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浣花溪畔薛涛与那一枚未寄的红笺

作品:《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落在成都浣花溪的碧水里,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红。那红不是花红,是笺红——被芙蓉皮浸透了的、被浣花溪水漂洗过的、在薛涛的妆奁里叠了又展、展了又叠的红,像她当年在灯下制的那一枚深红小笺,墨迹未干,水就皱了,皱了又平,平了又皱,反反复复,像她这一生的等待。


    我是在一个雨天的清晨走到浣花溪边的。溪水是青的,青得像一块被岁月磨去了光泽的玉,水面上浮着几片桃花瓣,花瓣被雨水泡得发白,软塌塌地贴在水的皮肤上,像一封被揉皱了的、怎么也展不平的信。溪边的柳树老了,树干空了心,可枝条还在发,垂在水面上,被风一吹,蘸着水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画到圈散了,画到水浑了,画到那些她曾经倚过的栏杆,已经烂了,断了,只剩下两个石墩,孤零零地蹲在溪岸上,望着对岸那些陌生的、崭新的、与她无关的楼。我撑着伞,沿着溪岸慢慢地走。伞面上的雨声沙沙的,像她在灯下铺开红笺的声音。她铺了一辈子的红笺,写了一辈子的诗,可那些诗,没有一首是为自己写的。她为元稹写,为白居易写,为那些她爱过的、恨过的、忘不掉的人写。唯独没有为自己写过。


    我是来找一个人的。她叫薛涛,字洪度,号女校书。她是唐代的女诗人、乐伎。她生于长安,流落成都,入乐籍,脱乐籍,居浣花溪,制薛涛笺。她与元稹、白居易、刘禹锡、杜牧等唱和,名动一时。她终身未嫁,晚年着道装,卒于成都。她的诗集叫《洪度集》,她的诗散落在全唐诗中,像那些被雨水泡烂了的、又被她一针一线缝补起来的旧梦。她的一生,像这浣花溪的桃花水——流不尽,洗不净,红得像血,又淡得像泪。


    她出生的时候,长安下着雨。那是唐代宗大历年间,安史之乱的硝烟刚刚散尽,藩镇割据,宦官专权,大唐的太阳已经开始偏西。可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长安城里一座老宅中的女娃子,在母亲的怀里,被乳母抱着,在回廊里走来走去,走到东,走到西,走到雨停了,天晴了,又下雨了。


    薛家是长安的书香门第。她的父亲薛郧,字某,号某,是朝中的小官,以诗文名世。他对女儿的教育极为重视,薛涛是家中独女,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琴。她的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父亲常常拿着她的诗稿,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是我家洪度写的。她才八岁。”客人们读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女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必中进士。”薛郧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他在乎的,是女儿的诗,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诗一样,留下来。他教她读《诗经》,读《离骚》,读汉魏六朝诗,读唐诗。他告诉她:“诗不在多,在真。真的诗,不用写太多,一首就够了。”她记住了。她记了一辈子。可她写的诗,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那些诗,藏在她的浣花溪畔,藏在那些她制了一辈子的红笺中,藏在那些她写了又改、改了又烧、烧了又写的旧稿里。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纸都皱了,看到墨都淡了,看到字都花了。那些字,是她用命写的。她舍不得丢。


    她十四岁那年,父亲死在任上。他死得太突然,连一句遗言都没有留下。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爹,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诗怎么办?”可他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那一年,她十四岁。母亲带着她,从长安流落到成都。她们没有钱,没有房子,没有亲戚可以投靠。她看着母亲一天天地瘦下去,一天天地老下去,心如刀割。她做了一个决定——她入了乐籍。


    乐籍,是唐代官妓的编制。入了乐籍,就是官妓,就是被人看不起的下等人。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母亲能不能吃饱饭,能不能住上房子,能不能活下去。她把自己卖了,卖了给母亲换一口饭吃。她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被人看不起。她只怕母亲饿死。母亲没有饿死。她活到了女儿脱籍的那一天。她看着女儿从乐籍中脱身,看着女儿在浣花溪畔建了一座小草堂,看着女儿制出了那种深红的小笺,看着女儿的诗被元稹、白居易、刘禹锡、杜牧那些人读着、传着、赞叹着。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她说:“洪度,你爹会为你骄傲的。”薛涛没有说话。她只是低下头,继续制她的红笺。制了一枚又一枚,制了一叠又一叠,制到手指都磨破了,制到眼睛都花了,制到再也制不动了。可她还在制。不是不想停,是不敢停。停了,她就不知道日子该怎么过了。


    她在浣花溪畔住了很多年。溪水从西来,向东去,日夜不停,像她的思念,没有尽头。她每天站在溪边,看着那条溪,看着溪上的船,看着船上的帆,看着帆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天的尽头。她在等一个人。那个人叫元稹,字微之,是唐代最负盛名的诗人之一。他写了“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写了“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他懂她的诗,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诗,第一个寄给他;他读了,会在诗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洪度,你又瘦了”。她以为他会来,以为他会把她从浣花溪畔接走,以为他会娶她,以为他会和她一起老,一起死,一起葬在成都的某个地方,碑并着碑,名字挨着名字。


    可他来了,又走了。元稹以监察御史的身份出使蜀中,在成都见到了她。他们在一起待了三个月。三个月里,他写诗,她和诗;他喝酒,她陪酒;他弹琴,她听琴。她以为三个月会变成三年,三年会变成一辈子。可她错了。他走了。他回了长安,回了洛阳,回了他的妻子身边。她一个人,站在浣花溪边,看着他的船一点一点地消失在江面上,没有哭。她不能哭。她是薛涛,是女校书,是那个制出了深红小笺的女人。她不能哭。她只能等。等了一年,两年,三年,四年,五年。她等了十五年。


    她在《春望词》中写道:


    “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揽草结同心,将以遗知音。春愁正断绝,春鸟复哀吟。风花日将老,佳期犹渺渺。不结同心人,空结同心草。那堪花满枝,翻作两相思。玉箸垂朝镜,春风知不知。”


    花开不同赏——花开了,她不能和他一起赏。花落不同悲——花落了,她不能和他一起悲。欲问相思处——她想问,相思在哪里?花开花落时——在花开的时候,在花落的时候。揽草结同心——她揽起草叶,结了一个同心结。将以遗知音——她想把这个同心结送给知音。春愁正断绝——春愁正浓,断了又续。春鸟复哀吟——春天的鸟儿,又哀哀地吟唱。风花日将老——风和花,一天一天地老了。佳期犹渺渺——好的日子,渺渺茫茫。不结同心人——不能和同心的人结缘。空结同心草——只能白白地结一个同心草。那堪花满枝——怎么受得了花开满枝?翻作两相思——反而变成了两个人的相思。玉箸垂朝镜——她的眼泪,像玉箸一样垂在朝镜前。春风知不知——春风,你知不知道?她写了十五年的诗,等了他十五年。他没有来。她等不了了。她老了。她的头发白了,她的牙齿落了,她的眼睛花了,她的梦碎了。可她还在等。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不能不等。等,是她唯一的信仰。不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晚年,是在浣花溪畔度过的。她制了一种深红的小笺,世称“薛涛笺”。那笺是用芙蓉皮制成的,染以芙蓉花的汁液,色如桃花,细如蝉翼,滑如春冰。她在那笺上写诗,写给元稹,写给白居易,写给那些她再也见不到的人。她写一首,寄一首;寄一首,等一首;等一首,哭一首。她哭了一辈子,哭到纸都皱了,哭到墨都淡了,哭到字都花了。可她还在写。不是不想写,是不敢写。写了,就还有盼头;不写,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在《寄旧诗与元微之》中写道:


    “诗篇调态人皆有,细腻风光我独知。月夜咏花怜暗澹,雨朝题柳为欹垂。长教碧玉藏深处,总向红笺写自随。老大不能收拾得,与君开似教男儿。”


    诗篇调态人皆有——写诗的风调,人人都有。细腻风光我独知——可那细腻的风光,只有她自己知道。月夜咏花怜暗澹——月夜里咏花,她怜惜那暗淡的花。雨朝题柳为欹垂——雨天的早晨,她题柳,为那欹垂的柳枝。长教碧玉藏深处——她常常把碧玉藏在深处。总向红笺写自随——总是在红笺上写自己的心。老大不能收拾得——她老了,收拾不了那些诗了。与君开似教男儿——她把这些诗打开给他看,像是教一个男儿。她不是教他,是想他。想他读了她的诗,会回信;回了信,会再来;再来了,就不会走了。可他不会来了。他死了。死在武昌,死在她们分别后的第十五年。她听到消息,没有哭。她只是坐在浣花溪边,坐了一整天。看着溪水,看着桃花瓣,看着那些她写了又寄、寄了又写的红笺。她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她说:“微之,你走了。我也该走了。”她没有走。她活到了七十多岁。她穿上了道袍,住进了碧鸡坊。她不再写诗了。不是写不动,是不想写了。写诗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写给谁看呢?


    她死的那天,成都下着雨。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成都的雨,也像江南的雨一样,细细密密的,不肯痛快地下。那雨落在浣花溪的碧水里,落在她制的红笺上,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她的《洪度集》,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入乐籍,备尝艰辛。后脱籍,居浣花溪,以制笺为业。与元微之、白乐天诸君唱和,颇得诗中之乐。不意中道分离,诸君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诗笺自遣,聊以忘忧。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洪度集》。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诗,被收录在《全唐诗》里,被记载在《唐才子传》中,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她制的薛涛笺,被后世文人争相仿制,成为唐代文房中最风雅的传奇。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那些。她在乎的,只有浣花溪,只有红笺,只有那句“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


    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浣花溪的碧水里,落在红笺的花瓣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诗。


    她在《洪度集》中写过这样一句:“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句。她的花开了,没有人赏;她的花落了,没有人悲。她不怕开,怕的是开了没有人看见;她不怕落,怕的是落了没有人记得。她被人看见了,被人记得了。不是因为她有名,是因为她的诗,她的诗替她活着,替她等着,替她守着那场永远下不完的雨。雨声未歇,花魂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