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们的心思都刻在脑门上，李新娘虽嫌丢脸，却也没辞退云妮她们。


    到旬假这日，云妮挣了九个铜板，上次回家，她和曹氏说买伞花了四十文，曹氏补给她十文，不算曹氏第一天给的十五文，她已攒了二十四文。


    她去学堂斜对面的包子铺买了五个包子，在快要进村时，拿草裹好，放在了粗壮的构树后，连同剩余的九个铜板。


    许是味儿重，一进院，迎上来的曹氏就捏着她衣嗅了嗅，“什么味儿？”


    “包子。”云妮垂下眼睛，柔声道，“同屋的姑娘掰了半个包子给我，我想揣回家给阿奶你吃，谁知半路被枝桠绊着摔了一跤，包子给压扁了，只能吃掉。”


    她牵着衣兜给曹氏看上面的油印子。


    曹氏皱眉，“没摔着哪儿吧？”


    云妮想说没有，眼角瞥到堂屋坐着的人，抬了抬右脚，“崴着脚了。”


    “那怎么办？”曹氏看一眼她的脚，转身又去看堂屋的儿子儿媳，“你大伯母托媒人给人找了门亲事，人家待会就要上门相看...”


    云妮目光微微一闪，“崴脚而已，坐着不动就好了呀。”


    看她神情自然，没有半分抗拒，曹氏心下稍安，“那你先回屋拾掇拾掇...”


    云妮捏了下衣角不起眼的鼓包，脆声道，“我还没吃饭呢。”


    曹氏拍腿，“瞧奶这记性，竟忘记你还饿着肚子了，你回屋换上惠姐儿的衣裳，我给你热饭去！”


    知道男方家要上门她就忙里忙外开始收拾，压根没想起要给云妮留饭了。


    她咚咚跑回屋拿鸡蛋，“云妮，阿奶给你两个糖水鸡蛋好不好？”


    “好呀。”云妮笑容甜美的应了声，朝西屋喊，“翔哥儿，给我打盆水，我洗洗脸啊。”


    “哦。”


    清晨朝阳大盛，看着像晴天，但这会儿天空灰蒙蒙的，一副要下雨的样子。


    曹氏坐在云妮身侧，老生常谈的语调，“阿奶给你的钱没花吧？”


    老头子知道她拿钱给云妮买伞就不赞成，不成想钱还给少了，补钱时老头子比她还难受，如果这十五文要少了一文，老头子恐怕晚上都睡不着...


    正想着，小口小口喝汤的云妮抬起头，缓缓道，“花了。”


    “花了，花哪儿了？”曹氏声音陡然尖锐，“花了？”


    云妮瞅一眼对面坐着的沈来财，沈来财莫名，“看我干什么？”


    云妮吹了吹碗里的汤，低低道，“翠花和学堂里的人说大伯对我好是为了把我卖个高价，我说不是，我家的事由我奶说了算，翠花就说阿奶你佛口蛇心虚情假意，我不服气，就把阿奶你给我钱的事说了...”


    “翠花非但不信，反而很同情我，说阿奶你给我钱不过装装样子给别人看的，我真敢花一文，你肯定会打我..”


    云妮眨眼，豆大的泪啪嗒掉入碗中，她吸了口气继续道，“我不信阿奶是她说的那样，我就把钱全花了...”


    曹氏一噎，顿道，“翠花是谁？好端端的提你大伯干什么？”


    云妮又掉了两滴泪，泪眼婆娑的望着沈来财，不说话了。


    曹氏急得拍桌，“老大，你说！”


    沈来财瑟缩了下，反应过来后挺直背道，“就一小姑娘，去学堂学女红的，她爹娘见不得人好，在学堂门口就挑拨云妮和家里的关系了...”


    “你招他们惹他们了？”曹氏眼里蹿起两蹙火苗，大有要烧死人的架势。


    沈来财忙摇头，“没有。”


    曹氏半信半疑，又问小曹氏，小曹氏回道，“翠花爹娘给女儿穿得跟叫花子似的，猛地看到干净整洁的云妮，就起了嫉妒，存心说偏话恶心我们。”


    爹娘如此，女儿能好到哪儿去？


    小曹氏没怀疑云妮的话，只是心里泛酸，“她跟她爹娘一个德行，你何必把她的话当回事，十五文哪，你咋说花就花了啊？”


    曹氏也恨得不行，“你...你怎就不长长...”


    “我也不想的。”云妮抹眼泪，“但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阿奶佛口蛇心...”


    这是曹氏第二次听到佛口蛇心这个词，想不懂意思都难，不愿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她问云妮，“你的钱花哪儿了？”


    “买包子了。”云妮眼睛红红的，委屈道，“我请她们吃包子，她们就不会到处说奶的坏话。”


    “.....”


    明明孙女为了她好，曹氏怎么觉得心口更憋屈烦躁了呢？


    半晌，她咬着后槽牙挤出几个字道，“往后别理她。”


    “那阿奶你会卖了我吗？”云妮沮丧问道。


    曹氏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外面有人探头，“这儿是沈家吗？”


    男方来相看了。


    曹氏太阳穴突突直跳，把撺掇云妮花钱的人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来人两个男人一个女人，都三十出头的年纪，小曹氏热络的邀她们进堂屋坐。


    女人方脸，眼皮浮肿，嘴唇很薄，进门就看着云妮和身边男人道，“模样不差吧。”


    两个男人发髻高束，衣服面料和沈来财身上的截然不同，明显不是山里人家。


    两人没吱声，沉默的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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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量着桌边的姑娘，鹅蛋脸，脸颊轮廓流畅柔和，瞧着分外温婉端庄。


    姑娘抬起头后，一双杏眼清澈明亮，似含着两汪水，我见犹怜。


    “哟，怎么哭了呀。”女人走上前，伸手就要替云妮拭泪。


    一声震耳欲聋的干嚎吓得屋里人心口一滞。


    “奶，你要卖云妮别现在卖啊...”沈远山一阵风似的跑进门蹿进屋，急切道，“我还没说亲呢，你现在卖掉云妮，村里都知道我的彩礼是卖云妮得来的，你叫我怎么抬起头做人啊？”


    曹氏头皮一紧，当即要捂大孙子的嘴。


    但云妮已经听到了，失魂落魄的问，“阿奶，翠花说对了吗？你宠我疼我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把我卖了...”


    “你堂哥胡说的...”曹氏慌忙要解释。沈云山又来一句，“谁胡说了？他们不就是买主吗？”


    沈云山指着凳子上的陌生男人，脸红脖子粗道，“你们走，我家不卖人。”


    “.....”


    曹氏眉头拧成了一团，恼道，“瞎说什么呢，这是你花婶给云妮说的婆家...”


    “少骗人了，他们就是买云妮去给城里老爷做妾的，我不管，我是长孙，我成亲了才轮得到别人！”


    沈云山自幼受宠，两句不高兴就倒地撒泼打滚鬼哭狼嚎起来。


    曹氏额头青筋直跳，弯腰拉他，差点被他带得摔地上。


    他威胁曹氏，“你卖了云妮我就跳河不活了。”


    “.....”曹氏脸黑如炭。


    眼瞅着这事要出岔子，小曹氏赶紧上前帮忙，沈云山蹬着腿乱滚，连她也骂，“走开，别以为我不知道买主是你找来的，你想卖了云妮给云惠攒嫁妆...”


    小曹氏：“....”


    “你这么喜欢女儿，日后让她给你摔盆算了！”


    沈云山哇哇大哭，背贴着地满屋滚，滚到桌下，使劲狂踢桌脚，完了滚到男人坐着的凳子边，啊啊啊大叫着踹凳子，俨然一副失心疯的模样。


    曹氏怕了，让花媒婆带着人先回，这事之后再议。


    花媒婆哪儿见过这种阵仗，走之前劝曹氏，“实在不行找个道士来瞧瞧吧。”


    曹氏心力交瘁，送走人就回去哄大孙子。


    哭得太狠，沈云山肩膀不受控制的抖着，脸上满是泪，也不看人，只一个劲嘀咕，“你们卖云妮我就去死，我跳河...”


    “我跳河...我跳河...你们不让我好过，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小曹氏脸色惨白，“娘，云山不会撞邪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