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完】
作品:《下山后我靠抓鬼发家致富》 第127章
厨房里。
山里夜凉, 灶膛里的火暖烘烘的,白泽就着大铁锅中的热水洗着碗筷,雨师妾在一旁收拾剩菜。
像他们这样的妖怪,其实是不需要吃喝、也不怕冷热的。
只是捡了楚濛濛以后, 老妖怪们才商量着, 要像人类一样把小孩养大, 所以慢慢也就和山下的人一个作息——
为了学得像,白泽当年还特意压制了修为,去山下村子里观察了许久,人类是如何带小孩的。
雨师妾看白泽试水温的动作,忍不住笑:“你还真是越来越像个人了。”
“是啊。”白泽乐呵呵的, “像人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用温水洗碗还是白泽被楚濛濛逼的。
那时候楚濛濛还小, 只是道知道家里穷, 以为是白泽用凉水是舍不得柴火,便大晚上不睡觉偷偷溜进山里捡柴。好巧不巧, 她正好掏了后山一窝准备孵崽的锦鸡窝, 被锦鸡追出了十八里地, 一路哭嚎着跑回了村子, 愣是把全村人都嚎醒了。
就这样,满脸是泥,还不忘死死抱着从锦鸡窝里偷来的木柴。
白泽又好气又心疼又好笑,锦鸡见村子里妖多势众, 最后还是没捞回来楚濛濛偷走的垫窝柴。但是后面好长一段时间,锦鸡大半夜就来村口扰人清梦,最后还是楚濛濛气不过,又找小妖怪一起把锦鸡屁股毛拔了,这事儿才算了。
至于被楚濛濛偷回来的木柴, 一部分被拿去烧了,一部分被白泽藏在了自己的宝库中。
雨师妾一看白泽的表情就知道他是想起了这事儿,要知道,那堆木柴白泽当年可是在村子里显摆了好久。
她想起今天在饭桌上看的眉眼官司:“老白……你怎么看今天濛濛那个领导?”
白泽手上动作一顿。
末了,他道:“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刑天的眼睛,可从来没错过。”雨师妾缓缓道,“他既然说见过,那就一定见过。”
白泽看着慢慢地清洗着手里的碗:“兴许就是看错了呢?”
雨师妾狐疑地转头。
山上是没有办法通电的,但这难不倒妖怪们,一块引雷石就可以为村落提供足够的电能。
所以在楚濛濛特意买的超大超亮白炽灯下,白泽的表情一览无余。
他如往日一样清洗着脏碗,并不因为雨师妾话里的暗示有所波动。
雨师妾眯起眼——
看起来白泽和往日一样,但今天濛濛回村,还带了个陌生人,这老头儿不仅没有高兴地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竟然还这么平静?
不对劲。
绝对不对劲。
雨师妾阴恻恻地:“老头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大家?”
“还是说,你知道那个姓顾的什么来头?”
白泽洗好最后一个脏碗,放到一旁的沥水架上:“都在山里这么多年了,有什么好瞒着你们的?”
白泽这话没错,从找到秘境,老妖怪们相依为命开始,几乎就是这样朝夕相对。
雨师妾找不到白泽的破绽,只好重新提起方才的话题:“那你怎么看那个顾主任。”
在抹布上把手上的水擦干,白泽缓缓道:“看起来,是个聪明的人。”
“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他也不问,饭桌上的应对都很得体。”
“濛濛如果在山下跟着他做事,我放心。”
“那如果——”
雨师妾说:“那个顾主任对濛濛有别的心思呢?”
楚濛濛刚走到厨房门口,就听到雨婶儿这么问老村长。
下意识的,楚濛濛屏住呼吸。
她站在厨房外,看不见里面白泽是什么表情、也不知道雨师妾是什么模样。
虽然不知道是因为雨师妾眼睛毒辣、还是因为顾谨之今天表现的实在太过明显,楚濛濛确实想知道,老村长会怎么回答。
沉默了好几秒,白泽才道:“濛濛大了,她自己知道应该怎么做。”
“你同意?!”雨师妾惊叫,“你就这么答应了?”
“你这是什么话?”白泽语气是难得的严肃,“顾小友就算有什么心思,那也是他自己的事情。”
“这件事要答应,也要看濛濛。”
“虽然咱们养大闺女,不一定要嫁人。但倘若有合适的,她去尝试一遭情爱,也未尝不可。”
“我们这些老家伙,除了把她耗在山里,一不能陪她入世、二不能为她出头,有什么立场去左右濛濛以后选择什么人?”
白泽这话说得重,雨师妾半晌没吭声——
不管他们多喜欢濛濛,在天道的束缚下,他们只能龟缩于此山间。
但她还是道:“万一,濛濛吃亏怎么办?”
白泽反问:“你没吃过亏?”
雨师妾反驳:“那怎么能一样!濛濛可是我们的眼珠子!”
“何况,地府那位——”
“走一步看一步吧。”白泽语气笃定,“我这把老骨头,还是有些分量的。”
厨房里就只剩下做事的声音。
楚濛濛定定地看了一眼厨房的光,最后还是没有进去,悄悄地离开了-
句芒和睚眦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地溜进了楚濛濛房间。
山里灵气足,句芒身上的绒羽越发的蓬松,它抖抖翅膀,乌溜溜的黑豆眼盯着楚濛濛,控诉道:“坏女人!你竟然抛下我们!”
“你自己吃香的喝辣的就算了!竟然还让我们和那个坏男人!共处一室!”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半夜那个坏男人兽性大发!把我们吃了怎么办!”
楚濛濛:“……”
她时常不清楚,句芒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成语,乌七八糟的用成这样。
“哼哼,被我拆穿,没话说了吧!”句芒把楚濛濛的无语打成心虚,“你说吧,怎么补偿我们!”
这山里这么多大妖怪,他和睚眦提心吊胆了一天!现在好不容易逮到楚濛濛,一定要让她做出赔偿!
楚濛濛问:“那你们现在吃饭了吗?”
“当然吃了!”句芒怒道,“现在还不吃,你想饿死我们吗!”
“那不得了。”楚濛濛冷笑,“我一没把你们饿着、二没把你们关着,为什么要补偿你们?”
“因为你——嗷!”
句芒没说完,睚眦一口咬在了它翅膀上。
句芒怒吼:“死肥蛇你咬我做什么!”
睚眦瞅了眼楚濛濛:“你没发现,今天坏女人好像不对劲吗?”
它总感觉,句芒再这样无理取闹下去,楚濛濛要把他们丢山沟里去——
他们方才看过了,村后头的山崖下,阴风阵阵的,他们下去就算不死,也要被扒层皮。
句芒一噎。
楚濛濛半挑着眉头,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它:“怎么不骂了?”
句芒:“……”
好生气,但是现在不敢说话。
楚濛濛冷笑一声,左手拎着句芒翅膀、右手掐着睚眦脖颈,直接丢出了门外。
被扔在院子里的睚眦和句芒面面相觑,终于后知后觉——
楚濛濛今天,果然不对劲!
山里的夜比城里冷多了,两只小妖怪原地愣了半天,饶是有妖力附体,也被冻了好几个哆嗦。
被楚濛濛丢出来,顾主任的房间不敢去,村长那个老妖怪的房间更不敢去,两个小的思来想去,最终去了后院的鸡窝——
在和房梁的几只老母鸡恶斗一番后,睚眦和句芒在一地鸡毛鸟毛中,最终抢占了最大的最暖和的稻草窝。
句芒苦哈哈地闭眼前,又在心里默默给楚濛濛记上了一笔-
小妖怪们在鸡窝睡得香,楚濛濛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房梁,怎么也睡不着。
顾谨之的表白让她猝不及防不假,但方才老村长的剖白却更让她难以入睡。
老村长的话,落在她耳朵里,总带了一点儿不祥的意味。
被天道制裁的上古妖物,除了这一处秘境之外,在世间再无容身之处。
倘若此处也开始像人界一样灵气枯竭,那村里这群老妖怪,怕是真的只能永久的沉睡下去。
像烙饼似的在床上翻了好几圈,楚濛濛实在睡不着,索性一股脑地坐了起来。
她披好衣服,趿拉着拖鞋,推开了门。
除了厨房还留着灶火,院子里黑漆漆的。山里风吹得呼呼的,楚濛濛有些冷,但也懒得回去加衣服,干脆给自己脑门儿上贴了张御风符,穿堂的风都从她身边儿绕过去,楚濛濛活动两下,就着一旁的楼梯,自己爬上了屋顶。
楚濛濛还未下山时,白泽跟她讲,说这十万大山中的四季和山下大差不差。可真当她下山以后才知道,千年光阴,时移世易,山内山外气候早就大不一样。
至少,山外天上的星星,没有秘境中的多,也没有秘境中的亮——
山中的一年四季,不管第二日是刮风还是下雨,星星都没有停过。
楚濛濛躺在房顶上,和小时候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数着天上的星子。
她从来都不觉得在山上有什么不好,只是白泽他们希望她回到人间,她便遵从这些长辈的意愿下了山去。其间,也确实希望能够找到第二方秘境。
可惜,她在江市兜兜转转绕了一圈,除了江市陵园后山和樘庭山后山还算灵气充沛,其他地方基本都不能承载山里的老妖怪们。
身后传来瓦片被踩踏的细碎响动。
楚濛濛不用转头,就知
道来的人是谁。
反正不在江市,她也懒得和顾谨之装模作样。
楚濛濛就着躺在青瓦上的姿势,懒洋洋的:“顾主任半夜爬主家的墙头,算不算有辱斯文?”
顾谨之轻笑一声。
他在楚濛濛身侧坐下:“爬墙来见你,怎么叫有辱斯文?”
楚濛濛:“……”
得,星星太多,让她忘记今天开始,顾主任不要脸了。
楚濛濛敲着二郎腿,想起白天的事情,她问:“顾谨之,你真没见过刑天么?”
顾谨之垂眸看她。
星星下的少女穿着闲适的棉麻裙,躺在青瓦上闭着眼睛,整个人显得懒洋洋的。
星光落在她姣好的五官上,蓦地透出一种尘世之外的美感。
顾谨之忽然想起初见她的样子——
在都被所谓世家子弟的孤立中,她靠着自己狠狠地甩了在场所有人一巴掌。
甚至,拒绝了特办处抛向她的橄榄枝。
半晌都没听到顾谨之的回答,楚濛濛好奇地睁开眼——
霎时间,黝黑的眸子盛满漫天的星河,熠熠生辉。
顾谨之几乎要沉进去。
楚濛濛歪头:“怎么了?我脸上有脏东西?”
顾谨之被她唤回心神,下意识道:“你方才问我什么?”
楚濛濛:“……”
合着这人压根儿没听她说什么?
楚濛濛的想法挂在脸上,顾谨之轻笑一声,直接承认:“方才被你美色迷惑,没听清。”
楚濛濛:“……你清醒点。”
这人说话,真是越来越不讲究了!
楚濛濛有自知之明,要说“美色”,顾主任比她有资格多了。
谁知顾谨之却道:“我没醉。”
楚濛濛:“……”
她怕顾谨之又说出什么虎狼之词,干脆重新问了一遍:“你见过刑天?”
“你要是不愿意说,可以不说。”不等顾谨之回答,楚濛濛抢先道,“但不要随便用话来糊弄我。”
星光下的少女,满脸认真。
顾谨之知道,只要是涉及到山里这群妖怪的事情,楚濛濛都十分上心。
不过在这件事上,他并没想过要欺骗她。
他仰起头,看着这千万年来都未变过的天空,轻声道:“大概,见过吧。”
楚濛濛:“……”
这东西果然是个老妖怪!
对面的少女瞪大了眼珠子,乌溜溜的,像极了熟透的葡萄。
顾谨之被她的表情逗乐了。
“想什么呢,”顾谨之说,“我不是妖怪。”
“只是睡得比普通人久一些,所以活得比普通人长一些。”
楚濛濛坐起来,眯起眼打量着对面的男人。
顾谨之任凭她打量。
楚濛濛横看竖看,也看不出虚实。
她好奇:“久一点是多久?”
“还好。”顾谨之说:“不到两千年。”
楚濛濛:“……果然刑天叔叔见得就是你吧。”
还说不是老妖怪!
顾谨之低低笑了起来。
楚濛濛算了算时间,想起特办处一些捕风捉影的留言:“不会……始皇帝的长生不老药,最后便宜了你吧?”
顾谨之摇头:“你想什么呢?”
“不过,也有一些关系。”
始皇帝对长生不老的追求堪称狂热,不止宫廷中的方士,就连民间的方士也对此趋之若鹜。
顾谨之只是在捉拿妖物的过程中,得到了一丝机缘。
“什么机缘。”楚濛濛眨巴着眼睛。
连始皇帝都没有得到的机缘,顾谨之堪称另一种程度的天选之子。
顾谨之道:“一条蛟的妖丹。”
“那条蛟只差五十年,就可以再生一对双足,之后便化蛟为龙。”
“可惜它最后到玉珏蛊惑,屠戮四个村庄,想以人命为祭祀,提前化龙。”
“蛟被我和同门缉拿,临死明白玉珏的龙魄是想要夺舍,便在烟消云散以前,将它的妖丹打入我体内。”
楚濛濛震惊:“那个玉珏不会是——”
“是。”
顾谨之道:“玉龙精魄也就是在那时受伤,我的师弟们将玉龙本体和邪魄分别镇压在不同的灵山之下。”
只是随着日升月落川泽变化,玉龙邪魄先挣脱了封印。
“那你为什么还是……人?”
楚濛濛犹疑道。
顾谨之既然是方士,那和妖丹便天然不相容,蛟龙将妖丹强行封入顾谨之体内,顾谨之最好的下场,也不过是功力尽散,未老先衰。
顾谨之说:“我睡着了。”
楚濛濛:“啊?”
“那条妖蛟近万年的妖丹不是我能消受,师门将我和妖丹同时封印入师门禁地,”顾谨之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着天空,语气淡淡的,“等我再醒来,便已是现在。”
顾谨之说得像是睡了一觉一样轻巧,但楚濛濛清楚,莫说将妖丹消化在体内,就是将人体作为盛放妖丹的容器,也要受到非人的痛楚。
楚濛濛有些不忍:“那现在呢?”
她在顾谨之的身上,没有感受到妖气。
顾谨之看楚濛濛一脸不忍落的表情,就像她第一次看到句芒时一样。
他没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楚濛濛:“……”
看在顾谨之曾经那么惨的份儿上,她忍!
顾谨之眼底笑意越浓:“往好处想,一觉醒来,师门虽然不在,但宗门的法器金银都留给了自己。”
“也未尝不是塞翁失马。”
他眼底闪着狡黠的光:“你想要吗?”
“如果都拿出来,山脚下的开发区,就可以被承包下来。”
楚濛濛:“……”
这人怎么这样!
楚濛濛换了个问题:“既然吸收了蛟龙的妖力,为什么你还……这样不能打?”
顾谨之道:“妖力太过霸道,为天地不容。”
“何况,特办处地下的铭文阵法,还需要法力维系。”
楚濛濛不由自主地从惊讶变成了同情。
要是用妖丹的法力,顾谨之八成会像睚眦一样,挨上几顿天打雷劈。
顾谨之好笑地看着她:“收收你的表情,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和妖丹一起被师门封印期间,顾谨之并没有一直沉睡,中间也醒过几次,只是不像现在这样自如。
顾谨之说:“现在该我问你了。”
楚濛濛:“为什么?”
“为了公平。”顾谨之笑眯眯的,“你是现在世间,唯一一个知晓我身份的人。”
楚濛濛“啊”了一声。
顾谨之权当她是同意:“那个沈先生是什么身份?”
顾谨之若是问幽冥火,楚濛濛早有预料,可是问邻居沈先生?
楚濛濛犹豫了下:“他好像在地府做事。”
她对邻居沈先生的身份并未多想,毕竟对方既然不愿意直接告知,她也不好窥人隐私。
顾谨之静静地看着她。
楚濛濛:“……好吧。”
“他应是地府判官,说是和我祖上有渊源。”
这还是上次送桂清去地府那次,楚濛濛才猜到的。
顾谨之挑眉:“你相信他?”
楚濛濛看他的表情,莫名觉得有点酸。
“为什么不相信?”楚濛濛道,“我天生幽冥火,如果和地府没有渊源,才奇怪吧。”
顾谨之没吭声。
“至于幽冥火,我也不知道。”
这东西楚濛濛从小就会,村长他们并未大惊小怪,楚濛濛便也觉得不算什么大事。
半晌后,还是顾谨之先开口。
顾谨之道:“地府奈何桥上,曾经有个阿蒙。”
楚濛濛好奇:“阿蒙?”
“但是在百年前,阿蒙突然不知所踪。”顾谨之看着楚濛濛,“判官找了她百年,都未曾发现她的踪迹。”
“不会是——”楚濛濛犹豫地指着自己,“我吧?”
“阿蒙擅长的,便是幽冥火。”
楚濛濛一个哆嗦。
“不对,”她反应过来,“时间对不上。”
顾谨之赞许地点点头。
楚濛濛蓦地想起上次顾谨之和判官在医院停车场的针锋相对。
“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顾谨之道,“找人给他透了一点阿蒙的消息罢了。”
楚濛濛:“……这样好吗?”
“怎么,”顾谨之笑着看她,“你舍不得解开这个误会?”
楚濛濛:“……”
还待说什么,下面传来老村长的咳嗽声。
白泽:“有什么事白天不能说的?”
楚濛濛探出身体:“……”
白泽站在房檐下,一脸不赞同地看着她。
也不知道偷偷站在下面,听了多久。
楚濛濛连忙道:“就下来了。”
她起身,回她看顾谨之:“顾主任,还不睡?”
顾谨之摇头。
楚濛濛扶着木楼梯:“那我先去了。”
顾谨之突然开口:“今天在悬崖边,你真的会杀了我么?”
楚濛濛老老实实道:“不会。”
不等顾谨之问为什么,楚濛濛道:“我会把你打昏,丢出秘境。”
这座秘境,只有被十万大山承认的人或者妖怪,才能进来 。
所以这么多年,只有老村长和她,能带着人或者妖怪下山去。
楚濛濛说:“把你丢出去后,我就再也不出去了。”
这样,顾谨之就算知道此处有秘境,也永远找不到入口。
顾谨之:“你会永远困在这里。”
楚濛濛摇头:“我本来就在此处长大。”
之后归于此地,怎么会算是“困”呢?
楚濛濛打个哈欠,摇摇摆摆地下楼。
睡着以前,楚濛濛冷不丁想——
她现在是唯一知道他身份的人,不会被灭口吧?-
晚上睡得迟,楚濛濛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床。
起来绕着一圈,除了围着她告状的老母鸡,白泽和顾谨之都不见了。
桌上有馒头,还带着热气儿。
楚濛濛咬了一口,闲着没事儿,想着昨天村长说的地方,先去了-
山里四时有序,白泽在此处待了上千年,日复一日下来,倒是很清楚轮换下来第二日的天气,是个什么模样。
楚濛濛下山以后,白泽和村里的老妖怪们,也就不太拘着秘境后头自由生长的妖物们。
白泽甚至在大山深处,用几百年的榕树建了一座亭子。
只是往日亭子里只有他,今天多了一个客人。
白泽从石桌下掏出平时煮茶的家伙什,不一会儿,木香和茶香就在亭中央弥漫开。
顾谨之接过白泽递过来的茶,轻轻嗅了一口:“要是让外面的人知道,万金难求的大红袍被这样随手放在石头下,怕是都想要来和你拼命。”
“顾小友说笑了,”白泽摆摆手,啜了一口茶,“这东西被带进来的时候,不过就是几株小苗。”
“只是这秘境里风好水好,带来的小苗也就这样顺风顺水的长大了。”
褐红色的茶汤莹润,顾谨之没喝,慢慢地晃荡着茶杯:“白叔这是哪里话,天下灵气汇集的地方,没有八百也有一千,可偏偏此处才长得这么顺遂。”
他的手很稳,茶水在杯壁边沿好几个来回,最终都回落到杯中。
白泽看着对面不疾不徐的男人。
千年过去,顾谨之和当初那个仗剑的少年人比起来,不管是气质还是容貌,都变了许多。
如果不是刑天在饭桌上说破,白泽几乎已经忘记了顾谨之这个人。
雨师妾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晚,不然他也不会特意在濛濛起床以前,把顾谨之带到此处。
像是下定了决心,白泽一口饮尽了手中的茶水。
茶杯和石桌碰撞发出脆响,白泽定声道:“只是这茶叶到底比不得那几株大红袍母树,入不得顾小友的眼。”
“何以见得?”顾谨之笑起来,他将目光从茶水上移开,落在白泽身上。
他和白泽在昨日之前,不过两面之缘。
一次是找到此处秘境,一次则是白泽碰巧遇见顾谨之,找他要了几株茶叶苗。
那时的白泽还是中年人的模样,没想到现在已经是老叟样貌。
也不知道是为了符合年纪,还是秘境中也岁月不饶人。
秘境中的灵气和顾谨之印象中并无差别,若果不是为了楚濛濛,那就是在这时空仿若停滞的秘境中,这些上古的妖怪虽然缓慢、但也逐渐走向衰老。
难道这就是他们要楚濛濛离开秘境的原因?
顾谨之一口饮尽杯中的茶水。
白泽瞳孔一缩。
顾谨之道:“村长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会不喜欢这茶?”
白泽想起自己第二次见顾谨之的模样。
那时他恰好被蛟妖内丹所伤,整个人暴戾不堪。白泽于心不忍,用白泽的祥瑞之力,缓和他体内的妖丹暴戾之气。
只是。
白泽和顾谨之都知道,千年前他们说得是茶,今日手上端得也是茶。
可说得,却不仅仅是茶叶。
“顾大人。”白泽沉下面容,亭中空气为之一窒,金万年妖兽的七夕猛烈的扑过来,换成其他人,在此等威力之下,怕是早就跪了下去。
妖力下,顾谨之脸色比起方才白了好几分,但手上纹丝未动——
他甚至主动,拎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原本应该在白泽妖气下飞溅的茶水,稳稳当当地落在杯中。
白泽脸色一冷。
顾谨之有这本事,昨日是真的不知道,他在房檐下偷听吗?
想到此处,白泽怒从心起。
他在楚濛濛面前再慈爱,说到底也是上古的妖兽。
被一介凡人如此对待,自然更是不满。
白泽怒气:“顾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他抛开了如今的身份,用千年前的顾谨之在人间行走时的官职相称。
顾谨之依旧笑意盈盈:“村长不是已经知晓了么?”
——砰!
顾谨之手中的茶盏直接炸开!
碎裂的瓷片四处溅,瓷片所到之处锋锐无比——
在石桌和木亭上落下深刻的划痕。
一快碎片在顾谨之侧脸划过,带出淡淡的血腥气。
顾谨之恍若未觉。
“你为什么不躲?”白泽冷道,“我不是濛濛,你的苦肉计在我处无用!”
“村长不会杀我。”沁出的血珠顺着脸颊落下,顾谨之从容道,“所以我何必要躲?”
白泽:“何以见得?”
“因为你把濛濛当成自己的女儿。”顾谨之眼底带上笑意,“我不过是心悦濛濛。”
“为父母者,总是会对自己子女的追求者,有诸多不满。”
“更何况,倘若谁追求濛濛,村长就要杀了谁,那江市许多人,怕是难逃一死。”
白泽被顾谨之一噎。
他不记得曾经的顾大人,能一本正经的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
顾谨之体贴的解释:“濛濛很讨人喜欢。”
“何况没有我,也有其他人。”
“比起其他人,好歹村长与我,也算旧识。”
白泽怒道:“呸!”
顾谨之皱眉:“难道你更中意地府那位?”
顾谨之但笑不语。
判官既然追到幽冥火处,他不相信判官没有来过此地探查。
白泽道:“人鬼殊途。”
顾谨之:“那正好,我是人。”
白泽:“顾大人当真厚脸皮。”
顾谨之不置可否。
他只是道:“既然如此,村长对在下究竟是哪里不满意?”
白泽看着这一地的碎片。
顾谨之修为封禁大半,打不赢濛濛这件事他暂且按下不提,但是——
白泽说:“你年纪太大。”
顾谨之:“……”
看着对面年轻人的脸色,白泽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总算让他找回了场子。
还来不及继续落井下石,身后一道女声响起:“你们怎么在这里?”
“濛濛?”白泽不着痕迹地看了顾谨之一眼,“你怎么来这里了?”
“顾谨……主任身上有我放的护身符,”楚濛濛说,“方才我感应到护身符有问题,便找了个寻人诀。”
方才和白泽对峙游刃有余的顾主任,此时又变成了平日里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他脸上的血堪堪干涸。
楚濛濛看着顾谨之脸上的伤,不由皱眉:“这里怎么了?”
按道理这里有老村长在,不会有小妖怪造次。
顾谨之说:“方才茶杯炸了。”
他一脸无辜:“怎么了?”
楚濛濛:“你脸上受伤了。”
顾谨之一愣:“哪里?”
下意识地伸手一抹,却没有擦到有血的地方。
楚濛濛干脆直接上手,用纸巾帮他将血渍擦去。
白泽僵在一侧。
怪不得这人方才不闪不避!
敢情这人的惨不是卖给他看,是给楚濛濛看的!
纸巾落在在他脸上,干涸的纸巾不好擦。顾谨之恰如其分的因为“疼痛”皱了皱眉。
楚濛濛一面嘀咕着顾主任真娇贵,一面更小心地将它脸上的的血迹擦去。
“好啦。”楚濛濛收好纸巾,“一会儿回去给上药。”
上次她受伤顾谨之送的去疤痕的药,现在还好好的。
顾谨之全身上下就这脸看起来最值钱。
“好。”顾谨之含笑道。
白泽:“……”
他咳嗽一声:“是得快点儿回去,不然伤口都该愈合了。”
楚濛濛狐疑地看俩人。
怎么觉得,今天村长也阴阳怪气的?
但来都来了,既然顾谨之没事,也不能白来一趟。
楚濛濛说:“我记得这附近有棘竹叶。”
棘竹叶是养颜霜的重要材料,来都来了,她不如带一波回去,免得到时候狐三小姐又愁原料不够。
楚濛濛犹豫了下:“你们真的没事?”
白泽:“没事。”
顾谨之:“有事。”
楚濛濛:“……”
顾谨之伸手拿过她手里的背篓,自然的背在背上:“你别多想,我和村长刚喝茶,好好的。”
“我说有事,是想帮你一起摘。”
“这样吗?”楚濛濛看向白泽。
白泽心里对顾谨之这种见缝插针的手段恨出了花儿,但面上笑呵呵的:“你们去吧。”
“时候不早了。我也要去准备午饭。”
直到白泽的身影消失在灌木中,楚濛濛眯起眼:“说吧,你俩偷偷背着我干了什么?”
她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可后来一想,顾谨之是什么人啊?
能真不知道自己脸上受了伤?
顾谨之知道棘竹叶长什么样,他带着背篓往前:“你既然怀疑,怎么不当着村长的面问?”
身后的人没回答。
顾谨之回头。
恰好半缕阳光从树缝间落在他脸上,顾谨之整个人仿佛被这缕光嵌在了十万大山的葱郁中。
顾谨之:“怎么不说话了?”
楚濛濛甩甩头,若无其事道:“村长知道你是我的领导,不会让我这么对你。”
顾谨之心想,可方才你的村长却对我不太客气。
楚濛濛带着顾谨之七拐把绕,到一处山窟间。
如果不是她熟悉路,旁人怕是根本找不到这处掩藏的山洞。
顾谨之道:“这山里你跑遍了?”
“没有。”楚濛濛手下没停着,“有些地方村长也不许我去。”
秘境里原本就有的妖物,白泽并没有多加干涉。只是怕楚濛濛不知轻重,所以在一些地方设下了禁制,不许楚濛濛进去,也不让里面的妖物出来。
“村长倒是周到。”
楚濛濛笑眯眯的:“那是当然!”
很快,楚濛濛带来的背篓就装满了棘竹叶。
正准备打道回府,楚濛濛突然“咦”了一声。
顾谨之:“怎么?”
楚濛濛惊道:“这里竟然有凤冠粟。”
《太平广记》记载,凤冠粟状如凤鸟之冠,在鸟妖一脉中,极其受欢迎。
凤冠粟相传是早就绝迹的凤凰尾羽所化,故而十分稀有。
楚濛濛也是第一次见。
想起家里秃秃的句芒,楚濛濛当即伸手——
还未触及凤冠粟,一道飓风伴随一声低喝袭来:“哪里来的小贼!”
须臾之间,一只锦鸡精落在楚濛濛身前!
待看清来人,锦鸡精大怒:“竟然是你!白泽那老头儿不是说你跑了吗!”
锦鸡精的愤懑不似作假,顾谨之侧头看楚濛濛。
楚濛濛显然认出了对面的妖怪,干笑两声:“你好啊。”
顾谨之挑眉:“你认识?”
花里胡哨的。
锦鸡精“呸”了一声:“谁认识这个惹祸精!”
它戒备地宣示主权:“你来做什么!这是我守了七八年的灵草轮不到你偷!”
楚濛濛乐了:“秘境里长的东西,怎么就是你的了?”
说完,楚濛濛扯了凤冠粟,拔腿就跑!
莫说锦鸡精,就是顾谨之也没料到楚濛濛来这一出!
锦鸡精当即扑棱开翅膀——
从上次殴打楚濛濛未遂后,它一直勤加修炼,就为了有一天可以报仇雪恨!
山林间茂密的枝丫丝毫挡不住锦鸡精的大翅膀,所经之处,木断花折!
眼见着锦鸡精要追上楚濛濛,顾谨之手上一撒——
药粉顺风而去,迷住锦鸡精五感六识。耽搁这片刻,楚濛濛又跑开了几丈远!
和罪魁祸首失之交臂,锦鸡精当即把矛头对准了顾谨之——
“你放肆!”
楚濛濛有山里那群老妖怪撑腰,这个男人可没有!
锦鸡精狞笑一声,一把抓住顾谨之朝楚濛濛站定的亭子飞去!
亭子里有白泽的气息,锦鸡精不敢进去。
它站在外头,双爪死死抓住顾谨之:“还我灵草!”
楚濛濛冷笑一声,把凤冠粟放在白泽煮茶剩下的炭火上:“你动他试试呢?”
锦鸡精恨死楚濛濛了!
它掐着顾谨之的脖子:“那我就要这个小白脸的命!”
楚濛濛笑眯眯的:“你敢么?”
秘境里有秘境里的规矩,但凡伤了人命,这锦鸡精自己也讨不了好。
锦鸡精看着爪下男人,突然福至心灵:“那我毁了他的脸!”
楚濛濛说:“不行!”
顾主任招摇撞骗就靠着这张脸,要是毁了,那还怎么在江市混下去?!
一人一妖,就地讨价还价。
被抓住的顾谨之:“……”
他清清嗓子:“你们,有没有考虑问过我的意见?”
顾谨之拿出一枚丹药,含蓄地看了一眼锦鸡精光秃秃的尾巴:“大概对你有些帮助。”
“真的?”锦鸡精狐疑道。
它松开一只爪子,将丹药握在爪中。
顾谨之微笑道:“倘若无用,你再来村中找我便是。”
锦鸡精:“你不会跑?”
“当然不会。”顾谨之道,“我是个外人,倘若骗了你,村中人也不会护着我。”
丹药幽幽的香味着实诱鸡,锦鸡精看了眼有些不乐意的楚濛濛,冷哼一声:“你最好不要骗我!”
“不然——”
锦鸡精后面的话没说完,但它爪锋一现,顾谨之的衣服瞬间裂出一道大口。
顾谨之面色不变:“不敢。”
锦鸡精想着自己秃了好几年的尾巴,当下也不再和顾谨之楚濛濛胡扯,挥着翅膀离开了。
楚濛濛看着衣衫破烂的顾谨之,有点心虚。
据她所知,顾谨之的衣服,大多不便宜。
她干笑两声:“顾主任,破费了。”
顾谨之好脾气道:“你知道你有个习惯么?”
“什么?”
顾谨之道:“但凡你做了亏心事、或者有求于我,你就会叫我‘顾主任’。”
楚濛濛:“……这么明显?”
“你说呢?”顾谨之似笑非笑。
楚濛濛目光游移,最终还是没忍住,把目光定在顾谨之的身上。
锦鸡精飞走时故意使坏,顾谨之原本被划破的衣服干脆直接就被吹成了两半,他也没在意,就这样松松垮垮地搭在了身上。
俗话说得好,偷不如偷不着。
这脱,也不如半脱。
匀称饱满的肌肉半遮半掩,蓬勃有力。
恰好一滴灵露从他肩头滑下,水色一路从胸口没入了下月复。
楚濛濛有些可惜——
腹肌的位置,大部分竟然被挡住了!
对面的女孩又是点头、又是叹息。
顾谨之轻咳一声:“濛濛,”
“你要是想看,回去可以慢慢看。”
楚濛濛:“……”
她倏地收回目光:“谁想看了!”
顾谨之没说话,眉眼含笑地看着她,
楚濛濛:“……有什么好看的!”
她中气不足:“我见过更好看的!”
“哦?”顾谨之眯起眼,“在哪里?”
楚濛濛目光犹疑,随即想到:“网上!”
顾谨之若有所思:“原来濛濛,在网上看这些啊。”
楚濛濛:“……”
她头也不回地往村子去。
顾谨之懂得穷寇莫追、见好就收的道理。
他简单理了理衣服,跟在了耳朵尖尖也红起来的楚濛濛身后-
比起昨天老妖怪们都在的接风宴,今天白泽准备的饭菜,明显要简单许多,除了雨师妾,只有刑天来帮忙。
刑天从厨
房端菜出来,见着走在前头的楚濛濛还笑呵呵:“濛濛回来了?”
但见到后面的顾谨之,脸色就是一变:“你们干什么去了!?”
楚濛濛下意识:“采药啊。”
刑天脸色黑黑的:“他的衣服怎么回事?”
楚濛濛:“……”
她怎么把这茬儿忘记了!
楚濛濛连忙道:“不是,我们今天——”
“你不要说话。”刑天冷声道,“让他说!”
他昨天就看这脸熟的小子不顺眼,今天就被他逮到和濛濛衣衫不整的回来!
果然这小子不是个好东西!
刑天道:“说话!”
别以为他没看见,楚濛濛这丫头现在在对着这臭小子使眼色!
顾谨之道:“采药途中碰上了锦鸡精。”
刑天皱眉,锦鸡精和楚濛濛有过节这件事他是知道的,但已经相安无事许久,怎么今天又掐起来了?
刑天问楚濛濛:“怎么回事?”
楚濛濛简单把经过交代了一遍。
非要说起来,还是顾谨之花了灵药,才脱身。
刑天嫌弃顾谨之:“这么大个男人,竟然打不过一只鸡!”
“你还站着做什么?去把衣服换了!”
楚濛濛扯扯刑天的衣服。
刑天皱眉。
楚濛濛做口型“领导”。
刑天冷笑。
“领导怎么了,领导就能衣衫不整吗?”
“伤风败俗!”
一边说,一遍还斜着眼睛看顾谨之。
楚濛濛捂脸。
顾谨之态度倒是很不错——
实际上,自从他来村子,对这里所有人态度都很好。
至少没有把在特办处那副狗脾气带过来。
顾谨之说:“这就去。”
直到顾谨之身影消失,楚濛濛才小小声:“刑天叔叔,你干嘛这么凶。”
刑天冷哼一声,端着菜溜溜达达地走了。
别以为他看不出来,这个什么领导对濛濛就是贼心不死!
楚濛濛:“……”
她东看看西看看,白泽和雨师妾在厨房,她思来想去,还是去敲了客房的门。
“进来。”
楚濛濛推门,恰好顾谨之把衬衣穿上。
纤薄又有力的腰昙花一现,但后背的红痕触目精心。
楚濛濛愣住了。
顾谨之方才,受伤了么?
那这一路,他竟然也不说?
顾谨之扣好了扣子才转过身:“怎么?”
楚濛濛犹豫了下:“方才刑天叔叔太多不好,你不要介意。”
“他们可能对你有点误会。”
“没有误会。”顾谨之慢慢扣好最后一颗扣子,“本来我就有所图谋。”
楚濛濛:“啊?”
顾谨之眼底漾起笑意:“我对你图谋不轨,不是么?”
楚濛濛:“……”
楚濛濛转身就走。
顾谨之却突然转移了话题:“你和那只锦鸡精有什么过节?”
那只锦鸡精虽然道行不错,但并不是打不过。
楚濛濛原本不想理他,但想起他后背的红痕,还是转身道:“山里不能无缘无故杀妖怪,何况它的尾巴,确实是我不懂事的时候揪的。”
顾谨之点点头。
锦鸡一族最疼惜自己的尾羽,不论成精与否,求偶都要用尾羽。
楚濛濛顿了一下:“其实你如果不拿出丹药,那草我也是打算给它的,”
说要抢,不过是逗那只锦鸡精。
没想到却让顾谨之受了伤。
楚濛濛犹豫了下:“你后背的伤……”
顾谨之笑了笑:“没事。”
楚濛濛却不放心。
精怪的四肢多半带毒,顾主任平日里又娇气的很。
楚濛濛咬牙道:“我,给你上药吧。”
顾谨之一愣。
楚濛濛以为他是拒绝,没好气:“不要就算了!”
说完转头就走。
顾谨之连忙上前,一把拉住楚濛濛的手腕。
他手心灼热,楚濛濛像是被烫到一样刚要甩开,顾谨之却先一步松开。
顾谨之脸上带着笑:“我要。”
楚濛濛看着他的表情,有些愣。
顾谨之经常都在笑。
冷笑、皮笑肉不笑、嘲讽的笑,她见得很多,有时候就算没事,他脸上也挂着笑。
但现在这样,咧着嘴,纯粹是高兴的模样,她却没见过。
——只是上个药而已。
楚濛濛收回眼,不发一言,推门出去。
顾谨之站在原地,叹了口气。
背上的伤确实不痛。
顾谨之摇摇头,看着晃动的门板,兀自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原本不痛的后背,似乎都隐隐作痛起来。
茶水冰凉,顾谨之缓缓地咽下去。
他刚走到门口,门从外面被推开。
楚濛濛看着顾谨之:“你要去哪儿?”
顾谨之:“你怎么回来了?”
楚濛濛晃晃手里的瓷罐:“我去拿药。”
她走到顾谨之面前,应声硬气:“脱吧。”
顾谨之没动。
楚濛濛深呼吸一口气:“难道你要我来?”
对面的女孩脸颊微微泛红,顾谨之沉沉地看了她一眼,背过身去。
刚在解扣子,就听楚濛濛“咦”了一声。
顾谨之手一顿:“反悔了?”
声音有些紧。
楚濛濛摇头。
但马上意识到他背对着自己,看不见:“你又流血了。”
顾谨之也没想到。
血色有些泛黑,楚濛濛这下也顾不得什么图谋不轨。
她干脆的伸手,宽阔的后背,原本淡淡的红痕现下颜色深沉了许多。
连空气中都泛起了若有似无的腥味。
顾谨之先道:“是妖毒?”
楚濛濛莫名生起气来:“那个臭妖怪!竟然下手这么狠!”
不就是一株破草!
她恨恨道:“明天我就去拔光他的毛!”
她用力拧开瓷罐——
“你也是,给他那么好的丹药干什么!”
顾谨之失笑。
刚想说什么,轻柔的指尖带着青莲的药,就落在了他背上。
顾谨之后背肌肉倏地绷紧。
楚濛濛莫名:“你抖什么?”
顾谨之无声地笑起来。
楚濛濛动作很快,顾谨之还没来得及放松下来,温热的指尖带着沁人的膏药,就后背一路落到腰际。
楚濛濛的药自然是极好的,几乎是她停手的同时,方才泛黑的伤口就有了愈合的痕迹。
然而一口气还没松下来,原本愈合的红痕,又裂出鲜血。
楚濛濛怒道:“这王八蛋!”
骂完她就起身,准备去掏那妖怪老窝。
顾谨之一把拉住他。
比起方才,顾谨之的手热了许多。
楚濛濛被烫到:“你发烧了?”
顾谨之摇摇头。
顾谨之说:“村里既然有规矩,你何必去找他。”
“我有药。”
楚濛濛犹豫了下。
“吃饭啦,你们在做——”
雨师妾的声音建立起来:“你们在做什么!”
衣衫不整又手拉手的顾谨之&楚濛濛:“……”
——砰!
门被飞快地关上。
两人面面相觑,过了半天,顾谨之道:“这是第二次。”
楚濛濛白他一眼:“是啊。”
顾谨之瞧着楚濛濛的脸色:“被长辈误会了,你不生气?’
楚濛濛一愣。
顾谨之站起来。
因为方才上药的缘故,两人离得很近。
楚濛濛在顾谨之胸口的位置,似乎能感受到他灼热的气息。
楚濛濛别过头。
顾谨之说:“你方才不是看得很开心么?”
楚濛濛:“……”
顾谨之声音带着若有似无的蛊惑:“濛濛。”
“你不讨厌的对不对?”
“被误会、被告白、和我相处,你都不讨厌的对不对?”
被握着自己手腕越来越紧。
楚濛濛心跳也急促起来。
但她越发清明——
是的。
她想过很多。
但从来没有一条,她讨厌顾谨之。
她深呼吸一口气。
顾谨之愿意勾引一个人的时候,真的非常好。
他好看的眉眼像是天生就带着三分
情。
楚濛濛差一点点就溺在他眼眸中。
她强提一口气:“我不讨厌你,可是我——”
也不喜欢你啊。
她忽然发现,她说不出来。
大概,她愿意带顾谨之来,是有那么一点喜欢的。
可是——
楚濛濛还没来得及找到理由,刑天在门口怒吼:“干什么呢!吃饭呢!”
楚濛濛猛地回神!
她倏地撤回手:“先吃饭!”
“不然雨婶儿他们要乱想了!”
顾谨之:“好。”
楚濛濛走到门口,顾谨之却没跟上来。
楚濛濛没好气:“还要我请你么?”
顾谨之一脸无辜:“我没有衣服了。”
楚濛濛:“……”
顾谨之说:“我跟你来,本来就是意外。”
楚濛濛:“……”
“你等着!”
“濛濛。”顾谨之说,“其实这样出去,他们就不会误会了。”
楚濛濛一愣。
顾谨之受伤,是最好的澄清。
可她好像并没有这样想过。
半晌,她才道:“我们山里人。没有这样的待客道理。”-
顾谨之最后是穿的濛濛给老村长买的衣服。
稍微有些小,倒是显出了他的好身材。
雨师妾看到的时候,都忍不住惊叹了一声:“怪不得!”
刑天一瞪眼:“怪不得什么!就你能聊!”
雨师妾翻了个白眼:“你还能把濛濛捆一辈子?”
“要我说,濛濛找个十个八个的都行!”
两个老妖怪说这话没避开人,楚濛濛眼前一黑。
倒是顾谨之大方到:“我不介意。”
白泽不动声色看了一眼。
顾谨之可不是真的不在意的人。
楚濛濛越听越觉得离谱,她打断妖怪们的胡言乱语:“说什么呢。”
“都说了是锦鸡精找麻烦,我帮顾主任上药。”
“严重不?”见楚濛濛有些恼了,雨师妾这才停止打趣。
“中了一点妖毒。”楚濛濛说,“将养几天应该没事。”
雨师妾皱眉:“这锦鸡精怎么回事。”
刑天却道:“妖毒而已,孤男寡女的,干嘛不让我和你村长爷爷上药?”
楚濛濛一噎。
见楚濛濛尴尬,雨师妾拧着刑天胳膊:“你怎么回事,现在山下都二十一世纪了,你怎么还比以前还封建?”
刑天“哎哟”、“芽哟”,他算是看出来了,雨师妾这个老东西,看上了顾谨之这个小白脸!
最后还是白泽咳嗽了一声:“别闹了。”
“顾——顾小友受了伤,先吃饭。”
“濛濛手上没轻没重的,吃了饭我替顾小友看看后背的伤。”
老村长这么说,便是认可了楚濛濛的说法。
雨师妾对着刑天冷哼一声,去拿出了碗筷。
一顿饭吃的各怀心思。
吃完不等楚濛濛说话,白泽先吩咐道:“濛濛帮你雨婶儿收拾厨房,这两天都是雨婶儿在帮忙,你个主人家倒是空着手,算什么道理。”
楚濛濛乖觉道:“是。”
雨师妾倒是笑眯眯的:“哪里的话。”
“顾小友,”白泽看了眼脸色越来越苍白的顾谨之,“跟我来吧。”
走到房间门口,白泽停下脚步,对着跟来的刑天道:“你先回去吧。”
刑天着急:“村长你——”
“看伤而已,没事的。”
刑天不情不愿的走了。
白泽关上房门,隔绝了偷偷窥探目光-
白泽的房间比起楚濛濛的房间要大一些、
顾谨之走进去一看,便知道房间内还另有乾坤。
见他的目光落在房间一处,白泽道:“顾大人倒是一如既往的眼睛好。”
“那处进去,是老朽多年的珍藏。”
顾谨之当即收回目光。
白泽道:“顾大人家学渊源、身价甚巨。”
“可老朽若是愿以这数千年的积累,换顾大人一个承诺呢?”
和在亭中不同,此时白泽姿态放得极低。
顾谨之看着对自己恭敬的老者——
他沉睡了许多年,如果不是和楚濛濛来到这里,他早就忘记自己曾经和这么一只妖怪打过交道。
但他依稀记得,瑞兽白泽,当年亦是极骄傲的。
顾谨之垂眸,神色莫变。
白泽见顾谨之久久未有回答,继续道:“除此之外,人间老朽亦有家资。”
“倘若顾大人答应,秘境之外的东西,也都归顾大人所有。”
千年瑞兽的珍藏,放到任何一个修道人士面前,都不可不能心动。
顾谨之轻笑道:“村长说笑了。”
白泽抬眸:“那顾大人是答应了?”
“我不答应。”
顾谨之拒绝地直截了当。
白泽一愣:“你都不问问是什么条件?”
顾谨之笑眯眯的:“我顾某人虽然睡得有些久,但自食其力尚不成问题。”
“再者说,”顾谨之道,“我不认为,濛濛可以用来作为交换的筹码。”
顾谨之所说的一切,都在白泽的意料之外。
白泽脸色沉了下来。
近万年的上古大妖怪,饶是收敛了气息,也非常可怖。
不知何时,白泽的双眸化成了妖瞳。
金色的瞳孔看着对面的男人,神兽的威压被压缩在房间内,成倍朝对面年轻男人压去——
比方才在山间亭中更是要厉害上百倍。
顾谨之闷哼一声,喉头用上一股腥甜。
才干透没多久的后背,重新被液体浸透。
整个房间都是白泽妖力所化,顾谨之身上的一丝一毫的变化,白泽都了然于胸。
白泽道:“难怪顾大人能将蛟龙金丹内化,还保留人性。”
如此的定力!
顾谨之道:“村长说笑了。”
白泽冷哼:“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砰砰。
门外传来雨师妾的声音:“村长,该出门了。”
白泽金色瞳孔一变,瞬间回复正常。
顾谨之身上压力骤减。
白泽看着对面笑容未减的顾谨之:“希望你记得你说过的话。”
“自然。”顾谨之道,“顾某从不做失言之人。”
“是么?”白泽意味深长,“我在山中千年,怎么不知道锦鸡精伤人会用妖毒?”
顾谨之面色不变:“约莫是现在转了性儿。”
白泽冷哼一声,推门出去。
顾谨之喉头一甜,一口血吐在地上。
若是白泽再看,他的后背除了血以外,还有湿透的汗-
雨师妾和白泽走出院子,脸上有些担忧:“村长,那小子不会出事吧?“、
白泽脸上难得露出不耐烦:“他能有什么事儿?”
顾家人本事大着呢。
雨师妾说:“你瞒得住别人还能瞒住我们这些老家伙?”
濛濛是大家伙儿的心头肉,更是白泽从小看到大的宝贝。
老妖怪为了楚濛濛,强压修为下山都那么多次,如今来了个觊觎濛濛的男人,难道还会什么都不做?
白泽恨恨:“那个臭小子,竟然耍手段!”
雨师妾:“……”
她立马反应过来:“你是说受伤?”
“受伤对不是作假。”
顾谨之沉睡多年,沉睡以前身手如何暂且不提,但现在大部分修为被封印,想要在楚濛濛面前故意受伤,楚濛濛一定能看出来。
“那就是妖毒了。”雨师妾笑吟吟的。
白泽挑眉:“你也看出来了?”
他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就楚濛濛那个傻子,看不出来!”
雨师妾:“所以你就这样去找人家麻烦?”
“不然呢?”白泽振振有词:“他耍手段,当然要给他一点教训!”
雨师妾:“你就不怕那人被你吓跑了,濛濛没人喜欢?”
“我养大的闺女,怎么可能没人喜欢!”
雨师妾:“……”
她忘了,白泽上山前,就是老光棍一个!
她道:“我倒是瞧着这个姓顾的后生不错。”
“不然你以为——”
雨师妾说,“濛濛就真的看不出来?”
白泽一愣。
“你忘了?”雨师妾道,“山里的妖怪,哪个没被濛濛打过?”
各自有什么伎俩,濛濛心底大概也是门儿清的。
能被顾谨之“苦肉计”糊弄一下,无非就是关心则乱。
白泽嘴硬:“我没觉得濛濛有多喜欢这人!”
雨师妾说:“那你见过濛濛对谁这么关心?”
“要是我没看错,那年轻人身上穿的衣服,原本应该是给你买的。”
白泽冷笑一声。
雨师妾:“……”
她算是明白了,白泽今天找那年轻人麻烦,还有个原因怕就是出在这件衣服上。
“行了。”雨师妾道,“人你也试探过了,剩下就让他们自己处理。”
“谁试探了?”白泽嘴硬-
楚濛濛收拾好厨房,就看到句芒鬼鬼祟祟地在门口。
山里灵气比村中更足,句芒这几天一有空,就和睚眦跑去山中,就这一天一夜的功夫,句芒身上的绒羽都蓬松起来。
楚濛濛问:“怎么了?”
打架打输了?
句芒说:“我刚才看到那个坏男人,后背红了一大片。”
“脸白的像个死人!”
句芒鸟脸上有兴奋的意味:“我就说你怎么对这个男的这么好!”
“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打算好了,让他来山上,然后把他喂给这几个妖怪!!?”
楚濛濛:“……没有的事情。”
“还有,我哪里对他好了?”
“不好吗?”句芒疑惑,“我觉得你对他挺特别的。”
楚濛濛一愣。
在句芒眼里,她对顾谨之很特别吗?
句芒“啧”了一声,丁点儿大鸟脑子憋不出个好屁:“他是不是要死了?”
“你是不是就是打算他死了篡位?”
楚濛濛:“不是。”
句芒被一再否定,脸上挂不住了:“楚濛濛,你是否定人格吗!”
它说什么都“不是不是”
楚濛濛瞥了它一眼。
“你要是显得无聊,山下亭子那有只鸟,没事揍它去。”
句芒:“不去!”
它们好鸟,从不主动打其他鸟。
楚濛濛:“打赢了让你当小院一周一家之主。”
句芒:“真的?”
“如假包换。”
句芒“嗖”地不见了。
一家之主什么的,它一点都不想当。但是作为小院的一份子,它才不想看到坏女人被欺负——
坏女人可是它罩着的人!
睚眦盘在院门口,同情地看着句芒——
三言两语就被楚濛濛糊弄了,还当个屁的一家之主!-
楚濛濛犹豫了片刻,还是去了白泽的房间,想找一找有没有解妖毒的药。
一开门,房间里就涌起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还有没有来得及散开的妖气。
楚濛濛皱眉。
这是俩人在这里动了手?
楚濛濛心头一凛——
村长怕是真的有可能殴打顾主任一顿。
她飞快的在抽屉里找到解毒药。
顾谨之房门紧闭。
楚濛濛看了眼手里的药瓶,轻轻敲门:“顾谨之?”
房间里静悄悄的。
楚濛濛心想,不会中毒晕过去了吧?
正想着要不要破门而入,里面的人道:“谁?”
楚濛濛:“是我,来送解毒药。”
里面的人沉默了片刻,才道:“进来吧。”
楚濛濛推开门,顾谨之正坐在木桌前,上面放着一本书。
她走过去,大致扫了一眼,是一本符咒类的书本。
屋子里透漏这一股子淡淡的龙涎香味。
楚濛濛挑眉:“顾主任好闲情。”
顾谨之脸上带着笑:“怎么想着过来?”
楚濛濛打量着他的脸色,比起方才,顾谨之脸色确实苍白了一些,但看不出来句芒所说的“去了半条命”。
难道句芒无事生非,故意糊弄她?
“怎么?”见楚濛濛眼里有疑惑,顾谨之打趣道,“一会儿没见我,想我了?”
楚濛濛:“想得挺美。”
她把解毒药放在桌上:“这是解妖毒的丹药,一粒内服、一粒外敷。”
“好。我一会儿自己来。”
对面的男人镇定自若,楚濛濛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顾主任向来有主意,楚濛濛点点头:“那我先出去了。”
等楚濛濛关上门,脚步声也远离,顾谨之才松了口。
细细的汗从额头冒出来,强撑的背脊倏地弯了下去——
但又因为牵扯后背的伤口,忍不住到抽一口凉气。
白泽下手,是真的毫不留情。
顾谨之咬着牙,拿起楚濛濛给的丹瓶。
他自己带的伤药,在方才的交锋中,几乎都被白泽的妖力侵蚀,不能再用。
楚濛濛现下送过来的药——
他打开瓶盖嗅了嗅,确实能解他的燃眉之急。
顾谨之就着桌上的凉水服下第一颗药丸,脱下带血的衬衣——
因为蛟龙妖丹的缘故,他的身体比普通人恢复的更好一些,不过这么会儿的功夫,背后的伤口半愈合的状态,已经和衣服粘连在一起。
倘若不是他提前点了熏香,怕是楚濛濛一进门就能闻到味道。
顾谨之自嘲似的一笑——
还真是他自找的。
他深呼吸一口气,用力一扯——
被妖毒侵蚀的皮肤衣服,一并被撕下。
冷汗滚滚而落。
顾谨之咬着牙,把第二枚药丸用工具研磨成粉末——
就这么几个小动作,顾谨之几乎无法连贯。
他苦笑一声——
还真是养尊处优的顾主任,连这么点儿痛都受不住。
顾谨之缓了片刻,等后背的血有凝固的痕迹,他便把药粉抹在布条上——
刚要动作,门猛地被推开。
布条如刃,直接朝门口的人扑去!
楚濛濛早有准备,快速躲开。
顾谨之这才看清来人:“你怎么回来了。”
房间的熏香混着血味,楚濛濛心里没由来生气起来。
她没好气:“来看你死没死!”
顾谨之闻言,并不恼,
他看着被楚濛濛攥在手里的布条:“那你要失望了。”
“我还好好的。”
“呸!”
楚濛濛说:“你后背怎么回事?”
顾谨之面不改色:“方才捡书,后背伤口裂开了。”
对面的男人睁着眼睛说瞎话。
她索性走到他面前,伸手:“拿来!”
“要什么?”
楚濛濛心想,这人真烦。
她不说话了,一把捞起桌上的药粉:“坐好!”
察觉的她是真的生气,顾谨之这次没有多说。
怪不得顾谨之把药粉分布的这么随意——
原本只有一条伤口的后背,不知怎么的,此时遍布了蜘蛛网一样的伤口。
每一条,都深可见骨。
楚濛濛见过很多伤——
就算是她自己,在山里历练的时候,也受过不少的伤,但没有像这样严重过。
后面的人半天没有动作,顾谨之稍微一想,就知道是为什么。
他安慰道:“这是旧伤。”
“那枚蛟龙的妖丹?”楚濛濛问。
“嗯。”
顾谨之道。
人和妖终究是不同的,顾谨之被迫承受蛟龙妖丹,不想被同化成不人不妖的怪物,便只能将妖丹的力量尽数化为己用。
一边炼化、一边克制不让自己爆体而亡。
“不过是陈年旧伤,”顾谨之淡淡道,“不用在意。”
楚濛濛不承认:“我才不在意。”
“好,你不在意。”
楚濛濛深呼吸一口气。
这样看起来,那锦鸡精的妖毒确实不算什么,
她锦囊里有疗愈的药,也不用纱布,一点一点的抹在顾谨之后背。
顾谨之忍着疼,半点声音没透出来,
楚濛濛见他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落,忍不住生气又忍不住更加小心:“你之前不是故意卖惨么?怎么现在真的惨了,反而不想让我知道。”
顾谨之想笑,但牵扯到伤口,笑容僵在原地。
他叹了口气:“你不懂男人。”
“我卖惨,是
想得到你的注意。”
“但旧伤复发,这是男人的尊严。”
顾谨之总结:“卖惨,不能让自己真的惨。”
楚濛濛:“……”
“那你现在,是不要尊严了?”
顾谨之道:“嗯。”
“有你在这里,什么都不要。”
楚濛濛没由来,心头一软。
她想说自己是出于同事情谊,但看着他背后淋漓的伤口,还有顾谨之故作轻松的脸,好像又解释不出口。
客房里尽是沉默,只剩下楚濛濛包扎的声音——
楚濛濛包扎的技术称不上好,至少好几次她都知道,顾谨之怕是被她弄疼了,但他不发一言。
她声音闷闷的:“你好好休息,不要用到后背。”
“我晚上再来给你换药。”
“好。”
楚濛濛把地上的血衣捡起来放在托盘里,转头要离开。
倏地,顾谨之一把揽住他。
楚濛濛下意识挣扎——
但还没动作,想起顾谨之身上的伤。
顾谨之:“疼。”
楚濛濛:“……你不是不卖惨吗?”
顾谨之轻笑:“都说了,尊严哪里有你重要。”
楚濛濛想推开他,又想起他背后。
她声音闷闷的:“顾谨之,你这是趁人之危。”
“嗯。”顾谨之感受着怀抱,“被你发现了。”
楚濛濛没脾气了——
顾谨之像是猜出了她的心思:“楚濛濛。”
“嗯。”
“我这样抱着你,你讨厌吗?”
换做是“平时”,“讨厌”两个字大概就脱口而出了,只是今天被他揽在怀里,听着顾谨之的心跳——
他也在紧张。
怀里的人没有声音。
顾谨之也知道自己唐突——
只是漫长又沉默的生命里,突然出现这样的灵动的人,他忍不住。
何况——
顾谨之说:“你没回答,是不好拒绝,还是不讨厌?”
楚濛濛沉默许久。
在顾谨之以为她不会回答之时,楚濛濛轻声道:“不讨厌。”
眼前突然出现光亮。
顾谨之解开对她的禁锢。
他看着她,尽管故作平静,但眼底还有藏不住的希冀:“那就是,接受我吗?”
楚濛濛:“……”
“顾谨之,你不要得寸进尺!”
“那——”
顾谨之问,“你可以试着开始接受我吗?”
楚濛濛蓦地明白——
这才是顾谨之想要问的。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点头。
她以前从未想过男女之事。
但山里的儿女,从来都是直接。
既然问题摆在了面前,她扭捏一夜已经是很难得的事情——
倘若她对顾谨之没有半点其他意思,昨夜的犹豫都不会有。
顾谨之眼底亮起光。
雀跃欢欣掩不住。
楚濛濛有些不自在,她强调:“只是试着!”
“好!”
顾谨之轻轻的地,在她额头印下一吻。
楚濛濛一开始没反应,后来猛地跳出去——
顾谨之闷哼一声。
楚濛濛:“是你先没礼貌的!
亲她额头,她同意了吗!
顾谨之不以为意:“对不起,情难自禁。”
楚濛濛落荒而逃。
顾谨之想起方才,低低地笑了出来。
早知道被白泽这一顿打可以换来楚濛濛的认可,他应该早点挨-
楚濛濛倒不知道顾谨之在想什么。
村子里并非每天都像她看到的那样热闹,除了像白泽或者雨师妾这样喜欢凡间生活的妖怪,还有一部分其实更喜欢修炼。
楚濛濛在村子里恐吓了几个小妖怪,顾谨之后背的伤就时不时会浮现在她脑海。
怪不得这人几乎不动手,怕是当年妖丹给他造成的伤害并没有消散。
蓦地,楚濛濛想起之前在青瑶乡,顾谨之想要冲上去护着自己那次。
她叹了口气。
转身向山里走去-
秘境里的深山,许多地方都被白泽下了禁制,村里的妖怪和十万大山深处的妖怪,基本属于井水不犯河水的程度。
这是白泽为了维系秘境平衡坐下的决定。
楚濛濛带着长伞,踩着御风符——
小时候为了学费,白泽也会到深山中,采优秀的药材,交给老榕树在山下换成钱物。
楚濛濛掐出指诀,一道寻踪蝇就领着她往前走去。
不多时,她就走到一处洞穴前。
洞穴里隐隐传来破口大骂的声音——
依稀可以分辨出,不是骂句芒,就是楚濛濛。
楚濛濛弯腰,捡起一枚石子掷向洞中。
石子准确命中洞中妖物。
“他妈的,哪个不要命的来砸老子了!”
说话间,一只五颜六色的锦鸡从洞中飞出,直接落在洞穴前的空地上!
顾谨之的丹药不错,也就是半天的功夫,锦鸡精秃了好几年的尾羽都长了出来,虽然不如其他精怪的毛发长,但总算不是光秃秃的。
只是大概和句芒打了一架,头顶上的毛有些稀稀拉拉。
楚濛濛笑眯眯的:“这里。”
锦鸡精:“……”
它戒备道:“你做什么!”
“丹药我已经用了!你找我也没用!”
“给你了就给你了。”楚濛濛摆摆手,“我来找你打听个东西。”
“什么东西?”-
等楚濛濛找到东西,回到村里已经是傍晚。
白泽早就回到家中,在准备晚饭。
楚濛濛不在,顾谨之倒也自若,在灶台前帮顾谨之生火。
白泽也不客气:“顾大人倒是能伸能屈。”
顾谨之道:“顾某在此处借宿,帮忙做点事,也是应该的。”
白泽把楚濛濛爱吃的鸡裹盐巴,放在砂锅中:“那你什么时候走。”
明目张胆的送客,顾谨之也不介意。
他道:“快了。”
白泽皱眉。
顾谨之怎么这么好说话?
顾谨之道:“村长不必如此,我不会强迫濛濛做不想做的事。”
白泽没说话。
楚濛濛一踏进小院门,句芒和睚眦就围了上来,挤眉弄眼的:“你领导和村长在厨房里,”
“感觉他们像要打起来了!”
“坏女人你就是那个祸水!”
楚濛濛:“……”
她拔腿往厨房去。
厨房里,顾谨之正在灶台前烧火。
清俊的男人坐在简陋的灶台前,橘色的火光印在他脸上——
没有不耐、也没有不愿,就静静地。
仿佛在做一件极其有价值的事情。
楚濛濛一愣。
她倒是没想过,顾谨之还会烧火。
白泽正好出来,看着楚濛濛脏兮兮的一身:“你去哪儿了?”
楚濛濛下意识把手中的东西往身后一藏:“出去找朋友叙旧。”
“朋友?”白泽狐疑道,“叙旧?”
楚濛濛在山中有妖怪朋友,但什么叙旧会弄得一身脏乱?
楚濛濛偷偷的把东西放进锦囊,挽住
白泽:“以前打过架的小妖怪们也算是有点儿交情。”
白泽看着楚濛濛,没说话。
倏地,他动动鼻子,看向楚濛濛的手。
楚濛濛强行淡定,努力克制自己要缩回手指的动作:“怎么啦?”
白泽道:“没什么。”
“既然回来了,就不要让客人在厨房里帮忙,你去烧火。”
楚濛濛马上道:“好!”-
烧火的灶台不大不小,顾谨之往里面挪了半步,恰好可以再坐下一个楚濛濛。
楚濛濛“啧”了一声:“没想到,你还会做这活儿。”
不知道是不是火光的原因,顾谨之看起来比白天脸色好了许多。
楚濛濛说:“你还会什么?说来听听。”
顾谨之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以后你都会知道的。”
楚濛濛撇撇嘴。
山上的柴硬,烧的时候有些要用力劈开,想着他身后的伤口,楚濛濛道:“你先去休息,我来。”
顾谨之瞧了她一眼,慢悠悠地:“我可以坐在这里休息。”
怕楚濛濛没理解,顾谨之好脾气解释道:“我不动,看着你烧。”
楚濛濛:“……要是被村长看见了,那像什么话?”
“没事。”顾谨之笑眯眯的。
灶膛里的柴火噼噼剥剥,像是应和他愉悦的心情。
楚濛濛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你什么意思?”
顾谨之递给她一根木柴:“我跟村长说了,我心悦你的事情。”
噼啪。
楚濛濛接过的柴被她按成两断。
她假笑:“你把这东西递给我,是想让我捅死你吗?”
这人平时不是挺能装吗?怎么这事儿半点儿都装不住?
顾谨之面不改色:“村长先问我的。”
楚濛濛气急:“你不知道瞒一瞒吗?”
明明和他没什么,这么一说,谁知道村长会怎么想!
怪不得方才进门,村长见她的样子,欲言又止。
顾谨之十分理直气壮:“我们怎么能欺骗长辈?”
“你骗卢双成的时候可没这么有道德。”
“他算我哪门子长辈?”
楚濛濛一愣。
顾谨之趁着她怔忪的片刻,把柴从她手里夺出来,扔进火堆里。
顾谨之说:“和自己的手较什么劲儿?”
楚濛濛下意识低头。
掌心有被木柴勒过的白色痕迹。
楚濛濛心头泛起一点说不明白的感觉。
想起今天下午的事情,她正打算掏出锦囊——
“咳咳!”
白泽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老头子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脸色不太好。
他看着挨在一起的两个人,越看越脸色越难看:“烧个火,要两个人做什么!”
顾谨之道:“是我想多学一些。”
白泽瞅他一眼,没揭穿:“那濛濛过来,帮我把青菜择出来。”-
青菜放在厨房外的石磨盘上。
楚濛濛乖乖地和白泽择菜,冷不防白泽开口:“你想给那小子什么东西。”
楚濛濛手一顿,若无其事:“哪有什么东西。”
白泽道:“我都瞧见你方才掏锦囊了。”
楚濛濛自知瞒不过,乖乖道:“是柤稼柩树实。”
柤稼柩树实,并不像传说说得那样吃下就会长生不老,但它是极好的伤药原料。
白泽冷笑:“怎么,他找你诉苦,说老头子我欺负他……”
“没有!”楚濛濛赶忙道,“是我自己发现的。”
觑着白泽的颜色,楚濛濛小心解释道:“也不是您把他弄伤的。”
“蛟龙妖丹在他体内有暗伤。我想着山里有专治这种旧伤的草药,索性就跑了一趟。”
白泽:“你倒是热心。”
楚濛濛道:“他可是我领导!”
“是么?”白泽不阴不阳,“只是领导?”
楚濛濛:“……”
果然,村长今天就是怪怪的。
但瞧着白泽也不像是真生气,楚濛濛胆子大了点儿:“不是村长你教我的?要在领导面前好好表现?”
“领导现在受伤了,我这不刚好雪中送炭?”
白泽点点头,冷不丁问:“你看上那小子了?”
“我没有!”
白泽点点头:“那就是他看上你了。”
“我没答应!”
白泽慧眼如炬:“但快答应了是吧?”
楚濛濛:“……也没有。”
白泽:“那你知道他年纪大吗?”
“知道。”楚濛濛老老实实。
白泽叹了口气:“你下山下去,我希望你能过正常的人生。”
“但是顾谨之……”白泽说,“是正常人吗?”
“可是村长……”楚濛濛认真道,“我又是正常人吗?”
以前在山里她不懂,但下山以后,以凡人之躯承载幽冥之火本就是个奇迹,何况她和那邪龙魄还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白泽没说话。
楚濛濛低下头,把菜杆上的黄叶扯掉:“何况,现在什么都是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
白泽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大约看见自家白菜要被猪拱了的心情。
末了,白泽叹口气:“你自小就有主意。”
就像楚濛濛在蛇妖那吃了挂落,虽然后面村里的长辈去杀了蛇妖,但她自己伤好后,还是去掏了蛇窝——
后山里的妖怪失了父母的庇佑,大多会被其他妖怪吃掉。楚濛濛把小蛇妖从其他妖怪手里救下来,在它们身上打下了烙印。
在小蛇妖成精以前,山里其他妖怪不敢欺负他们。
半大的小楚濛濛对小蛇妖说:“你妈杀了山下的小孩,我杀了你妈,你们以后长大了想报仇,就来找我。”
小蛇妖早就被吓破了胆,哪怕后面长大,也没再敢找过楚濛濛。
可那时候白泽就知道——
不管是顾谨之还是楚濛濛,他其实都劝不住。
青菜很快被收拾好,白泽问:“那小子——”
“为什么突然旧伤复发?”
言下之意,还是觉得顾谨之是故意卖惨。
楚濛濛无奈道:“村长爷爷,不是你先用妖力去压他的吗?”
白泽:“……”
大意了!
他给了那臭小子二次卖惨的机会!-
后面几天,除了把伤药给顾谨之,楚濛濛几乎没有再见过他。
村长白泽也见不到人影。
偶尔碰上,白泽便以“教导小辈”的架势,把顾谨之叫走。
楚濛濛一开始还有些担心,但看顾谨之也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加上村里其他叔叔婶婶轮流叫她去吃好吃的,她便也就没再管这一人一妖。
直到最后一天。
她回来是休假的,时间到了,自然要离开。
村里的小孩和楚濛濛玩儿了几天就被欺负了几天,村里的老妖怪们各个都被告了楚濛濛的黑状,可见她真的又要走了,小妖怪们又眼泪巴巴地追在她身后。
小萝卜精看了眼楚濛濛身边的男人:“坏女人,你什么时候再回来啊?”
楚濛濛瞅了眼后面的老妖怪们,微笑道:“都说了,不要叫我坏女人。”
小萝卜精抽抽搭搭:“可是大哥说这是你的名字。”
楚濛濛:“……”
句芒这些日子在山里过得不仅逍遥,还收了一堆小弟。
“坏女人”的外号,就是被句芒那个小黄毛传出去的。
小萝卜精见自己没有被坏男人吃掉,胆子比之前更大了点儿:“你留下来吧……”
它像是壮士断腕一样:“你要是留下来,你就当我们的老大!”
“那句芒呢?”楚濛濛好笑道。
小萝卜精说:“老二!”
句芒:“我才是一家之主!!”
小萝卜精瑟缩了一下,没改口。
楚濛濛摸摸它的头。
小萝卜精不是村里妖怪的孩子,而是机缘巧合之下,得了村里老人参精一道洗脚水,才幻化成精灵。
一开始在山里日子很不好过,是后来被白泽接到村里,才勉强过得好了一些。
后来还有妖怪欺负它,都是楚濛濛帮它出头——
实际上,村里小妖怪跑去山里挨了揍,都是楚濛濛出去干仗。
楚濛濛递给小萝卜精一个电话号码,揉揉它的萝卜缨:“等你能化形了,你就来找我?”
后面的小妖怪们不干了,哭着闹着也要。
楚濛濛拉下脸:“你们想下山挨天打雷劈吗?”
小妖怪们:“……”
“行了,”白泽无奈道,“怎么临走还吓唬他们。”
“睚眦那个小鬼,天生心眼小,虽然有言誓,也保不齐它会在背地里给你惹什么祸患。”
白泽伸手,盘在楚濛濛行李箱上的睚眦连叫都来不及,就被白泽抓在手中:“在它秉性有所改变之前,我先帮你照看着。”
楚濛濛挽住白泽:“就知道村长最好了!”
雨师妾把攒的山货递给楚濛濛,看着她放入锦囊:“难道你雨婶儿不好?”
“好!”楚濛濛答得超大声,这几天好吃的,大多数都是雨师妾投喂的。
金乌和鹿蜀没说什么。
孩子大了,要往外闯荡,也不是坏事。
只有刑天,黑着个脸。
原本他就看顾谨之不顺眼,如今知道这人对自己养大的闺女有非分之想,更是横看竖看都不合心意。
顾谨之也不恼,站在一侧,笑盈盈地看着楚濛濛和长辈们告别。
直到楚濛濛快泪眼汪汪地,他才上前一步:“时间不早了,我和濛濛要出发了。”
白泽也知晓。
山里有山里的规矩,下山的人,都得靠自己一步一步走下去。
再耽误,山路就不好走了。
白泽摆摆手:“放假……再回来。”
楚濛濛用力点头。
白泽把目光落在顾谨之身上。
这几天,他一直想办法把这人带在身边,顾谨之应该早就看出来他的意图,并不恼怒。
不管白泽让顾谨之做什么,他都欣然应允。
在楚濛濛不知道的情况下,顾谨之后背的伤口又裂开过几次——
但都被他和顾谨之瞒了过去。
最后一次,白泽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不让濛濛知道。”
顾谨之一如之前一样,态度温和:“我已经习惯的事情,何必让她担心。”
白泽突然就信了。
楚濛濛那日说,顾谨之不是故意让她知晓后背的伤。
自己养大的孩子,自己最清楚。
楚濛濛把顾谨之带上山,已经是极大的信任。
一些东西,或许濛濛自己都没看清楚。
白泽冲顾谨之点点头:“濛濛下山后,就交给顾大人照顾了。”
楚濛濛一愣。
这还是第一次,白泽当着她的面叫顾谨之“顾大人”。
顾谨之恭敬道:“晚辈应该的。”
白泽闭眼,掩下眼底的不舍:“走吧。”
说完,回头带着村里的妖怪们,往村子里走。
只有小萝卜精,依依不舍地回头。
楚濛濛深呼吸一口,侧头冲顾谨之笑:“走吧,顾谨之。”
顾谨之看着她红红的眼角,知道她是很舍不得的:“要不然,再休息两天?”
批假而已,他这还是做得到的。
“不用了。”楚濛濛摇头,“走吧。”
她上次下山,走到一半跑回去,是被同样红着眼睛的刑天叔叔丢下山的。
长辈们一直希望的,不是她留在山中,而是让她像普通人一样,在人间快乐的生活。
村长后面对顾谨之的妥协,未尝没有希望一个官家人,照顾好她的意思在里面。
来时的两人两妖,如今回去路上,只剩下楚濛濛和顾谨之。
一路走得极静,直到踏出秘境,重新回到人间山上,楚濛濛看着路,有些愣。
明明来的时候,山上这条小径,还杂草丛生——
从蛇妖偷山下小孩开始,山下的村民就知道山上有妖怪,便不太往山上走。
这条上山的路,以前还有村长打理,后面便葱茏的看不到路的痕迹。
顾谨之轻笑:“你以为这几天,你的村长爷爷带着我做了什么?”
楚濛濛:“啊?”
“他带着我,帮你把下山的路,俢了一遍。”
楚濛濛眼睛又红了。
白泽机缘在身,虽然比起其他妖怪可以自由出入秘境,但却不能用术法。
这条路,便是他和凡人无异,一点一点清扫的。
楚濛濛看顾谨之:“如果我现在想掉眼泪,你会不会笑我?”
顾谨之说:“会。”
楚濛濛生气:“你这人怎么这样?”
顾谨之揽住她:“你在我怀里,我就看不见了。”
顾谨之身上还有淡淡的药香,楚濛濛吸吸鼻子。
她声音嗡嗡的:“顾谨之,你是不是有在趁机占我便宜?”
她看不到的地方,顾谨之脸上泛起淡淡地笑:“对啊。”
“我就是在,趁人之危。”
楚濛濛:“……”
她一把推开顾谨之,脸上红红的。
也不知道是闷的还是气的。
顾谨之问:“不难过了?”
楚濛濛瞪他。
气都要被他气笑了,哪里还顾得上难过。
顾谨之看着前方秘境的出口:“是回家,还是换个地方?”
楚濛濛疑惑地看着他。
顾谨之淡淡地:“你别告诉我,你没想过回江市以后,偷偷去趟地府。”
楚濛濛:“我去地府干什么,那又不是什么好地方,何况……”
顾谨之似笑非笑的,看着对面的女人睁眼说瞎话。
楚濛濛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只能道:“你怎么知道?”
“邪龙灵魄、幽冥火、判官印记,这三样不论哪一条,你应该都想弄明白。”
楚濛濛之前不提,是因为还有其他事情没做。现在村里也回了,睚眦和句芒也交给了村中人,自然轮到她去解决自己的事情。
楚濛濛望天。
顾谨之说:“既然如此,不如我陪你去。”
“不用了吧。”楚濛濛想都不想就拒绝,“这是我自己的——”
顾谨之:“省的我天天替你提心吊胆。”
楚濛濛:“……”
看着对面云淡风轻的男人,楚濛濛很难想象他“提心吊胆”是个什么模样。
可她也记得,她第一次从地府昏着头出来,顾谨之在桂清院子外等她的时候,眼底酝酿的风暴。
她叹了口气,还没想到用什么借口拒绝。
顾谨之说:“我也可以自己去。”
楚濛濛:“……走吧。”-
山脚下的灵气充沛,楚濛濛带着顾谨之踏入地府之门,在空间隧道中的时候,她蓦地反应过来,顾谨之后背的伤!
连村长的威压都撑不住的伤口,被人鬼两界隧道挤压,顾谨之岂不是又要遭受一次罪!
果然,等落地的时候,顾谨之黑色衬衣的后背,已经湿透。
四野茫茫,忘川河畔的枯骨散发出亿万年的腐朽气息。
这更显得突然而来的生人可贵。
楚濛濛担心顾谨之的伤口,懒得和这群孤魂野鬼浪费时间,一声清叱,四处蠢蠢欲动的魑魅魍魉都畏惧的掩去了气息。
但仍然有些蠢蠢欲动。
顾不得它们的窥探,楚濛濛连忙去看顾谨之的伤口。
顾谨之苍白着脸。
楚濛濛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忍不住道:“是我忘记了。”
顾谨之虚弱道:“没事。”
楚濛濛深呼吸一口气:“我看看你的伤口。”
顾谨之却不同意:“先赶路。”
地府不似人间,倘若真的招徕万鬼,就算鬼差来了,也要经过一番苦斗。
楚濛濛拉住他的手腕。
顾谨之一愣。
向来是他主动,这次确是楚濛濛、
楚濛濛认真道:“伤口裂开,血腥味散出去,赶路也不方便。”
“反正你不上药,我就不走。”
说完,楚濛濛大有直接在原地坐下的架势。
顾谨之:“……”
他道:“我真的没事。”
楚濛濛看着他湿透的后背,不说话。
等等——
为什么没有血腥味?
楚濛濛眯起眼。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
方才碰到顾谨之的后背,手上竟然没有留下血迹。
楚濛濛:“怎么回事?”
这人骗她?
顾谨之言简意赅:“村长帮我治好了。”
蛟龙的妖丹人类无法完全消解其能量,但白泽作为上古的祥瑞神兽,却可以帮他化解一部分。
楚濛濛:“……你不早说!”
害她白担心。
顾谨之笑道:“不然我怎么会知道你关心我?”
楚濛濛:“关心个屁!”
说完,犹不解气,一巴掌拍顾谨之身上。
顾谨之闷哼一声,脸色白了一度。
楚濛濛:“……你不要又骗我。”
顾谨之缓了好一阵:“没骗你。”
伤口好了,内里的伤却还没好透。
换言之,现在只是不流血,但痛感并不会比之前肌肉裂开少半分。
毕竟上千年的伤,要完全愈合,还需要一段时间。
顾谨之不想说,只道:“我毕竟手无缚鸡之力。”
楚濛濛:“……”
对面的男人方才脸上的痛感不似假装,但现在他脸上的调笑又真情实感。
楚濛濛实在分不清他说的是真是假。
见她僵在原地,顾谨之率先迈开腿:“走吧,先找个小鬼问问路。”
既然要搞清楚的身份,那先去判官府,是最快的办法。
然而还未行动,虚空中浮现一道罅隙,一只鬼从罅隙中钻了出来——
只是姿势不对,在四肢出现后,鬼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在罅隙中捣腾半天,最后才把自己头掏出来。
楚濛濛:“……地府的鬼现在出来见人,都如此猎奇吗?”
那鬼倒是没在意楚濛濛的调侃,彬彬有礼道:“楚小姐、顾大人。”
“判官大人知道楚小姐莅临,特意派小的到此处接您。”
前半句还是一起打招呼,后半句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却只提楚濛濛。
顾谨之凉凉的看了一眼楚濛濛。
楚濛濛不知怎么的,竟然有些心虚。
但迎接的小鬼还在前方等着,楚濛濛很快抛开不自在:“沈……判官大人有何指教?”
小鬼道:“地府近日事多,判官大人说恕他无法亲自招待。”
不说楚濛濛,就连顾谨之都一愣。
这是什么意思?不见两人么?
小鬼递过一封信:“这是判官大人让小的转交给楚小姐的。”
牛皮纸信封上,用毛笔写着“楚濛濛亲启”几个大字。
楚濛濛接过,小鬼恭恭敬敬站到一侧,瞧了顾谨之一眼,目不斜视。
顾谨之冷笑。
这人不来,还用个小鬼点他?
楚濛濛没发现这眉眼官司,径直拆开信封。
上面的字很少,楚濛濛不过几息,便将来龙去脉看了个清楚。
小鬼还在一旁候着,见楚濛濛看完有些愣神,便道:“判官大人说,楚小姐如果还想知道更清楚的事情,可以同小的走一趟。”
“只是地府阴凉,并不适合楚小姐久留。”
楚濛濛摆摆手:“麻烦您替我多谢判官大人好意。”
小鬼道:“楚小姐可想清楚了?”
楚濛濛点点头,将早就备好的细香递过去:“劳烦您跑这一趟了。”
楚濛濛的细香在地府是出了名的好,送信的小鬼眼睛一亮,并不推拒。
它收好细香:“楚小姐以后若还有吩咐,引符唤鬼三便可。”
说完,鬼三循着来时的罅隙,消失不见。
鬼三离开后,原本就空寂的黄泉岸边更加萧条。
楚濛濛想起信中的内容,一时有些唏嘘。
过了许久,她才回过神来。
顾谨之正皱着眉头,看着她。
脸色不豫。
不知道看了多久。
顾谨之:“说了些什么,竟然让你失神这么久?”
不知怎么的,黄泉畔腐朽的味道里,夹杂了许多的醋酸。
楚濛濛好笑道地把信纸递过去。
顾谨之看着被攥得有些皱的信纸:“这是我这个外人能看的?”
楚濛濛:“……”
来地府走一遭,那个阴阳怪气的顾主任又回来了。
楚濛濛才不惯着他:“爱看不看。”
手上的信纸正要收回,顾谨之却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楚濛濛挑眉:“不是不看?”
顾谨之笑得温柔:“才不趁你心意。”
说完,他伸手从楚濛濛抽出判官的信纸。
但还未来得及展开,信纸便在他手中无火自燃——
楚濛濛一惊,连忙帮他把信纸打掉。
信纸一脱离,燃烧的速度更快,几乎是眨眼间,就都化成了灰,被黄泉的阴风一吹,散在了风中。
楚濛濛一言难尽地看着顾谨之。
顾谨之:“……不是我干的。”
楚濛濛点头:“我知道。”
她只是好奇,判官和顾谨之到底是什么过节。
但凡她刚才手慢一点,顾谨之便会被幽冥火灼伤。
判官不见人,信也自毁了,顾谨之问楚濛濛:“现在做什么?”
楚濛濛原本还想去找吊死鬼他们一家,但想起方才送信鬼说“此处不适合生人”的话,楚濛濛摇摇头:“回去吧。”
吊死鬼他们什么时候都可以找,顾谨之的身体却不一定能撑得住。
他自己可能不知道,但脸色确实比起方才下山的时候,更差了。
楚濛濛低头看看自己手心。
判官的信被烧毁后,她的手心出现一道传送符。
顾谨之也瞧见了:“他还真是想得周到。”
楚濛濛又好气又好笑,她怎么以前不觉得顾谨之这么幼稚?
她懒得多费口舌,手心一握。
在时空口子被撕开之前,拉过顾谨之的手,直接把他拽了进来。
顾谨之还想说什么,但看见楚濛濛拉着自己的手,干脆别开了头。
在无人的角落,翘起了嘴角-
传送符直接把楚濛濛和顾谨之送到了小院门口。
楚濛濛没急着回屋,率先抬头看向隔壁。
顾谨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目光在“沈宅”两个字上逛了一圈,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顾谨之说:“那我先回去了。”
楚濛濛打量着顾谨之。
传送符虽然快,但并非在传送过程中,毫无不适。
顾谨之比起之前,脸色更是苍白的吓人。
楚濛濛犹豫了片刻:“你要不然,进来坐坐?”
原以为顾谨之会答应,谁知顾谨之却道:“天色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
“我先回特办处。”
楚濛濛一愣。
顾谨之笑道:“还有事没处理。”
说完,他伸手拂向楚濛濛的头发——
楚濛濛身体一僵,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顾谨之从她头发上,摘下一枚枯叶。
顾谨之像是没发现她的动作:“假期还有两天,好好休息。”
楚濛濛问:“那你呢?”
顾谨之摇摇从踏出传送阵就开始疯狂震动的手机:“我还有事情要处理。”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离开。
楚濛濛这才想起来。
顾谨之和她不一样,他除了是千年前的顾大人以外,还是特办处的顾主任。
直到他身影消失,楚濛濛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她转身开门,在踏入院子的时候突然反应过来。
顾谨之,竟然真的没有问,判官在信上写了什么-
楚濛濛在家里呆了两天,小猫鬼和小白就在家里黏了她两天。
小白还好一点,到底只是只小猫咪,见主人回来了,便也该吃吃该喝喝。
小猫鬼却不是,大约是发现睚眦和句芒都没回来,它焦虑了好半天,还是楚濛濛和它解释了许久,它才放下心来。
饶是如此,楚濛濛准备回特办处销假的时候,小猫鬼还是死死地扒拉着她的腿,不肯让她离开。
楚濛濛:“……”
反正也不是没带去过,楚濛濛干脆捞起小猫鬼,直接把它带到了特办处。
反正也不是没带去过。
雷照庭正要回办公室补觉,碰到楚濛濛的时候一脸菜色:“回来啦?”
他还顺手摸了摸小猫鬼的头。
小猫鬼不太
喜欢雷照庭身上的阳气,往楚濛濛怀里缩了缩。
雷照庭“嘿嘿”一笑:“这小猫。”
楚濛濛看他脸色:“最近事儿很多?”
“嗯。”雷照庭说,“卢家的事情拔出萝卜带出泥,部分捉妖世家都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里面。”
案子越查、牵扯越多。
雷照庭瞧了一眼顾谨之办公室的方向,悄声道:“老顾也没捞着好。”
楚濛濛一愣。
雷照庭道:“妖市的事情大家心照不宣,架不住有人鱼死网破,都捅了出来。”
“你也知道老顾有钱,但——”
他指了指上面,“上面有些人不知道。”
或者说知道,但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捅到了不同部门,有些就不好交代。”
“那会怎么样?”楚濛濛犹豫道。
“应该没事儿,但查多久也说不好。”雷照庭打个哈欠,“我先去睡一觉,你要是得空,去劝劝老顾。”
楚濛濛:“劝他什么?”
“财产都被封了,能不着急?”
雷照庭也不明白:“也不知道老顾前几天干嘛去了,要是早点回来,他也不至于现在只能住办公室。”
楚濛濛:“……”-
办公室里的顾谨之正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脑。
一侧的沙发上,是一个二十寸的行李箱。
楚濛濛抱着小猫鬼站在门口,进也不是、走也不是。
还是小猫鬼看出楚濛濛的犹豫,直接跳下去踩在了顾谨之的办公桌上。
小猫从天而降,顾谨之有片刻的愣神,而后看到了门口的楚濛濛。
楚濛濛只得道:“顾主任。”
像是应和她,手中的小猫也在顾谨之手上蹭蹭。
顾谨之带上笑:“怎么,现在不连名带姓地叫我了?”
楚濛濛:“这是在单位。”
顾谨之点点头:“找我有什么事情?”
楚濛濛也不绕弯子:“听说你名下的资产都被查封?”
顾谨之摸着小猫:“唔,是有这么一回事。”
楚濛濛:“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此话一出,顾谨之脸上笑意更深:“你想怎么帮我?”
楚濛濛犹豫了片刻:“借你点儿钱?”
顾谨之手一顿。
小猫鬼正被挠得咕噜噜,见他停下,不满意地一边睁眼,一边拱他的手。
顾谨之淡淡地:“你还真是好心。”
“不过不用你担心,我已经想好了去处。”
知道顾谨之自有安排,楚濛濛带着小猫,放心地走了。
直到晚上小院门被敲响,楚濛濛才知道,自己白天放心得——
太!早!了!
顾谨之拉着行李箱,站在她小院门口。
楚濛濛:“……”
她咽了口口水:“你应该,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顾谨之笑得温和:“是。”
楚濛濛:“我拒绝。”
顾谨之道:“我付房租,按市价。”
楚濛濛心头一动。
自打卢家被收拾后,江市妖魔鬼怪都消停了许久,除了狐三小姐那的美容膏和妖怪安神药,楚濛濛现在几乎没有其他进项。
楚濛濛:“雷组长和洛之遥他们……”
顾谨之说:“他们是一居室。”
楚濛濛还想拒绝。
顾谨之说:“难道你还怕打不过我?”
楚濛濛当即反驳:“怎么可能?!”
顾谨之定定地看着她。
楚濛濛没由来有些心虚。
顾谨之说:“我只需要一个休息的地方。”
楚濛濛还要拒绝。
顾谨之没头没脑一句:“我睡了两天办公室。”
顾谨之办公室有一张沙发床,蜷在上面不会舒服。
明知道这人是在卖惨,楚濛濛却还是心软了。
比楚濛濛更先察觉到态度转变的,是小猫鬼。
不知道为什么,小猫鬼很喜欢顾谨之。见楚濛濛没再拒绝,小猫鬼蹦跶起来,推开半掩的门。
一屁股坐在了顾谨之行李箱上,歪着头看着楚濛濛。
一大一小,就这样看着楚濛濛。
楚濛濛:“……”
她眼睛一闭:“收钱的!”
顾谨之欣然:“好,都给你。”
楚濛濛一顿。
还想说些什么,小猫鬼已经欢快地叼着顾谨之的衣角往客房去。
楚濛濛笑出声。
她蹲下来,看着呆呆地兔子们:“你们又要有,新室友了。”
新室友说,心悦她。
她大概,也如是——
作者有话说:很久以后的楚濛濛:你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要被查封?
很久以后的顾谨之:你猜。
停在这里,感觉就差不多啦!正文完结~撒花!
谢谢祝余、鲸鱼泡泡、枇杷树、麻辣兔头娘丶灌溉的营养液~
谢谢一路支持的小伙伴!有些小伙伴留言、有些小伙伴不留言,但是我大概都知道的!一路下来四个多月,这篇文虽然扑街,但写得其实挺快乐的=-=至少写完了我想写的剧情线,不烂尾、不砍纲。也在写的过程中,反思了自己的不足(这很重要)
过两天应该会有番外!交代一些还没写完的事情。想看什么的可以点单- -能写出来馒头会努力的!
庆祝正文完结 发红包发红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