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之前，陈白特意找老夏给两人拍了张合影。


    老夏拍照的时候，嘴都气歪了。她说看着自己的心腹和心腹大患站在一起，心里实在难受。


    刚出校门，柳如意正在路边等林婉秋。


    女人戴着墨镜，靠着车窗，好奇的打量路过的学生。一点成熟稳重的样子都没有。


    “柳姨。”陈白轻轻喊了一声。


    说起来，这是林婉秋父母在苍南待得最久的一次。


    看来林婉秋之前差点出事，是真把他们吓到了。


    柳如意笑着应下，伸手要去搓陈白狗头，被他后退一步躲开。


    “小兔崽子！”


    林婉秋眼神无奈，冷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带你去市里逛街呀。”


    “不去。”


    “……”柳如意眼睛眨了眨，“你沈阿姨一心钻进事业里，都没人陪妈妈玩了，你就发发善心，陪我一次，好不好？”


    “不好。”


    柳如意哼了一声，目光移到两人手里的录取通知书上。


    “还真一个学校呀。”她轻声感叹。


    林婉秋总觉得老妈在阴阳怪气，抬眸看她：“你同意了的。”


    “没说不同意呀。”


    柳如意双手抱在身前，她和林东都不在乎林婉秋要去哪个学校，毕竟家里虽然算不上豪门，但也财富自由了。


    就是……女儿不去清北的原因引人深思。


    再加上女儿不愿意陪自己逛街，她就更想挖苦了，故意问道：


    “为什么不去清北？”


    “燕京没好吃的。”


    “杭城就有了？”柳如意看傻子似的看着自家女儿，“你去杭城，是打算吃西湖醋鱼吗？”


    “……对。”


    “呵。”


    柳如意俯下身，凑到林婉秋耳边，坏笑道：“我告诉你……”


    陈白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加密通话，只看到林婉秋耳朵倏地红了。


    然后拉开车门，乖乖坐到车上。


    “小白，你也去。”柳如意朝车上抬抬下巴，“给你也买几身衣服。”


    “我不去。”陈白作势就要跑，“我朋友他们约了我吃饭。”


    这世界上，还有陪女人逛街还恐怖的事情吗？


    “小白……你已经长大了。”


    柳如意云里雾里的说了一句，随后，又俏皮的瞪他一眼：


    “我劝你赶紧讨阿姨喜欢！！”


    陈白打死不去，柳如意便也没强留，朝他摆了摆手，便关上车窗离开。


    收回手，陈白把棒棒糖棍吐掉，拿出手机问李祈峰跟庄晨在哪。


    “几个BYD，说要请吃饭，人呢？”


    “我们在北门等你啊。”


    “不是说好在西门集合吗？”


    “一直说的北门啊，我们几个都来的北门。”


    陈白说：“放屁，肯定是你们记错了。”


    走到半路，余光又瞥到高高的马尾，看见一道很熟悉的身影。


    顾依依站在路边，微垂着头。


    身前站着一位中年妇女。


    女人一身黑色长裙，头发高高盘起，面庞精致而又白皙，端庄优雅。


    她似乎很生气，脸色冷得吓人。


    陈白好奇的往那边靠了靠，而后就听见一句：


    “我要是没生你就好了。”


    顾依依闻言抬头，表情呆了呆。那双飞扬的眸子神采黯淡，泛起水波。


    “我就只是……不想弹琴而已。我弹琴的时候从来没开心过。”


    “不需要你开心，你只需要好好扬名立万就可以了。”


    “可那是你的梦想，不是我的。”顾依依声音带着哭腔，“你为什么非得扭曲我的人生呢？”


    女人只是定定看着她：“难道你就没有扭曲我的人生吗？！”


    司机凑过来，低声道：“于总，您要尽快了，今天天气不好，飞机起飞时间不好调整。”


    “等我说完。”


    见女人还要说些什么，陈白上前一步，轻声道：“顾依依。”


    听到他声音，顾依依明显呆了一下，侧头看他，眼中光彩只亮了一瞬，随后便满是惊慌。


    “你怎么来了？”


    “老师喊你。”陈白指了指校门，“说你走太急，有事没跟你说。”


    司机似乎松了口气，顾依依看了女人一眼，见她没什么反应，直接迈步离开。


    陈白刚想跟过去，忽然听女人说：“站住。”


    “怎么了？”陈白回过身。


    “你叫……陈白是吧？”女人双手抱在身前，静静打量着他，目光冷峻的像一条蛇。


    “依依她跟您提过我？”


    女人只是冷笑：“她可不敢说。”


    看来顾依依没说过。


    那……


    卧槽，盒！


    他依旧淡定，微笑道：“阿姨好。”


    接下来是不是该出现“这是五百万，以后不许出现在我女儿面前”这种戏码了？


    那不行。


    阿姨，得加钱。


    嘻嘻，骗你的，加钱也不行。


    女人见下马威没有效果，微不可察的眯起双眼。


    一个家境这么差的男生，明明没怎么见过世面……底细被查完了还能这么淡定吗？


    “很聪明。”


    她没心思多说，只是坐进车里，道：“要是再聪明点就该知道，你和她做不成朋友。”


    陈白不置可否，看着女人的侧脸，语气依旧柔和：“阿姨再见。”


    女人愣了一下，而后轻轻嗯了一声。


    黑色轿车逐渐远去，带起路边些许尘土。


    陈白脸色缓缓冷下来。


    这女人冷漠又固执，不好对付。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顾依依母亲。前世一面都没见过。


    陈白一时有些恍惚。


    所以……


    前世顾依依跑来陪他那几年，到底偷偷替他顶了多大压力？


    ……


    几分钟后，陈白终于找到了顾依依。


    彼时她正坐在走廊楼梯上，一只手抱着双腿，一只手擦脸颊上的泪滴。


    女孩明明长着张让人不好意思搭话的脸，此刻看起来却柔柔弱弱，眼眶微微发红，像二月初绽的桃花。


    陈白没说话，只是默默坐到女孩身旁，保持大概两米的距离。


    他知道，只要陪在旁边，顾依依自己就会有什么说什么的。


    不会让你去猜她有没有不开心，又是为什么不开心。


    这姑娘舍不得让别人发愁，哪怕是为了安慰她。


    “陈白……”


    “我在。”


    “如果我妈对我很坏很坏，我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顾依依抽泣了一下，继续道：


    “可她对我很好，又经常对我很不好。”


    “我很讨厌她，可是一想到她真的为了我放弃了一切，甚至放弃了自己的梦想，就舍不得讨厌她。”


    “阿姨怎么样先不说，你自己的路想自己走，肯定是没错的。”陈白递过去几张纸巾，“擦擦眼泪缓缓，你哭起来笨笨的，小心让别人看见。”


    “你管我！我就是想哭……”顾依依伸手想捶他一下，最后还是忍住了。


    陈白微微一怔。


    这一幕，莫名像他俩前世第一次相遇的样子。


    鬼使神差的，他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顾依依瞪他。


    女孩一激动，鼻尖忽地冒出个鼻涕泡来，又连忙拿纸巾挡住，呆呆地眨了眨眼。


    陈白更绷不住了。


    “你不许笑！”


    “我没……哈哈哈……”


    “你还笑！！”


    顾依依哭的更厉害了。


    真不是有没有良心的问题，有时候你一旦笑了一下，然后越想忍住，可能就越绷不住了。


    更别说眼前这女孩哭起来还特别可爱，一副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样子。


    顾依依抱紧双腿，拿纸巾擦起眼泪。


    “呜……我要跟你绝交……”


    “（深呼吸）我、我怎么会认识你这种人，呜呜呜……”


    “不跟你做朋友了……”


    陈白只轻声道：“想不想吃东西？这地方你不熟，很多好吃的店肯定没去过。”


    前世，还没来得及带你去……


    “你、你不要打断我，我现在很难过……”


    “苍南有家开了二十多年的火锅店。”


    “你讨厌死了！”


    “特别好吃。”


    “我明明还没哭完！你干嘛一直……真的很好吃吗？”


    陈白点点头：“要是不好吃你把我吃了。”


    顾依依沉默片刻，背过身擦了擦眼角。再看向他时，长长的睫毛上闪着细碎的光。


    “我们走吧。”


    陈白根本没动，坏笑着看她：“不是要跟我绝交吗？”


    顾依依咬了咬嘴唇，没骨气的别过视线，“吃完再说……”


    “那算了，没心情去了。”陈白换了个更悠闲的坐姿，一副开摆的样子。


    顾依依拽住他袖口，轻轻晃动起他的手臂：


    “不绝交了，不绝交了。”


    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色短裙，站在台阶上。陈白没抬头，所以线条优美的双腿覆盖了他全部视线。


    阳光从走廊洒进来，女孩双腿白的晃眼。


    陈白现在毕竟是十八岁的身体，不好再看，老老实实起身了。


    “行吧，看在你态度这么诚恳的份上。”


    “……”顾依依被这人气得，差点忘了自己为什么难过了。


    走在路上，顾依依越想越郁闷。


    自己怎么就这么没骨气呢！！


    怎么就在生气和窝囊之间，选择了生窝囊气……


    陈白看着女孩气鼓鼓的样子，忍着笑问道：“还生气呢？”


    “很生气！”


    “那怎样才能原谅我？”


    顾依依脸颊鼓了鼓，把背包递给旁边这个混蛋：


    “罚你帮我拿包！”


    其实话还没说出口，陈白早就把手伸了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气氛莫名有些尴尬。


    陈白看看女孩呆滞的眼神，再看看自己不自觉伸出去的手，清了清嗓子，默默把包接了过来。


    都怪前世的顾依依！


    看到他茫然又无奈的反应，顾依依突然笑起来。


    “不错不错，很绅士嘛。”可能因为才哭过，女孩声音还是有点闷闷的。


    陈白莫名觉得又好气又好笑：“都是您教的好。”


    顾依依得意的哼了一声，轻笑道：“这样保持下去，婉秋早晚会跟你和好的！”


    陈白默默点头。


    说实话，他当初真没想到和林婉秋逐渐和好的过程能这么容易。


    林婉秋原谅的越快，他心里就越愧疚。


    因为原谅其实是一个很沉重的词。


    不是跟自己说放下吧，就皆大欢喜了。


    而是，往后余生里，每当想起这些事情，都要原谅一次……


    陈白长长出了口气，“欠她太多了。”


    “所以你这辈子要好好还债呀。”


    顾依依道：“你气我就算了，可不能气婉秋。


    婉秋对你那么好，为了你独自待在苍南这么多年，结果还再也……还差点就再也听不见了。”


    那天在天台聊天之后，陈白心里其实也有这个猜测，只是不太敢确定。


    “为了我吗？”


    “对啊，你那么笨！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不待在你身边怎么放心啊……”女孩声音微微发颤，像是在强忍着不哭。


    他连忙侧头看去，刚想问，顾依依便别过脸，拿手背擦了擦眼角，解释道：


    “没哭，眼泪没擦干净……”


    看着女孩高高的马尾，陈白一时无言。


    11姐。


    你说让我好好还债的时候。


    肯定想不到自己会为了陪我，在燕京待整整六年吧。


    欠你的……我又该怎么还呢？


    ……


    当晚，陈白就加了禹杭大学工商管理系的新生群。


    群里聊的火热，都在问一些学校地理位置，有没有晚自习，查寝严不严之类的话题。


    甚至有女生发自己的腿照。


    爱吃葡萄：[自拍照片]


    爱吃葡萄：那个……请问军训的时候，可以穿这种超短裤吗？


    [可以可以，太可以了！]


    [我将在你面前撂倒我的教官。]


    陈白：“……”


    事实证明，在瓦罗兰特出来之前，世界上就已经存在瓦学弟这种生物了。


    江星澜：麻烦安静一下。


    江星澜：我叫江星澜，是你们的学姐，也是你们的班助。以后如果有比较重要的问题可以问我。


    江星澜：请大家把自己的群昵称改成班级加姓名，方便导员联系，谢谢。


    又有人发消息：[学姐爆个照呗，隔壁群学长都说你是咱学校最漂亮的]


    没得到回复。


    工商管理0803班秦承耀：哥们你情商真低，大学四年别想找女朋友了。


    [……]


    工商管理0803班秦承耀：话说咱们学校有没有停车的地方啊，我怕我的奥迪没地方停。


    众人顿时尬住了，只有一两个老实人发了句羡慕。


    陈白嘴角抽搐两下，心道现在说话这几个都是什么神人，只好噼里啪啦敲起键盘。


    工商管理0804班“李祈峰”：就他妈会扯些没用的，不如发点车牌号！


    有几个男生紧接着回复：


    [！！]


    [怕被封啊。]


    陈白咧嘴一笑。


    工商管理0803班“李祈峰”：如果你因为怕被封而不敢发，那不就相当于永封了？


    [牛！]


    [卧槽哥们你真是天才！]


    [我先发一个！APTX-4869，你们去验吧。]


    似乎是见话题被陈白牵着走，那人不乐意了，又发来一条消息。


    工商管理0803班秦承耀：@江星澜，学姐，咱们学校让不让开车进去？我家里大概有快十辆车要去送我。


    工商管理0804班“李祈峰”：你要出殡吗？


    工商管理0803班顾依依：哈哈哈哈哈哈


    [好强的攻击性！]


    [大家注意功德……]


    工商管理0803班秦承耀：你妈X，你有病吧？


    工商管理0803班秦承耀：我工商管理专业秦承耀，你要不服来开学就来碰一下！


    陈白一愣，嘀咕道：“才发现这孙子好像跟我一个专业啊。”


    于是打字道：


    “你爹工商管理李祈峰，开学不把你打到出殡算你跑得快！”


    工商管理0803班顾依依：不是，你能不能先别提这个词，我笑得肚子有点痛……


    陈白口嗨舒服了，把电脑关机。


    反正他班级和姓名都是假的，随便骂。


    行走江湖，谁没个马甲？


    反正这人大概率也不是本名。


    要万一真是本名，那更好，到时候敌在明我在暗，找机会恶心一下这货。


    陈白皱了皱眉头。


    这货，应该不会这么耿直吧……


    嗡。


    正想着，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陈白瞥了眼，是林婉秋打来的电话。


    他看眼时间，已经十一点半了，好奇问道：“怎么这点还没睡？”


    “你在做什么？”林婉秋声音很轻，听起来兴致不是很高。


    陈白轻笑道：“我在新生群逗傻子玩呢。你等会儿，我把你拉进来。这群人贼有意思。”


    女孩沉默片刻：“我明天，把圆圆送到你那里。”


    “好，不过怎么突然想起让我带圆圆了？”


    “陈白……”


    陈白逐渐严肃起来：“怎么了？”


    林婉秋静了许久，才开口道：


    “我爸妈要我去国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