组长好,好巧。” 宋辞听到自己这样干巴巴地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