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三遇

作品:《天阶夜色

    外面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这样的雨想叫到车是很难的。林为森提议送牟雯回家,但这时他爱人打电话进来:“我好饿呀,快回来给我做饭呀!”


    林为森的爱人处于孕晚期,每天都很辛苦。牟雯忙拒绝他的好意:“师父你快回家陪师娘,不用管我。”


    “可你打不到车。”林为森很为难地说。


    “我捎她回去吧。”谢崇将牟雯还给他的衣服又丢给她:“穿着吧,到了再还我。”


    牟雯没有力气逞强,她只想快点回家,她太难受了。穿着谢崇的皮衣跟在他身后走了。


    一路下到地下车库,跟在他身后,没有插科打诨的力气,很可怜。她想起儿时葛芸清从牧区买回一只小牛犊,说养大了给她挤牛奶喝。那小牛犊来的第三天就趴在地上,蔫蔫的,像极了当下的她。


    谢崇偶尔回头看她一眼,他意外地没有说任何话。


    他的车在幽暗的地下车库里那么独特。


    牟雯前段时间帮客户设计独立车库时顺手研究了车,她能认出谢崇这一款价值不菲的车,欧陆GT。


    他为她顺手拉开车门就去驾驶位,而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看自己湿着的鞋和他异常干净的车,在犹豫要不要上车。谢崇已经系好了安全带,探头看着她:“上来吧,脏了不用你洗。”


    他一语道破牟雯的担忧,却又未完全道破。他知道不只是弄脏的事,还有她因为糟糕的一天而生出的沮丧,以及对人与人之间贫富差距的恐慌。


    牟雯心一横上了车,在谢崇的注视下系好安全带,对他说:“麻烦了,谢先生。你的车很漂亮。”


    “喜欢吗?”谢崇问。


    “喜欢。以后赚钱了我也买。”牟雯玩笑一句,突然想起下午的那个客户,如果在场肯定会说:“小心点啊,坐脏了我的车你都洗不起。这车你攒一辈子钱也买不起。”那人一定会这么说的。


    谢崇却说:“买水晶兰色,适合你。”


    “好的,谢谢,我记住了。”


    “我这辆,别人的。”谢崇看了她一眼:“真的。”


    车行驶在大雨中,路上遇到两处追尾,时间那么难捱。


    谢崇问牟雯冷不冷,牟雯没有回答她。他凑过去仔细看她,发现她睡着了。谢崇松了口气。牟雯的狼狈令他觉得不适。他生活中极少有这样的女孩,他窥得清贫的片面一角,觉得与她不是一路人。她的狼狈像一张血盆大口,只要注视久了就会将他吞没似的。


    他内心有些抵触这样的人。


    倘若让他与这样的人谈感情,他是断然不会的。他其实已经察觉到牟雯对他或许是有一些不一样的情愫的。


    他既不愿玩弄“贫穷”女孩的感情,也怕有什么无可避免的麻烦。


    但他不会表现出来。他会绅士地为她递上衣服、真诚地提出送她回家,他当然知道,在这一天以后,他会刻意保持与她的距离了。


    到了苏州街,他找了个位置停车。


    “牟雯。”他叫了声,牟雯没有反应。


    “牟雯。”他又叫了声,牟雯仍旧没有反应。


    别是死在我车里了吧!他突然冒出这样的念头,伸手去试了试牟雯的鼻息,还活着,他松了口气,收回手,大声喊:“牟雯!”


    牟雯从深睡中惊醒,四下去看,看到前面熟悉的天桥,和旁边的建筑。


    “我到家了。”她开口说话,嗓子很哑。


    “对,你到家了。”谢崇说:“你等一下。”他冒雨下车去后备箱取两把雨伞,自己撑开一把,绕到副驾帮她开车门。见牟雯正在脱掉他的夹克,就说:“穿着吧,以后有机会还给我。”牟雯抬起头看到他的头发上挂着一个雨滴,心就被摇晃了一下。


    “不用啦。”牟雯说:“就这几步,我飞着就进门了。”


    但她接过了谢崇的雨伞。因为她背着她的双肩包,内里是她的电脑。她怕把电脑浇坏了。


    她这种“画图党”无论到哪,都要保护好自己吃饭的工具,这点理性她得有。


    她走进雨里,还不忘回头对已经上车的谢崇喊:“谢谢你啊,你人真好。”


    谢崇升窗前对她笑一笑,发动引擎走了。


    牟雯并没发现谢崇的心理变化,一直到冲了热水澡、吃了药,躺在床上,都还在念着:“谢先生跟其他傲慢的客户不一样,他是一个好人,一个大好人。”


    而谢崇到了家收拾妥当后,打开手机看到牟雯给他发的短信:“谢谢,雨伞下次还给你。”他并没当即回复这条消息。


    他怕他回了,牟雯说起别的,他还需要再应付。他内心里已经觉得牟雯一定会是这样的了。


    第二天上午他才回:“不用还。买车赠品。我有很多。”他并没问牟雯的病情。


    牟雯这个“小牛犊”,第二天睁眼跟林为森请了半天假,又翻身睡去,到了中午睁眼就已经神清气爽了。上晚班还未出门的楚凌对着她啧啧啧:“你身体也太好了吧?”


    牟雯举起胳膊给楚凌展示:“我可是喝羊奶长大的内蒙人!”


    楚凌捏了捏她的皮肤:“真紧实啊,真健康啊。”


    她自己比牟雯矮了小半头,是温柔白净的南方姑娘。有时她看着牟雯浑身有使不完的牛劲,总会羡慕她。


    这会儿宿舍只有她们二人,牟雯饿了。


    她生病后总会胃口大开,不,更开。


    她问楚凌想不想吃点好吃的,楚凌问她吃什么?她说我用我的小快手给你做一道焖面吧!你等着!楚凌说咱们没有工具啊,她说咱们有小电锅啊!


    她是梳着单髻的小“哪吒”,穿上雨衣,脚底板跑出了火星子一样冲向城乡仓储,买了豆角、五花肉、葱姜蒜、面条后又冲了回来。就一个小电锅,先煸炒、再焖煮,怕宿舍里有味道,两个人挤在开了窗堆满杂物的小阳台上,完成了一道内蒙美食。


    雨丝飘落进来,她们就给小电锅撑起一把伞。


    “真该给我妈妈看看。”牟雯一边吃一边说:“我妈妈总跟我说在外面吃不饱就回家,陪她做包子。她说无论如何,做包子饿不死。我得跟我妈妈说,我在外面也饿不死,我不仅饿不死,我还吃撑啦~”


    “嗝~”


    楚凌捂着肚子笑:“牟雯,你太好玩啦!你怎么这么好玩呢!”


    牟雯吃饱喝足该去上班,打开手机看到谢崇回给她的短信,下意识就想:买一辆车会送很多雨伞吗?…


    她完全没有察觉到谢崇这条消息的不对,只是觉得昨天的确很麻烦他,她出于礼貌编辑:


    昨天真的太麻烦了,改天请你吃饭。


    想到在北京实习的同学们说“改天”聚会,这个“改天”总是遥遥无期,那么不真诚,于是又重新编辑:


    昨天真的太麻烦了,签装修合同的时候我请你吃饭吧。


    想到谢崇吃的饭跟她吃的饭不一样,她应该请不起谢崇吃饭,她也不愿打肿脸充胖子,最后给谢崇发的是:


    昨天辛苦了,我回头跟我师父申请,装修时候为您多申请一个顶级好的家电礼品吧!


    她的权限仅到这里,公司服务的客户大多数都是有钱人,所以准备的赠品并不含糊。她借花献佛,两全其美。


    谢崇看到这条消息发来一条问号:“我说我要跟你们签了?”


    牟雯回:“当然啦~我不信别人的方案比我们的好!”她心里说的我不信别人比我好。


    牟雯是下了大功夫的,她把公司素材库里所有的方案都啃了一遍,又去各式的新闻里看名人们的家,再掉头思考谢崇这个人可能有的偏好…她不信有人比她做的更好,她就是有这般的自信。很可惜,谢崇没有再回她,她为自己准备的“陈词”没机会发出去。


    牟雯到了公司就去找林为森,问他要不要找谢崇签合同。林为森让她去跟进。她打谢崇的电话,无论是工作号码还是私人号码都没人接听。


    牟雯真的怕谢崇被人截胡。


    她付出了那么多心血,也想要这个项目的奖金。虽然分到她手里寥寥无几,但哪怕只有一分钱,她也要。


    她不敢再打电话,怕触了谢崇的逆鳞。昨天晚上她还觉得谢崇是好人,这个客户她势在必得;今天她又觉得谢崇或许不像她看到的那样,他城府很深。


    她刚刚退烧,浑身那点牛劲已经用完了,因为谢崇拒接她的电话,又显得有点可怜。她察觉到自己的内心是被什么东西在牵扯着,但却说不清那是什么。


    快下班时她听到林为森接起电话:“谢先生。”


    牟雯几乎是一瞬间从工位弹跳起来,支起耳朵跑到林为森工位旁边,趴在玻璃隔断上,满眼期待地看着林为森。


    林为森对她比了个“耶”,接着说:“谢先生比完稿了,决定跟我们签是吗?”


    “什么时候方便签合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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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林为森看到牟雯在他面前跳了起来,她在原地转圈给自己庆祝,庆祝她人生第一套方案的成功。


    还该说什么呢?他这个徒弟真的很棒啊!


    他挂断电话还没开口,牟雯就说:“师父,我知道!我去做合同!我马上就做!”


    林为森这时想起一个问题:“他下午没接你电话?”


    牟雯停止了庆祝的动作:“对啊,没有啊。”接着她甩了下头:“不管了师父,不接就不接,以后都不接也行!因为他——是我们的啦!”


    牟雯整个人都被开心浸泡了。


    她觉得自己是一盆水培的植物,只要滴一两滴营养液就能满屋疯涨。谢崇的合同就是她的营养液。


    她在做合同以前给楚凌发QQ消息:“楚凌女士,现在!立刻!马上!决定周末吃什么!必胜客还是九头鹰!”


    楚凌发来一个问号脸:“你有新合同了!你说的那个80万成了!”


    “对!成了!”


    “必胜客!必胜客!”楚凌果断选:“我要吃必胜客!”


    “等我!”


    牟雯一边改合同一边哼着歌,她身体所有的不适都消失了,她好开心啊,她要飞起来啦!


    林为森提醒她喜怒不形于色,别让客户嘲笑她没见识,她说好的,用两根食指压住自己的嘴角。


    谢崇来了。他身上带着外面的潮湿,好像在雨里走过似的。


    合同已经规规整整摆在了桌子上,旁边还附着一个赠品清单。


    牟雯很钟情那个洗碗机,她想如果我是谢崇,我就选洗碗机。洗碗机多实用啊!多稀罕啊!我妈妈甚至没见过真的洗碗机呢!


    她站在林为森身后,尽管刻意提醒自己,但眼里的喜悦却从她的五官里冒出来,四面八方都是她的快乐。谢崇只看了她一眼就低头去看合同。


    他其实知道这些制式的合同不会有太大的问题,这家业内顶尖的设计公司早就被客户千锤百炼过了。他只随便翻了翻核心条款就问林为森:“今天交预付款?”


    “可以转账。”林为森说:“条款里有银行账号信息。”


    “好。明天去银行处理。”


    “也可以刷卡。”林为森说:“刷卡很方便。”


    牟雯在心里呐喊:刷卡!刷卡!


    谢崇这时看向她:“所以我能拿到两个赠品是吧?”


    牟雯早已提前跟林为森申请过,她心里不慌:“是的,我师父单独为您多申请了一个。”


    “好的。”谢崇拿起赠品清单,这些东西他都看不上,就随便选了两样。他没选洗碗机,牟雯心想:太可惜啦,洗碗机多实用啊!


    “那以后的工作谁跟我对接?”谢崇又问。


    “我和…”


    谢崇打断林为森的话:“好的,那就请林工以后有事直接打给我。”


    牟雯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谢崇的不对。


    他们仅仅见过几次,在昨晚分别的时候他还在对她微笑,那么究竟是哪里出问题了呢?


    她想到自己死去的“帆布鞋”,想起昨晚她穿着那双鞋走进洽谈室时谢崇的目光落在她的脚上。


    原来是这样啊。


    牟雯想:他跟昨天的那些客户并没有什么不同。别人的傲慢会说出来,他的傲慢会藏起来。他看起来那么得体,却默默把她踢出了他的“阶级”。


    牟雯的呼吸停滞了一下。


    “真闷啊。”她去打开了窗。外面的雨还在下着,一层一层朝人倾轧过来。


    她的快乐好像被稀释了,但仍在四面八方飘着。林为森让她帮忙处理后续的事宜,她开开心心带着谢崇去。


    她还是当面对谢崇表达了感谢:“真谢谢你昨天送我回去,但是很抱歉,我没想到今天就会见到你,所以把伞放在宿舍了。”见谢崇不解地看着她,就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你那把伞很好,我怕用坏了。”


    “我知道您的雨伞很多,但其实我也有一把。”她笑着对谢崇说:“一把就够用啦!明天我拿到公司,下面我师父去现场的时候帮我带给你。”


    她已经默认自己不会再去到谢崇的现场了,他应该不会同意她再去了。他不喜欢她的“开口笑”鞋子。


    谢崇听她这么说,终于认真看向了她。


    他发现她真是一个聪明的女孩,心思又细腻敏感,她好像什么都懂。


    “好的。没问题。”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