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结束的时候，时年年还有些意犹未尽。


    他送新朋友一直到庄园门口，直到一辆辆车子接走依依不舍的小朋友们。


    周见陪着他和每一个人挥手告别，最后牵着乖乖的手慢慢走回房间。


    “周见，我有好多好朋友了。”


    月光下，影子被路灯拉得好长，气球随风起起伏伏，像柔顺的稻草人在花园里摇曳身姿。


    时年年一脚一脚踩在影子上，步调轻快，小呆毛跟着在头顶晃悠。


    月光似乎格外偏爱他，温温柔柔地落在他肩上，白色的小西装显得格外庄重。


    周见看着乖乖，也忍不住勾勾唇开口：“这是很正常的。”


    这也是应该的。


    他的乖乖那么好，又乖又漂亮，对人真诚有礼貌，所有人只要接触到乖乖，喜欢上乖乖是必然的。


    时年年洗漱的时候一直在偷偷瞟周见，他平时刷完牙都会把嘴巴长大，然后“啊”好长一声，好给周见看自己的牙有没有刷干净。


    今天小孩别别扭扭地没有喊出声，还故意只给周见看一眼，洗漱池旁边专门给他用的小楼梯他也故意自己搬不要周见动手。


    周见也不恼，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的样子给两个人都换上软和的睡衣。


    时年年往下拽了拽肚子上的粉色小猪头，垂着脑袋，撅着嘴不吭声。


    周见要抱他，时年年也不给抱，圆碌碌的眼睛看着转身叠衣服去了的周见，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然后着急地跺了一下脚，闷着气踩出好大的“啪嗒啪嗒”声，手脚并用地要自己钻进被窝。


    米米在他脚边乱转，第一次看小主人没跟个挂件似的勾在那个总是瞪他的少年身上，有些得意洋洋地冲周见汪汪叫了两声。


    周见歪了歪嘴，用脚拱了拱米米的屁股，米米狗仗人势，从嗲声嗲气的“汪汪汪”直接变成“werwerwer”。


    时年年趴在床上转了两次头，对上周见似笑非笑的眼睛，小小一团又撅在被子里，干脆直接闭着眼睛装作睡着的样子。


    周见撑着手肘俯下去，头挨在时年年的小枕头上，问：“今天不看图画书吗？”


    拱起的小被子块没有动静。


    周见忍着笑，佯装遗憾道：“那看来是也不要礼物了。”


    ！


    短白的小手腾的冒了出来，不断挣扎着想要黏出被窝，结果忙中出错几下折腾把自己搅和在被子里面。


    周见把时年年拔出来的时候，柔顺的黑发已经被变成乱糟糟的鸡窝头，小孩很介意地用手叨了两下，试图按压下激动的呆毛。


    然后矜持地站在周见面前，对着少年含笑的眼眸，雀跃地、有些不好意思地嘀咕：“原来你没忘呀。”


    周见说过有礼物补给他的，小孩今天看表演的时候在想，分蛋糕的时候在想，过家家的时候在想，一直一直都在想。


    想到洗漱完，两手揣在猪兜里装深沉装不在乎，周见都没提出来。


    害得他以为周见忘了呢。


    时年年盯着周见，语气不由得带上催促，推了推周见道：“快给我呀。”


    周见快开心死了，香香软软的乖乖在他面前探头探脑地要礼物，理直气壮的样子让他心里安稳急了。


    周见伸着手，时年年自然地搂住他的脖子，仍由少年把自己抱起来，然后走向了门外。


    周见自己的房间已经空了很久了，它的主人这次来庄园，除了第一天在这睡了个囫囵觉，其余休息时间都是直奔时年年的房间。


    但它现在被大大小小的礼物堆满了。


    很多很多，数不胜数。


    以前绝技之一是数羊的时年年一下子也反应不过来这里到底有多少礼物包装。


    周见把小孩放在地上，时年年自己愣神地走了进去。


    某大牌的小书包，定制的钻石项链，限量版的乐高、收藏级别的画本，最新款的游戏机，还有最近市面上很火的盲盒。


    周见把能想到的小孩子可能会喜欢的东西全都买了一遍。


    时年年攥着手，很快就反应过来那些周见向他“请假”的早晨和中午，都被少年填满去做了什么。


    “哇塞。”时年年眼睛比星星还亮，两只小手捂着嘴巴，情不自禁嘟囔，“好多哦。”


    他对这些礼物的价值并没有概念，只是看到满屋子的礼物，感觉心脏被填满，高兴得都要溢出来，让他都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么多。”


    小孩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还加上了肢体动作，比了一个超级圆的圈，努力跟周见表示他真的很吃惊有这么多的礼物。


    周见蹲在他身边，看小孩有些紧张地拽着他，“怎么一下子给我这么这么多礼物呀。”


    不能是以后不打算给他了吧。


    周见有些臭屁地解释：“这里不仅仅是乖乖的生日礼物。”


    “还有四岁之前所有的元旦礼物，春节礼物，劳动节礼物，中秋节、国庆节礼物。”周见掰着指头，一个个数下去，“还有儿童节礼物。”


    四岁加上梦里，两辈子都没过过节日的时年年呆在原地，眼眶红红的，然后突然扑到周见怀里。


    小孩情绪上涌时，不像大人有那么多表达方式，他们会大哭或者大笑，用外部的动作来表达自己的内心。


    时年年是一个比普通小孩还要内敛一点的小孩子。


    所以等周见抱着他去取出包装最仔细的小盒子后，他小心翼翼扒拉黏糊在身上的乖乖，想要让乖乖看一眼最后一个礼物。


    然后就看到漂亮的小脸蛋上，有两道触目惊心的泪痕。


    小孩连个哭声都没有，就抿着嘴悄没声儿流泪，鼻子红彤彤的，被发现了才不好意思地抽噎两下。


    “怎么了。”周见紧张地把人搂紧怀里，低着脑袋亲了两下额头，干脆拽着小孩盘腿坐在地毯，小心地问：“是不喜欢吗？”


    他第一次给小孩准备礼物，虽然尽可能搜刮了所有能想到的玩具，但连他自己都觉得还哪哪都不够。


    周见罕见地心慌，哄着问是不是哪里有不喜欢，自己马上就去换。


    时年年坐在他的腿上，慢吞吞地摇摇头，说：“喜欢的。”


    就是太喜欢了，喜欢得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周见顺着小孩养不出肉的脊背，心疼地贴了贴，然后打开最后一个盒子。


    走到哪都让人头疼的周小少爷生平第一次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在小孩耳边呼气，“这些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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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都是拿周华故给的零花钱买的。”


    这也是他在刷卡的时候，格外懊恼的。


    周见以前花钱的时候，总是心安理得的。


    他有外公和父母留下的信托，还有周华故给的零花钱，就连不常见面的花怡然也时不时喜欢给他打钱。


    周小少爷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有任何有关钱财方面的烦恼，直到给时年年买礼物，他突然觉得不对劲了——


    他好像除了把这些搜集起来，其他什么都没干。


    钱也不是他赚的，限量版的东西也是周华故的黑卡才好拿到手的。


    周见一直坚持的“时年年是他的，只是暂时借由周华故带回家”这个念头，突然开始摇摇欲坠。


    他惊恐地发现，时年年似乎、或许、有可能，是周华故在养。


    这个想法简直让他毛骨悚然坐立难安，恨不得下一秒就能长大成年，然后找份工作承包时年年的所有开销。


    “不过这个没花钱，是我惦记着给你找回来的。”


    周见局促地搓了搓手指，把小盒子里的东西取了出来——


    是一朵小红花。


    “我跑去福利院问了，评选优秀作业的老师明明隐约记得有只小兔子的。”


    时年年呆呆地接过那只小红花，仰着头看着周见。


    “我查了这段时间的监控，发现4号那天上午他被风吹掉了。”


    周见记得接回乖乖那天，小孩嘀嘀咕咕说的粉兔子。


    他一直惦记着，去了好几趟福利院。


    起初那些个老师一点印象都没有，见周见这么认真就想敷衍着哄一下，说应该有的。


    周见潜意识里不想敷衍时年年，就很认真地去拜托了门卫给他看一下监控。


    门卫本也想敷衍一下他，毕竟一帧一帧看监控还怪麻烦的，甚至都不知道那张叠纸是什么时候不见。


    周见就一步一步磨，先是让门外给他看一眼贴作业那一天的视频，确认真的有那只粉兔子后，就更不肯挪窝了，硬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粉兔子，一直到它飘飘扬扬消失在街角。


    最终精确到兔子消失的分秒。


    然后仔细认真地记下，理直气壮地蹲到了老院长，要回了时年年本就该拥有的小红花。


    除了时年年和周见没人在意的小红花。


    在过去的四年里，小红花代表了所有的挣扎，时年年挣扎了四年，只得到了九次被好不容易看到并表扬的机会。


    他原本以为最后一次注定会是个遗憾，因为这真的是一件非常非常小的事情，小到没有人会在意，没有人会觉得这是一件值得关注的事情。


    不过是一朵被错失的小红花而已。


    它的命运在粉兔子丢失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好了是一个没人在乎的遗憾。


    但是因为它和时年年挂钩，所以即使它是一件小到不配让命运起眼的事情，也会被周见放在心上。


    少年桀骜不驯，小时候就曾闯下指着周家前老爷子鼻子破口大骂的踏天大祸，他在所有人眼里都似乎是个能干出惊天动地大事的人。


    但他今年十岁，觉得自己做出最惊天动地的事情，就是用一张小红花，让最珍爱的小孩在自己怀里第一次哭得惊天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