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终于从失重感中抽离,王芸一睁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卧室。


    天花板上的小霉斑,斑驳的窗户玻璃,还有窗外彻底秃了的树……一切都很熟悉。


    如果小床上的四件套没有被收得只剩个光板床垫,对面那个摆满电脑、平板、指甲剪、润唇膏等一大堆零碎的书桌没有被“一键清理”,衣柜橱柜也没有空荡荡的话,她必然会感到万分亲切与激动。


    但王芸没有对这光秃秃的变故大惊小怪,只是啧了一声,面无表情地拉开卧室门——果然,同款光秃秃的客厅赫然映入眼帘。


    沙发没了,电视没了,茶几没了,墙上挂了她爸十年的那幅“家和万事兴”书法也不见了,连冰箱都搬走了,只留下一块颜色略深的方形印子。


    好家伙,全家搬迁,就漏了她一个。


    “行吧。”


    王芸磨了磨后槽牙,倒也没觉得委屈,就只是叉着腰,有点没脾气。


    她太清楚这是什么情况了——国运选手在求生世界厮杀时,现实这边国家会把选手家属统一转移到专门的家属院。这是三年来的标准流程,也是公开信息。


    咚咚咚。


    就在这时,大门被很有节奏地敲响了。


    一个不急不缓一听就很官方的男声透过入户门传进来:“王芸选手,您好。我们是国运事务管理局行政处的工作人员,前来接您前往家属院,请问您方便开门吗?”


    “来了来了!”心里正惦记这个的王芸立马就小跑着过去了。


    门一打开,就见外面站着一队人,三男一女,统一穿着深蓝色的制式西装,左胸口别着一枚很小的国徽与地球交叠的徽章。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平头男人,面相周正,看到王芸的瞬间,他原本就热情的笑脸越发喜气洋洋。


    “王芸选手,您好您好,我是行政处接应组组长赵铮。”这位组长是真的很激动,双手一起握住王芸的手摇晃着,“恭喜您出色完成首次国运求生任务,平安回归!并且给国家带来了这么大的荣耀和战略物资,夏国上下都对您感激不尽啊!”


    “谢、谢谢。这是我应该做的。”承受不住这份热情的王芸不由得结结巴巴,心想领导您大可不必如此。


    但她还是低估了全球第一个“SSS级评价”的含金量。这位组长一边领着她往居民楼上走一边跟她说话,一张原本挺正气的脸,这会儿都快笑烂了。


    “您的父母及家中所有物品,已于您进入求生世界的次日,统一转移至国运选手专用家属院。”赵铮都不等王芸发问,抢先把她关心的事都说了,“您父母目前一切平安,身心状态良好,已在家属院等候您回归。”


    “那就好。”王芸听后也是一脸开心,“谢谢组织对我家的关照!”


    国运选手回归现实后是无法使用觉醒天赋的,说白了还是个普通人。但普通归普通,他们身上有一层比任何保镖都管用的护盾——国运保护。


    在下一次被投入求生战场之前,现实世界没有任何手段、任何力量能杀死一个国运选手。


    其他国家想靠绑架、暗杀、投毒、制造意外之类的手段来削弱竞争对手?想都别想。


    三年来不是没人试过,结果那些杀手和幕后主使要么当场暴毙,要么在行动前就莫名其妙状况百出,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替选手挡灾。


    国运选手动不得,这是铁律。


    但这条铁律不庇佑他们的至亲。


    这才是所有国家在查到新选手身份的第一时间,就会以最快速度把其家属全部转移的根本原因。


    野心家动不了选手,但可以用选手家人来要挟施压、扰乱心态。所以官方干脆连这个口子都堵上,把家属全部塞进军事化管理的安全区域,从源头上断绝这种可能。


    嗐,三年过去,这一套都被玩成全球通识了!


    “我爸妈被分到哪个院啦?”为了防止可能会出现的“一锅端”,选手家属院分了好几个区域,散布在全国各地。王芸自然好奇自家搬到了哪一片。


    “星澜家属院,夏国南区。”赵铮侧身让出路,抬手示意了天台楼梯口的方向,“直升机已经在天台待命了,路程大约四十分钟。”


    还挺近。


    王芸下意识按【飞毛腿】的时速换算,回过神就对自己的条件反射哑然失笑,摇摇头没说话,三两步跨过最后几阶楼梯。


    上了天台,一架涂着低可视度涂装的军用直升机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旋翼缓慢转动,吹得她的运动服猎猎作响。


    赵铮替她拉开机舱门,王芸弯腰钻进去。不一会儿,直升机起飞。


    随着机身不断拔高驶离居民楼,她下意识地透过舷窗看了一眼外面——然后惊恐地发现,自家所在的居民楼已经被密密麻麻的人群围了个水泄不通。


    楼下的小广场、旁边的电动车棚、甚至对面的早餐店门口,全被黑压压的人堵死了。粗略一扫,少说也有近千人,举着手机、手幅、粉丝牌,还有人架着专业的直播设备。


    人群外围拉了三道警戒线。一排穿制服的警务人员在最外层维持秩序,中间夹杂着几个像社区工作人员的人拿着扩音器喊话,但声音完全被淹没在了此起彼伏的呐喊声里。


    这群被拦在外面的人听到直升机动静后纷纷抬头,原本竖着的各式应援牌齐刷刷面朝天空摇晃,嘴里喊着她的名字,眼神狂热得像是看到了神明。


    王芸额头“唰”地冒出一层冷汗,直接一个缩头,把自己往机舱深处躲了躲。


    妈呀,受不了!


    这阵仗她在求生世界里经历过,每一次都在心里感谢幸好有官方把这些狂热分子拦住了,这次在现实世界也不例外。


    “怎么,想去打个招呼?”身边的赵铮打趣道,“每个家属院附近都有一块给国运选手预留的‘粉丝接机区’,这你应该也听说过吧?那边的红毯每天都有人打扫。你要不要去走一遭,顺便说两句?”


    王芸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了不了,领导您可别开这种玩笑,我这身板可受不起这种热情。”


    每个选手性格不一样,有的低调,有的就喜欢被瞩目。


    但不管自愿还是被迫,从被国运选中那一刻起,就等于在全国乃至全球出了名,这流量比任何顶流明星都恐怖。


    毕竟没有哪个巨星敢说自己出名到连山脚旮旯的居民都认识自己。


    但国运战场可以。


    表现出色的国运选手更是会被高高捧起,只要不违法乱纪,哪怕你唱歌要命,只要表露意向,就一定会有人主动出钱出力给你把演唱会办起来,那时自有海量的粉丝在台下睁眼说瞎话夸你唱得真棒。


    王芸对此敬谢不敏,尤其在看到底下写着“运王无敌”之类词汇的灯牌时,尴尬得脚趾都在抠地。


    报应啊!以前看林神他们被粉丝包围的视频,当事人那张在尸山血海里练出来的杀伐冷酷脸,最后硬是在恐怖的热情下变成了低头社恐脸,当时自己看得嘎嘎直乐,从没想过有一天也会经历这一遭。


    “麻烦直接把我送进家属院,千万别给我来这套!”她揪着接待组领导的衣服,瞪大眼睛认真求饶,满脸抗拒。


    赵铮笑着点头,坐在周围的几名官方人员也是紧绷着脸强忍着笑。


    王芸才不管这些,得到肯定回答后松了口气,这才有心思再次望向舷窗。


    此时的直升机早已腾空与浮云并肩,下方那座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正在飞速后退。高楼、街道、河流,都变成了小小的色块。


    她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


    这就是她拼了命也要守护的“现实”,充满了喧嚣,也充满了烟火气。


    *


    四十分钟后,直升机减速,机身轻微颠簸了几下,稳稳落地。


    王芸往外瞄了一眼,看到的是一片整洁的绿化带和几栋外观统一的米白色小洋楼。没有人群,没有警戒线,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但这安静只持续到了她下飞机。


    从停机坪到住所,短短几百米的路,她过了三道安检、刷了两次身份卡、脸被识别了四次,还配合了一位安保人员的手持扫描。带队的赵铮一路上不停地跟对讲机那头确认路线,到了最后一段路,甚至有两名穿黑色作训服的安保人员一前一后地护在她两侧。


    王芸被这阵仗搞得有点发懵,心想自己这是回家还是进什么机密设施了。


    直到转过最后一个弯,赵铮停住脚步,侧身让开路,朝前方微微抬了抬下巴:“到了,11号。”


    王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栋两层的米白色小洋楼,门口的台阶上站着她再熟悉不过的两个人。


    是刘春梅和王建辉。


    刘春梅的嘴唇在动,好像在念叨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王建辉则一直盯着她走来的方向,看到她的那一刻,整个人明显一震,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王芸的脚步顿了一瞬,下一秒加快速度。


    “爸——妈——!”


    她搞兴得像个刚放学的小学生,撒开腿就朝门口冲了过去,双脚因为经常使用【飞毛腿】的肌肉惯性踩在石板路上啪啪作响。


    “哎!慢点跑!你——”


    刘春梅的话没说完,就被扑进怀里的人撞得往后踉跄了半步。王建辉赶紧伸手从侧面扶了一把,一家三口在门口挤成一团。


    “妮儿!”


    “我的妮儿啊!”


    刘春梅一把抱住她,手就搂在她后脑勺上,力道大得像怕她下一秒又消失。王建辉站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女儿肩膀上,嘴唇抖了两下,半天就挤出一句“回来了就好”。


    王芸被挤在两个人中间,鼻子一酸,眼眶也跟着热了。


    但这份温情持续了大概十五秒。


    刘春梅松开手,捧着女儿的脸上下打量,目光从额头扫到下巴,又从下巴移到肩膀,眼角很快泛起了湿意,声音也哑了:“瘦了,脸都尖了,在里头真是吃了不少苦……”


    王建辉在旁边红着眼眶,用力点了下头,张了张嘴也想说点什么。


    然后就见他们的宝贝女儿从怀里退出来,朝他们摊开了一只手。


    “快快快,我的手机呢?”王芸的眼神灼灼,亮得吓人,“一个月没摸到了,可想死它了!”


    刘春梅:“……”


    王建辉:“……”


    身后还跟着没走的赵铮等人:“……”


    连旁边持枪站岗的安保小哥都忍不住眼角抽了一下。


    王芸浑然不觉气氛的微妙,还在那儿急切地催促:“妈,快给我呀,我好多游戏的日活都没签到了!追的漫剧和小说也不知道更新了多少,我得趁着国运给的这十天假都补上呢!”


    每次通关,国运战场会让选手在现实世界停留十天。


    刘春梅的眼泪硬生生被这句话给憋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帕往王建辉手里一塞,转头就走,丢下一句咬牙切齿的话:


    “死妮子交给你了,我去做饭。”


    王建辉:“……”


    他看了看径直走进屋里去的老婆背影,又看了看面前眨巴着大眼睛等手机的女儿,最终默默叹了口气。


    和接待组告别,跟着老爹进了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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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芸也拿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手机。


    满格的电量让她欢喜又暖心——爸妈表面上一脸看不上,背地里不还是有帮她充电么。


    她手指刷刷一顿点,一边熟练地肝起停了一个月的手游日活,一边跟老爹聊起他们的近况。


    搬来选手家属院,以前的人脉和工作自然作废——换上了更好的。


    王芸在求生世界里扼腕不已的“喝茶看报岗”,现实世界里她爸妈得到了。


    八险三金,朝九晚四,钱多事少离家近,羡慕得王芸口水都要流下来。


    哦,这环境优美、安保一流的大房子也是国家送的。


    想起在直升机上看到的“幸运王”粉丝灯牌,王芸只想含泪摇头:我才不是,我爸妈才是!


    *


    那天下午,一家三口挤在沙发上,开着电视大聊特聊,一直说到深夜。


    刘春梅从冰箱里翻出了一堆吃的,水果切了三盘,饺子热了两盘,还煮了一锅红糖小圆子,摆了满满一茶几。王芸一边吃一边把求生世界里的事挑着讲了一些——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有国运直播在,爸妈都看得见。


    但他们就想听女儿亲口说的。


    一直听到最后,王建辉沉默了好一会儿,也只说了句:“活着回来就好。”


    刘春梅在旁边使劲点头,眼眶又红了。


    王芸赶紧岔开话题,缠着她妈问家属院的情况。刘春梅这才来了精神,一口气说了一堆:这个院里住的都是国运选手的家属,邻居们人都挺好,楼下还有个小花园,她和隔壁阎华家的嫂子已经约着一起跳广场舞了。


    “阎华?”王芸嚼着小圆子,愣了一下,“阎华她家人也住这儿?”


    就是那个在1号直播间,觉醒了SS级天赋【杀戮之息】的高中生妹子,她的直播王芸当然有看过,算是和全国人民一起亲眼见证一个天真善良的女高是怎么一步步蜕变成“一人当关万夫莫开”的杀神的。


    “可不是嘛,就住我们隔壁那栋。”刘春梅压低声音,一副跟闺女分享八卦的模样,“她妈妈人特别和气,还送了我一筐自家亲戚种的李子。”


    王芸:“……”


    也是,都一个月了,完全足够爸妈融入全新的社交圈。


    聊到后来,王芸的眼皮开始打架,一个月的精神高度紧绷在这一刻彻底松懈下来,困意排山倒海地涌上来。


    刘春梅注意到她靠着沙发扶手一点一点往下溜,赶紧把话头收住,拽着王建辉一起把人弄上了二楼她的新房间。


    床铺得很软,被子上还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王芸一头扎进枕头里,意识断线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这床比求生世界那张硬板军床舒服一万倍。


    然后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半。


    是被门外的敲门声吵醒的。


    “芸芸,起来了没?有客人来了。”刘春梅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王芸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翻身看了眼手机——好家伙,十一点三十七分。


    她胡乱洗了把脸换了一身衣服下楼,就看见客厅里多了三个人。


    赵铮她认识,还是昨天那位。但另外两个面孔是生的,一男一女,男的五十来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穿着一件很朴素的深灰色夹克,看着不像官员,倒像个退休的老教授。女的二十出头,干练短发,西装革履,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一坐就是笔挺的姿态。


    见她下楼,三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赵铮率先开口:“王芸选手,给你介绍一下。”他朝那位花白头发的男性微微侧身,“这位是国运事务管理总局的副局长,周正和周局。”


    王芸脚步一顿。


    总局副局长,这个级别她虽然在电视里看过,但没想到会直接出现在她家客厅里。


    “周局好。”她赶紧端正了态度。


    周正和摆了摆手,笑着指了指沙发:“别站着,坐下说,今天就是来跟你聊聊天,不正式。”


    王芸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刘春梅端了水果和茶水出来,被赵铮客气地挡了回去,说不用麻烦。刘春梅有点局促地在旁边坐了下,王建辉从厨房端了杯水放在女儿手边,也跟着坐下了,腰板挺得直直的,表情严肃得像在开家长会。


    周正和看了一眼这夫妻俩,笑了笑,目光落回王芸身上。


    “昨天回来的,休息得怎么样?”


    “挺好的,睡到刚才才醒。”王芸老老实实回答。


    “那就好。”周正和点了点头,语气很随意,像拉家常似的,“今天来呢,主要是两件事。第一件,嘉奖。”


    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对折的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推过来。


    “你的SSS级通关评价,是夏国三年来首次,也是全球首次。”周正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一次性获得三枚灾厄解除卡碎片和一张灾厄豁免卡,这个奖励量,接近于一名顶级选手执行至少十次S级评价的通关任务才能积累到的总和。”


    王芸眨了眨眼。


    至少十次S级通关评级?


    如果把灾厄豁免卡跟解除卡放在等值上的话,倒也没错。


    不过这样一想,不同评级之间的通关奖励差距真的好大啊!


    “所以国家决定,对你进行正式嘉奖。”周正和继续说,“具体内容在文件里,包括荣誉层面的和精神层面的,物质奖励会稍后由专人跟你对接。但核心的几项我先跟你说一下——”


    这下不只王芸,连她身边的两位家长都竖起耳朵、半边身子都支棱上了,三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炯炯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