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户部，苏棠宁跨过一堆堆的账册，躲进仓房最深的角落，怀里紧紧抱着一沓账册，却依旧止不住颤抖。


    是景宸先生，方才的大师唤他睿王。


    皇五子，睿王萧景宸。


    所以寒琪说的是真的，自己惹怒的的确是当朝王爷，那日在书斋，自己指着鼻子质问的真的是慕容家的小姐。


    占据大盛一半儿财权的慕容家！


    苏棠宁惊出一身冷汗。


    太傻了，自己真的是太傻了，寻常人又怎会说出许她入京求学的话。


    太傻，也太狂妄。


    为什么？


    为何她要这般认不清尊卑！


    这样的天潢贵胄，便是看一眼都是杀头的死罪，自己怎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招惹。


    太肮脏了，大老爷只是心善救济，谁承想乞丐般的卑贱之人却像狗皮膏药一般粘了上去。


    难怪书院的同窗都会恨她，难怪她们会将她连夜赶出斋舍，她的所为的确是天理难容。


    庶民，纠缠王爷……


    一切皆是她该有的下场，惹怒了王爷、未来王妃。


    活该她背井离乡，在这户部待命，活该她被山长吩咐，时刻准备着去做一件失手便会死的差事。


    她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那是大盛律，上面哪一条都没有写男扮女装混入户部该当何罪。


    可是她知道欺君是诛九族的死罪。


    九族……九族里有爹爹娘亲。


    豆大的泪珠砸在册子上，苏棠宁抽泣着，哭声越来越大。


    “你能别哭的像个女人吗？”


    苏棠宁吓得忙站起身来，只见李寂打了个呵欠，坐起身来。


    “什么事？”李寂问道。


    “没……没找到住所。”


    “明天再找，还有一日。”


    “我没钱，寺庙不收我。”


    “噗——”李寂顿时困意全无。


    “傻子，不要钱的住所是桥下、破庙、乞丐窝，谁跟你说寺庙不收钱了？”


    “破庙……”苏棠宁从三个去处中快速选了最高档的一个。


    李寂起身伸了个懒腰，揪起苏棠宁，推着他朝外走去。


    “先用膳，明日教你赚银两。”


    用了晚膳李寂便回去了，苏棠宁趁人不备又溜回了库房，躲在角落待户部大门落了锁，这才安心地来整铺盖。


    躺在床上，今日诸事一件件在脑子里滑过。许是因为吃饱了，此刻想的很美。景宸先生为人温润有礼，嫣儿小姐仁善温良，这样一对璧人，这样两位品行端正的天之骄子。


    自己不过是他们尊贵的人生中，一粒最不起眼的尘灰。


    不会的不会的，他们怎么会同她为难呢，若要计较，她早已经死一万遍了。


    她下午害怕成那样，实在是有辱两位贵人的仁德之名。


    苏棠宁美美地翻了个身。


    王爷和王妃的事无需担心，完全是杞人忧天。


    自己只需要在意傅菁山长的事。


    就这般好生在户部待着，想办法进漕运司，到时完成山长吩咐的差事，领了出山牒。


    带着仔细攒着的俸禄去淮阴，然后选个家境殷实，血脉简单，爹娘和睦的男儿，就此安稳度过一生。


    爹爹娘亲怕是要高兴坏了。


    想及此，苏棠宁笑出声来，扯了扯铺盖，软软地打了个呵欠。


    只是不知山长究竟要她做些什么，易先生只说让她先在户部活下去，想办法入漕运司顺带升个官。


    只是如何才能升官，书院里没教过，不知道哪本书里有，她还在一本书一本书里寻，应该快翻到了吧。


    次日一早，李寂捧着酥饼跨进门来。


    “李大人早。”黑鬼声音洪亮地喊道。


    啪——李寂惊掉了酥饼。


    黑鬼的黑豆眼睛上，那两条是什么东西？？？


    他眉毛难道一直长得就是这样？


    不对，不对。


    腮边那个大痦子一定是昨晚连夜长得。


    这么黑的脸上，还能长出红痦子？？？


    他总觉得黑鬼还有其他地方也变了，却也说不上来，他一向对人的长相，记得不甚分明。


    可是那颗痦子！那颗大拇指一般大的，比他小黑鼻头都更大的痦子，绝对是昨晚连夜长的。


    李寂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黑鬼苏棠宁羞涩的捧着脸：“许是最近体热，过两天应该就消了。”


    他指腹轻轻点着腮旁的痦子，好似很宝贝一般。


    李寂再也抑制不住，退出门去，躲到隔壁房中，继续吃着怀中剩下的酥饼，否则对着黑子那张惊心动魄的脸，任谁还咽得下。


    一直躲到傍晚，黑鬼亲自找了过来。


    “做什么？”李寂皱眉问道。


    “昨天说……”黑鬼支吾了三个字，便不说话了。


    李寂眉毛一挑，好看的眼睛忽闪，眼角的泪痣跟着一动。


    “走。”


    李寂站起身抬起了胳膊。


    黑鬼极懂事的过来扶他。


    带着他街上转悠了一圈，果然新开了几家铺子。


    李寂看了看门口挂着的招牌。


    一清二白，毫无依傍，甚好。


    一脚迈入铺子，店家笑着迎上来，还未开口，李寂已从怀中掏出了鱼符。


    “查账。”李寂恨不得把鱼符怼到店家脸上。


    “官爷辛苦，官爷辛苦。”店家连连作揖，便扶住了他的胳膊。


    李寂抬起胳膊，掂了掂衣袖。


    分量还行，便转过身去。


    见黑鬼还傻站着，忙将人揪过来当拐杖用。


    走出店门，黑鬼还傻呆呆地，李寂笑道：“看明白没？”


    黑鬼摇了摇头。


    李寂心下好笑，又停在一间珍宝阁前，一看招牌，刻着个记号，主人家必是皇亲国戚。


    “到你了，这间。”李寂一努嘴。


    黑鬼懵懂地点了点头，才刚跨进门，就被店家往外赶。


    “打烊了。”店家眼皮半抬，优雅的好似庙里的佛爷。


    黑鬼忙从怀里摸出个鱼符：“查账。”


    “呵～哪儿来的愣头青。”店家抬手对着黑鬼肩膀就是一推。


    黑鬼吓了一跳，忙去看他，眼神满是求助。


    李寂忍着笑意，并不说话。


    黑鬼也低着头不敢说话，黑黢黢的脸上竟能看出红来。


    眼看店家双手叉腰就要破口大骂，李寂暗中攥起了拳头，将黑鬼往自己身后推了一推。


    “客官老爷留步，快请上座。”一声高喊，里面掀帘出来了一个衣着华贵的仆人。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店家，见到这名仆人顿时低头噤声不敢说话。


    “上茶。”说话间仆人已引着李寂二人在一旁坐下。


    店小二忙奉上茶来，紧接着身后跟出四个仆役，个个手捧托盘，盘中放着金玉器件宝石首饰，各色珍宝异常璀璨。


    “这些物件，大大小小，每件一文。”


    噗——


    李寂喷出一口水来，唐宁忙起身过来给他极其粗暴地拍背。


    “坐下！”李寂一抬手镇定地挥开了他，只是端茶杯的手有些止不住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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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文……这里随便一件也要千两了吧！


    唐宁这个黑傻子却已经上前去挑挑拣拣了。


    “这是铜的吗？真好看！”黑傻子喜不自胜。


    呵～金钗是铜的，玉佩许是石头做的！李寂嫌恶地看了他一眼。


    一文，两文，三文……


    转眼黑傻子已经安置好了十文巨款。


    李寂看着他的小黑手还在翡翠珠串间不住地扒拉，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谁知黑傻子却丝毫不紧张，捡起一个玉镯举起来迎着光左看右看。


    瞧什么瞧？这样好的成色，就是把他李某人卖了反反复复卖十辈子，也买不起一个啊！


    眼看着他越举越高，李寂再也坐不住，忙上前将镯子从他手里拔了下来，双手捧着放了回去。


    “大人，我……”


    “你什么你，你黢黑黢黑的脏汉子，要镯子做什么！”


    “我有娘。”


    “你娘带粉镯子？”李寂小声斥道。


    唐宁垂下头来，复又坐了回去。


    刚落座，帘子一掀，又出来一个打手。


    李寂忙揪起唐宁，塞到自己身后：“做什么！”


    打手吓得忙把腰间的剑往身后扒拉，生怕吓坏了贵客：“这些物件只因是上家客人退回来的，所以我家主子便急着卖出去，免得影响铺子的财运。两位贵客若是有意，物件一齐作价一文便是。”


    “你是说这四碟子一共一文？”唐宁已从李寂身后探出头来问道。


    “正是。”打手答道。


    “你也是店小二？”唐宁奇怪地歪着头，眼睛却不住的往他腰间宝剑上看。


    此刻扮成打手的墨霜已经急得脖颈后满是热汗，只得硬着头皮道：“是。”


    “还有吗？我还想再买些。”唐宁问道。


    “有的，有的！”墨霜忙命人去取其他物件来。


    边说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牌子，牌子是玄铁特制而成，表面平平无奇，实则坚固异常。


    “这个牌子赠给官爷，往后若要置办东西，带着这个牌子，我家铺子都会给官爷折些价去。”墨霜躬身又将牌子往前送了半寸。


    是的，折价，都按一文卖给你……我家王爷的所有铺子，大大小小，全部一文。


    墨霜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真的？”唐宁欣喜地抽走了牌子。


    一笑露出八颗白得铮亮的牙齿。


    半晌，他又突然将牌子重重拍在桌上。


    “大胆！你们敢贿赂朝廷命官，该当何罪？”唐宁突然气红了脸，瞪着面前三人，好似在看什么脏东西。


    三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话。


    唐宁突如其来的疯癫，惊的李寂呛咳出眼泪来，好容易止了咳嗽，却见他们四人对峙，僵持不下。


    黑子气势十丈，官员都算不上的小小书吏竟摆出了一品大员的排场。。。


    半晌，方才第一位迎客的店家终是按捺不住：“不过是个小小书吏，谈什么贿赂！我家主人随手扔给乞丐的，也比这些多出千倍万倍了。不过是随手给你们结个善缘，也值得……”


    “住口。”打量着主子要发怒，墨霜忙斥道。


    “还不退下！”墨霜将人赶了下去。


    抬头刚要笑，便见小黑官差脸色更黑了。


    墨霜硬着头皮，腰弯得更低。


    “大人，我们走！”小黑官差却已然怒了，薅起李寂便拽出门去。


    萧景宸忙从帘后追了出来，小黑大人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墨霜等人跪着不敢起身，只听萧景宸喃喃道：“去了户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