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8日。


    下午。


    徐州，第五战区长官司令部。


    李宗仁从前线视察回来，人还没进门，就看到了桌上摞着的四份捷报。


    他拿起来一份份看完，当即拍了下桌子。


    “好！打得好！”


    其实他在前线的时候就知道临沂方向的消息了，只不过作为上位者一言一行都要不露声色。


    然后他转头看陈默。


    陈默还坐在那张地图桌前，手里拿着铅笔，正在往一张信纸上写字。


    李宗仁走过去瞄了一眼，发现是电报稿。


    “默之，这份捷报的电文你来拟。”李宗仁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笑，“怎么写你自己拿主意。按我的意思，临沂方向以你的第三师和第四师为主力，59军和第2军团为辅。分主次嘛，军委会那边看着也清楚。”


    陈默没抬头。


    笔尖在信纸上划了几行，停下来。


    “李长官，电文我已经拟好了。您过目。”


    李宗仁接过去看。


    电报不长，四百多字。


    看完之后，李宗仁的表情变了一下。


    电文里没有分主次。


    临沂守军庞炳勋第2军团死守城池七昼夜、张自忠59军渡河逆袭与日军逐村争夺、第三师第四师炮兵火力覆盖配合步兵三面合围——每一支部队做了什么，写得清清楚楚。


    没有谁是主角，也没有谁是配角。


    甚至连陆平和周猛的敌后破袭行动，都专门用了一段来写。


    “你不把自己的部队放前头？”李宗仁抬眼。


    陈默把铅笔搁下。


    “仗是大家一块儿打的。庞军团长的人在城墙上顶了七天，张将军的59军拿人命换阵地，才给我的部队创造了侧翼包抄的条件。”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写清楚谁干了什么就行。功劳簿上缺了谁的名字，前线的弟兄们心里不舒坦，下次再打仗就不好使了。”


    李宗仁盯着他看了几秒，把电报稿放回桌上。


    “就按你写的发。”


    电报当天下午发出去。


    发给军委会一份，发给各战区通报一份。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炮弹还快。


    当晚，庞炳勋在临沂城楼上收到了这份捷报的副本。


    他把电文看了两遍，第二遍看得很慢。


    身边的参谋凑过来：“军团长，陈长官这电报……写得挺厚道的。”


    庞炳勋没说话，把电报折好，塞进上衣口袋里。


    厚道。


    这两个字在如今这个世道里，值多少钱，他心里有数。


    多少部队之间为了争功，能从战报打到军法处。


    他的第2军团在临沂死了多少人，他清楚。


    这份电报上一个字不少地写着。


    够了。


    庞炳勋拍了拍口袋，转身走下城墙。


    沂河东岸。


    张自忠也看到了这份电文。


    他坐在一棵被炸断的老槐树下，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旁边的副官等着他发表意见。


    张自忠把电报递回去，就说了一句话。


    “回去之后，给中央警卫军司令部回一封电报。就四个字——共赴国难。”


    ……


    济宁。


    日军第十师团第8旅团司令部。


    长濑武平中将把电报拍在桌上，脸黑得能刮下一层漆。


    “调我南下滕县？”


    参谋官站在桌前，表情僵硬：“是师团长阁下的命令。濑谷支队在滕县方向进展缓慢，师团长认为需要增援——”


    “进展缓慢？”长濑打断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他濑谷启带着一个加强旅团，打一个只有几千人守卫的滕县，打了这么多天还没拿下来，现在要拉我去擦屁股？”


    参谋官不敢接话。


    长濑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趟。


    他的第8旅团驻扎在济宁已经快一个月了。


    维持治安、清剿零星游击队、巩固占领区——这些活儿不光彩，但至少安全。


    现在让他南下打滕县。


    滕县那个地方他研究过。


    城墙虽然不算坚固，但守军是川军122师——四川人打仗不要命的名声，他在华北就听说过。


    更关键的是，濑谷启那个蠢货已经在滕县碰了一鼻子灰。


    支那守军知道日军要全力攻城，士气反而被打上来了。


    这时候让他第8旅团南下，等于去接一个烂摊子。


    “矶谷师团长的原话是什么？”长濑问。


    参谋官翻了一下电报本：“‘第8旅团立即南下，配合濑谷支队攻克滕县，打通南下通道。’”


    长濑又看了一遍电报上的时间戳。


    今天的。


    也就是说，矶谷廉介等临沂方向的板垣被揍了一顿之后，终于急了。


    原本的计划是板垣从东路、矶谷从西路，两路夹击徐州。


    现在板垣的坂本支队被打残了大半，东路进攻陷入停滞。


    如果西路再拿不下滕县，整个徐州会战的南北夹击就成了笑话。


    长濑明白这个道理。


    但明白归明白，窝火归窝火。


    “准备多少时间？”


    “师团长要求四十八小时内出发。”


    长濑咬了下后槽牙。


    四十八小时。


    连辎重都来不及完全装车。


    “告诉矶谷师团长。”长濑拿起军帽扣在头上，“第8旅团后天凌晨出发。到了滕县之后，我要濑谷启把他的作战计划、兵力部署、弹药库存全部交给我看。”


    参谋官愣了一下：“这……濑谷支队那边——”


    “他打不下来，我来打。但我要清楚他到底是怎么打的，才能知道他蠢在哪里。”


    参谋官低头记录，不敢多说一个字。


    ……


    徐州。


    陈默站在窗前，闭上了眼睛。


    三维立体地图在脑海中展开。


    济宁方向，一大团红色光标正在缓缓移动——长濑武平的第8旅团，兵力一万两千多人，附属山炮部队、野炮部队、重炮部队以及工兵等辅助兵种。


    他们的目标，依旧是滕县。


    滕县守军——川军第22集团军第122师以及第一师的一个团。


    现在的城内可谓是兵强马壮，但不可能是去硬碰硬。


    滕县从一开始的战略来说就不是死守，而是让其成为迟滞日军南下，为正面战场做足准备。


    截止到18日台儿庄的孙连仲也是紧赶慢赶才抵达，接下来就是开始修建庄内的工事。


    而陈默这边禹王山阵地已经部署妥当，只需要等待第十师团向东突围时，就可以全力以赴将其歼灭在禹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