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依依家里有门禁，已经先一步离开了。


    病房里只有林婉秋一个人，倚在床上发呆，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婉秋见他走进来，好奇问道：“你去哪了？”


    “打电话。”陈白拉出凳子，在她面前坐下。


    “……你大点声，我听不清。”


    “我说！刚才去给你爸你妈打电话了！”陈白笑了笑，“阿姨说明天一早就能回来。”


    林婉秋点了点下巴，忽然又愣了一下。


    “你眼眶怎么红红的？”


    “有吗？”


    “我爸是不是凶你了？！这事明明跟你没关系！”


    林婉秋冷声说着，就要过来拿手机：


    “你把手机给我，我给他……”


    “真没有，你爸刚听到就立马去买机票了，一句话都没说。”陈白连忙解释，心里却愈发苦涩。


    你可是差点就聋了，能不能先别急着担心我啊。


    林婉秋似乎松了口气，不再开口。


    陈白也一时无言，倚着墙壁，静静看着她清冷的侧脸。


    上辈子的林婉秋，今天到底经历了什么呢？


    觉得只是发烧，不好意思打扰从小就总是在照顾她的阿姨。


    觉得自己还讨厌她，所以不舒服也没跟自己说，只是硬挺着。


    一个人待在空无一人的家，缩在被窝里。直到实在受不了了，只好去了最近的诊所。


    深夜，退烧后缓过神来，突然发现自己什么都听不到，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


    她该有多无助？


    自己明明从小就答应林婉秋，要好好照顾她的……


    “发什么呆呢？”林婉秋问。


    “我在想……”


    陈白忽然感觉说不出话，顿了顿，才继续道：“如果我没找你和好的话，你还会给我打这个电话吗？”


    林婉秋捏着被子，有些后怕的摇头。


    医生刚才说，如果她真的再打一针，是无论如何都治不好的。


    陈白自顾自说道：“然后，你爸妈那么宠你，肯定会带着你全世界到处治病。咱俩就再也没机会见面了。”


    林婉秋赞同的“嗯”了一声。


    如果她真听不到了，大概就会过上这样的生活吧。


    她莫名心里一空，捏着被子的手也揪的更紧了。


    那样的话……还不如一死了之。


    “你会联系我吗？”陈白问。


    他真的很想知道，为什么前世给林婉秋发了那么多消息，全都石沉大海。


    “不会。”林婉秋垂着眼眸，似乎在认真思考，“如果咱俩关系还是那么差，我肯定不会把听不见这事告诉你。”


    陈白更疑惑了：“因为咱俩没和好？”


    “不是。”


    陈白还没反应过来，林婉秋便伸出手，拿纸巾擦了擦他眼角的泪滴：


    “因为……你会愧疚。”


    女孩面无表情，语气却有些轻柔。


    到现在，陈白上辈子关于林婉秋所有的疑惑，终于全部有了答案。


    陈白吸了吸鼻子：“你以前总说我是混蛋，居然还担心我会愧疚。”


    “你一定不会一直这么混蛋的。”林婉秋轻声说，“但你一定会愧疚一辈子，后悔自己当时不在、后悔这几年没有好好照顾我……所以我不会联系你，也永远不会让你知道。”


    “这么相信我？”陈白有些惊讶，“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有这么好。”


    女孩却很认真：


    “陈白，我和你从小一起长大，有时候你对自己的了解，不一定有我多。”


    林婉秋刚说完就后悔了。


    她缩进被子里，挡住自己滚烫的脸颊，只留些许散乱的长发在外面，不再吭声。


    陈白无奈起身，戳了戳这只胆小菇：“这就要休息了？我还没感谢你对我的信任呢。”


    “……”


    “怎么不说话？”他不禁笑起来。


    “你先别说了，我现在听不清……”


    不得不说，林婉秋同学装死有一手的。


    见外面天色渐暗，他只好道：“该吃饭了，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我都行……”


    陈白故意提高嗓门，坏笑道：“不是听不见吗？”


    被子里伸出一条细嫩的胳膊，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凑过去。


    陈白疑惑的往前两步。


    然后就被很轻、很轻地捶了一下。


    明明“挨了揍”，陈白嘴角却不受控制的扬起来。


    刚才还面无表情，要多高冷有多高冷，现在就缩起来当鸵鸟了。


    这人反差起来……


    怎么这么可爱。


    ……


    医院附近最不缺的，就是各种水果和餐饮店。


    傍晚六点多的时候，陈白买了份粥，外加一屉小笼包。没敢买太花里胡哨的东西。


    回到病房，发现空空如也。


    连忙给林婉秋发了个消息。


    “你去哪了？”


    “天台上。”


    “？”


    陈白跑得飞快，连天台上的铁门都是一脚踹开的。


    果然，林婉秋此刻就坐在天台的墙上，修长的双腿耷拉在半空。


    女孩被他这样子吓一跳，解释道：


    “我只是过来散散心。”


    “你别吓我行不行？！”


    陈白感觉自己心脏今天真是受了大罪了。


    他刚才是真害怕。


    毕竟林婉秋听力是好了，抑郁可没好啊！


    他本想劝林婉秋下来，想了想，还是坐到了旁边。


    往下看一眼……算了，不敢看。


    “你胆子真大。”陈白说。


    抑郁症患者都喜欢玩这么刺激的吗……


    “习惯了。”女孩依旧眺望着远方，“最近几年，我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跑到天台上散心。”


    “你这语气像是经常来。”


    “毕竟我经常被你欺负。”


    “……对不起。”


    “今天怎么一直在道歉？我还没谢谢你救我呢。”


    林婉秋实在好奇，朝他歪了歪头：


    “而且你道的歉已经够多了，再说下去，和好进度也不会涨的。”


    她又不是笨蛋，哪有那么好哄……


    陈白看着远处的夕阳，沉声道：


    “因为以前总让你难过。那时候的我……实在太蠢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苛责以前的陈白呢？”


    “不都是我的错吗？哪怕那是以前的我。”


    虽说他当初讨厌林婉秋，是因为林婉秋总盯着他一个人的作业检查，每次逃课去网吧都会被林婉秋逮住，威胁他再去就告诉老师和家长。


    偶尔还会没收他收到的情书。


    但拿现在的心境来看，林婉秋一点错都没有。


    “你不许怪他。”


    林婉秋表情却很认真，“当初的你肯定也很迷茫，痛苦，看不清方向。虽然我总说你混蛋，但我其实从来没怪过你。”


    陈白很疑惑：“那为什么不答应跟我和好？”


    “不怪你不代表我不生气，这是两码事。”


    陈白不禁笑了笑：“林婉秋，你性格真别扭。”


    林婉秋别过脸颊，道：


    “咱俩彼此彼此。”


    一时无言。


    此刻太阳快要彻底落山，天边只剩那一抹弧度，将周围云彩染得绯红。


    眼前尽是老旧的楼宇，杂乱的电线，时常有麻雀飞过。


    静下心来，能听到许多小贩的吆喝声，各种吃的，刨冰，还有磨剪子，戗菜刀……


    这就是偏远小城跟大城市的区别了，尽管恬静，却充满了让人一眼望到人生尽头的暮气。


    陈白沉默良久，忽然道：


    “阿姨说，从上初中开始，她就一直喊你去深城，但是你一直不去。”


    “嗯。”林婉秋没有否认。


    陈白忍不住问：“你怎么这么犟？跟叔叔阿姨去大城市多好，非待在这受罪。你自己说，从小到大因为父母不在身边，受了多少欺负了？”


    “我没犟。”


    “那就是傻咯。”


    “我才不傻。”


    “那为什么不走？”


    “因为……”


    女孩沉吟片刻，她偷偷看了会儿陈白的侧脸，又抬眸看向远处。


    很多楼房的外漆都脱落不少，破破旧旧的，可是挂在窗外的衣服和花盆，却为其增添了很多生活气息。


    “我喜欢这个地方，舍不得离开。”


    徐徐晚风吹开她脸侧碎发，她伸手，将头发撩回耳后，看着夕阳在天边沉没，只留下漫天火红的云彩。


    她忽地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傍晚，陈白找到在外面哭哭啼啼的她，牵着她一起回家。


    男孩花了一整天，帮她找回了被其他小朋友藏起来的课本，笑着帮她擦眼泪，说攒了好久零花钱，要带她去买娃娃。


    那时候的她看着和现在相同的晚霞，感觉整个世界都是糖果做的，美好又幸福。


    “这破地方有什么好喜欢的。”陈白忍不住嘟囔。


    除了林婉秋以外，这地方留给他的尽是痛苦的回忆。


    夕阳将自己最后的光芒尽数洒在女孩美到出尘的脸上，染上一抹若有若无的红晕。


    林婉秋摇了摇头，又道：


    “喜欢的。”


    “从小就喜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