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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假孕但碰瓷最强后HE了》 第23章
涂白瘫坐在浴室地砖上, 后背抵着冰冷的墙面,手里还捏着手机。屏幕上是之前的通话记录,最近一条:涂宝。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 手指在发抖。
浴室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睁得老大, 黑眼圈很明显。头发乱糟糟的,睡衣领口歪了,露出一截锁骨。
他低头,手又摸上小腹。
平坦的, 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里面……
涂白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拿起手机, 拨通了大哥的电话。
铃声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二宝?”涂宝的声音带着睡意, 应该是被吵醒了, “这么晚……怎么了?”
“哥……”涂白开口,声音抖得厉害, “我好像……出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涂宝的声音立刻清醒了:“什么事?你受伤了?还是——”
“我好像……”涂白打断他,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怀了五条悟的孩子。”
死寂。
电话那头一点声音都没有,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三秒。
五秒。
十秒。
然后——
“什么?!!!!!!!”
涂宝的尖叫声几乎刺破涂白的耳膜。涂白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等那边的声音小下去,才重新贴回耳边。
“二宝你再说一遍?你刚才说什么?我是不是听错了?你怀了什么?谁的?五条悟?那个白毛?你们什么时候——”
“哥。”涂白打断他, 声音很轻,但很稳,“是真的。我用妖力内视看过了……里面, 真的有东西。”
“可是……”涂宝的声音带上哭腔,“可是妖族里面公的怀孕案例很少的,你是不是弄错了?”
“不可能。”涂白再次打断,语气斩钉截铁,“我肚子里的那团有生命波动……我能感知到的。”
电话那头传来吸鼻子的声音,涂宝哭了。
“那……那怎么办啊……”他哭得话都说不清,“你怎么会……你们不是还没……那个吗……”
“妖力交融。”涂白简单解释,“他的咒力和我的妖力……还有那次脊背触碰,可能触发了什么。”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告诉他吗?”
涂白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我脑子很乱。”
“那……那你要不要回来?回横滨?我照顾你。”涂宝抽泣着说。
“不用。”涂白摇头,虽然涂宝看不见,“哥,你先别告诉涂兔,也别告诉爸妈。我想……自己先想想。”
“可是——”
“让我想想。”涂白重复。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一会儿,涂宝小声说:“好。但是二宝,你要答应我,不管做什么决定,都要跟我说,好吗?”
“……嗯。”
“还有,身体不舒服一定要去医院——不对,去找那个硝子小姐,她不是医生吗?”
“我会的。”
又说了几句,涂白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扔到一边,背靠着墙,仰头看着天花板。
浴室顶灯很亮,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抬手摸了摸小腹,然后脑子里蹦出第一个念头:
跑。
必须跑。
但是……
涂白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
我一个人……养得起吗?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奶粉尿布看病,样样要钱。爸妈那会儿总说养孩子贵,三个儿子差点养不起。
他现在还在上学,咒术师任务收入不稳定,存款……他看了眼手机银行余额,三百多万日元。不够,远远不够。
涂白撑着地面站起来,腿有点软。他走出浴室,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新建一个文档,加密。
标题:《单亲养崽跑路计划》。
光标在闪。涂白盯着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很久没动。
然后他开始打字。
1. 资金
孩子从出生到成年,估算至少需要五千万日元。包括:产检、生产、奶粉、尿布、衣服、教育、医疗……还有跑路需要的启动资金。
他现在有三百二十万。差太多了。
2. 身份
需要新的护照、户籍、学历证明。妖族内部有渠道,但很贵,而且要提前三个月预约。
3. 地点
北欧小国,对妖族友好,咒灵稀少。瑞典或者挪威。要查具体哪个城市适合带孩子生活,学校、医疗、妖族社区……
涂白打字很快,一条条列出来,冷静得像在规划别人的事。
但打到最后一条时,他停住了。
光标停在“4. 五条悟的处理”这一行,闪了很久。
涂白盯着那几个字,手指慢慢收紧。
他点开手机,屏幕亮起,壁纸是默认的星空图。他划开,找到Line,点开和五条悟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发的,五条悟说:【明天带你去吃那家新开的甜品店?听说芒果布丁很好吃。】
他还没回。
涂白看着那个聊天窗口,看着五条悟的头像——是一张搞怪的自拍,墨镜推到头顶,做了个鬼脸。
他咬住下唇,咬得很用力。
然后他打字:
【好呀~几点?】
发送。
他盯着自己发出去的那个笑脸表情,觉得胃里又开始翻涌。
只能利用他了。
先稳住他,拿到资源,攒够钱。
然后跑。
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片冷白。文档里那行“五条悟的处理”下面,他慢慢打出一行字:
扮演依赖,获取信任,索取资源。
期限:三个月。
手机震了一下。
五条悟秒回:【十二点?我去接你。】
涂白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
然后他回:【嗯。想吃芒果布丁。】
五条悟发了个兔子蹦跳的表情包。
涂白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对不起,前辈。
但我赌不起——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五条悟准时出现在公寓楼下。涂白下楼时,他正靠在车边玩手机,看见涂白出来,立刻收起手机,笑着招手。
“今天气色好点了?”五条悟打量他。
涂白穿着宽松的白色卫衣和灰色运动裤,头发随便抓了抓,脸上没什么血色。他点点头:“嗯。”
“走吧,那家店人很多,去晚了要排队。”五条悟帮他拉开车门。
车开往银座。路上五条悟一直在说话,说昨天任务的事,说高专学生的糗事,说最近新出的游戏。涂白安静听着,偶尔“嗯”一声。
他其实没怎么听进去。脑子里全是那个跑路计划,还有肚子里的……宝宝。
到了甜品店,果然要排队。五条悟去拿号,涂白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手不自觉地摸着小腹。
“等十五分钟。”五条悟坐到他旁边,侧头看他,“你最近真的没事?脸色一直不好。”
“……没事。”涂白说,“就是胃口不太好。”
“那还非要吃甜品?”
“想吃甜的。”
五条悟笑了,伸手揉他头发:“行,想吃什么都给你买。”
涂白没躲,任他揉。等五条悟手拿开,他才小声说:“前辈,我以后……可能不能出危险任务了。”
“为什么?”
“……身体原因。”
五条悟皱眉,正要问,店员叫到他们的号了。
两人进去坐下。店里装修得很温馨,暖黄色调,每张桌子上都摆着小花瓶,插着新鲜的雏菊。
五条悟点了一大堆,芒果布丁、草莓蛋糕、巧克力熔岩、泡芙塔。涂白只要了芒果布丁和一杯温水。
甜品上来后,五条悟吃得很开心,涂白却拿着勺子,半天没动。
“怎么了?”五条悟问,“不是说想吃吗?”
涂白看着面前的布丁,金黄色的芒果酱浇在雪白的布丁上,看起来很诱人。
但他没胃口。
不仅没胃口,还觉得有点恶心。
他放下勺子,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看着五条悟。
“前辈。”
“嗯?”
“我有事要跟你说。”
五条悟停下动作,看着他:“什么事?”
涂白手放在桌下,攥紧了衣角。他感觉手心在出汗,心跳得很快。
“我……”他开口,声音有点抖,“我怀孕了。”
五条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眨了眨眼,像没听清:“什么?”
“我怀孕了。”涂白重复,这次声音稳了一点,“你的孩子。”
五条悟的墨镜慢慢从鼻梁上滑下来,挂在鼻尖。冰蓝色的眼睛完全露出来,直直地盯着涂白。
然后,那双眼睛的瞳孔微微收缩——六眼启动了。
涂白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感知力扫过他的身体,聚焦在他的小腹。那种被看透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但他没动。
五条悟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睛里的情绪从震惊,到疑惑,再到确认。
他看到了。
小腹深处,那团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生命能量。和他的咒力有微弱的共鸣,和涂白的妖力循环共生。
是真的。
五条悟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周围几桌的客人都看过来。
他一把抓住涂白的手,抓得很紧。
“我的?”五条悟问,声音有点哑。
涂白点头。
五条悟盯着他,眼睛睁得很大,冰蓝色的虹膜在灯光下闪着光。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
“……我要当爸爸了?”
这句话问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涂白又点头。
五条悟松开了他的手,然后——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笑,也不是恶作剧得逞的笑,是一种涂白从来没见过的、带着点茫然、又带着点惊喜的笑。
他绕过桌子,走到涂白身边,一把把他拉起来,然后紧紧抱住。
抱得很用力,涂白感觉肋骨都被勒疼了。
“生下来。”五条悟在他耳边说,声音在发抖,“我养。不,我们一起养。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想住哪里都行,想吃什么——”
“前辈。”涂白打断他,“你先放开,我喘不过气了。”
五条悟这才松手,但还抓着他的肩膀。他低头看着涂白,眼睛亮得惊人:“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怎么不早告诉我?身体不舒服是不是因为这个?你吐了几次?难受吗?要不要现在就去硝子那儿检查——”
“前辈。”涂白再次打断,“你先坐下,大家都在看。”
五条悟这才注意到周围的目光。他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还是拉着涂白坐下,手一直没松开。
“所以是真的?”他问,像在确认。
“真的。”
“男孩女孩?”
“……才一个月,看不出来。”
“哦对。”五条悟点头,然后又开始笑,“我要当爸爸了……我从来没想过……”
他松开涂白的手,拿起手机,开始飞快地打字:“我得告诉夜蛾,任务要调整,还有你的课程……对了,你要不要搬来和我住?我那儿大,有客房——不对,你住主卧,我住客房。还有饮食,孕妇——孕夫?要吃什么?我要查一下——”
“前辈。”涂白第三次打断,“你先冷静。”
五条悟放下手机,看着他,眼睛还是亮的:“我冷静不下来。”
涂白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心里某处软了一下。
但很快,那点柔软就被压下去了。
他靠到五条悟肩上,闭上眼睛。
“嗯。”他说,“我们一起养。”
五条悟搂住他,手轻轻放在他背上,避开了脊线位置。
“你放心。”五条悟轻声说,“有我在,什么都别怕。”
涂白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他睁着眼睛,看着五条悟肩膀的布料纹理,眼神清醒又冷静。
孩子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五条悟也有责任。
再说了,他那么多钱,自己骗他点儿钱怎么了。
不能心软。
等骗够了钱,准备好假身份,就立马跑路。
他这么想着,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里面那团小小的能量,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像是回应。
第24章
从甜品店出来后, 五条悟做的第一件事是掏出手机,给夜蛾正道打电话。
涂白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他。
电话接通, 五条悟开了免提。
“夜蛾。”五条悟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 有点紧绷,“未来三个月, 所有需要离开东京的任务,我都接不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夜蛾低沉的声音:“理由?”
“我家孕夫需要我。”五条悟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更长久的沉默。
涂白甚至能想象夜蛾在电话那头皱眉的表情。
“悟, ”夜蛾终于开口,“你认真的?”
“超认真。”五条悟说, “小白怀孕了, 我的。前三个月不稳定, 我要在身边。”
“……”
“所以远程任务都推掉, 本地任务我可以接,但得看情况。”五条悟继续说, “还有, 小白的咒术师评级审核能不能加快?他现在是一级,但考虑到特殊情况,我建议给他特批一个——”
“五条。”夜蛾打断他,“你先冷静。”
“我很冷静。”
“你听起来一点都不冷静。”夜蛾叹了口气, “涂白君在旁边吗?”
五条悟看向涂白,涂白点了点头。
“在。”
“让他接电话。”
五条悟把手机递过来。涂白接过, 有点紧张:“校长。”
“涂白君,五条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
夜蛾又沉默了。这次涂白能听见他深呼吸的声音。
“我知道了。”夜蛾说,“任务的事我会调整。至于评级审核……我会想办法。但五条, 你别太乱来。”
“我哪有乱来~”五条悟拿回手机,“那就这样,谢啦夜蛾!”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中控台上,然后转头看涂白,眼睛亮亮的:“搞定。”
涂白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心里那点愧疚感又冒出来了。
但他很快压下去。
“前辈,”他说,“其实你不用——”
“要的。”五条悟打断他,启动车子,“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我得照顾好你们。”
他说“你们”,很自然。
涂白抿了抿嘴唇,没再说话。
车开到五条悟公寓楼下。五条悟下车,绕到副驾驶这边,给涂白开门,还伸手扶他。
“我自己能走。”涂白说。
“小心点好。”五条悟没松手。
两人上楼。五条悟的公寓涂白来过几次,但这次感觉不一样。五条悟一进门就直奔书房,涂白听见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你在找什么?”涂白走过去,站在书房门口。
五条悟正蹲在一个书架前,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搬:文件、咒具、旧照片、乱七八糟的小玩意。
“我记得我有本育儿书的……”五条悟头也不抬,“以前谁送我的来着……啊,找到了!”
他抽出一本厚厚的硬皮书,封面已经有点旧了,上面写着《新生儿护理大全》。
涂白愣住:“你……怎么会有这个?”
“冥冥送的。”五条悟站起来,拍了拍书上的灰,“几年前我帮她处理了个麻烦,她送我这个当谢礼。我当时还笑她送得奇怪,没想到……”
他翻开书,眼睛发亮:“现在用上了。”
涂白看着他翻书的样子,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那天晚上,涂白睡在客卧——五条悟坚持让他睡主卧,但涂白拒绝了。五条悟拗不过他,只好把客卧的床单被套全换成新的,枕头也换了两个。
“不舒服就跟我说。”五条悟站在门口,“我就在隔壁。”
“……嗯。”
涂白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细微的动静——五条悟好像也没睡。
第二天早上,涂白被敲门声叫醒。
他打开门,五条悟站在外面,穿着居家服,头发还有点乱,手里拿着手机。
“早。”五条悟说,“硝子回我了。”
“……什么?”
“昨晚我给她发消息,问男人怀孕要注意什么。”五条悟把手机递过来,“她回了一长串,我截屏了,你看。”
涂白接过手机。屏幕上确实是硝子的聊天窗口,发了一大段文字,从饮食到作息到情绪管理,很详细。
最后还有一句:【你脑子坏了?男的怎么会怀孕?】
五条悟的回话是:【小白是兔妖,妖族可以。】
硝子:【……哦。那当我没说。但还是要定期检查,妖族怀孕和人类不一样,很多指标不通用。下周带他来我这儿。】
五条悟:【好。】
涂白把手机还回去:“硝子小姐……没觉得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五条悟理所当然地说,“你是兔妖,我是咒术师,我们的孩子肯定是特别的。”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涂白不知道该说什么。
早饭是五条悟做的——如果那能叫“做”的话。他叫了外卖,但自己摆了盘,还煎了两个蛋(一个煎糊了,一个勉强能吃)。
“以后早餐我来准备。”五条悟说,“午餐和晚餐……我叫厨师上门?或者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不用这么麻烦。”涂白说,“我自己能做饭。”
“不行。”五条悟摇头,“油烟对孕夫不好。”
涂白想说“我没那么娇气”,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现在要扮演依赖的角色。
“那……麻烦前辈了。”他小声说。
五条悟笑了,伸手揉他头发:“不麻烦。”
吃完早饭,五条悟说要去买东西,让涂白在家休息。涂白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出门,然后站起来,在公寓里转了转。
书房的门开着。涂白走进去,看见书桌上摊着几本书:《兔子饲养指南》《孕期营养学》《胎教音乐精选》。
旁边还放着一个笔记本,翻开的那页上写着:
小白怀孕注意事项
·不能吃生冷(肠胃弱)
·不能熬夜(伤身)
·不能出危险任务(安全第一)
·要保持心情愉快(重要!)
字迹很潦草,但写得很认真。
涂白盯着那行“要保持心情愉快”,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出书房,在客厅转了一圈。
然后他看到了。
客厅的墙壁上,贴了一张很大的日历。是那种带可爱动物图案的,五条悟用红色的马克笔在上面圈了几个日期:
第8周:第一次产检(硝子)
第12-27周:孕中期
第28周:进入孕晚期
第40周:预产期
旁边还用便签纸贴了几张提醒:
·买孕妇装(男款)
·准备婴儿房
·学习换尿布
·取名字
涂白站在日历前,手指轻轻碰了碰“预产期”那个圈。
五条悟连预产期都算了。
虽然妖族怀孕周期不一定和人类一样,但他还是算了。
涂白转身,想回房间,却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盒子。
他走过去,打开。
里面是一个胎心仪——家用那种,白色的,带探头和耳机。
盒子里还有张说明书,五条悟在上面用笔划了几行字,旁边标注:“这个功能可能对妖族没用,但试试看。”
涂白拿起那个胎心仪,很轻,塑料外壳凉凉的。
他放下,把盒子盖好,坐回沙发上。
心里堵得难受。
下午五条悟回来了,拎着大包小包。涂白去开门,看见他手里提着超市袋子,还有几个服装店的纸袋。
“买这么多?”涂白问。
“不多。”五条悟挤进来,“衣服是给你买的,宽松款的,穿着舒服。还有这个——”
他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毛绒兔子玩偶,巴掌大,黑毛红眼。
“像你。”五条悟把玩偶塞到涂白手里。
涂白看着那个玩偶,手指捏了捏,手感极好,软乎乎的。
“谢谢。”他说。
五条悟笑了笑,然后开始整理买回来的东西。除了衣服和玩偶,还有一堆食材——大多是涂白喜欢吃的,芒果、胡萝卜、还有一些坚果。
“我还买了育儿书。”五条悟从袋子里掏出几本新书,“最新的版本,比冥冥送的那本全面。”
他把书放在茶几上,然后在涂白旁边坐下,拿起一本翻。
涂白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突然问:“前辈,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奇怪?”
“就是……”涂白斟酌着措辞,“男人怀孕,还是妖和人类的孩子……”
五条悟抬头看他,冰蓝色的眼睛很清澈:“不奇怪啊。”
“可是——”
“小白。”五条悟打断他,“这个世界本来就什么都有可能。咒灵存在,咒术存在,兔妖存在,那兔妖怀孕为什么不能存在?”
他说得很理所当然。
“而且,”五条悟笑了,“是我们的孩子,那就更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涂白不说话了。
晚上,涂白洗完澡出来,看见五条悟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是童话书。
彩色的封面,画着王子和公主。
“前辈,”涂白走过去,“你看这个干嘛?”
“胎教啊。”五条悟说,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涂白坐下。五条悟翻开书,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从前,有一个美丽的王国,王国里住着一位善良的公主……”
他的声音很低,很温柔,和平时的懒洋洋完全不一样。
涂白听着,忍不住说:“前辈,他现在还听不见吧……”
“听得见。”五条悟很认真,“我的孩子肯定聪明,现在就能听见。”
他继续念。
涂白靠在他旁边,听着他念故事。五条悟的声音很好听,低低的,带着磁性。他念得很慢,偶尔还会停下来,对着涂白的肚子说:“这里要注意听哦,王子要去救公主了。”
涂白想笑,但鼻子有点酸。
他别过脸,眼睛盯着地板。
这样的温柔……太犯规了。
他闭上眼睛,假装困了。五条悟察觉到了,声音放得更轻,最后停了下来。
“困了?”他问。
“……嗯。”
“那去睡吧。”五条悟合上书,“明天再念。”
涂白站起来,往房间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五条悟还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那本童话书,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
灯光落在他白色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暖黄。
涂白迅速转回头,关上门。
他靠在门后,手放在小腹上。
里面那团能量,微弱地跳动着。
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涂白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来。
他走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
但脑子里全是五条悟念故事的声音,还有他认真圈日历的样子,还有他说“我们的孩子”时发亮的眼睛。
涂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能心软。
他对自己说。
计划不能变——
而在客厅里,五条悟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硝子发来的消息。
【今天涂白君状态怎么样?】
五条悟打字:【还好,就是胃口不太好。你确定是假孕?】
硝子:【确定。妖力拟态,很精妙,但瞒不过我。不过你最好别拆穿,他现在情绪不稳定,拆穿了可能会崩溃。】
五条悟:【我知道。那就当是真的。】
硝子:【你认真的?陪他演?】
五条悟:【嗯。他以为是真的,那就是真的。我会照顾好他。】
硝子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过了一会儿才发来:
【行。但你自己把握好度。假孕一般持续三个月左右,到时候妖力拟态会自然消散。你要怎么跟他解释“流产”?】
五条悟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
【到时候再说。现在先让他开心。】
他放下手机,拿起那本童话书,又翻了一页。
手指轻轻碰了碰书页上的插图。
“不管是不是真的,”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我都会保护好你们。”
窗外,东京的夜景灯火通明。
而屋里的两个人,一个在假装不知道,一个在假装接受。
谁都不知道,这场戏,最后会演成什么样。
第25章
早上六点刚过, 涂白就被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逼醒了。
他捂着嘴从床上弹起来,拖鞋都没穿就冲进卫生间,跪在马桶前干呕起来。胃里空荡荡的, 吐出来的只有酸水, 可那股恶心劲儿就是不肯退,逼得他眼泪都冒出来了。
“小白?”
卫生间的门被推开, 五条悟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白发探进头来。他昨晚大概又熬夜了,眼罩歪歪斜斜地挂在脖子上,露出底下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此刻那眼睛里满是没睡醒的茫然,但在看到涂白跪在地上的样子时, 瞬间清醒了。
“怎么了?胃不舒服?”五条悟快步走进来,蹲到他旁边, 手悬在他背上, 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
涂白摆摆手, 想说话, 又是一阵干呕。
五条悟立刻转身出去了。涂白听见厨房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还有玻璃杯碰撞的轻响。过了大概一分钟, 五条悟又回来了, 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漱漱口。”他把杯子递过来。
涂白接过去,漱了漱口,感觉好了一点。他撑着马桶边缘想站起来,腿却有点软。五条悟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把他拉起来。
“好点了吗?”五条悟盯着他的脸,眉头皱得紧紧的, “脸色好白。”
“嗯……”涂白靠在洗手台上喘气,“应该是……孕吐。”
他说出这个词的时候,声音有点虚。虽然这几天已经查了不少资料, 知道这是正常反应,可真正经历的时候还是觉得难熬。
更让他心里发堵的是,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这个本该对一切游刃有余的“最强”,此刻却因为他的孕吐而露出这种……笨拙的担心。
五条悟显然也没经验。他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突然说:“你等一下。”
他又出去了。这次涂白听见他翻手机的声音,还有压低了嗓音的说话声——大概是在给谁打电话咨询。
涂白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还有站在客厅里背对着他打电话的那个高大背影。
五条悟穿着宽松的灰色居家服,白色的头发在晨光里毛茸茸的。他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抓了抓头发,动作里透着点罕见的无措。
涂白垂下眼睛。
不该心软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都是计划的一部分,演戏而已。
可当五条悟挂掉电话走回卫生间,手里多了一盒苏打饼干和一小瓶梅干时,涂白还是感觉心脏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硝子说可以先吃点这个压一压。”五条悟把饼干拆开,递过来一片,“她说如果持续吐得厉害就得去看她。你感觉怎么样?还想吐吗?”
涂白接过饼干,小口小口地啃。饼干很干,但吃下去之后胃里确实舒服了一些。他摇摇头:“好多了。”
五条悟松了口气。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涂白吃完一片饼干,又递过去一片。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是生怕错过他脸上任何一点不适的表情。
涂白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你……你不用去高专吗?”
“今天上午没课。”五条悟说,“而且你这样我怎么走。”
他说得理所当然。涂白捏着饼干的手指紧了紧。
吃完三四片饼干,恶心的感觉终于压下去了。涂白洗了把脸,抬起头时,从镜子的倒影里看到五条悟还站在他身后。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又把眼罩戴回去了,但下巴上冒出了一点青色的胡茬,眼下也有淡淡的阴影。
“前辈你昨晚没睡好吗?”涂白下意识问出口。
五条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很明显吗?看了点资料,睡得晚了。”
“什么资料?”
“就……孕期相关的。”五条悟抓抓头发,语气随意,但涂白看见他耳尖有点泛红,“总得知道怎么回事吧,不然你吐成这样我都不知道该干嘛。”
涂白不说话了。他转过身,绕过五条悟走出卫生间,回到卧室坐在床边。五条悟跟了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投出一小片暖黄。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见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涂白盯着地板上的光斑,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睡裤的布料。他需要钱,需要很多钱。
一个人带孩子跑路需要资金,假身份需要资金,在陌生的国家重新开始也需要资金。光靠他之前做咒术师任务的积蓄远远不够。
而最快的资金来源,现在就坐在他旁边。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五条悟。
“前辈。”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嗯?”五条悟立刻转过头来。
涂白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手指绞在一起:“我……我有点害怕。”
五条悟的表情立刻认真起来:“怕什么?”
“怕以后。”涂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平坦着,但他已经能感觉到那团温暖的能量,“我怕我养不好他,怕给他不够好的生活。也怕……怕自己一个人应付不来。”
五条悟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手,轻轻握住涂白绞在一起的手。
“不会是一个人。”他说,声音很稳,“我在这儿呢。”
涂白咬住下唇:“可是……钱呢?生孩子要钱,养孩子更要钱。我现在还在上学,任务收入也不稳定……”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五条悟看着他,突然笑了。他松开涂白的手,站起身走到衣柜前,从挂着的外套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黑色的卡片走回来。
“给。”他把卡片塞进涂白手里。
涂白低头看。那是一张磨砂质感的黑卡,右下角有烫金的字样,没有额度限制。卡还是温的,带着五条悟的体温。
“这是我的副卡。”五条悟在他旁边重新坐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密码是你生日。想买什么就买,不用问我。”
涂白捏着那张卡,感觉指尖发烫。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五条悟可能会犹豫,可能会问他要多少,可能会说“需要什么我帮你买”。但他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干脆,干脆得让他心里那点算计显得格外龌龊。
“这……这太多了。”他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
“不多。”五条悟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的就是你的。以后孩子的开销都从这儿出,你的开销也是。别想那么多,嗯?”
涂白看着手里的黑卡,又抬头看看五条悟。那人戴着墨镜,他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是温和的。
“谢谢。”他小声说,把卡紧紧攥在手心。
卡片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上午十点,涂白站在银座一家高档婴儿用品店的门口。
他换了一身宽松的米色毛衣和深色长裤,头发仔细梳过,脸上也稍微打了点底妆掩盖苍白。手里拎着一个简约的帆布袋,里面装着钱包、手机,还有那张黑色的卡。
橱窗里陈列着精致的婴儿床、柔软的小衣服、还有各种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育儿用品。玻璃反射出他的身影——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样貌清秀的年轻男性,正盯着婴儿用品发呆。
路过的几个女性好奇地看他一眼,小声议论着“是准爸爸吧”、“长得真好看”。
涂白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欢迎光临!”穿着制服的女店员立刻迎上来,笑容甜美,“先生是来挑选婴儿用品的吗?需要我为您介绍吗?”
涂白点点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略带羞涩的笑容:“嗯,我想……提前准备一些东西。”
“是给即将出生的宝宝吗?”店员眼睛一亮,“恭喜您!您太太没有一起来?”
涂白顿了顿,笑容不变:“他今天有点忙。”
店员了然地点头,没有多问,热情地开始带他逛起来。这家店很大,分区明确,从新生儿衣物到洗护用品,从婴儿床到安全座椅,一应俱全。每一样东西都设计得精致可爱,标签上的价格也同样“精致”。
涂白一边听店员介绍,一边在心里快速计算。
这件连体衣,纯棉材质,品牌溢价至少百分之六十,转手卖掉的话能回血七成。
那个婴儿床,实木手工制作,价格抵得上普通工薪阶层两个月工资,但二手市场同样紧俏,折现率应该不错。
还有这些奶瓶、温奶器、消毒柜……都是标榜“高端”、“进口”的牌子,买下来再通过特定渠道转卖,至少能套现一半以上的资金。
“先生您看,这套寝具套装是欧洲进口的有机棉,对宝宝皮肤特别好。”店员拿起一套淡蓝色的小被子小枕头,“很多准爸妈都会选这个系列。”
涂白伸手摸了摸。布料确实柔软。他点点头:“这套要了。”
店员笑得更灿烂了:“好的!您还需要看看婴儿车吗?我们新到了一款高景观的,避震效果特别好——”
“看看。”涂白说。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涂白几乎把店里所有品类的“高端线”都点了一遍。店员跟在他身后,手里的平板电脑上清单越拉越长,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控制不住——这大概是这个月最大的一单了。
“先生,您对宝宝真好。”在涂白又点了一台进口空气净化器后,店员忍不住说,“这么细心提前准备这么多,您太太一定很幸福。”
涂白正拿着一个安抚奶嘴端详,闻言手指微微一紧。他抬起头,对店员笑了笑:“应该的。”
笑容完美,语气温柔。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心里正在盘算的是:这台净化器原价二十八万日元,通过那个海外收藏家的渠道转卖,大概能拿回二十万左右。虽然会损失八万,但胜在安全,不会被追查资金来源。
至于为什么需要“不会被追查”……
涂白垂下眼睛,把奶嘴放进购物篮。
结账的时候,店员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总金额,眼睛都睁大了:“先、先生,一共是三百七十五万六千日元,您确认一下清单……”
涂白面色平静地递出那张黑卡。
店员刷完卡,把卡和收据双手递回来,语气里满是羡慕:“先生您真疼您的孩子。”
涂白顿了一下,只是笑着接过卡和收据:“谢谢。”
走出店门时,他手里多了好几个巨大的购物袋。店员贴心地帮他把东西提到了路边,还问他需不需要帮忙叫车。
涂白摇摇头,等店员离开后,他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加密的联系人,发了条简短的消息:“货已备,老地方,分三批出。”
发完消息,他收起手机,拎着沉重的购物袋走到街角,拦了辆出租车。
车上,他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里还捏着那张黑卡,卡片的边缘在掌心印出了浅浅的红痕。
三百七十五万。这只是开始。
他需要更多——
回到公寓时已经是下午一点。涂白拎着大包小包推开门,发现五条悟已经回来了,正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打游戏。
听到开门声,五条悟暂停游戏转过头来,看到涂白手里那堆东西时,挑了下眉:“哇,买这么多?”
“嗯。”涂白把东西放在玄关,换了拖鞋走进来,“看到觉得需要的就买了。”
五条悟放下游戏手柄走过来,好奇地翻看那些购物袋。他拿出那套淡蓝色的寝具套装,抖开小被子看了看,又拿起那个奶瓶,对着光瞧了瞧。
“这么小?”他捏着奶瓶,表情有点新奇。
涂白正在喝水,闻言差点呛到。他放下杯子,看着五条悟一脸认真地研究奶瓶的样子,突然有点想笑。
“新生儿用的就是这么大。”他说。
五条悟点点头,又把奶瓶放回去,拿起那盒安抚奶嘴。他拆开包装,取出一个淡黄色的奶嘴,捏了捏。
“软的。”他说,然后做了个让涂白目瞪口呆的动作——他把奶嘴放进自己嘴里试了试。
“你干嘛!”涂白脸都红了。
五条悟把奶嘴拿出来,一脸无辜:“试试质感啊。万一太硬了宝宝不喜欢怎么办。”
“那也不是你试!”涂白抢过奶嘴,塞回盒子里。
五条悟笑起来,又去翻别的袋子。他找出那件小小的连体衣,拎起来在自己胸前比了比——衣服小得可怜。
“真小。”他感叹,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着某种柔软的光,“到时候就会有个这么小的家伙,穿着这个衣服……”
他说了一半停住了,只是低头看着手里那件小衣服,嘴角不自觉地弯着。
涂白站在一旁,看着五条悟对着婴儿用品傻笑的样子,突然觉得喉咙发紧。他转过身,假装去整理其他袋子,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今天新买的孕妇装标签。
标签有点硬,边缘粗糙,刮得指腹微微发疼。
不该看的。他在心里说。看了会心软。
可五条悟的声音还是从身后传来,带着点罕见的、毫不掩饰的期待:“小白,你说他会像谁多一点?”
涂白背对着他,声音有点干:“不知道。”
“我希望眼睛像你。”五条悟说,语气轻松,“红眼睛多好看。头发嘛……像我也行,像你也行。不过要是继承了我的六眼可就麻烦了,得从小戴眼罩……”
他说着说着自己笑起来,像是在想象那个画面。
涂白闭上眼睛。
够了。别再说了——
晚上吃过饭,涂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五条悟洗了碗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腰还酸吗?”五条悟问。
涂白愣了一下,点点头:“有点。”
孕早期的腰酸也是资料上写的症状之一,他确实有,但不算严重。可五条悟显然记在心里了。
“转过去,我给你按按。”五条悟拍拍他的背。
涂白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过身,背对着五条悟坐好。五条悟的手掌贴上来,隔着毛衣落在他后腰的位置。
起初的力道有点笨拙,时轻时重。涂白忍不住缩了一下。
“太重了?”五条悟立刻问。
“有点……”
五条悟调整了力道,这次好多了。温热的手掌在腰际缓缓按压,力道均匀,位置也找得准。涂白渐渐放松下来,舒服得眯起眼睛。
“我今天查了按摩手法。”五条悟一边按一边说,声音很近,就在他耳后,“说是这样能缓解腰酸。舒服吗?”
“嗯……”涂白含糊地应了一声。
电视里在放什么他已经没注意了。五条悟的按摩手法其实还算不上多专业,但那份认真和小心翼翼透过手掌的温度传过来,让他紧绷了好几天的神经不知不觉松了下来。
困意慢慢涌上来。涂白的头一点一点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后靠,最后几乎半靠在五条悟怀里。
五条悟的动作顿了一下。
涂白没有察觉,他在温暖和舒适的包围下,意识渐渐模糊。迷糊间,他感觉到那只手还在腰后轻轻按着,力道温柔得让人想叹息。他无意识地蹭了蹭,后脑勺抵在五条悟的肩膀上,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五条悟彻底停下了动作。
涂白半梦半醒间,感觉到那只手没有离开,而是轻轻落在了他的头发上,很轻地揉了揉。
然后他听见一声很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气。
“睡吧。”五条悟说,声音压得很轻,“我在这儿。”
涂白想说什么,但困意太沉,最终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彻底陷入了睡梦中。
五条悟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看着涂白安静的睡脸,还有那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的睫毛。窗外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的手指还停留在涂白的发间,指尖缠绕着几缕黑色的卷发。
许久,他才很轻地动了动,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涂白靠得更舒服些。另一只手拿过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客厅陷入一片昏暗的安静。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的、城市背景般的喧嚣。
五条悟抬起头,目光落在玄关处那几个还没拆完的购物袋上。他的六眼在昏暗中也看得分明——那些精致的包装,柔软的小衣服,还有那个被涂白抢回去的安抚奶嘴。
他看了很久,冰蓝色的眼眸在阴影里沉静如水。
然后他收回视线,重新低下头,看着怀里熟睡的人。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卷着那缕黑色的头发。
一圈,又一圈。
像在缠绕什么易碎的东西。
第26章
涂白自己都不知道这股火气是从哪儿来的。
明明早上起来的时候还好好的。五条悟出门前还问他要不要带什么回来, 他说了“上次那家店的酸梅”,五条悟说“好”。对话正常,语气正常, 什么都没发生。
可等五条悟下午回来, 手里拎着超市的购物袋,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酸奶、草莓、那种贵得要死的进口巧克力, 还有一袋某品牌的酸梅——涂白看了一眼,不是他说的那家。
“不是这个。”他说。
五条悟正在把酸奶往冰箱里放,闻言回头:“什么?”
“酸梅。”涂白盯着茶几上那袋包装精美的酸梅,“我说的是浅草那家, 不是超市的。”
五条悟愣了一下,关上冰箱门走过来, 拿起那袋酸梅看了看:“这个不好吗?硝子说孕期可以吃这个牌子的, 添加剂少——”
“我说的是那家的。”涂白打断他, 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我跟你说了的。”
五条悟看着他,表情有点茫然, 像是在努力回忆, 但显然没想起来。他张了张嘴:“你说了吗?什么时候——”
话没说完。
一个抱枕迎面砸过来,正中他的脸。
抱枕是软的,不疼。但五条悟明显愣住了。他接住掉下来的抱枕,站在原地, 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某种说不清的复杂。
涂白自己也愣住了。
他坐在沙发上, 手还保持着扔东西的姿势,胸口剧烈起伏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这么大脾气——明明只是一袋酸梅,明明五条悟只是忘了, 这种事情有什么好生气的?
可那股火气就是压不住,梗在喉咙里,堵在胸口,逼得他必须做点什么来发泄。
空气安静了几秒。
“对不起。”五条悟先开口了。
他放下抱枕,没有生气,没有质问,甚至没有露出那种被冒犯的表情。他只是看着涂白,语气很轻:“是我记性不好。那家店在浅草是吧?我现在去买。”
涂白张了张嘴,想说你不用去,其实超市的也可以。但话到嘴边,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五条悟已经转身往外走了。他走到玄关,拿起外套披上,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回头看了涂白一眼。
“等我半小时。”他说,“要是困了先睡。”
门开了,又关上。
涂白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袋被嫌弃的酸梅。包装很精致,梅子的图片拍得很诱人,标签上写着“无添加”“古法制作”。
他伸手拿起那袋酸梅,捏了捏。
然后把它放回去,蜷起腿,把脸埋进膝盖里。
不对。
不应该是这样的。
刚才那一瞬间的情绪是真的——不是“演”出来的生气,是真的、控制不住的火气。可他凭什么对五条悟发火?明明是他自己在利用对方,明明五条悟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忘了买一个指定牌子的零食。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到底是在生气那袋酸梅,还是在生气别的什么。
比如生气五条悟对他太好,让他越来越难下定决心跑路。
比如生气自己明明在算计,却还是会在这种小事上钻牛角尖。
比如生气……
涂白把脸埋得更深。
算了,不想了。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在沙发上蜷了很久。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咔嗒,咔嗒。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门口传来动静。
涂白抬起头。
五条悟回来了。他头发有点乱,大概是刚才瞬移时被风吹的。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还有——一束花。
向日葵。包在牛皮纸里,金黄色的花瓣,开得很盛。
他把纸袋放在茶几上,把花递给涂白。
“路上看到花店刚开门。”五条悟说,“觉得你可能会喜欢。”
涂白低头看着那束向日葵。
向日葵的花语是什么来着?他记得好像有“沉默的爱”、“忠诚”之类的意思。但他不确定五条悟知不知道这些,可能只是觉得好看才买的。
他伸手接过花,没说话。
五条悟蹲在茶几边,打开那个纸袋,开始往外拿东西。不止一种酸梅——是很多种。
“这是浅草那家的。”他把一个朴素的白纸袋放到涂白面前,“原味的话梅,还有紫苏的、蜂蜜的。老板说新出了一款陈皮味,也买了。”
他又拿出另一个盒子:“这家是日本桥那边的,硝子说有些人更喜欢这个牌子,你先试试。”
还有一个玻璃罐子:“这家是京都的老铺子,酸味比较轻,可能不适合你,但我看包装好看……”
他一样一样往外拿,很快摆满了半个茶几。
“不知道你具体想要哪种口味。”五条悟说,“所以都买了。”
他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隔着墨镜看着涂白,带着点试探,也带着点认真:“还生气吗?”
涂白捧着那束向日葵,看着茶几上摆得到处都是的酸梅罐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一开口声音就哑了:“……你干嘛啊。”
五条悟眨了眨眼:“什么?”
“你干嘛不生气。”涂白说,声音闷闷的,还带着一点鼻音,“我拿抱枕砸你了。”
五条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跟孕夫计较什么。”他站起身,坐到涂白旁边,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况且是我不好,你明明说过了我给忘了。”
“那也不是什么大事。”涂白低头看着手里的花,“就是一袋酸梅……”
“对你来说是大事。”五条悟说,“你说的,那就是大事。”
涂白不说话了。
他盯着向日葵金黄的花瓣,盯了很久,盯到眼眶开始发酸。他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股酸意逼回去,但没用。
他放下花,扑过去,一口咬在五条悟肩膀上。
没用力。
与其说咬,不如说用牙齿磕着那块布料,像是在发泄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五条悟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他没有躲,反而伸手环住涂白的背,轻轻拍着。
“咬吧。”他说,声音带着笑意,“出气就好。”
涂白维持着那个姿势,牙关抵在五条悟肩头。他闻到了五条悟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还有一点风尘仆仆的气息,大概是刚才瞬移时沾上的。
他慢慢松开嘴,但没有退开,额头抵着五条悟的肩膀。
“……你为什么脾气这么好。”他闷声说。
“我脾气不好。”五条悟说,“只是对你比较好。”
涂白没抬头。
他感觉到五条悟的手还搭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节奏很慢,像在哄小孩。这个认知让他脸上有点发烫,但他不想动。
就这样待一会儿吧。他想。就一小会儿。
五条悟也不催他。两人就这么安静地靠着,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客厅没开灯,光影慢慢模糊成一团。
过了很久,涂白才动了动,从五条悟怀里退出来。他低着头,伸手去够茶几上那袋浅草的原味酸梅,拆开包装,拿出一颗塞进嘴里。
酸。很酸。酸得他眯起眼睛,但确实是他想要的那种味道。
五条悟看他吃了,也伸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成一团:“这么酸?”
“孕夫的口味你不懂。”涂白说,又拿了一颗。
五条悟没反驳,只是倒了杯水放他手边。
涂白窝在沙发角落里,一颗接一颗地吃酸梅。五条悟没走,也没说话,就坐在旁边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墨镜边框照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过了一会儿,涂白余光瞥见五条悟在打字。他悄悄斜过眼,看到搜索框里那行字——
“孕夫情绪敏感怎么办”。
搜索结果很快跳出来。涂白看不清具体内容,但看见了置顶回答加粗的第一行:
一个字:宠着。
五条悟盯着那个“宠”字看了两秒,嘴角不明显地弯了一下。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到一边,若无其事地拿起另一颗酸梅。
涂白收回视线,低头继续吃。
他没说话,只是把那颗酸梅嚼得很慢,很慢——
半夜两点,涂白是被一阵剧痛弄醒的。
那种痛从右小腿深处钻出来,像是有人把肌肉拧成了一股绳,硬生生往骨头里拽。他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地想去揉,但一动更疼了,疼得他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嘶——”
身边传来窸窣声。五条悟几乎是同一时间坐起来的,动作太快,眼罩都歪到了一边。
“怎么了?”他声音还带着刚醒的低哑,但手已经摸过来了,“抽筋?”
涂白说不出话,咬着牙点头。
五条悟掀开被子,把他的右腿轻轻拉过来,放在自己腿上。他一只手固定住脚踝,另一只手从脚底开始向上推按,力道不轻不重,动作出奇熟练。
涂白疼得眼角渗出生理性的泪水,但五条悟的手法确实有效,那根拧成麻花的肌肉在他的按压下慢慢松开了。
“疼吗?”五条悟没抬头,专心按着他的小腿。
“……好点了。”涂白声音有点抖。
五条悟嗯了一声,继续按。他的手指很长,掌心温热,覆在涂白的小腿上,不紧不慢地推着,从脚踝到膝盖窝,再从膝盖窝回到小腿肚。
涂白渐渐放松下来,这才有余裕去看五条悟。
那人低着头,垂着眼,正专注地给他按摩。眼罩歪挂在脖子上,露出完整的眉眼——平时被遮住的那对眼睛,此刻在台灯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冰蓝色的虹膜边缘有一圈细碎的深蓝,像深海与浅滩的交界处。
涂白盯着那圈蓝色看了几秒,然后视线不自觉地往下移。
五条悟上半身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背心,俯身动作让布料垂下来,领口敞得很开。从他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
涂白猛地别开脸。
看见了。腹肌。四块。不,应该不止四块,但只看见四块,下面被被子挡住了。
他没想看的。真的没想。但那个角度,那个光线,那个近在咫尺的距离——他不是故意的。
问题是五条悟肯定发现了。
因为那只正在按摩他小腿的手忽然停了一下。
“小白。”五条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你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涂白盯着天花板,声音紧绷。
“没看什么那你为什么把脸转过去了?”
“热。”
“晚上开了空调二十度,哪里热了。”
涂白不说话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热,热度从耳尖一路烧到耳根,连带着脸颊也开始发烫。
五条悟把他的腿轻轻放回被子里,却没有躺回去,反而撑着手臂靠过来。
“脸这么红。”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刚才看到什么了?”
涂白把脸埋进枕头里:“什么都没看到。”
“哦——”五条悟拖长了尾音,“那要不要看清楚一点?”
涂白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什么意思,手就被握住了。五条悟抓着他的手腕,把他的掌心按在自己腹部。
隔着那件薄薄的黑色背心,他清楚地摸到了——肌肉的纹理,紧实的触感,还有布料下隐隐的热度。
嗡的一声。
涂白的脑子里像炸开了一团烟花。
“你你你——”
“怎么?”五条悟的语气大方得不得了,甚至带着点得意,“摸一下又不会怎么样。我很大方的。”
涂白想把手抽回来,但五条悟握得很稳,没有用力,就是稳稳当当地按着,不让他逃。
掌心下的触感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感觉到呼吸时腹部微微的起伏。
涂白觉得自己要冒烟了。
不只是脸,是整颗头,整个上半身。那种热度从心脏泵出来,顺着血管烧遍四肢百骸,烧得他指尖都在发抖。
然后,他的耳朵冒出来了。
不是形容词,是字面意义上的——头顶一沉,一对毛绒绒的黑色兔耳“噗”地弹了出来,在空气中警惕地竖着,微微抖动。
五条悟盯着那对耳朵,愣住了。
涂白也愣住了。
下一秒,他用尽全身力气把手从五条悟掌心抽出来,拽起被子,从头到脚把自己蒙了个严严实实。
“我睡了!”
被子里传出的声音又闷又急。
五条悟看着床上鼓起来的那一团,和被子边缘露出来的、还在小幅度抖动的黑色兔耳朵,愣了两秒。
然后他笑出声。
不是那种克制的、礼貌的笑,是憋不住的那种,肩膀都在抖。
被子里那团动了一下,耳朵压得更低了,紧紧贴着被子表面,像是想把整对耳朵也塞进去藏起来。
“别笑了!”闷闷的声音从被子深处传来。
“好,不笑。”五条悟说,但明显还在笑。
他清了清嗓子,勉强把笑意压下去,语气正经了那么一点点:“小白。”
被子没动。
“作为交换——”他故意拖长音调,“你不应该也让我摸一下你的腹部吗?”
被子团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不要!”
拒绝得斩钉截铁,没有商量余地。
五条悟露出遗憾的表情:“小气。”
被子里传来一声含糊不清的、很像骂人的声音。具体骂了什么听不清,但语气很不客气。
五条悟又笑了笑,没再逗他。他躺回去,伸手把台灯调暗,枕着手臂看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他侧过身,看着身边那团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
被子边缘,那对黑色的兔耳朵还露在外面,软软地垂着,偶尔动一下。
五条悟看着那对耳朵,轻声说:“晚安,小白。”
被子里没回应。
但兔耳尖微微动了动,像是不自觉的。
五条悟闭上眼睛——
很久之后,久到五条悟的呼吸变得绵长安稳,涂白才悄悄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点。
露出一双眼睛。
台灯还剩最后一圈暗黄的光,把房间染成暖色调。五条悟睡在他旁边,侧脸被光线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闭着眼睛的时候,那对苍蓝的眸子被遮住,整张脸看起来比白天年轻好几岁。
涂白盯着他的睡脸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翻了个身,背对五条悟。
心跳还是有点快。耳朵还收不回去,毛绒绒地搭在枕头上。
他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放在自己腹部——那里还很平坦,但能感觉到那团温暖的能量,像一颗小小的、跳动的火种。
“你爸爸是个笨蛋。”他对着肚子,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那团能量安静地跳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涂白闭上眼睛。
今晚的心软太多了。明天要更小心才行。
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可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那几秒的触感——温热的、紧实的、带着生命力的。
他蜷起手指,把那只手也缩回被子里。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床尾落下一道细长的白。
再过几天,等账户里的钱转到第三批,假身份的信息就可以走完最后一道程序。
再过一段时间,等肚子再大一点,等五条悟对他更放心……
涂白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他还有多少时间?
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三个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时间不多了。
而他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不确定,自己到底想不想跑。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按下去。
不想了。
他闭上眼睛。
今晚想太多了。
明天一定要更小心。
一定。
第27章
早上九点, 涂白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建筑设计图册。他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旁边的素描本上涂涂画画, 但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昨晚又没睡好。倒不是因为腿抽筋——自从五条悟开始给他补钙片, 睡前做拉伸,抽筋的次数确实少了。是别的。乱七八糟的梦, 碎片一样的场景,醒来就记不清了,只留下一种沉甸甸的、说不清的憋闷感。
他放下铅笔,揉了揉太阳穴。最近妖力消耗有点大。为了准备那些“货”, 他连着几天都在用构筑术式复制那些高价婴儿用品。虽然每次量都不多,但架不住次数频繁。再加上“孕期”本身就在持续消耗妖力……
他感觉身体里那股力量像是一池水, 水位在缓慢下降。虽然离干涸还远, 但这种不受控制的流失感让他不安。
书桌对着窗户, 晨光斜斜地照进来, 在木质地板上投出一片明亮的方格。涂白盯着那片光,眼睛有点发花。
他打了个哈欠, 眼泪冒出来一点。他抬手擦了擦,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想稍微缓一缓。
意识开始变得有点模糊。他好像听见厨房传来水声,还有五条悟哼歌的声音——调子跑得离谱, 但听久了居然觉得有点顺耳。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头顶有点痒。
不是头皮痒, 是更靠上的位置。一种轻微的、毛茸茸的触感,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下面钻出来。
涂白猛地睁开眼睛。
他下意识抬手去摸头顶。手指碰到的是柔软、温热、带着细密绒毛的……东西。
他僵住了。
几秒后,他几乎是弹起来冲到卫生间, 对着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点白,眼睛因为惊讶睁得很大。而在那头黑色卷发中间,赫然立着两只长长的、毛茸茸的兔子耳朵。耳朵是黑色的,尖端有一点白,此刻正因为他的慌乱而微微抖动着。
涂白盯着镜子,心脏砰砰直跳。
耳朵又出来了。在完全没控制的情况下,自己冒出来了。
是妖力不稳。绝对是。这段时间消耗太大,加上“孕期”的影响,他对身体的掌控力在下降。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试图集中精神把耳朵收回去。妖力在体内运转,耳朵颤了颤,慢慢缩回去一点,但很快又弹了出来,甚至还抖得更欢了。
不行。完全控制不住。
涂白咬住下唇。他不能这样出去见五条悟。虽然对方早就知道他是兔妖,也见过自己这个样子,但是像这样毫无防备地在对方面前露出原型部分,还是让他觉得……难堪。
他试着又集中了一次精神。这次耳朵终于勉强缩回去了,但依旧能感觉到它们还在头顶蠢蠢欲动,随时可能再冒出来。
涂白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最后他放弃似的叹了口气,转身走出卫生间。
算了。反正五条悟早就知道。反正……反正他现在是“孕夫”,什么反常都可以推给这个理由。
他走回客厅,五条悟正好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个盘子。今天是西式早餐,煎蛋、培根、烤面包,还有一小碗水果沙拉。
“吃饭了——哦?”五条悟话说到一半停住了。他盯着涂白的头顶,墨镜滑下一点,露出底下冰蓝色的眼睛。
涂白下意识抬手捂住头顶,但已经晚了。五条悟显然看见了。
“耳朵怎么出来了呀?”五条悟说,语气里带着点新奇。他把盘子放在餐桌上,走过来,在涂白面前停下。
涂白垂下眼睛,没说话。他能感觉到五条悟的视线落在自己头顶,那目光很专注,带着探究,但没有恶意。
“我能摸摸吗?”五条悟问,声音很轻,像是在征求同意。
涂白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五条悟。对方脸上带着点好奇,还有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像小孩子看到什么新奇玩意儿。
他犹豫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五条悟笑了。他伸出手,手指很轻地碰了碰涂白右耳的尖端。
涂白浑身一抖。
耳朵比人形时的任何部位都要敏感。五条悟的手指带着温热的体温,碰触的力道很轻,几乎像是羽毛拂过。可那种触感却清晰地传遍全身,让他后颈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他咬住下唇,忍住没躲开。
五条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反应,动作更轻了。他的手指顺着耳朵的轮廓慢慢往下,抚过柔软的绒毛,在耳朵根部停顿了一下,然后很轻地揉了揉。
“软软的。”五条悟说,声音里带着点笑意,“毛很密,手感很好。”
涂白耳朵抖了抖,不受控制地垂下来一点——这是兔妖放松时的本能反应。他感觉脸颊有点烫,别开脸,小声说:“摸够了吧……”
五条悟收回手,但眼睛还盯着那两只耳朵:“怎么突然出来了?不舒服吗?”
“妖力有点不稳。”涂白说着,转身走向餐桌,拉开椅子坐下,“最近……可能消耗有点大。”
五条悟在他对面坐下,把一盘早餐推到他面前:“因为宝宝?”
涂白顿了顿,点点头:“嗯。”
这是最方便的理由。反正一切异常都可以归咎于“孕期”。
五条悟没再追问,开始吃自己的那份早餐。但他时不时会抬头看涂白一眼,视线总是不自觉飘向那两只黑色的兔耳朵。
涂白低着头吃饭,能感觉到那目光。他努力装作不在意,可耳朵却不受控制地动了动,像是在回应那份注视。
一顿饭吃得异常安静。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吃到一半,五条悟的手机响了。
他放下叉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他站起身,对涂白说:“我接个电话。”
说完他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涂白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听不见五条悟在说什么,只能隐约听见一点模糊的声音,语气似乎不太愉快。
是什么电话,需要特意避开他接?
涂白放下叉子,突然没了胃口。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眼睛还盯着卧室的门。
过了大概五分钟,门开了。五条悟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涂白能感觉到他心情不太好。那种“不太好”不是生气,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压着火的烦躁。
“怎么了?”涂白问。
五条悟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容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没什么,高专那边有点事。夜蛾让我过去一趟。”
“现在?”
“嗯,现在。”五条悟走到玄关,抓起外套,“我很快回来,你好好吃饭,吃完再休息会儿。”
他拉开门,又回头看了涂白一眼,视线在那两只耳朵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说:“耳朵很可爱。不用特意收起来。”
门关上了。
涂白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还有五条悟盘子里剩了一半的早餐。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毛茸茸的,温热的。
可爱吗?
他放下手,拿起叉子,又吃了两口煎蛋,但味同嚼蜡。最后他放下餐具,把盘子端进厨房,洗了,擦干,放回柜子里。
做完这些,他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耳朵还支棱在头顶,他试了试,还是收不回去。
算了。他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五条悟刚才那个电话,他避开自己的举动,还有那句“高专那边有点事”……
涂白睁开眼睛,拿出手机,点开加密的聊天软件。他给中介发了条消息:“最近风声怎么样?”
对方很快回复:“正常。但建议你低调点,最近上面好像有点动静。”
“什么动静?”
“不清楚,但听说咒术界高层最近在严查非登记人员,尤其是非人类种族。你小心点。”
涂白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非人类种族。严查。
他退出聊天软件,打开浏览器,犹豫了一下,输入关键词:“咒术总监会近期动向”。
跳出来的大多是无关的新闻和官方通告。他翻了半天,终于在一个咒术师匿名论坛的角落里看到一条三天前的帖子,标题是:“听说最近在搞内部清洗?”
帖子内容很短,只有几句话:“有风声说要清理‘不稳定因素’,特别是那些来历不明、疑似异类的。不知道是不是针对谁。”
下面有零星的回复,有人猜测是针对某些自由咒术师,有人说是针对最近冒头的诅咒师集团。但有一条回复被顶了上来:“听说跟五条家那位有关。”
再往下翻,帖子就被删除了。
涂白盯着屏幕,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他关掉手机,靠在沙发里,手不自觉地护住小腹。那里还平坦着,但他能感觉到那团能量的存在,温暖,稳定,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疑似异类。来历不明。
这两个词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五条悟直到下午才回来。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如常,甚至还带了涂白喜欢的那家甜品店的泡芙。但他把泡芙盒子递给涂白时,涂白注意到他手指关节有点红,像是用力握过什么东西。
“高专的事处理完了?”涂白接过盒子,问。
“嗯,一点小麻烦。”五条悟脱掉外套,在沙发上坐下,揉了揉脖子,“解决了。”
他说得很轻松。但涂白能感觉到,他身上有种还没完全散去的、冰冷的压迫感。那是战斗或者对峙后残留的气息。
“什么麻烦?”涂白问,打开泡芙盒子。里面是四个奶油泡芙,表皮酥脆,撒着糖粉。
五条悟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就是几个老头子啰嗦,跟他们讲了下道理。”
讲道理。涂白想,五条悟的“讲道理”通常不会太和平。
他没再追问,拿起一个泡芙咬了一口。奶油很甜,带着香草味。他慢慢吃着,眼睛看着电视,但余光注意着五条悟。
五条悟靠在沙发里,拿着手机在打字。他打字的速度很快,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移动,眉头微微皱着。过了一会儿,他似乎发完了,把手机扔到一边,长长地吐了口气。
“累了?”涂白问。
“有点。”五条悟转过头看他,冰蓝色的眼睛在客厅灯光下显得有点疲惫,“你今天怎么样?耳朵还收不回去?”
涂白抬手摸了摸头顶。耳朵还在,而且因为放松,这会儿正软软地垂在脑袋两侧。他摇摇头:“还是不行。”
“那就别勉强了。”五条悟说,伸手过来,很轻地捏了捏他右耳的尖端,“这样也挺好。”
涂白耳朵抖了抖,但没躲开。他低头继续吃泡芙,奶油沾了一点在嘴角。
五条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自然的凑过来,用拇指擦掉他嘴角的奶油。
涂白僵了一下。
五条悟收回手,拇指在自己嘴唇上碰了碰,舔掉了那点奶油。然后他笑起来:“挺甜的。”
涂白感觉脸颊发烫,别开脸,把剩下的泡芙塞进嘴里,嚼得飞快。
五条悟笑得更开心了,但他没再逗涂白,而是重新靠回沙发里,闭上眼睛,像是要小憩一会儿。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在放一个综艺节目,里面的艺人在夸张地大笑。
涂白吃完泡芙,把盒子盖好,放在茶几上。他侧过头,看向五条悟。
那人闭着眼睛,呼吸平缓,像是睡着了。但涂白知道他没睡——五条悟睡觉时不会这么端正地坐着,他通常会瘫成一团,或者直接躺在沙发上。
他在想事情。
涂白收回视线,也靠进沙发里。他抬起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毛茸茸的,暖暖的。
但也正是他是异类的证明。
他闭上眼睛——
晚上,涂白做了个梦。
梦里他在一片空旷的地方,周围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他往前走,想找到出口,但怎么走都走不出去。
然后他听见声音。很多人的声音,嗡嗡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其中的恶意和排斥。
“非我族类……怪物……”
“来历不明……”
“危险……”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涂白想跑,但腿像灌了铅一样沉。他低头看,发现自己怀里抱着一个襁褓,里面是个小小的婴儿,闭着眼睛,睡得很安详。
他得保护宝宝。
他转身想跑,可四面八方都有人围过来。那些人穿着咒术总监会的制服,脸是模糊的,只有嘴巴在动,不停地说着那些话。
“把他抓出来……”
“杀了他……”
“怪物……”
涂白抱紧怀里的婴儿,后退,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无路可退了。
那些人伸出手,要抢走他怀里的孩子。
“不要——!”
涂白猛地睁开眼睛。
卧室里一片黑暗。他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后背全是冷汗。他下意识伸手去摸旁边——空的。
五条悟不在床上。
涂白坐起来,心脏还在狂跳。梦里的恐惧还残留在身体里,让他手指发冷。他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深呼吸,试图平静下来。
几秒后,他听见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他抬起头。五条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水。他显然是被涂白的叫声惊醒的,头发有点乱,睡衣领口敞开着。
“做噩梦了?”五条悟走进来,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
涂白点点头,没说话。他还有点没缓过来,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五条悟看着他,没问梦到了什么。他伸出手,把涂白揽进怀里,一只手很轻地拍着他的背。
“没事了。”五条悟说,声音很低,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在这儿。”
涂白把脸埋在他肩膀,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干净的味道。那味道让他慢慢放松下来,身体不再发抖。
五条悟一直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很缓,很有节奏。过了一会儿,他开始哼歌。
调子还是跑得离谱,根本听不出是什么曲子。但他哼得很轻,很慢,在黑暗里像是一种温柔的白噪音。
涂白闭上眼睛。噩梦的余悸还在,但被这个怀抱和这荒腔走板的歌声一点点驱散了。
他感觉到五条悟的手从拍背变成很轻地抚摸他的头发,手指偶尔会碰到他的耳朵。耳朵抖了抖,软软地垂下来。
“睡吧。”五条悟说,声音更低了,“我守着你。”
涂白没动。他保持这个姿势,听着五条悟的心跳,感受着他怀里的温度。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五条悟可能也睡着了,他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五条悟没再说话。他只是继续哼着那首不成调的歌,手一直轻轻抚摸着涂白的头发。
窗外的月光漏进来一点,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涂白在这个怀抱里,慢慢重新有了睡意。意识模糊前,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有一天,五条悟不在了……
他不敢想下去。
他抓紧了五条悟的衣角,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五条悟的歌声停了一下。然后,他更紧地抱住了涂白。
那一夜,涂白再没做噩梦。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后,五条悟轻轻松开他,给他盖好被子,然后拿起手机,走到阳台。
凌晨三点的东京,安静得只有远处偶尔的车声。
五条悟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对面传来一个女人慵懒的声音:“这么晚,有事?”
“冥冥。”五条悟说,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冰冷的质感,“帮我查一下,今天总监会那份报告是谁递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轻笑:“怎么,你家小兔子被盯上了,终于坐不住了?”
“少废话。”五条悟说,“开个价。”
“哎呀,这么大方。”冥冥的声音还是带着笑意,“不过我建议你冷静点。那份报告虽然措辞严厉,但目前还没有实质动作。你这时候跳出来,反而会让他们更关注他。”
五条悟没说话。他握着手机,冰蓝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沉得像寒潭。
“当然,如果你坚持要查,我也不是不能接。”冥冥继续说,“老规矩,先付定金,查到多少给多少。”
“账号发我。”五条悟说,“三天内我要结果。”
“这么急?”冥冥顿了顿,“行,看在老客户的份上。不过五条,我得提醒你,你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只要他在你身边,就永远是那些人的靶子。”
“我知道。”五条悟说,语气平静得可怕,“所以我没打算一直这样下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冥冥说:“明白了。账号马上发你。还有……祝你好运。”
电话挂断了。
五条悟放下手机,靠在阳台栏杆上。夜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抬头看着夜空,东京的光污染太严重,看不见星星。
他想起刚才涂白做噩梦时发抖的样子,还有那双因为恐惧而睁大的红眼睛。
也想起今天在总监会,那几个老头子拿着所谓的“报告”,用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五条悟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没有任何温度。
他转身走回卧室,轻轻关上门。涂白还在睡,蜷缩着,手里还无意识地抓着他刚才躺过的位置的床单。
五条悟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涂白的头发,手指碰到那两只柔软的兔耳朵。
耳朵抖了抖,但没有醒。
五条悟盯着涂白的睡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克制的在涂白额头落下一个吻。
“别怕。”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谁也别想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谁也别想。”
第28章
涂白的食欲越来越差。
不是孕吐那种翻江倒海的恶心, 而是看着食物就觉得没胃口,吃两口就饱了,再多塞一口都想吐。连着三天, 他早饭只喝半杯牛奶, 午饭吃几口米饭,晚饭勉强多塞点蔬菜, 肉基本碰都不碰。
五条悟看在眼里。他开始变着花样带吃的回来,今天这家店的布丁,明天那家店的蛋糕,后天又是新出的水果塔。涂白每次都接过来, 说谢谢,然后吃一两口就放下。
“不合口味?”五条悟问, 眉头微微皱着。
涂白摇头:“不是, 就是……吃不下。”
五条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没说话。第二天他回来得比平时晚, 手里拎着一个超市塑料袋。涂白听见厨房里传来洗东西、切东西的声音,还有五条悟有点笨拙的、似乎在对照手机的声音。
半小时后, 五条悟端着一个盘子出来, 放在涂白面前的茶几上。
盘子里是切好的苹果,但被雕成了兔子的形状——勉强能看出是兔子,耳朵一只大一只小,眼睛位置刻歪了, 看起来有点滑稽。
“这是什么?”涂白盯着盘子,问。
“兔子苹果。”五条悟在他旁边坐下, 语气里带着点得意,“网上学的。说是能增进食欲。”
涂白拿起叉子,戳了戳其中一只“兔子”。苹果很新鲜, 切口处有点氧化发黄,但兔子耳朵的形状还是能看出来——虽然歪歪扭扭的。
他叉起一小块,放进嘴里。苹果很甜,很脆。
“怎么样?”五条悟问,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涂白嚼着苹果,没说话。他又叉了一块,又一块。盘子里的兔子苹果被他一点点吃掉,最后只剩下一堆小小的苹果核。
“好吃吗?”五条悟又问。
涂白抬起头,看着五条悟。那人脸上带着点期待,还有一点因为不熟练而残留的紧张。他穿着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手指上沾着一点苹果汁,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涂白突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克制的笑,而是真的觉得好笑,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他看着盘子里剩下的苹果核,又看看五条悟,笑出了声。
五条悟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起来:“笑什么,我第一次做,能做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好吗。”
涂白还在笑,笑着笑着,他感觉眼睛有点热。他低下头,盯着盘子,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叉子的边缘。
“谢谢。”他小声说,声音有点哑。
五条悟伸手过来,揉了揉他的头发:“谢什么。能多吃点就行。”
涂白没抬头。他感觉眼眶越来越热,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他用力眨眼睛,把那股酸涩压回去。
不能哭。没理由哭。
他只是……只是有点累了——
又过了两天,涂白注意到公寓周围的变化。
不是明显的变化,而是一种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能量波动。像是一层薄薄的膜,把整个公寓罩了起来。他走到窗边,伸手去碰玻璃——指尖感觉到轻微的阻力,还有一丝熟悉的、属于五条悟的咒力残留。
结界。而且是比之前强大得多的结界。
涂白收回手,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下午的阳光很好,行人来来往往,车流缓慢移动。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至少,不能像以前那样随意出去了。
晚饭时,五条悟提起了这件事。
“最近外面不太平。”他一边给涂白夹菜一边说,语气随意,“有几个诅咒师团体在闹事,总监会那边也在发疯。你最近尽量少出门,要买东西跟我说,我去买。”
涂白低头吃着碗里的菜,没接话。
“尤其是产检那天。”五条悟继续说,“我会陪你去,但路上要小心点。硝子那边我打过招呼了,她会安排单独的诊室,不会有人打扰。”
涂白放下筷子:“我自己可以去。”
“不行。”五条悟说,语气很温和,但不容拒绝,“外面危险。我不放心。”
涂白抬起头,看着五条悟。那人戴着墨镜,他看不清对方的眼睛,但能感觉到那份坚持。
“你觉得我会拖累你?”涂白问,声音有点冷。
五条悟愣了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涂白打断他,“把我关在这里,哪里也不让去,这就是你说的‘保护’?”
五条悟没说话。他放下筷子,摘下墨镜,冰蓝色的眼睛看着涂白,眼神很认真。
“小白。”他说,“我不是要关着你。我只是……不想你出事。”
“我能出什么事?”涂白站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抬高,“我是咒术师,一级咒术师。我有能力保护自己,不需要你像看小孩一样看着我!”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五条悟也站起来,声音沉下来,“你有孩子。任何一点风险我都不能冒。”
“孩子孩子,你就只知道孩子!”涂白脱口而出,说完他自己都愣住了。
五条悟也愣住了。他看着涂白,眉头慢慢皱起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涂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别开脸,深吸一口气:“没什么意思。我吃饱了。”
他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
靠在门后,他听着外面客厅的动静。五条悟没有跟进来,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听见收拾碗筷的声音,水声,然后是电视打开的声音——音量调得很低。
涂白滑坐在地上,抱住膝盖。
他刚才在干什么?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计划里没有这一出。他应该扮演依赖的、需要保护的孕夫,而不是这样尖锐地反抗。
可他控制不住。那种被关起来的感觉,那种无论做什么都在别人监视下的窒息感,让他喘不过气。
他需要出去。他必须出去。
产检的日子就在后天。他需要去见那个中介,把最后一批资料交出去,确认假身份的进度。
他不能被困在这里——
产检当天,天气不好,阴天,风很大。
涂白早上起来就没什么精神,孕吐反应比平时严重,在卫生间干呕了好几分钟才缓过来。五条悟一直陪着他,给他递水,拍背,等涂白好点了才去做早饭。
吃饭的时候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涂白安静地喝粥,五条悟安静地看手机,气氛有点僵。
吃完早饭,涂白换衣服。他选了宽松的卫衣和长裤,外面套一件厚外套。五条悟也换好了衣服——高专的制服,外面是那件黑色外套。
“走吧。”五条悟说,拿起车钥匙。
涂白点点头,跟在他后面出门。
结界在他们出门的瞬间自动打开一个缺口,等他们出去后又无声合拢。涂白回头看了一眼公寓楼,那种被囚禁的感觉又涌上来。
他收回视线,上了车。
车往高专方向开。硝子的医务室不在高专主校区,而在后面一栋独立的建筑里,相对安静隐蔽。
路上车不多,但五条悟开得很慢。他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涂白,涂白一直看着窗外,没说话。
“还难受吗?”五条悟问。
“好点了。”涂白说。
五条悟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开到一半,涂白突然开口:“我想喝奶茶。”
五条悟从后视镜里看他:“现在?”
“嗯。”涂白说,“就前面那家,我记得有卖热奶茶。”
五条悟看了一眼路边的奶茶店,店面很小,门口排着几个人。他犹豫了一下:“我先送你去硝子那儿,再回来买?”
“我想现在喝。”涂白说,声音不大,但很坚持,“热的,加珍珠,三分糖。”
五条悟沉默了几秒,然后打了转向灯,把车靠边停下。
“你在车上等,我去买。”他说,解开安全带。
“我跟你一起去。”涂白说,也解开安全带,“车里闷。”
五条悟看着他,墨镜后的眼睛看不清情绪。过了一会儿,他点头:“行,那你跟紧我。”
两人下了车。风很大,吹得涂白头发乱飞。他把外套拉链拉高,跟着五条悟往奶茶店走。
排队的人不多,大概五六个。五条悟站在队伍最后,涂白站在他旁边,眼睛看着菜单。
“你要喝什么?”五条悟问。
“就热奶茶,加珍珠。”涂白说,顿了顿,“你要不要也买一杯?”
“好啊。”五条悟说。
队伍慢慢往前挪。快轮到他们的时候,涂白突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五条悟立刻问。
“我钱包忘在车上了。”涂白说,语气懊恼,“手机也没带。”
五条悟看着他,没说话。
“你去帮我拿一下吧?”涂白说,指了指停在路边的车,“马上就轮到我们了。”
五条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点头:“行,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知道了。”涂白说。
五条悟转身往车那边走。涂白看着他走远,然后迅速从队伍里退出来,转身拐进旁边的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居民楼的背面,堆着一些杂物。涂白快步走到巷子深处,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旧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
他敲了敲车窗。车窗降下来一半,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戴着一副普通的眼镜,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上班族。
“东西呢?”男人问,声音很低。
涂白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进去:“都在里面。照片,指纹,还有要求的签名。”
男人接过信封,打开快速检查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三天后,老地方,拿护照和身份证。”
“钱呢?”涂白问。
“已经到你指定的账户了。”男人说,“尾款等东西到手再付。”
涂白点点头。他看了一眼巷口,没人。
“走了。”他说,转身要走。
“等等。”男人叫住他,从车里递出来一个小纸袋,“这个给你。客户说送你个小礼物。”
涂白接过纸袋,没打开,直接塞进外套口袋。然后他快步走出巷子,回到奶茶店门口。
五条悟还没回来。
涂白松了口气,重新排回队伍里。他前面还有两个人,正在点单。
他感觉心脏跳得很快,手心在冒汗。他用力握了握拳,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没事的。五条悟没看见。他应该没看见。
又过了半分钟,五条悟回来了。他手里拿着涂白的钱包,走过来,很自然地把钱包递给他。
“找到了,在副驾驶座位下面。”五条悟说,语气平常。
涂白接过钱包:“谢谢。”
正好轮到他们点单。涂白点了热奶茶加珍珠,五条悟点了杯美式咖啡。等饮料的时候,两人都没说话。
涂白能感觉到五条悟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但他没敢回看。他盯着柜台后面店员制作饮料的动作,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钱包边缘。
饮料好了。五条悟接过两杯饮料,把热奶茶递给涂白。
“小心烫。”他说。
涂白点点头,接过奶茶。杯壁很热,透过纸杯传到掌心。
两人回到车上。涂白系好安全带,捧着奶茶,小口小口地喝。奶茶很甜,珍珠很Q,热流顺着食道下去,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
“好喝吗?”五条悟问,发动车子。
“嗯。”涂白说。
五条悟笑了笑,没再说话。
车子重新上路。涂白看着窗外,手里捧着奶茶,另一只手悄悄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个小纸袋。
纸袋里是个硬硬的小东西,摸起来像是个U盘。
他收回手,继续喝奶茶——
产检很顺利。硝子给涂白做了常规检查,测了血压,听了胎心(用特殊的咒具模拟),又抽了点血(说是检查营养指标)。整个过程五条悟都陪在旁边,硝子说什么他都认真听,偶尔问几个问题。
“状态还不错。”硝子最后说,摘下一次性手套,“就是有点营养不良,要多吃点。情绪也要尽量平稳,别太焦虑。”
涂白点头:“知道了,谢谢硝子小姐。”
硝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五条悟一眼,没说什么。她收拾好东西,走出诊室,留下两人。
五条悟帮涂白把外套披上:“走吧,回家。”
回家的路上,涂白一直在想那个小纸袋里的东西。U盘里会是什么?中介说的“小礼物”是什么?
他需要找个机会单独查看。
但回到公寓后,五条悟好像不打算出门了。他陪着涂白吃了午饭,然后说下午要在家里处理点工作,进了书房。
涂白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然后回卧室,关上门。
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那个小纸袋,打开。里面确实是个U盘,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记。还有一个很小的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备用方案。必要时用。”
涂白把纸条撕碎,扔进垃圾桶,然后拿着U盘,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他把U盘插进去,输入密码。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点开,是一份详细的、关于某个北欧小国的资料:生活环境,医疗条件,教育体系,还有……妖族社区的情况。
以及一个联系方式。
涂白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他关掉文件夹,拔掉U盘,握在手里。
备用方案。
意思是,如果原计划失败,或者出现意外,他可以联系这个人,寻求帮助。
他需要把这个U盘收好,藏在最安全的地方。
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里面是他的一些旧物,几件不常穿的衣服,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小东西。他把U盘塞进一件毛衣的袖子里,重新叠好,放回抽屉最里面。
做完这些,他关上抽屉,直起身。
然后他感觉到,空气中的能量波动,好像和早上出门前不一样了。
他走到窗边,伸手碰了碰玻璃。
结界还在,但多了一层东西——很微弱,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存在。像是一层细细的网,覆盖在结界表面,任何穿过它的东西都会引起波动,被布下结界的人感知到。
感知预警功能。
五条悟给结界加了监控。
涂白收回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所以五条悟可能知道了什么。至少,他怀疑了。
不然不会突然加固结界,还加上这种功能。
涂白转过身,背靠着窗户,慢慢滑坐在地上。他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晚上,涂白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结界的变化,U盘里的资料,五条悟今天在奶茶店外的眼神……所有东西搅在一起,让他睡不着。
他侧过身,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那里还是平坦的,但他能感觉到里面宝宝的存在。他轻轻抚摸着,像是能透过皮肤碰到那个小小的存在。
“对不起。”他小声说,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几乎听不见,“爸爸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
窗外有风声,呜咽一样,刮过楼宇之间。
涂白闭上眼睛,但睡意全无。
而在隔壁书房,五条悟也没睡。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但他没在看。他摘了墨镜,冰蓝色的六眼睁着,视线穿透墙壁,落在卧室里那个人身上。
他能看见涂白蜷缩在床上的轮廓,能看见他手放在小腹上的动作,能看见他胸口因为呼吸而轻微的起伏。
也能看见,小腹处那团温暖的、模拟得极其精妙的生命能量。
他知道,涂白在害怕,在焦虑,在背着他做一些事情。
他也知道,自己布下的结界和预警功能,涂白一定察觉到了。
所以今晚,涂白会失眠。
五条悟靠在椅背上,仰起头,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他眼中闪过一丝疲惫。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手环,银色,样式简洁,表面有细细的咒纹雕刻。
这是一个定位和紧急呼救的咒具。他请冥冥帮忙弄来的,花了不少钱。
明天给小白吧。五条悟想。就说……是护身符。
他关上盒子,放回抽屉。
然后他继续坐在那里,六眼依然睁着,凝视着墙壁另一端那个模糊的光团,还有那个蜷缩着的身影。
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涂白顶着黑眼圈从卧室出来时,五条悟已经在厨房做早饭了。
“早。”五条悟回头看他,语气如常,“睡得不好?”
“有点。”涂白说,在餐桌边坐下。
五条悟把煎蛋和吐司端过来,放在他面前。然后又转身,从客厅拿过来一个小盒子,放在涂白手边。
“这个给你。”五条悟说,在他对面坐下。
涂白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银色的手环,很细,很精致,表面有复杂的纹路。
“这是什么?”他问。
“护身符。”五条悟说,语气轻松,“我托人做的,戴着能安神,也能……嗯,保护你。”
涂白拿起手环,看了看。他能感觉到上面有咒力的波动,很微弱,但确实存在。不止安神,还有定位功能,甚至可能还有别的。
“太贵重了。”他把手环放回盒子里。
“不贵重。”五条悟把盒子推回来,“戴着吧。就当是为了让我安心。”
涂白看着盒子里的手环,又看看五条悟。那人脸上带着笑,但眼神里有种不容拒绝的坚持。
“好吧。”涂白说,拿起手环,戴在左手手腕上。
手环有点凉,但尺寸合适,不紧不松。咒力波动在接触皮肤的瞬间变得微弱,像是融入了他的气息。
“谢谢。”涂白说。
五条悟笑了:“谢什么。快吃吧,蛋要凉了。”
涂白低下头,开始吃早饭。手环在手腕上微微发凉,提醒着他一些事情。
他需要尽快做一个仿品。一个外表一样,但没有定位功能的仿品。
然后把这个真的换下来。
他咬了一口煎蛋,味同嚼蜡。
而对面的五条悟,看着他低头吃饭的样子,看着他手腕上那个银色的手环,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拿起手机,给冥冥发了条消息:“东西他戴上了。谢了。”
几秒后,冥冥回复:“不客气。不过五条,你真的确定要这样?监控自己的伴侣,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五条悟盯着那条消息,没回。
他关掉手机,继续吃自己的早饭。
餐桌上一片安静。
只有两人咀嚼食物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第29章
五条悟是中午接到的紧急联络。
涂白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一个美食节目,主持人夸张地赞美着某家店的拉面。五条悟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眉头皱起。
“高专?”涂白问, 眼睛还盯着电视。
“嗯。”五条悟站起来,走到窗边接电话, “怎么了?”
涂白能听见电话那头急促的声音,但听不清具体内容。五条悟听着,偶尔应一两声,声音很平静, 但涂白注意到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两三分钟后,五条悟挂断电话, 走回来。
“我得出去一趟。”他说, 从衣架上拿下外套, “京都那边出了点问题, 夜蛾让我过去处理一下。”
“现在?”涂白看了眼窗外,天气很好, 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 暖洋洋的。
“现在。”五条悟穿上外套,抓起车钥匙,“我尽量晚饭前回来。你一个人在家可以吗?”
涂白点点头:“可以。”
五条悟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要不……你跟我一起去?”
涂白摇头:“我去了也帮不上忙, 还添乱。你去吧,我就在家待着。”
五条悟没再坚持。他走过来, 弯下腰,在涂白额头上亲了一下:“别出门,外面不安全。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涂白说。
五条悟直起身, 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拉开门出去了。
涂白听见电梯到达的声音,门开,门关,然后走廊里安静下来。
他靠在沙发里,继续看电视。拉面看起来很好吃,热气腾腾的,汤很浓,叉烧很厚。可他没什么胃口。
手腕上的银色手环在阳光下反射着细微的光。他抬起手,看了看。手环很精致,咒纹雕刻得很细密,摸上去有轻微的凹凸感。
定位,监控,保护。
也像一道枷锁。
涂白放下手,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小区花园里,樱花开了,粉白色的一片,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几个小孩在树下跑来跑去,笑声隐约传上来。
今天的天气真的很好。
他低头看了看手环。五条悟说别出门,外面不安全。
可他被关在这个公寓里太久了。一周?两周?记不清了。每天就是吃饭,睡觉,看电视,偶尔收拾屋子。像只被养在笼子里的鸟。
他想出去走走。哪怕只是在楼下花园里坐一会儿。
涂白走回卧室,换了身衣服——宽松的卫衣,运动裤,外面套一件薄外套。他想了想,还是戴了个口罩,把帽子也戴上了。
走到玄关,他犹豫了一下。手腕上的手环微微发着光,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但他还是拉开了门。
结界在他出门的瞬间波动了一下,但没有阻拦。五条悟似乎没有设置禁止出入的功能,只是加固了防御和预警。
涂白走进电梯,按下1楼——
小区花园里人不多。下午两点多,大部分人要么在上班,要么在家里午休。只有几个老人在长椅上晒太阳,还有刚才那几个小孩在玩。
涂白找了个偏僻的长椅坐下,离人群远一些。樱花开得正好,风一吹,花瓣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有几片落在他肩膀上。
他抬起手,接住一片花瓣。粉色的,很薄,边缘有点卷曲。
阳光透过樱花树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脚边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淡淡的花香。
涂白靠在长椅背上,闭上眼睛。
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着了。不用想计划,不用演戏,不用时刻紧绷着神经。
他感觉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放松下来。
手腕上的手环突然轻微震动了一下。
涂白睁开眼睛,抬起手看了看。手环上的咒纹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是某种提醒,或者……检测?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五条悟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到京都了。情况比想的麻烦,可能要晚点回来。你好好在家待着。】
涂白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打字回复:【知道了。注意安全。】
他发了个兔子点头的表情包。
消息显示已读。几秒后,五条悟回复:【乖。给你带限定樱花大福。】
涂白看着那条回复,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但他很快收起表情,把手机放回口袋。
限定樱花大福。听起来很好吃。
他重新闭上眼睛,继续享受这难得的宁静——
变故发生得很突然。
涂白先是感觉到周围温度骤降。不是天气变化的那种降温,而是一种阴冷的、带着恶意气息的寒意。他睁开眼睛,看见阳光下的樱花树,草地,长椅——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影。
咒灵。
而且不止一只。
涂白立刻站起来,手按在胸口,调动妖力。他感觉到小腹处的宝宝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提醒他小心。
不能全力战斗。他得护着宝宝。
第一个咒灵从树影里扑出来,形状像一团扭曲的黑雾,伸出几条触手一样的东西抓向涂白。涂白后退一步,右手虚握,构筑术式发动。
银色的光芒在他掌心凝聚,瞬间成型为一柄长刀。他挥刀斩断触手,黑雾发出刺耳的尖啸,后退了几步。
但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咒灵从不同方向扑来。都是低级咒灵,实力不强,但数量多,而且……动作很协调,像是被什么东西操控着。
涂白一边挥刀抵挡,一边后退。他不敢用太耗费妖力的大范围术式,只能边打边退,构筑出简单的盾牌挡住攻击。
公园里的其他人呢?那些老人,小孩——
涂白抽空看了一眼。那些人还坐在原地,晒太阳的晒太阳,玩耍的玩耍,好像完全没看见这里的战斗。
是结界。有人布下了干扰认知的结界,把这里隔离开了。
涂白心一沉。这不是偶然袭击,是计划好的。
他挥刀斩碎一个扑到面前的咒灵,转身想往公寓楼跑。但刚跑出两步,地面突然裂开,几条藤蔓一样的黑色咒力触手从地下钻出,缠向他的脚踝。
涂白跃起,在空中构筑出一个平台落脚,同时挥刀斩断触手。但更多的触手从四面八方涌来,密密麻麻,几乎封死了所有退路。
他咬紧牙关,再次发动构筑术式。这次不是刀,也不是盾,而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银色屏障,将他整个人罩在里面。
触手撞在屏障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屏障震动,但没有破裂。
涂白站在屏障中央,喘着气。妖力消耗比预想的快,小腹处隐隐传来一阵轻微的抽痛。
不能这样下去。他得想办法突围。
就在他思考对策时,袭击者的真正目的暴露了出来。
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影出现在樱花树后。那人手里拿着一个奇怪的咒具,像是一个罗盘,表面刻满了复杂的符文。他将咒具对准涂白的方向,按下了中心的按钮。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涂白手腕上的银色手环突然剧烈震动,表面的咒纹疯狂闪烁,然后——熄灭了。
定位信号被干扰了。
涂白低头看了一眼手环,心沉到谷底。五条悟留下的保护措施,被破解了。
而那个斗篷人做完这个动作后,迅速后退,消失在树影里。紧接着,另一个咒灵出现了——这个和之前的低级咒灵完全不同。
它没有具体的形态,像是一团半透明的灰色烟雾,在空中缓缓飘浮。所过之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带着一种甜腻的、让人昏昏欲睡的气息。
麻醉咒灵。
涂白想后退,但脚下的地面突然软化,像是变成了泥沼。他的脚陷进去,动弹不得。他立刻构筑出平台想把自己托起来,但麻醉咒灵已经飘到了屏障外。
灰色烟雾触碰到银色屏障的瞬间,屏障就像被腐蚀了一样,迅速变薄、透明。几秒后,屏障碎裂,化作点点银光消散。
甜腻的气息扑面而来。
涂白屏住呼吸,想构筑新的防御,但妖力运转变得滞涩。他感觉视线开始模糊,四肢发软,手里的刀都握不住了。
不行……不能晕过去……
他咬破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清醒。但麻醉咒灵的效力太强了,甜腻的气息无孔不入,钻进他的鼻腔,渗进他的皮肤。
视线越来越模糊。他看见樱花树在晃动,花瓣在旋转。远处好像有个人影,站在公园边缘,静静地看着这边。
那人穿着袈裟,头发扎成半丸子头,额头上……好像有一条缝合线?
涂白努力想看清,但眼皮太重了。他晃了晃,单膝跪地,手里的刀插进地面支撑身体。
那个人影似乎笑了一下。然后他转身,消失在树影后。
最后的意识里,涂白听见了手机掉在地上的声音——大概是从口袋里滑出来了。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五条悟那句【给你带限定樱花大福】。
他想伸手去捡,但手指动不了。
麻醉咒灵飘到他面前,灰色的烟雾笼罩下来。
涂白闭上眼睛,失去了意识——
风停了。
樱花不再飘落,静止在空中,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公园里一片死寂。几个低级咒灵在涂白昏迷后迅速消散,像是完成了任务。麻醉咒灵也缓缓飘散,甜腻的气息被风吹散。
只有长椅边,涂白的手机躺在地上,屏幕还亮着,但很快暗了下去。
而涂白本人,已经不见了。
地上只有挣扎的痕迹——被踩乱的草地,几片破碎的花瓣,还有一点银色的光芒碎片,是他构筑屏障时留下的。
以及,手腕上那个已经失去光泽的银色手环。
手环的咒纹彻底黯淡了,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切断了连接。
定位信号,彻底消失了——
远处,京都。
五条悟刚解决完最后一个麻烦的咒灵,收起术式,擦了擦手上不存在的灰。他拿出手机,想给涂白发个消息,说事情解决了,马上回去。
但他打开聊天窗口时,发现涂白最后回复的那个兔子点头表情包下面自己发的信息,显示的是“已读”,但没有新消息。
他打字:【解决了,现在回去。樱花大福买到了,限定的最后一份。】
发送。
消息转了两圈,显示“发送失败”。
五条悟皱起眉。信号问题?他又试了一次,还是失败。
他切换到定位功能——之前给涂白的手环有实时定位,他设置了后台监控。
屏幕上,代表涂白位置的小红点,在东京的住宅区闪烁。
但下一秒,红点突然剧烈波动,然后——消失了。
五条悟盯着屏幕,冰蓝色的眼睛一点点冷下来。
他重新打开聊天窗口,拨打涂白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电子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五条悟挂断,再打。还是一样。
他收起手机,转身就往停车场走。脚步很快,几乎是在跑。
“五条老师?”身后有高专的学生叫他,“夜蛾校长说还要开会——”
“改天。”五条悟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冰,“我有急事。”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像箭一样冲出去,速度极快,几乎要超速。
路上,他一边开车一边继续打涂白的电话。打了十几遍,全是无法接通。
定位信号彻底消失,电话打不通,消息发不出去。
五条悟握紧方向盘,手指关节发白。
他想起出门前涂白说“我就在家待着”,想起那个兔子点头的表情包,想起樱花大福。
然后他想起了那些老橘子最近的动向,冥冥查到的那些匿名报告,还有总监会里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神。
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色块。
五条悟盯着前方,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如果小白出了什么事……
他不敢想下去。
脚踩下油门,车速又提了一档。
小白,等我。
一定要等我。
第30章
涂白是被头痛弄醒的。
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他皱了皱眉,想抬手揉一揉,却发现手动不了。
手腕上套着什么东西, 凉凉的, 很沉。
他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木头的,深棕色, 有几道裂纹。不是公寓的白色吊顶,是完全陌生的地方。
涂白转头,看向四周。
一间和室。榻榻米,纸拉门, 角落里摆着一个黑色的矮柜。窗户被纸糊着,透进来一点模糊的光, 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傍晚。
他躺在地板上, 身下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手腕和脚腕上都戴着黑色的镣铐, 金属的, 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咒力限制的装置。
涂白试着调动妖力。
什么都没发生。那股平时在体内流转的温暖力量,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怎么都调动不起来。还好, 宝宝应该没事,肚子没有不适感。
回想起昏迷之前看见的一幕,他的心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门被拉开了。
一个穿着袈裟的男人走进来, 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他把托盘放在涂白旁边的地板上,然后自己在涂白对面坐下, 盘着腿。
“醒了?”他问,语气温和,像是在问候一个老朋友。
涂白盯着他。
男人年纪看起来不大, 二十多岁的样子。黑色的头发扎成半丸子头,垂下来一些碎发。五官很端正,甚至可以说好看,眼睛细长,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但他的额头上有道疤。
一道缝合线,像是脑袋被打开过又缝上了。
涂白见过这道疤。在那个公园,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
“你是谁?”涂白问,声音有点哑。
“我叫什么不重要。”男人说,“你只需要知道,我不会伤害你。”
涂白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镣铐,又看了看男人。
男人笑了。他把托盘往涂白那边推了推——托盘里是一碗粥,还有一杯水。
“先吃点东西吧。”他说,“你已经睡了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
涂白在心里算时间。他昏迷的时候是下午,那现在应该是晚上了。五条悟……应该已经回去了。并且已经发现他不见了。
他盯着那碗粥,没动。
“不饿?”男人问,自己端起粥,用勺子舀了一口,喝下去,“放心,没毒。”
涂白看着他喝粥的动作。很自然,很放松,像是真的只是请客人吃顿饭。
“你想要什么?”涂白问。
男人放下碗,擦了擦嘴角。他看向涂白,眼睛弯着,像是在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我需要你的能力。”他说,“构筑术式,很罕见的能力。可以创造出任何想象的东西。”
涂白没接话。
“如果我的情报没错,你应该是一级咒术师。”男人继续说,“登记在册,但不受重用。咒术界那些老头子,对非人类种族一向不太友好,对吧?”
他顿了顿,观察涂白的表情。
涂白面无表情。
“我能帮你摆脱他们。”男人说,语气里带着诱惑,“我可以给你新的身份,完美的,不会被任何人查到。钱,住处,安全,都可以给你安排。”
“条件呢?”涂白问。
“帮我做一件事。”男人说,“很简单的事。我需要你构筑一样东西,用来开启某个……装置。完成了,你就可以带着你肚子里那个小家伙,想去哪去哪。”
涂白的手下意识地动了动,想护住小腹,但镣铐限制了他的动作。
“不用紧张。”男人说,“我对你和你的孩子没兴趣。只是刚好需要你的能力,而你需要有人帮你摆脱那些想把你遣返的人。”
遣返。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涂白心里。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硬着声音说。
男人又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怜悯,或者说是玩味。
“不知道?”他站起来,走到矮柜边,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装置,像是个老式的录音机。他按下一个按钮。
嘶嘶的杂音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传出来:
“……那个妖族的身份,查清楚了吗?”
“查清楚了。原名就叫涂白,实际是兔妖,十几年前随父母偷渡入境,至今没有合法身份。”
“偷渡客?哼,这样的人怎么能留在咒术界?万一泄露机密怎么办?”
“总监的意思是……”
“撤销咒术师资格,启动遣返程序。尽快办妥,以免夜长梦多。”
录音到这里就结束了。
和室里一片安静。
涂白盯着榻榻米的纹路,手指慢慢收紧,攥成拳。
遣返。
这个词他从小就知道。爸妈告诉过他,他们是偷渡来的,没有合法身份,不能被发现。被发现就会被遣返回国。
回国。
那个他们出生的地方,那个“建国后不许成精”的地方。
回去之后会怎么样?被关起来?被研究?还是更糟?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爸妈当年拼了命也要逃出来,就为了让他们三兄弟能在日本平安长大。
而现在,他也要面对同样的命运。
“听到了吗?”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已经被盯上了。遣返令很快就会下来。没有我的帮助,你逃不掉的。”
涂白抬起头,看着男人。
男人的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某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怎么样?要合作吗?”他问。
涂白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不。”
男人挑了挑眉。
“你可以把我送回咒术界。”涂白说,声音很平静,“也可以直接杀了我。但让我帮你做事,不可能。”
男人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可惜。”他说,“我还以为你会更理智一点。”
他把录音机放回矮柜,转身走向门口。
拉开门,他回头看了涂白一眼。
“那就先委屈你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吧。”他说,“等你改变主意了,随时告诉我。毕竟……你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对吧?”
他笑了笑,拉上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
涂白一个人躺在榻榻米上,盯着天花板。
遣返。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很多东西——爸妈,大哥,小弟,还有……五条悟。
那个人,现在应该在找他吧。
发现他不见了,定位手环没信号了,公寓里空荡荡的,那个人会是什么表情?
涂白不敢想。
他翻了个身,蜷缩起来。手腕上的镣铐碰到一起,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他把手放在小腹上。
里面的宝宝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火苗,在他身体最深处燃烧。
他想起自己之前的计划——跑路,假身份,钱。那些计划现在看起来那么可笑。他还没跑掉,就被真正的危险抓住了。
但又有点庆幸。
还好……还好五条悟不知道那些计划。还好……
还好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是想着那个人,心脏就疼了一下。很尖锐的疼,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把脸埋进榻榻米里,不再想了——
与此同时,东京。
五条悟把车停在公寓楼下,几乎是跑着冲进电梯的。
电梯太慢。他一秒都等不了,直接用术式瞬移到了家门口。
门锁着。他输入密码,推门进去。
“小白?”
没人回应。
客厅空的。厨房空的。卧室空的。浴室空的。
五条悟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公寓,心跳漏了一拍。
他拿出手机,再次定位。还是没信号。他拨打涂白的电话——无法接通。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最后一次有信号的位置,是楼下的小区公园。
五条悟冲出公寓,瞬移到公园。
公园里很安静。有几个老人在长椅上坐着,几个小孩在玩。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五条悟的六眼捕捉到了不正常的东西。
能量残留。很多。咒灵的,还有涂白的妖力。
他快步走到一片草地前。地上有明显的挣扎痕迹,草被踩烂了,泥土翻出来。几片樱花花瓣散落着,已经有点蔫了。
还有一点银色的光芒碎片——构筑术式留下的。
五条悟蹲下来,捡起一片碎片。很小,几乎看不清,但六眼能分辨出上面残留的妖力痕迹。
是涂白的。
他战斗过。在这里。
五条悟站起来,闭上眼睛,六眼全开。
周围的能量流动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咒灵的残秽,涂白的妖力,还有……另一股气息。很淡,但很特别。像是什么人留下的。
他追踪那股气息,但只追出几十米就断了。对方显然做了干扰处理。
五条悟睁开眼睛,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暗流。
他的手机响了。
是夜蛾。
“悟,你在哪?”
“我家公寓楼下。”五条悟说,声音很冷,“小白不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夜蛾说:“你回来一趟。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关于涂白君的……身份问题。刚才总监会发来了公文。”
五条悟挂断电话,瞬移回高专。
夜蛾的办公室里,硝子也在。两人看见五条悟进来,脸色都不太好看。
夜蛾递过来一份文件。
五条悟接过来,扫了一眼。
标题:《关于撤销妖族“涂白”咒术师资格及启动遣返程序的决议》。
下面是一串官方的套话,但核心意思就一个:涂白是非法偷渡入境的妖族,没有合法身份,现在被发现,要遣返回国。
落款是咒术总监会。
五条悟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气笑了,笑得让让人莫名后背发凉。
“遣返?”他轻声说,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
他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然后转身,拉开门就往外走。
“悟!”夜蛾站起来,“你要去哪?”
“总监会。”五条悟头也不回。
“你别乱来——”
但五条悟已经不见了。
总监会大楼在东京中心区,一栋看起来很普通的写字楼。但普通人不知道的是,地下的十几层才是真正的总监会办公区。
五条悟直接瞬移进了地下层。
走廊里几个工作人员看见他突然出现,都吓了一跳。但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五条悟已经走到了会议室门口。
门关着。
五条悟直接一脚踹开。
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人,都是总监会的核心成员,年纪都不小了,穿着传统的和服或黑色西装。他们正围着长桌讨论什么,被踹门声惊动,齐刷刷看过来。
五条悟站在门口,扫视了一圈。
“哪位发的遣返令?”他问,声音很平静,但整个房间的温度似乎都降低了。
没人说话。
五条悟慢慢走进来,走到长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那些人。
“我再问一遍。”他说,“遣返令,谁发的?”
坐在主位的一个老者开口了,声音苍老但沉稳:“五条悟,这件事是集体决议。那个妖族没有合法身份,按照规定必须——”
“规定?”五条悟打断他,笑了,“你们跟我谈规定?”
他直起身,摘下眼罩,扔在桌上。
冰蓝色的六眼完全暴露出来,散发着淡淡的光。那股无形的威压,让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小白在我那住了这么久,你们早不查晚不查,偏偏现在查。”五条悟说,“遣返?他肚子里还怀着我的孩子。你们想把我孩子他妈——他爸——遣返?”
没人回答。
五条悟等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好,很好。”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遣返令,我不认。”他说,“谁有意见,来找我。”
他走出去。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几秒后,几人默契得松了一口气。但下一秒——
轰!
整栋楼剧烈摇晃。会议室的玻璃窗全部粉碎,碎片四溅。强大的咒力冲击波从某个方向炸开,走廊尽头的墙壁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裂口,钢筋水泥裸露出来。
没人知道五条悟做了什么。只知道那股冲击过后,整层楼一片狼藉。
而五条悟已经不见了。
总监会大楼外,五条悟站在路边。他的眼罩没了,苍蓝的眼瞳在夜色里发着光。
硝子追出来,跑过来。
“悟!”她喊住他,“你做了什么?”
五条悟转头看她,没说话。
硝子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是她从未见过的冰冷和狠厉。像是被触碰到底线的野兽,随时准备撕碎任何威胁。
“找到他了吗?”五条悟问,声音沙哑。
硝子摇摇头:“定位失效,电话打不通。夜蛾已经让人去查了。”
五条悟点点头。他转身,朝街道走去。
“你去哪?”硝子在身后问。
“找。”五条悟说,头也不回,“整个东京,一寸一寸找。”
他的背影在夜色里渐渐远去。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硝子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她的手机响了。是五条悟发来的消息:
【帮我查查,最近有没有人盯上他。任何可疑的都要。】
硝子盯着那条消息,沉默了几秒,然后回复:
【好。你自己也小心。】
她收起手机,转身走进大楼。身后,被五条悟震碎的玻璃碎片在风里轻轻滚动,发出细微的响声。
而五条悟走在东京的夜色中,六眼全开,不放过任何一丝能量波动。
他一定要找到他。
无论花多长时间,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和室里,涂白蜷缩在榻榻米上,不知道过了多久。
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从亮变暗,又从暗变亮。可能是过了一夜,也可能是更久。他没表,没手机,什么都干不了,只能躺着,或者坐着,盯着天花板发呆。
中间有人进来过,是那个穿袈裟的男人,给他送饭。还是一碗粥,一杯水。
“想好了吗?”男人问。
涂白没理他。
男人也不生气,放下东西就走了。
涂白盯着那碗粥。他确实饿了,肚子里的宝宝需要营养。但他不敢吃。
万一下药了呢?万一里面有别的东西呢?
他只能硬扛着。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拉开的声音再次传来。涂白以为是那个男人又来送饭了,没抬头。
但这次进来的不是一个人。
是两个。
其中一个穿着黑色的斗篷,看不清脸。另一个……
涂白抬起头,愣住了。
那是个女人,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蓝色的长发披散着,脸色苍白,脸上身体上到处都是缝合线,看起来怪异无比,眼睛很大,但眼神空洞。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赤着脚,站在门口,像是没有灵魂的人偶。
“这是……”涂白问。
“你的新邻居。”男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会陪着你。万一你想逃跑什么的,她也会阻止你。”
涂白盯着那个女人。她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像是看不见他。
“她是谁?”涂白问。
“不重要。”男人说,“你只需要知道,她很强。强到可以轻松制服你现在的状态。”
涂白没说话。
男人笑了,声音从门外传来:“好好相处吧。我明天再来。”
门拉上了。
女人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涂白盯着她看了很久。她始终没有动,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最后涂白放弃了。他重新躺下,蜷缩起来,手放在小腹上。
他在心里默念着一个人的名字。
五条悟。
你在哪?
快点来救我吧,前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