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本能


    没有任何人可以救助薇佩尔, 而它独身一人在这位入室强盗前毫无还手之力。


    “别这样看我,”岑玖伸手帮它拭去眼角的泪珠,“这是你的杯子吧, 我只看到了这一个适合饮水的, 这也不是什么毒药。”


    那杯蜂蜜水不仅是杯子,连材料都是这里现成的, 庭院里打的井水、实验室存放的蜂蜜……绝对无毒无害, 怎么它就是不领情呢?


    薇佩尔这次没有再进行徒劳的闪避,任她的手触碰过来,双目无声瞪视着她,视线冰冷倔强——


    它当然知道那是自己使用的瓷杯,她喂下的也是无害的蜂蜜水。但这根本不是“随便挑一个水杯”和“喂的到底是什么”的问题,而是她对自己施展了一堆暴行的问题。


    手套的亚麻材质使它带泪的眼眶看起来更红了, 泪水一时间越擦越多, 不得不说薇佩尔的身体素质真是脆弱敏感极了。


    看着即将要进入【濡湿】状态的手套,岑玖当机立断卸下左手部位的装备,当着它的面在背包翻找起来。


    “你是真的不仅没有毒牙,连分泌的毒液都没有呢……刚才我真的很担心你会咬我。”她取出一罐药膏, 当着薇佩尔的面拧开, “是我太用力了, 抱歉,现在给你上点药吧, 不小心把你的眼角附近给磨破了。”


    真可怜,哄哄它好了, 看在它还是中立角色的状态上。


    比起一不小心逼供把这个建模漂亮的角色给逼供死了,岑玖更倾向于先试试友好的方式。


    薇佩尔咬唇,依旧没有回答玩家的话, 似乎要打算倔强地当哑巴到底。


    “这次真的不要乱动哦,落到眼睛里就不好了。”


    淡紫眼珠微微转动,薇佩尔视线落在她没有手套覆盖的指尖上。她从药罐中挖出了一块淡绿色药膏,气味温润香甜,想来是刺激性不会大到哪去。


    落在眼下皮肤上力道轻柔,她的指腹微凉但带有一丝温度,是药膏中和掉了她灼热的体温,恰好变为它感到舒适的温度。


    岑玖俯下身,面对面近距离观察它的眼睛,药膏在她指腹下晕抹化开,指甲时不时剐蹭到它眼角的漆黑细小鳞片,最后涂药的部位从磨损的皮肤彻底转移到了宝石般的黑鳞上。


    起初薇佩尔只是感到眼角有些发痒,草药的清香使它紧张的神经舒缓不少,身体开始自然在这片熟悉的气味中放松下来。


    它眯起了双眼,眼神逐渐迷离,不由自主地开始主动轻蹭她的指腹,变更到更需要触碰的鳞片位置。


    “你的蛇鳞就这么点,那你会蛇蜕吗?”她好奇询问,同时停下指腹打转的动作。


    她带有笑意的问话使薇佩尔瞬间清醒,身体向后倾去,近乎是恼羞成怒低吼出声:“……与你无关!”


    “问一下都不行吗,你知道自己是个很特殊的人吧,薇佩尔?”岑玖担忧地望着它,指尖轻捻过它脸颊垂落的一缕发丝,勾挑卷绕间带着草药的清香气息,“还有,我在你昏过去时喂了你不少药,还帮你把舌头也塞回去了,记得诚实一点感谢我哦?”


    玩家的目光落在它的腰腹下方,薇佩尔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它还没反应过来,她便将那缕发丝别过了它的耳后,再次俯身向自己贴近。


    “你身体比你的态度要诚实得多,你应该相信我的话,不讨厌我了吧?”比起她的话语,薇佩尔先感受到是那股喷洒在耳廓,带着她体温的灼热气息。


    同时,它也察觉到了自己不知何时出现的身体反应。


    “这不是……我……”薇佩尔那条异于常人的蛇信都要打结了,它百口莫辩,因为它从未有过这种低等不受控的时刻。


    它从未感觉自己的身体是那么的陌生,这种虚无感比性命受制于人的现下更令它感到恐慌。


    “哼哼,你把我的披肩也弄脏了,现在我们扯平了。”玩家乘虚而入使用话术,“那你不能再追究我借用你家取暖的事情了。”


    薇佩尔没有回应,现在它的脑子一片空白。


    它低着头看着那个让它颜面尽失、自有想法的部位,不受控的、恶心的、做出了违反它所想的本能反应。


    就在自记忆中模糊的百年前,它的身体也从未有过如此剧烈的反应,更别说是自开始正式研究炼金术后的自己了——那时还是人类少年期的薇佩尔还为免疫了动物恶心原始的本能而感到欢呼雀跃。


    从记事开始,薇佩尔原以为自己根本是不在乎任何人,也不想与任何人接近的,但现在它发现自己的想法是错误的。


    它错得离谱。


    身体不再服从它的意愿,自动帮它做好了求偶的准备。


    “啊对了,你也可以记住我的名字。”岑玖见这个变态似乎终于有脑子去冷静思考,手一挥解开了它身上的束缚,“我叫玖,可以像我的家人朋友叫我阿玖。”


    它这状况玩家在这游戏里见多了,拉斐尔就是一个很好的先例,他每次在浴室脱下装备后,身体建模永远是一个状态,那时搞得她还疑惑了一阵,结果发现对方跟没事人一样该干嘛干嘛……


    现在接过浴室工具人作用的德曼托也是一个样,更加坐实了岑玖的猜想——果然是工作室在节省资源,不会做这种细致到过分的变化,虚拟角色永远不会存在太过写实而导致的不幸福问题。


    她只当这是一个可以合理利用游戏漏洞,一个好用的话题、一个要挟把柄,毕竟能看到这个状态的时刻实际并不多。


    半晌没有回应,岑玖戳戳它的肩头:“薇佩尔?”


    向她投来的是薇佩尔生无可恋的眼神,它再也没有那份宁死不屈的尊严,光是它自己就能凭那份不恰当的生理反应把仅剩的骨气毁灭得一干二净。


    糟糕,好像被她折磨出大问题了。


    看它削瘦的手紧攥着自己的披肩,岑玖顺水推舟:“你想要这个吗?那就送给你吧,当成是我们和好的礼物。”


    反正德曼托还缝了一整套替换备用的,送一件破损的给别的角色加好感也不是不行。


    送东西成为好友是游戏的固定社交套路了。


    薇佩尔一听更是气得发抖,这语气算什么,把它当好哄骗小孩吗?


    最可耻的是,听到这话它的器官莫名弹跳了一下,像是在为她的话语感到激动不已。


    它沉默片刻,待身体表面恢复到能自控大多数的状态,抬头快速瞥她一眼,又低下头:“……我要回去了,你可以在这里等到白天自行离开。”


    薇佩尔很确定这个人类同样没有打开通往自己卧室入口的能力,既然她非要装好人,那就让它躲进去,它已经受够了!


    听上去,薇佩尔似乎默认了这是一场“误会”,也没有要玩家归还从这里搜刮的物品。


    但双方都知道,这事情还没完。


    岑玖可不会放过它,直接拉着它的手,真诚发问:“薇佩尔,你要回你放衣服的卧室吗?我可以跟着进去吗?这上面根本没有过夜睡觉的床……”


    除了某个器官,终于掌握回身体使用权的薇佩尔艰难地从木椅上起身,看着她紧抓着自己根本甩不开的手,语气异常平静:“你确定要来吗?”


    它刚说完,地面上紧闭的入口应声弹起门板。


    “当然!”


    岑玖直接拉过这个身高比她就高一点,体重却轻得可怜的家伙,重新装备回长杖跑进幽深的地下通道。


    【炼金


    术士的秘密(可选):等待克莱门到来前,你可以保守地在原地等待,也可以试着做些什么。】


    地下通道的阶梯铺有细软的绒毯,玩家踏在上面仅仅会发出细微的脚步声。


    岑玖拉着薇佩尔冰冷的手刚在这个阴冷的通道往下走了几步,顶上自动敞开的入口便完全闭合,彻底隔绝外面壁炉温暖的火光,也把二人伪装的平和一起关在了外面。


    “咔嚓——”


    薇佩尔不知哪来的底气,在岑玖走在前方松懈时硬是把自己甩脱臼也要甩开她的手。


    望着下方玩家腰间上的油灯,又扫过她背后衣装破损的部分,它扶着脱臼的手发出一声冷笑:“你的灯倒是不错。”


    “你的灯也不错。”岑玖收回空荡荡的手,转过身望向它,仿佛察觉不到它笑容下的恶意,又是微笑又是继续若无其事地发问,“怎么了薇佩尔,我们不继续往前走吗?”


    玩家很自信,在装备武器的攻击范围里的薇佩尔根本无法丢下她一人逃跑。


    上一件最讨厌的事物已经不那么重要了,现在薇佩尔可以确定现在自己最讨厌的就是眼前这个名为“玖”的人类,以及她目中无人游刃有余的微笑。


    她到底是哄骗了多少痴傻儿才有勇气对自己说出那些话?


    傻子才信她的话。


    它另一只完好无伤的手轻触地道冰冷的墙壁,又笑一声:“你说我们是朋友?”


    “为什么不呢?总之我是不想伤害你的。”岑玖实话实说,毕竟薇佩尔建模长得养眼。


    但它想,本能在不断向理智叫嚣——将她留下,将她拖入巢穴,将她的身上复杂的气息彻底抹消……只想她身上仅剩自己一人的气息。


    这很不对劲,薇佩尔无比恐惧这种陌生的索求,它觉得自己快疯了,就因为这点肮脏的想法,居然能耐着性子陪她演了那么久的滑稽戏剧。


    “我不想和你做朋友。”


    朋友?会去对方卧室的朋友吗?人类都这样厚颜无耻的吗?


    是时候该结束了,这场下流的对话。


    “真的吗?”她依旧是那张皮笑肉不笑的笑脸,游刃有余地反问。


    “真的……”它真的受够这场无妄之灾了,尖啸着发泄,“为你贪婪的好奇心付出代价吧!”


    薇佩尔用以搀扶的壁面荡出水波般的光芒,吃了一次亏不会再想吃第二次的岑玖直接跃上台阶,将还未来得及反应的前者围困在双臂中。


    “什……!”


    对上玩家近在咫尺的微笑,它始料未及,震惊中想要赶紧将她推开。


    幽暗的蓝光收束归于一点,二人维持着纠缠的姿势一瞬间共同消失在光芒中。


    【你发现了一个传送点】


    【你正在进行传送……】


    “啪嗒——”


    水声滴落,地道再度恢复为浓郁无光的漆黑——


    作者有话说:这位是真正的欲擒故纵,欲迎还拒,成功让岑玖见色起意(……)


    第202章 巢穴


    “咚——”


    重物坠落声回响在这个漆黑的场景中。


    眼前一黑, 一阵天旋地转后,体验了自进入游戏以来的第一次传送功能,岑玖感想仅剩下了非常想吐。


    感谢七色弦制作组没在游戏里想增加表现玩家真实体感的演出, 不然按照刚才直逼第一次进游戏时的眩晕强度, 一定会让她猝不及防地大吐特吐。


    同时她也对这个游戏到处缺失便利的传送功能感到了释然。


    在没克服“传送会导致真实眩晕感”这个技术难题前,有能飞的功能就足够了。


    确认自己的血条还算是健康状态, 只是精力值略显疲惫后, 岑玖晕晕乎乎地撑起身,她同时摸到了身下薇佩尔瘦得有些硌人的建模。


    定睛看去,它因传送时恰好被岑玖压在墙壁上的姿势先她一步落在了地面,幸运地成为了玩家的人肉垫子。


    托它的福,玩家毫发无损,顶多是游戏外的真实状态很不好, 为技术问题头脑发晕。


    岑玖抓过瘫软在木地板上的薇佩尔肩膀, 用力晃了晃,还不等她发出疑问,就已听到了一阵“咔嚓咔啦”的骨头摩擦开裂声。


    从刚才感觉的失重感看,那个传送至少让二人距离地面误差超过了十码。


    它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 直接就被她又砸到进了濒死状态……还有骨折。


    薇佩尔被她抱在怀里, 四肢看起来柔弱无骨, 像一条被打骨折的蛇。


    她满意地笑起来,戳戳它苍白发灰的脸肉:“活该。”


    谁让这家伙真想把玩家关地底下玩密室脱出的。


    随心亮起的油灯照亮它濒死也不失惊心动魄之美的面容, 岑玖帮它擦去嘴角溢出的暗红血液,熟练地给它连续灌下两瓶药水吊命。


    它还有活着的价值, 药水的价值她也会从活着的它身上翻倍找回的。


    做完对薇佩尔的简易处理工作,岑玖随手把它丢到了一边的软垫床上让它自我痊愈,开始把注意力集中在探索这个昏暗的房间上。


    这里的室温阴冷, 远不及上面点燃壁炉的厅堂,岑玖又喝了一瓶暖身药水以防万一,尽管她囤下的药品已经快要见底。


    直觉告诉玩家,这个支线任务的内容也快要见底了。


    毫无疑问,这是薇佩尔的卧室,花草图样的织物贴墙上,墙面没有任何通风光照作用的窗户,也没有任何照明灯具,仅有一扇大概率是通往地表的门。


    ……也不知道哪个传送点是什么意思,给不想走楼梯的房屋主人节省一段路吗?


    “懒虫。”岑玖直言心声,她希望薇佩尔这个濒死的家伙能听到自己充满报复性的辱骂。


    富有懒惰的炼金术士卧室足有地表那间小屋的室内面积加起来那么大,最好的证明就是那张上面带有冠状顶棚的正圆大床。


    深蓝的床幔、同色系的绸缎床品、填充柔软绒毛的枕头与垫子,这张炼金术士的床铺可比岑玖上周目在奥尔特加庄园见到的庄园主四柱床还要华丽得多。


    只不过懒散的炼金术士不仅把它当床用,被褥中还藏有零散的书籍与疑似它睡前脱下的丝绸睡袍,玩家把薇佩尔丢上面前还看到了几块疑似是蛇蜕的薄片。


    这是一张直观展现使用者擅长一心多用特征的大床。


    同样的,这间卧室还兼顾图书室、实验办公与陈列藏品的功能。


    二人落在的地方是床位前,岑玖振奋了下晕乎乎的头脑,先走进了离床铺最近的图书架。


    她注意到那边地上有一个明显的不自然空缺,被堆叠在木板地上的书籍所包围。


    走近后,她看见了木板地上描绘的复杂图纹。


    【你发现了一个传送点】


    【该传送点暂时无法使用】


    按照一般游戏里合理的设定,传送功能通常是点对点的,那么两人过来时应该是在这里刷新的才对——


    玩家同时发现了这些包围的书堆一旁的物品,那里放了几个格格不入的绒毛软枕,看着像是卧室主人怕自己撞到书角上的安全预防用品。


    看起来都是薇佩尔血泪的教训,传送位置有细微偏差真的会害死人的。


    岑玖感叹之际,随手翻开这些堆积如山的书。


    “……”


    很好,又都是她看不懂的文字。


    但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陈旧至少能分辨出笔迹,似乎大多数的书籍都是同一个人的手抄本,也许是薇佩尔在百年间不间断地抄书、写书所累积出的。


    也不知和自己背包里的笔记抄本比,是哪一些更有让玩家带走的价值。


    岑玖遗憾地放弃一口气带走这里所有藏书的想法,目光落在了书架之间的一张大型挂毯上。


    勾勒具象化内容的丝线用色鲜艳大胆,金丝银线也不过是为了衬托那道从破碎白光中生长出的绿蔓,生命之绿从中蔓延舒展,缠绕组建出不规则的椭圆轮廓,切分出画面四角代表不同元素的四色。


    【大型挂毯《世界破壳日》:你知道的,宗教场所总存在相似的画面,但这张挂毯的材料与工艺令其身价升到了一个难以估量的地步。】


    总的来说,它很值钱,只不过由于体量原因玩家暂时不能塞包里带走。


    想也知道,这种让玩家货币自由的道具游戏是不会让她轻易获得的。


    也不知道这张天价挂毯是会被彻底尘封在这里,还是会因一场剧情杀而埋没损毁。


    岑玖遗憾地收回欣赏工艺品的目光,带着这里腰间唯一的光源移动到房屋另一端。


    这边靠近图书区域放有一张沉重的实木长桌,卧室主人的随心所欲让上面的昂贵器具堆放得杂乱无章。


    桌面摆放的物品除去墨水纸张卷轴外还有一系列的坩埚器皿,天平上放有类似晶块的材料,但气味闻着似乎是耽搁在上面有一阵子了。


    岑玖完全可以想象出薇佩尔傲着一张脸,东西也不收拾直接到舒适的床上倒头就睡。


    略过这些展示财力却没有特殊含义的道具,岑玖一件未动,走向房间内最后一个值得探索的地点。


    陈列架上摆放的多是玩家技能不够或相关信息没掌握的物品,大多是些色调阴森的石头、木头、骨头工艺品,一扫过去系统给出的鉴定信息全是密密麻麻的【???】。


    【魔精的隐藏符文】长达一串的详细信息是其中唯一的例外。


    这个熟悉妙用小道具,放在最下方不起眼的角落位置,岑玖一抓一大把,直接为这个日常道具进行补货。


    至于架子上那些看着碰了可能会中诅咒的道具,在没弄清楚详细信息又离存档时间过远的现状她是暂时不敢作死去碰了。


    最后,她走到房间唯一的物理出口,没有任何阻碍地按下了门把。


    “咔哒。”


    门开了,灯光照亮她眼前的往上一阶一阶延展的绒毯,玩家能从略缩的系统地图上看到处于另一段被她点亮过的位置——正是拥有传送点的地道入口。


    果然刚才就算没有追上薇佩尔也不会落入死局,她可以接着往下走到这间卧室继续完成她的支线。


    就是不知道要把她困在通道中的薇佩尔用意是什么……用一些奇妙小道具为难玩家拖延时间吗?


    如果卧室中的传送点与入口的传送点是只有彼此双向通行的话,那么探索到房间前的玩家最后还是要与传回卧室的薇佩尔碰上面。


    不过那时肯定是没法像现在这样先探索再质问,而是先战斗再搜刮,到时候说不定不仅用力过猛把薇佩尔弄死了,还可能导致原主人死了这个地下建筑开始坍塌。


    毕竟它都能不可能地用意念让入口自动打开了,死前下达自毁命令也不是概率为零的事件。


    就在岑玖纠结要不要出去把地图全点亮时,屋内深处传来的细弱的咳嗽声。


    “咳咳……”是薇佩尔,这间房屋的原主人醒了。


    “啪嗒”一声,岑玖重新关上眼前的出口房门,她跑到床边坐下,近距离俯视重伤难以起身的薇佩尔。


    “薇佩尔,现在感觉怎么样啊?”岑玖伸手,再次脱下手套,擦去它的嘴角在探索期间又溢出了一丝暗红的血液。


    她看着它在短短几秒中就魔法般套上的睡袍,伸出带有它血液的手往下探,帮它理好袒露出一片苍白胸腹的衣襟,听着它因自己动作咳出一串如破风箱般的濒死声响。


    虽然不知道一个起身都困难的濒死角色是怎么套上这身装备的,总之当是制作组在后续过场里希望薇佩尔能恢复体面点的形象吧。


    “咳……咳咳、你是怎么抵达这里的……不可能……”薇佩尔瞪大的双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就是和你一起被那个水波一样的蓝光传来的呀?”岑玖迷惑地拍抚它剧烈起伏的胸膛。


    她不经思考薇佩尔是否因为摔落时把前一段刚发生的记忆也摔了出去,或者是台词差分没考虑到玩家也跟着传来的两种可能性。


    “你不知道这样很危险的吗……?!咳咳——”薇佩尔见她对刚才危险状况的浑然不觉,气得更是不打一处来,就算会咳出大滩破碎的内脏也要对她说出这一句。


    玩家说出她所知的关于传送出问题的套路:“诶,是吗?是多了人会变得不稳定,轻则落点改变,重则容易整个人迷失在传送中吗?”


    ——原来她不是不清楚其中的危险。


    “但我觉得分明是薇佩尔你把我一个人关在那里更危险,说不定要把我饿死在里面,又或者干脆通道两边墙壁直接闭合把我压扁了呢?”


    薇佩尔一愣,它彻底缄默,心中怒火更甚,冷笑着躲开她又要伸到嘴边擦血的手。


    先不说它根本只是打算吓唬她一下,让她感受一下自己被她折磨得尊严丢失的感受……最好是有时间让它回到卧室,把形象整理好再出现在她面前。


    再说了,就算是仇人的尸体,它也不会把这种恶心的东西留在家里发烂发臭的好吗?别说是那种毫无美感可言的血肉横飞死法。


    她到底在心里把它当成了什么样恶毒的形象?是她先对自己动手动脚的好吗?!


    “薇佩尔,你为什么是一条蛇呢?”怄火中,薇佩尔听到她轻快的提问,下意识抬眼对上她好奇探究的视线。


    它能感受到她那双灰绿的眼眸正锁在它眼角的鳞片上,令它莫名回想起她为自己抹匀上药时产生陌生的触感。


    薇佩尔有种预感,自己可以很快再次体验到那种感受,所以它没有回答岑玖的这个问题。


    它屏住呼吸,回应她的目光沉沉。


    薇佩尔意味不明的目光让岑玖露出一个微笑,她朝它伸出带血的那只手,指腹再次抚上它眼角因激动随着皮下肌肉舒张的黑鳞,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是因为你想要模仿《世界破壳日》,模仿祂成为一条破壳的蛇吗,薇佩尔?”


    一个搅碎薇佩尔虚浮的冷静,令它陷入癫狂的问题——


    作者有话说:其实是薇佩尔想要努力修复形象的极速穿衣……


    第203章 拒绝


    支线任务【炼金术士的秘密】, 顾名思义,大概就是眼前这位被她折腾得快要死掉的新角色的秘密,但它同时也可以拥有另一层含义——


    在这个游戏背景中, 炼金术所探究的究竟是什么?剧本设定想表达的又是什么?


    横向对比同样拥有炼金术的克莱门和薇佩


    尔, 她们一个是玩家炼金入门职业导师、一个是任务链带出的新角色,共同之处都逃不过一个避世, 就连她自己这个没有通知教会上层就兼任的守夜人也是社会上的边缘角色。


    岑玖把克莱门及同样入门炼金术技能的玩家角色也划分成了一块。


    薇佩尔的秘密也许是它隐居的这个地点、它异于常人的外表, 而字面意义上的炼金术士呢?不被教会政权所待见的工具?异端高发的职业?行于世界阴暗的真理探求者?


    萦绕在玩家心头的疑惑与猜测,都在她目睹那张《世界破壳日》时找到了通往答案的方向。


    她怎么就忘了这个游戏设定上是存在真神的呢?


    岑玖想起了上周目结局存在的那个彩蛋——祂在注视,但祂不在乎。


    “你追随祂的存在是吗?”


    “追随……?这么说也没错吧,不过吸引我的,不过是祂的生命形态罢了。”薇佩尔淡紫色的眼眸蓦地正撞上她的视线,它苍白的脸颊似为她的话浮现出病态的红晕。


    抛去任何偏颇, 岑玖点评它一句:“你已是超越常理的存在。”


    “超越常理……我并不是什么《石语经传说》中的圣人, 既没有得到主的赐福,只是一个性命活得远比常人要久的异类,迟早要被审判官放火刑架上烧死。”它越说越兴奋,捂着胸膛咳出一口新鲜的暗血, 目光不曾从岑玖脸上移开, 它不想错过她每一刻的神情变化, “要是祂真的像那些愚昧之人所说的那样,全知全能, 那么它又为何要放纵我这个渎神之人的存在?”


    岑玖眼中好奇渐弱,她想自己是了解薇佩尔的脑回路了:“所以你是想成为神。”


    文娱作品里总是不缺这样求知欲旺盛, 最后把自己作死的贤者型角色。


    “有必要要成为一个信众浮于表面的符号吗?这个说法真是太难听了、咳咳……超脱世俗,不受这世间的任何牵制,你不觉得那是一件非常不错的事吗?”


    薇佩尔颤抖着, 双手虚虚握上她卸下手套的那只手,冰凉与滚烫肌肤接触的一刻,它忍不住又溢出一声满是鲜血气味的喉音。


    岑玖没有回答,也没有甩开它的手,只是静静地看着它,等待它说完下一句台词。


    “拥有漫长到足够探索世间所有真理的生命,不想和我成为一样的存在吗?”薇佩尔几乎是激动地颤栗起来,咳了岑玖一手冰冷黏滑的血液。


    对话深入进行到这里,它已经默认自己原谅了岑玖刚才的冒失,二人之间有更重要的对话要谈,无关场景、无关身体状况,发自灵魂的邀请是水到渠成。


    【炼金术士的秘密(可选):答应或者拒绝炼金术士探究永生真理的邀请(0/1)】


    “听起来不错。”岑玖笑了,她慢条斯理地把手上沾染的血液擦在它用料昂贵的丝绸睡袍上。


    “但是你看起来快要死了,比起这个,不应该先求我救你吗?”


    “为什么……?”薇佩尔瞳孔放大,似是没想到眼前之人在回绝它的邀请。


    它不敢置信自己会看错她身上的贪婪,满足物欲前分明是要有足够的求生欲。


    岑玖扶额,语气像是在谈论一会吃什么一样轻松:“要说为什么啊……大概是因为我是正统的猫狗派,不会养异宠吧。”


    开玩笑的,这种一听就是灭世大反派爱用的动机,没走好结局前的玩家怎么可以轻易答应这种邀约。


    玩家刚说完,系统开始判定任务进入已完成状态,且弹出隐藏成就音效:


    【成就:举世痴愚】


    【在炼金术士主动发出邀你共同去探究真理的场景中,你拒绝了它】


    ……她很想问这个成就名称是什么意思,别以为玩家不知道这个任务答应后大概率要进中断结局。


    上一任务阶段的那个二选一提示简直是官方在明示要慎重选择了。


    “咳……咳咳咳!”


    很显然,薇佩尔是那种听不得别人拒绝否定自己任何表现的反面角色,在听到岑玖毫无重量可言的回答后,它当场被气得把自己咳成了丝血状态。


    她是薇佩尔在这个世间见过的最傲慢的人类,它几乎要遗忘掉时隔百年后产生出的无能为力感,她只需不到一夜,便能让它回想起并覆盖为记忆中最灰暗的时刻。


    “薇佩尔,我只是拒绝你的请求,又没说要你去死,别擅自咳死了。”


    玩家都要怀疑它是不是把自己刚灌下去的药都给咳出来了,怎么这咳起来时血条下降得比她一拳下去还要快。


    或者说是任务结束,它原本在长过场演出互动中冻结的濒死状态又该开始流动了。


    顾不上维护自身岌岌可危的清洁度了,岑玖将它上半身放在大腿上垫高侧躺,轻拍它后背助它先把淤堵的血液与破碎的内脏吐出来。


    “真可怜。”


    她的感想刚说出口,怀中的薇佩尔立刻做出了反应最剧烈的一次弓身起伏,像是要把心脏也一同吐出来般,呕出大股混杂着破碎组织的暗红鲜血溅射到她身上、床上,场景一度像一幅描绘男子失血死亡在恋人怀中的古典油画那般拥有寂静的优雅。


    岑玖要永远相信游戏里伤势大多数时候是雷声大雨点小的,吐成这种状况,薇佩尔除了濒死也没有更多的负面状态,毕竟这不是什么非要它死不可的剧情杀,纯属是玩家能动性太强搞出的小意外。


    只是它身体素质太差了而已。


    她抚摸无力喘气的薇佩尔发顶,把它摆正回适合喂药的姿势,声音温柔:“可以了薇佩尔,已经吐干净了,接下来来乖乖喝药吧?”


    她的语气有多轻柔,掰开它嘴往里灌药水的动作就有多迅速。


    “咳咳……”薇佩尔没有办法拒绝她,只能感受到体内生命力随着流入喉中的液体在翻涌。


    看着它喝药喝得要死不瞑目一样的表情,岑玖帮这个脱离了生命危险状态的角色合上双眼:“可以放心睡了薇佩尔,不过你房间最好还是装一盏灯比较好,不然打扫的人很容易看不清……”


    玩家很确定,上面小屋干净的状况绝对不是薇佩尔自己收拾的,绝对是存在外力帮助。


    “不……别走……”薇佩尔的精神状态已经恍惚到听不清她后续说的话了,只是本能地开始摇头。


    眼皮沉重,尽管精神已紧绷极限,但它不觉得自己应该在这个时候放任意识陷入沉寂。


    自己已经被眼前这个女人骗了不止一次,真信了“可以放心睡”这种谎话,醒来后它一定会后悔莫及的。


    可薇佩尔却控制不了在她怀中产生的安心感,也许她会在之后把它的居所搅得一团糟后离去,但它无法反驳此刻她的温柔、她的关怀都是属于它一人的。


    自己的这些伤痛都是她导致的不是吗?她要是还有点做人的良知,就该留下来负责。


    还有——


    她可以靠凑巧来到此处,但她不一定又能幸运地找到出去的路径,最好的结果是她出去绕了一圈后原路放回,坏起来说不定她会迷失在林中,再也找不到出去的道路……不对、不对……


    炼金术士似乎抓到了一丝违和之处,可惜它的身体状态并不支持它做更深入详细的思考,强行试图让调动脑子的结果是它的意识溃散得更快了。


    岑玖简单扫去床铺上的污血,理出一片还算整洁的空位,想要将在怀里歪头昏去的薇佩尔丢上去,随即便发现它昏死后也抓着自己衣袖不放的那只手。


    史无前例的力气,有点像是尸体死后产生的僵直,玩家想要把装备从它手中不损坏地取下还费了点心思,感情薇佩尔的力气全用在这上面了。


    再联系到它刚才的呓语,岑玖噗嗤一笑:“我也没说要马上走人啊?”


    别说玩家还没开完这里的地图,她还要在这里等待克莱门的到来呢。


    虽然说让岑玖继续等待任务已经完成了,但最符合游玩逻辑的还是在屋里过一夜,这样不仅恰好契合克莱门在前面提过的时间也符合正常人的进度需求。


    换句话说,就算是她不幸被关在地道中关了一夜,只要等得起,克莱门总会及时来救玩家的,算是刚才任务为数不多对玩家的温柔之处。


    ——除了薇佩尔那个一听就很不妙的问题,怎么听都不符合这个游戏发展走向,她后面还要去新大陆当冒险者呢。


    不过那也是时间线五年后的事了,岑玖不是很相信一个厂商能做出替补五年游戏时间的足够内容,大概率主线推到后面会发生大段的时间跳跃。


    但最关键的问题是——现在的主线到底是什么啊?


    上一周目还有“瘟疫”作为贯穿始终的关键线索,但这次主线内容倒是零零散散的引导体验,难以看出主次。


    难道是要继续回苦泉镇养出一只大羊才有后续跟进吗?


    对于同一个工作室而言,剧本产生路径依赖是很常见的,说不定主线内容真的和上周目发展小镇类似,只不过是从支线玩法变成了主线玩法。


    ……不管了,反正现在的游玩引导也没上周目那样出大问题,玩到无聊再说——


    作者有话说:补完了……晕厥又想白天睡觉了


    描写岑玖动作的时候想到了一个见过动图表情,觉得很好笑就一直翻了很多竖琴海豹的幼崽视频看,幸好最后翻到了(


    岑玖真是一个人工降雨又去给淋雨人打伞的超级好玩


    家……


    第204章 令她骄傲的


    根据使魔给出的提醒, 女巫找到玩家是次日清晨的事,那时后者正在睡觉。


    岑玖睡在厅堂的壁炉前,她的睡姿散漫, 身下垫着一条深蓝色泽的柔软厚重被褥, 上面大片带着凝结干透的血液,让克莱门呼吸瞬间一滞。


    幸好的是玩家微微侧过露出身后的睡姿能让克莱门看清楚她全身状态, 确认无误那大片血迹并非来自岑玖装备破损最严重的后背, 克莱门当场松了口气,连带着在怀里的雪绒也开心地“哔呱”了一声。


    差点要把背着书包穿着鞋身上衣着破烂入睡的学徒看成尸体了……


    还好只是她睡眠质量良好产生的误会。


    “醒醒,阿玖?”克莱门心情复杂地蹲下,加大力度摇晃岑玖的肩膀,试图叫醒她,“是时候该起来了, 我的小懒虫。”


    随小屋新访客而至的阳光洒在她睡眼惺忪的脸上, 还未完全睁开适应光线的双眼,岑玖先一步迷迷糊糊出声反驳:“我才不是……!”


    要说懒,地下室有个更懒的,她只是想靠充足的睡眠自然恢复满数值罢了。


    她握着克莱门伸出手从被铺上起身, 打了个哈欠, 对找过来的克莱门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你一到, 我这不就醒了吗?”


    女巫的视线从玩家背后扫过,随后闷声不响从她背包取出那件【渡鸦长袍】为她披上。


    已经习惯了德曼托经常给自己帮忙换装备的岑玖:“嗯?”


    原来战损状态是会触发克莱门给玩家套装备的彩蛋的吗?


    猜测很合理, 细想一路玩过来她似乎就没出现过几次战损,先是这个游戏太平和了, 再有拉斐尔、阿利库这些后勤辅助方面很好用的角色,想落魄一点都比较难。


    把岑玖惊讶的目光当作是自己失职的警示,克莱门小小地反省了一下:“我应该给你带套新衣服。”


    她早该想到在那种情况下人保暖用的衣装会遭到一定程度的损坏。


    “不不不, 那我还是希望你来得越早越好,我没说那就是代表无关紧要,昨晚衣服的重要程度可比不上黄金营救时间。”


    玩家看着女巫为自己系好长袍的结带后,迅速与她拉开距离,自己再调整了下领口的宽松程度,眼神闪烁:“你能那么快找到我,我真的感到很安心——”


    试问哪个玩家不喜欢给自己兜底的官方外挂呢?就是克莱门也太爱把她当孩子一样呵护了吧……她才不是雪绒那样长不大的宝宝好吗?


    “总之我说了‘我能行’、‘没问题’,你就别过分担心我了!”


    微妙地理解到岑玖口中的“黄金营救时间”,又亲耳听到她红着脸说出一段经典的反叛期抗拒语录,克莱门一时感到有些恍惚。


    “……我记住了。”沉默片刻,女巫做出了她能做到的最大让步。


    玩家也是一种很好哄的生物,一见克莱门服软,岑玖就重新靠近过去,做出“我接受了”的表态。


    “早上好啊雪绒,谢谢你昨晚陪着我。”玩家弯腰伸手去逗克莱门怀中抱着的使魔,它在刚才二人的对话中充当着时而伸出脖子、时而瑟缩的听众,脖子伸长程度约等同于二人气氛松紧度。


    渡鸦享受着人类指尖交替搔挠颈部的爽快,发出一大串“呼噜噜”的愉快电流音。


    见岑玖精神状态不错,克莱门彻底放心下来:“真不知道该说你是准备充足还是没有戒心,不过看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说阿玖没戒心吧,她是穿戴整齐握着武器睡觉的,但说她有戒心吧,她又没锁门还要自己特意大声摇晃才醒过来……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这里药特别多,快跟我来看看!”岑玖想到那一屋子的药材,想着好东西自己拿不完也可以给关系好的角色分点加好感,拉着克莱门直接就往另一边的炼金实验室走。


    “你杀了那个……”克莱门被玩家拉着不得不跟随她移动,视线却依旧停留在自家学徒当做地铺的那张昂贵被褥上,怎么想都是她从这间屋子的原主人卧室搬来的。


    “没有啦,它应该还在房间里睡觉,入口就在那下面呢。”岑玖停下脚步回头立刻否认,解开这个有些渗人的误会,“我和它暂时交上朋友了,看它伤势估计还要等好几天才能动弹呢,也幸好它是半条蛇,受那么严重的致命伤都没问题。”


    游戏里的门总是在任务结束后保持着开放的状态,岑玖昨夜没有任何阻碍地走出了那条地下阶梯,随手就从里面打开了通往地表的出口。


    确认可以反复自由出去后,她又去薇佩尔的卧室抱走了一张被子,反正它的床上的被褥共有好几张,层层叠叠十分方便营造出舒适睡眠的氛围。


    可惜干净的床品全都被它慷慨的大吐血毁了,岑玖拿的已经是沾血量最少的那一张了。


    光是听自家学徒的一言半语,克莱门就能从中推断出她不止对居住在这里的那条毒蛇只下手了一次。


    毕竟阿玖通过雪绒联络自己时,薇佩尔·玛莱的致命伤只是被勒紧脖子导致的,它根本不应该出如此多的血,第一现场也不该在存有被褥的卧室。


    至于她口中的“交上朋友”,克莱门不是很想清楚这些过程细节,她没有给自己找气受的兴趣——和什么交朋友不好,偏是和这条蠢得要死的沼泽地毒蛇交朋友。


    “我是想把这个碍事的家伙给弄死的,谁让它在我眼皮下躲藏那么多年……”


    女巫语气轻松地说出了要决定一条性命的话,她抽回手,抱着怀中使魔抚摸垂眸:“原本是打算等你的作业有大进展,我再和你一起过来看看状况,没想到是你先行一步。”


    听起来,这像是玩家原本的进阶职业任务,但因岑玖去做另一个突发事件的分支导致提前完成了,那个地下入口的成就说明就是任务顺序颠倒的佐证之一。


    “是因为这里的毒物很危险吗?那我全躲过了算是有大进展了吧?”


    面对玩家接连不断地发问,女巫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算是吧,你可是让我骄傲的学徒……你对这家伙的处理远超我的想象,看来它身上是有什么你值得与之交往的优点。”


    岑玖用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眸仰头看去:“克莱门你也是我尊敬可靠的老师,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过来的!”


    克莱门夸她了,那她就夸回去,刷好感嘛,不寒碜。


    “另外……”岑玖的夸赞对克莱门很受用,女巫脸上笑容扩大了几分,有笑得合不拢嘴的趋势,于是低头赶紧说些什么掩盖过去,“我没想到它的身体是你所讲的那般羸弱,怪不得鬼鬼祟祟地躲着不见人。”


    “我觉得它现在也离死不远,要下去看看吗?”玩家十分热情地准备带路,她很需要克莱门对那些不科学道具的鉴定能力。


    闻言,克莱门的嘴角直直向下弯了几度:“……既然是你的朋友,还是留给你自己去处理。”


    她讨厌这个得到岑玖青睐的可怜虫,这个素未谋面家伙轻松让岑玖为它说起好话来(指岑玖不反驳它有优点),比那个在贫瘠小镇谋生的守夜人更让女巫感到厌烦无比。


    这对师生的共通之处就是一旦认定一件事,那么旁人的言语劝阻全都无用,就像克莱门昨夜劝不了岑玖别硬闯这间小屋,岑玖也忽悠不了克莱门陪自己去下面看热闹。


    “我要回去,你要不要和我——”


    “先别走嘛,至少和我去看看这里的温室……虽然它没有你的庭院好。”


    玩家终于察觉到克莱门对薇佩尔那点稍稍往偏见靠拢的恶意,但没关系,既然刚才的地点是克莱门讨厌的那就给她换个喜欢的。


    ……总感觉让克莱门这样硬生生离去自己就输了,就算是导师类角色也要陪她乖乖在这里转一圈再走。


    “这里我还有好几种不认识的,笔记上也查不到对应的资料,克莱门老师……”岑玖二度拉过克莱门的手,也不管她接下来的话是同意还是不同意,直接把她拉到了温室门前,眼巴巴地望着她。


    克莱门沉默,这次没有再抽出手:“……那就再陪你一会吧。”


    照明模拟调节为最接近日光的色泽,玩家与高挑的女巫穿梭在植物之间。


    “这是什么,它看起来好像有毒?”


    “呵,是接枝而成的,为了适应这里环境特化的植株……”克莱门耐心地向学徒解释起这株作物的详细信息。


    “那这边的呢?一样是吗?砧木看着像是狼桃。”举一反三,岑玖很快就解出了先前困惑的谜题。


    “没错,我承认它这方面做得确实不错,怪不得是你提到的那个外表。”肯定的同时,克莱门不忘冷嘲热讽这片区域作物的产出者。


    是了,薇佩尔那个符合人类审美蛇类特征,这半屋的缝合怪植物近乎算是一种明示,明示它不纯粹、后天而来的非人特征。


    那它究竟是通过什么手段达成的?


    面前就是不错的解惑者,岑玖秉持不懂就问的精神开问:“克莱门老师,你说它那样子是怎么做到的,一开始把蛇皮缝自己身上吗?”


    很质朴的抛砖引玉。


    “也许吧,但听你之前所说的,它身体素质肯定原本是个人类无疑,由人类为基底,据我所知的办法可就多了。”又提到这个秽气家伙,克莱门冷笑一声,“可能是见到了真正的异种被感染,可能是它接受了‘赐福’,也可能是走运地获得了某种馈赠,我想……”


    “嗯嗯!”岑玖点头,等待着克莱门说最后的结论。


    一见她这样的旺盛的求知欲是因一个秽气东西产生的,克莱门瞬间耷拉下脸:“我想你还是直接问你这个新朋友比较准确。”


    “有道理。”都怪那时候薇佩尔太脆弱说不了几句话还要执着和她玩教理问答。


    问题绕了一圈还是回到了玩家的头上,岑玖把这个待询问内容记下,又见克莱门还在盯着自己。


    “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为什么找过来需要一整晚?”


    岑玖思考了几秒,想出一个剧情上不符合逻辑的漏洞,克莱门有快捷的移动方式,加上雪绒的视野,就算是重复相似的地貌,她相信有河流走向这种明显地标也用不着要搜寻一晚上。


    玩家只是想听听官方怎么编个合理的说法。


    “因为封印松动。”克莱门听见她的问题,露出了一个自傲的笑容,“那个审判官,在死之前短暂解开过教会的封锁。”


    第205章 听听就好


    “那名审判官先是主动解开检查了那处的封印, 又是在镇上宁死不屈地炸了一地导致封印松动,你说他这是为了什么?一个损人不利己的蠢货?”


    “……封印?”提取到不妙的关键字眼,岑玖一愣, 这是玩家现在能听的内幕吗?


    虽然不难猜出苦泉镇的矿井存在秘密, 但封印听着可比封井不科学得多,有种打开后导致剧情一路爆炸无法回头的趋势。


    “别慌, 苦泉镇的封印偶尔松动并不是什么大事, 教会那边做事永远更容易产生纰漏。”克莱门说得非常直白,她看到岑玖眼神从震惊到迷茫,笑得头都往后仰去,“我说过这里很难找到吧,同样也是‘封印’的缘故。”


    女巫没有进一步详细解释这个“封印”,她默认了玩家对此有最基础的了解, 系统则是默默地帮忙弹出词条补充。


    【封印:这个概念可以是一根木头、一把匕首, 可以是描绘的符文、图案,可以是一个水壶、一只箱子,更可以是一片树林、一座小镇;就和人的住所倾向有门与窗一样,你总可以轻易找到砸窗开门之法。】


    “这里实际离苦泉镇不过十里, 封印与封印之间会相互影响, 这家伙虽说把自己封起来了, 但总需要有人给它送物资,苦泉镇总不缺有人会误入, 我想和它脱不了干系。”克莱门不错过任何一个嘲讽薇佩尔与德曼托的机会,“那些教会的人总是守着那一亩三分地, 但凡多检查远一点呢?”


    “克莱门,你知道那里面是什么吗?”


    女巫垂眸,反握紧她的手, 嗤笑一声:“还能是什么?一群本能在渴望血肉的秽物。”


    “那群食尸鬼吗?”


    “食尸鬼……?不错的称呼,以它们绝大多数的行动速度,也就只有尸体能吃到口。”女巫被她的称呼逗笑了,“怪不得教会要把所有居民从镇上撤走,原来是尸体都不想留给它们啊——发现时教会那边反应可比我迅速多了,关键信息可是捂得死死的,真是吝啬。”


    “还有一种跑得很快的,那颗麻烦你修理的石头就是从它身上捡的……”


    “我知道,一个族群中总有几个麻烦的。”女巫把使魔放到她的帽子上,一手从上到下把一鸟一人都摸了下头,安抚道,“当然我是不愿意看到这种麻烦事发生的,但苦泉镇的守夜人先一步去确认了,再有问题也是他的问题,要是出事你随时可以过来找我。”


    女巫牵着玩家的手走出这间昏暗的温室,接触到真正的阳光的一瞬,脸上的严肃消解为幸灾乐祸的笑容。


    思索间,岑玖被她牵着走到庭院,踏出温暖的室内第一步时,清晨刺眼阳光与冷冽清新的空气令她眯起眼打了个冷颤:“我想肯定有什么东西跑出来了。”


    ……不出意外就要出意外了,玩家尽力做好提醒准备了。


    “是啊,要是昨晚教会的守夜人没有解决干净,可见他是多么的无能。”克莱门满不在乎地牵着她继续往前走。


    现在压力给到了德曼托头上,雪绒该从玩家头顶飞走了。


    感受到玩家怨念的目光,女巫把她头顶上使魔取下,像是取下软帽上一团漆黑的毛球那般容易。


    快在岑玖帽子上听二人对话听睡着的雪绒蓦地睁圆双眼,确认眼前二人还在,“咕咕”几声钻到了女巫的兜帽中,那是一个对小鸟而言非常不错的睡床。


    直到与玩家重逢前,它一晚上没闭眼。


    只是岑玖眼中的担忧实在过盛,克莱门看不下去,再次出言安抚她:“不必太过担心,这种事是迟早会发生的,没有任何封印是可以一直持续下去的。”


    是这样,她当然清楚游戏里的剧情杀总是无法避免,再自由的游戏也会存在限制。


    “但这始终不会是什么好事,我不想看到镇子与我身边的人因此陷入困境……”岑玖挺腰抬头,定定凝视着女巫瑰丽的双眸,“所以请告诉我更多关于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需要做好充足的准备。”


    玩家所要做到事情之一,不就是在限制中探索最大自由吗?


    那她就要做她想做的,尽她所能。


    克莱门没有一口答应也没有一口回绝,而是回望过去,对她笑起来:“你怎么总是对这些事感兴趣呢?”


    “这都只是身边的事,如果不感兴趣,我会离开这里。”如果一片地区的任务事件都收集完成,那确实没有让玩家留下的必要。


    “仅依赖兴趣吗?”女巫伸手,帮她重新理好因使魔挤压而有些凌乱的软帽,细声说道,“你太慷慨了,这样很容易会累的。”


    光是克莱门所知,岑玖到来光是不到半年,深入的人际网在最极端的情况下已经从苦泉镇的守夜人蔓延到了那个从首都教廷来的审判官布尔身上。


    “累的话,我会去休息,只是兴趣嘛。”


    岑玖在克莱门帮忙整理帽子后又自己伸手扯了下帽檐,目光直勾勾地射向面前这位知情者:“所以快告诉我,我没问到不管是重要还是不重要的都快告诉我!”


    见到她迫不及待的模样,克莱门掩嘴克制地笑:“别心急,离天黑起码还要有十小时呢。”


    女巫的扫帚不知何时摆放在了庭院的凉亭中,它感知到物品所有者的呼应自动浮起,飘到二人面前。


    “先来我家坐下慢慢聊吧,阿玖?”女巫伸出手向她邀请,“我会把我知道苦泉镇矿井相关的信息全都告诉你。”


    ……


    ——中计了,她应该直接进入正题的,而不是在这里懒洋洋地等待开饭……


    不过事已至此,还是再等等吧,慢慢的挂机等待也不错。


    窗外阳光正好,绿意盎然的庭院与远方一片皑皑白雪的山尖对比鲜明,岑玖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看看自己身上有点陌生的新装,再看向端着一大盘食物走过来的克莱门。


    来到这里之后,头脑有点发昏的玩家就先被女巫赶到浴室塞了套全新装备去换上。


    换上一身不再漏风的深色长袍后,玩家恰好看见要把破旧衣服丢去烧掉的克莱门,赶紧表示“那个德曼托还能修好”。


    “抱歉。”克莱门听到后立刻收手道歉,把装备原封不动还给了玩家。


    场面一度尴尬,幸好克莱门选了个烹饪时间长的菜肴,留下岑玖陪着壁炉边上使魔在温暖明媚的氛围包围中一起打盹,等待时间流逝。


    说是时间久,其实也没花多久,岑玖发呆打盹看了大半小时风景后,庆祝她劫后余生的丰盛菜肴就做好了。


    女巫对趴在桌面的散漫姿态的玩家笑了笑:“来,该吃点东西了,那个鬼地方没有东西吃要把你饿坏了吧?”


    因不想和克莱门坐同一把扫帚,硬是要自己飞行移动的玩家付出了精力条又快见底的危机,昨夜那个睡眠环境恢复的精力实在是不够供她挥霍。


    到底为什么这个游戏的快速移动方式要费那么多精力啊——这个不便利却代入感极强的移动方式用到现在,作为测试人员她要给出差评。


    这样一想,薇佩尔家试验性的传送点带来的头晕代价也不是不能接受……?


    算了还是多备点吃的吧,移动消耗的只是精力条,并不会让玩家真的感到难受。


    餐桌上摆放的是仅有一大锅的蔬菜根茎炖羊肉,鲜亮的红褐色泽汤汁与软烂入味的肉块交织融合,岑玖一下就觉得刚才漫长的等待是值得的。


    虽说克莱门烹饪时间一点都不科学,但她是女巫,会一手魔法高压锅也正常。


    “唔……”岑玖撑起身,为摆放到面前的餐具让位,深嗅一口调料与炖肉融合激发的醇厚香气,发出感叹,“好香的炖羊肉,我想我养的羊了。”


    只是简单的联想,玩家其实并没有真要把家里的几只羊端上餐桌的意思,名字都起了,又不是弹尽粮绝闹饥荒真有必要宰了吃吗?


    虽然按照游戏的血腥程度,玩家畜牧玩法养的羊绝对是能变成肉食的就是了。


    克莱门显然是被她不着调的诡异赞叹哽了一下:“那个守夜人和贵族小子会照顾好的,尽管在这里慢慢吃吧,过夜也是可以的。”


    ……她就知道克莱门对招待玩家充满热情,恨不得她在这里长期留下。


    “快点吃吧,看你逞强的样子,非要靠自己一个人过来。”女巫对玩家刚才拒绝同乘一个代步工具颇有微词,“以后出门在外,最好多带点食物药水。”


    听出话外音的玩家舀起一大勺软烂脱骨的炖肉,美味的食物也抵消不去心中对游戏反人类机制的疲惫:“难道是我不够熟练才会感觉那么容易累吗?克莱门你也会感觉那样吗?”


    ——怎么似乎连移动方式都有隐藏数值判定?


    “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克莱门的回答顿了下,不停给岑玖舀菜,“你已经做得非常出色了。”


    “什么不一样?”


    女巫的哄人技巧相当拙劣,岑玖一下就听出话语背后微妙的心虚。


    “我都是和你学习的技巧,是哪里不一样了?”


    “……嗯,不是什么特别严重的问题。”克莱门罕见地拖慢语调,“阿玖,你在与风共鸣后总是十分容易感到疲累对吗?”


    “难道一开始都不是一样的吗?”玩家关心的话题已经从一开始的矿井变成了自身技能上限解放的问题。


    “……嗯,是各有一点差异,不会很大。”


    阿玖的学习速度是天才级的,这是毋庸置疑的。


    “那我是一个例外?”克莱门依旧拖长的语气让岑玖愈发感到了不妙,让她直接提出一个模棱两可的问题。


    “……这没什么,就算是天生无法高效利用以太,你的共鸣度也是难有人所及——”


    “咣当。”


    玩家手中的汤勺从指尖滑落,陶具与陶具碰撞发出清脆刺耳的响声。


    ——怎么玩家的初始体质特征还要特意隐藏起来的啊?!——


    作者有话说:今天要出门一趟,也许不能赶上死线更


    克莱门也属于是一名太极高手(……


    第206章 你怎么想


    【月盈则亏(永久):才能的上限与生俱来, 你与以太的共鸣度在世上难有人及,但对它们的利用率却极为低下。】


    玩家对这条新添加的永久状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抓着秋千藤蔓的手攥紧又放松, 心中起落全归于一句轻叹。


    “唉……”


    游戏中途突然给主角挂上一个永久特性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但怪就怪在这似乎是游戏开头就没揭露的特性,是和“游戏主角忘记了自己过去的记忆”一直存在的客观事实, 实打实影响了玩家的游戏体验。


    岑玖很好奇, 这到底是她上一个存档随机出的特性还是测试版强制锁定的?


    好吧其实这没什么,这只是游戏为合理化一些限制设定打的补丁,因为这是一个不注重战斗玩法的半成品游戏,岑玖更倾向这是测试版的特有体验——如果玩家拥有这个特性,那么制作组就可以合法偷懒不做玩家的法术模组设计。


    至于后面再追加什么战斗优化,那也不是现在的事……


    岑玖想通了, 没有施法才能就没有施法才能吧, 因为其它优秀的部分足以弥补这个缺陷。


    结束独自在绿色庭院荡秋千的悠闲时光,岑玖走回小屋中。


    正在摇椅上抱着使魔闭目养神的女巫听到动静半睁开眼,装出一副才察觉到学徒回来的惊讶模样,向她招手:“回来了啊阿玖, 饿了吗?饼干烤好还要点时间。”


    在餐桌上给玩家解释清楚她的体质特殊后, 克莱门口吻谨慎地提出庭院里有秋千, 问她要不要玩。


    岑玖当时可是都见到了,那个秋千是庭院树上的藤蔓当场编织出的, 克莱门还是把她当小孩哄了。


    不过克莱门都让花草努力变出个庭具,她也不是不能玩……


    只不过, 一个人在庭院坐在秋千上感受着失重感随晃荡的角度或大或小,岑玖总能感受来自屋内的视线。那道关怀的视线越过半开的窗框,紧紧笼罩在她身上。


    用现代人的说法, 克莱门就是一个过分焦虑关心时刻盯着育儿所的家长,离“远程控制无人割草机冲下为孩子开路”只差站在草丛前的岑玖一声求助。


    “才刚吃完,还很饱……”岑玖应景地打了个嗝,“我们刚才不是还没说苦泉镇的事吗?趁着饼干没烤好赶紧说完吧,感觉不是很适合在吃东西的时候听。”


    苦泉镇的名字光是听着,就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难以下咽的错觉。


    “那我说快点。”女巫指尖一动,一张木椅自动漂浮到玩家背后,示意对方坐下。


    好便利的法师之手。


    感叹制作组实装了不给玩家用心胸狭隘,岑玖略带无语地入座,与克莱门面对面四目相对。


    “事情我想那个守夜人西奥多尔也告诉过你,苦泉镇的由来,那道意外发现的银矿,我就不多说废话了。”克莱门垂眸敛目,提到任何有无关联的男人,她都难以给出好脸色。


    “我来到这片山脉定居的事,大抵也就在五百年前,我不知道她的过往,但我知道她最大的困扰无疑是从共存转为扩张的人类。”


    在女巫看来,埃泽哈里的代称是“她”,她是一位令人心生敬畏的慈母。


    即便是这个寒冷的世纪,它挥洒的慈爱足以够这片土地上的小生命们无虑越冬,愤怒亦足以让不知满足的人类付出应有的代价。


    “那条银矿既是她的恩赐,也是她为人类的贪欲设下的陷阱。”克莱门说到一半,开始反问,“阿玖,你是知道教会现今在苦泉镇设下的封印吧?”


    “……难道?”


    “没错,那条银矿就是一道天然的封印。”女巫笑起来,“至于是前人费尽心思的转移来的,还是别的什么,那就是我也不知道的答案了。”


    真相就是如此简单。


    “教会对矿井施加的封印效果实在糟糕,永远无法比拟最初的银矿封印,只能增加数量圈定范围确保其安全性。”似是看穿了玩家的心思,女巫补充道,“不要总想好奇去看,你的体质让大多数封印都极难持续对你生效,你多尝试几次能走进的通道也许是外面的人在封印解除前永远无法通行的……我不想看到你因此出事。”


    ——这算是给解密惹事担当的游戏主人公打合理补丁体质吗?听起来这个特性除了不能学便捷法术外真是对玩家挺有利的。


    感叹果然克莱门也是不乐意看到玩家作死的一员,岑玖只能向老师点头保证:“知道了,只要那里没出事,我会离得远远的。”


    当然要是出了事,那玩家就只能出手了。


    克莱门看她答应得异常爽快,沉默了几秒,把怀里的使魔往她怀里一塞:“饼干快烤好了,我去看看。”


    女巫没有继续用各种方式延长玩家的逗留时间。


    烤好的饼干最后是以打包好的形式送给了玩家,克莱门表示她可以回去后饿了吃。


    付出大量的精力值进行快速移动,岑玖回到守夜人据点时刚好是在正午时分。这个时间整个据点正好空荡荡的,连羊都不在圈里,想来多半是都在河谷放牧去了。


    什么事都不用她干,补觉吧!


    简单整理了下此行的收获,岑玖啃了几块新鲜酥脆的饼干,一沾床上的枕头倒头就睡。


    这才是玩家熟悉的、心爱的床啊。


    ……


    你要问昨晚刚为一个人的离去而哭红了眼,次日总算调整好状态一推门就看到这个人没事人一样在床上熟睡是怎样的心情?


    赫塞不知道德曼托是怎么想的,但他绝对是差点以为自己眼花而出现了幻觉。


    不是幻觉,赫塞挤开德曼托,先一步扑到了床边,近距离查看她的状况。


    呼吸平稳,自由的睡姿还是那样的熟悉,她看起来睡得很香……


    当视线扫到她宽松的睡袍下因动作露出半截的手臂时,赫塞瞬间凝固在了原地。


    她身上本该是光洁平整的手臂布满了细碎的伤口,赫塞第一眼还以为是她粗心沾蹭上的灰烬,因为她很少去清理壁炉,看火的工作基本都是自己在干。


    但很快,他就察觉到这些“灰烬”有向更睡袍无法窥视的深处蔓延的趋势,那根本不是沾上的灰,而是他一时无法分辨出的伤势类型。


    可以想象到,在宽松的衣物遮掩下,布满了更多触目惊心的伤。


    “你居然就这样让她一个人回来了?”赫塞一把拽过旁观了自己神态变化的德曼托,为防止惊扰到岑玖,他低声质问着对方,“——你怎么可以疏忽成这样!”


    如果是自己,那他一定会在事情发生时首选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边,就算有阻碍,他也可以委托信得过的人去充当照料者,他会时刻关注她的情况,根本不会发生这种让伤患单独走动的事……


    “我答应过要照顾好她的羊群,这是她传达给我的期盼,况且我还有工作需要处理。”面对赫塞的指责,德曼托眉头都没皱一下,“我不认为她平安回来后,愿意见到你因此与我争吵。”


    看到对面一脸平静地说出隐瞒不提的事,赫塞更加生气:“……谁要和你吵了?!”


    “只有你知道她的事,不管我怎么问,你都对她闭口不谈……”情绪过于激动以至于影响呼吸,赫塞开始大喘气,“你们真的对我很过分!”


    明明都是互相托付后背的关系,德曼托能做的家务他也能做,就算现在做不到他迟早也能做到,怎么她永远对德曼托态度更好更亲近?三人中就他一个人永远融入不进去?


    “她没有——”德曼托听不下去赫塞继续宣泄情绪的发言,出声打断他,“她没有对你很过分,她对你很不错。”


    “你装什么?总霸占她时间的不就是你吗?每次我一想找她,你就把她拉走让我继续练剑,不就是担心我和她独处吗?”


    和一个奔着吵架去的人讲理是没有结果的,德曼托知道,但还是忍不住与之讲理:“……我和她的关系与她和你的关系不一样。”


    赫塞只是一个阿玖短暂收留的孩子,德曼托不认为因为他郁闷不言的反应,就该把自己与阿玖共处的时间拱手相让。


    他想要,就自己去争取。


    “因为她比较喜欢你,所以你很得意是吗?”


    “我很开心我和她之间是心意互通的。”德曼托知道承认这点会让赫塞更生气,但他还是承认了。


    “那又怎么样……!”赫塞果不其然地被对方的坦然作态给气炸了,丢下一句话后夺门而出,跑到庭院中对靶子不断挥剑发泄剩余的情绪。


    看来他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德曼托看着赫塞“赌气撞开自己跑出去时还不忘关门”的一连串动作做出了新的判断。


    今天是个好天气,在灿烂明媚的阳光下活动,原本该是一件很令人身心愉悦的事,但赫塞只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无力。


    他对她来说又算什么?一个好心收留的人?一个随时会走的人?


    ——什么都不算,没有他,只有德曼托还在身边,她也会过得好好的。


    他甚至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停下发酸的手臂,赫塞气喘吁吁地舒展手指再重新握紧手中剑柄,这段时间在德曼托的指导下他的剑术大有进步,各种家务活也让他的手迅速磨出了合适的薄茧。


    若放在前一天,他一定会不假思索地承认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


    现在他只觉得恶心。


    不是指德曼托恶心,而是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了反胃想吐。


    他刚才究竟都说了些什么?说那么大声是在期待把她吵醒给自己主持公道吗?她绝对是会站在德曼托那边的吧……


    毕竟她和他是那么亲密的关系,自己又有什么优点值得她去选择的呢?


    “哈——!”


    全力挥下一击,剑靶应声破开。


    赫塞弯腰,捡起地上破损的木块,目露迷茫之色。


    坏掉了,德曼托是怎么制作的来着……他也可以试着去拿材料修理——有修理的必要吗?


    如果她看到了这个因自己勤奋而坏掉的剑靶,她会不会感到惊讶而夸赞我?


    这么一想,心情突然好起来了。


    突然,沉浸在幻想中的赫塞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沉稳而熟悉。


    嘴角松弛上翘的弧度立刻绷紧,赫塞转过身,一言不发地盯着从室内走出的德曼托。


    “我刚检查完她身上的伤,已经痊愈了大半,不会影响日常行动。”德曼托开口就是赫塞不爱听的实话实说,“不用太过担心她,她是一个有分寸的成年人。”


    怎么检查的?肯定是他这个外人不在时脱去阻碍检查的。


    赫塞不合时宜地想到了那夜旁窥到的景象,身体一僵,干脆破罐子破摔:“我当然知道她是一个有分寸的成年人,但她有你就足够了,为什么要来特意告诉我?”


    “因为她和你是朋友。”德曼托对这位后辈给出了超然的耐心,平静地注视着他。


    “我才不想和她继续当朋友!她甚至没给我留一句话……”


    “你真的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吗?”德曼托投来的目光让他心中一沉,“你总是口是心非说出一些伤害旁人又令自己后悔的话,比如现在。”


    “我——”赫塞张口想要争辩,却怎么都无法再继续说出谎言。


    “我……我只是想要好好和她在一起……你肯定不会允许的……”他说着,泪水不断涌出,丢下手中破损的木块,飞快跑进了畜牧棚中。


    那是他最初逃避的地方,也拥有她与他真正接触认识的契机——那群喜爱讨食的山羊。


    羊群们看到这个面熟的人类跑进来,纷纷跟着头领走到栏杆边上,以为是人类又来喂食了,发出充满喜悦的“咩咩”声。


    “没有……这次没有吃的……”赫塞的声音因刚才的哭泣变得质地沙哑。


    他伸出手想要摸摸这些小动物,不料又被一口啃住衣袖,狼狈地抽回了手。


    “怎么每次都这样,你们都只会无条件给她摸。”悲伤之余,赫塞也从中感受到了某种荒谬的共同之处。


    羊群偏爱她,他何尝又不是呢?


    但他一点都没有羊群的诚实,没有办法好好说话,说出口的话总是一不注意就变了伤人的箭矢,德曼托刚才的话是对的。


    他好后悔……


    好后悔意气用事,好后悔自己昨晚的犹豫导致了如今的局面。


    他又躺在了那堆说不上舒适的干草垛上,全身蜷缩,将自己封入反省的茧中。


    刚才那句不想当朋友不是假的,他已经不满足当她可有可无的漂亮朋友,他更想要的是,成为德曼托那样的人——


    想成为她不可或缺的另一半。


    “为什么……”


    但他来得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


    作者有话说:补完了


    赫塞还是一只非常没素养的小三,该放去新郎学院进修了(……


    第207章 感谢恩赐


    补觉途中没有遇到任何突发事件, 玩家一觉醒来时天色正好是傍晚,该继续准备每日的日常了。


    岑玖迅速精神饱满地撑起身,坐在床上伸了个懒腰, 睁开双眸开机启动:“唔……晚上好!”


    她起来后习惯性扫视一周室内环境, 赫塞正如往常一般坐在壁炉前准备晚餐,而德曼托也一样坐在床沿, 两人都在玩家起来后第一时间投来目光。


    只不过一个是红着眼圈目光闪烁, 而另一个是眼眸半垂,欲言又止一直盯着她。


    怎么看氛围都不太对,难道说这是她受伤回归后触发的特殊事件?


    这压抑的气氛偶尔来一下还挺新鲜的,岑玖没有继续出声打破,而是在这两人的视线下略带疑惑地垂下头,默声伸手扯了扯床边德曼托的袖子, 无言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德曼托的张开双唇, 无声动了几下似是在调试言语功能,才缓慢回应她:“……晚上好,今晚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要,德曼托你给我涂了药了吧?肯定知道我已经没事了。”岑玖一口回绝他的建议, 拉着他的手借力利落翻身下床。


    她原地转了个圈, 睡袍衣摆旋转飘扬, 像一朵旋转的雪花,得意地叉腰望着两人:“我可是不会被轻易打倒的哦——”


    “噗……哈哈哈!”


    是赫塞先笑出声, 他擦揉着通红的眼眶,灰色的眼眸映着温暖的火光, 声音哽咽沙哑慌张地开始为自己的笑声辩解:“我……我没有别的意思,这样很好,不会被打倒很好……”


    再次真正与她对话, 赫塞发现自己又不能好好说话了。


    这个时候分明不该笑出声才对,但不管做了如何多的准备,他还是会以见到她开心自己也跟着开心起来,根本控制不了与她共鸣的本能。


    尤其是她疑惑好奇的目光全集中在他身上时,压在心底的那份蓬勃欲望迅速发芽破出,满心满腹准备好的话语堵塞纠缠在一块,令他表现得语无伦次。


    “赫塞?你还好吧?”岑玖歪头,向这位气氛破冰者迈近一步。


    “我、我当然没事,我只是……我只是太开心了……”赫塞噌地一下站起来,伸直双手交叉挡在胸前,抵挡她进一步接近,双颊泛红,“你能没事回来,真的太好了……”


    他在得到她全身心的关注,哪怕是一瞬间。


    “嗯,谢谢你那么关心我。”又成功逼出青涩版赫塞的害羞无助,岑玖满意地点头,一个转身迈出一步落座在木椅上——它依旧是这间小屋中唯一体面的坐具。


    玩家坐下,赫塞瞄她一眼,也跟着急匆匆坐下,转过身继续手上要准备的晚餐。


    岑玖的视角看不见,但在小屋另一边德曼托能清晰看见他根本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赫塞翘起的嘴角一直就没放下来过,他心不在焉地握着长勺,时不时无声傻笑几下,看起来根本没有心思要搅拌他眼前开始冒泡的汤锅。


    一直关注着二人动静的德曼托平静开口提醒:“……赫塞,汤要开了。”


    “哇啊!没事、只糊了一点!”面前的危机立刻把喜爱幻想的青春期男孩拉回现实,他慌张地搅拌起眼前的不断翻滚冒热气的汤锅,手忙脚乱地往里面添食材,无暇再去想关于心上人的事。


    危机暂时解除,德曼托的视线越过赫塞,看向在另一边坐下的岑玖,眼中光芒轻漾,赫然是一道大狗受到委屈后端坐仰望主人、等待发落的眼神,他等待着她说些什么——关于昨晚发生的事也好,关于现在赫塞的表现也好,她想说什么都好。


    “要吃吗?”岑玖对他笑了笑,拿过桌面那份包装完好的饼干,那是她今天回来整理时随手放在上面的,“克莱门送的,做得很好吃。”


    屋里一时只有她拆开油纸包装时的摩擦声响,德曼托很确定,在一边的赫塞也听到了。


    当德曼托无言走过到岑玖身边弯腰低头,衔过她递来的饼干时,“咔嚓”一声,赫塞维持着背对二人的姿势,小声扭捏地发问:“克莱门是谁?”


    “她是我的老师,就是她把我接回来的。”


    她舔舔指尖上的酥脆焦香饼干碎屑,又拿起一块,轻快起身到壁炉边上,到赫塞嘴边,戳到他脸颊软肉微微变形,笑嘻嘻道:“抱歉,昨晚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让你们担心了,吃过饼干你们可就不能再继续生我的气了——”


    德曼托和赫塞都很清楚这句话通篇没几个真字,她既没有任何悔过之意,又污蔑他们对她的行径感到愤怒,唯有说“让他们担心”这件事是真的。


    ……她知道就好。


    赫塞


    放弃已经来不及询问的“你在你老师那过得怎样?”,一口咬过递到嘴边不得不吃的餐前小零食。


    他已经习惯了岑玖招猫逗狗似的喂食,从一开始的心中抗拒但为了饱腹不得不红着脸去够,变成了和德曼托一样能淡定从她手上用嘴接过。


    这完全是她无差别的恶趣味坏习惯,亏他一开始还以为她只对自己这样……


    赫塞眼眸半阖,心情一半开心一半失落,开心的是他在她手下获得了与德曼托同样的待遇,失落的是自己其实在她心里并算不上是特殊的存在。


    “他怎么了?”岑玖手挡在嘴边,小声地做出口型询问。


    起来后的细节氛围无一不在暗示玩家德曼托和赫塞这两人之间出了点矛盾。玩家觉得还是挺有必要确认一下真正的原因,以免衍生出奇怪的分支导致她完成不了相关任务。


    德曼托顺着岑玖的视线看了咬着饼干不吃陷入自闭的赫塞,轻易将她笼罩在高大的身型中,于室内另一个人无法看见的角度贴紧她耳边悄声回应:“他哭了一场,在你回来后。”


    说完,耳边温热的气息消退,他回到了相对正常的距离,无言地凝望着她,等待她的下一句话。


    “嗯?你们吵架了。”看上去他决定老好人当到底,并不想说一些不好听的坏话,岑玖偏不让他如愿。


    “算不上……他只是太过想你了。”他顿了下,再次温顺地低下头,贴近她的脸颊,落下一触即离的一吻,“我也很想你,阿玖。”


    他最后用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量,轻轻呼唤她的昵称。


    岑玖失笑,反手把他推开:“好啦,我要吃饭——”


    不得了,德曼托居然还学会了用牺牲自己去转移她的注意力。


    换在以前,不管是外人还是同一屋檐下的赫塞,他都非常注意与岑玖的距离,动作的亲昵程度最多就是牵手拥抱,还是衣衫整齐的那种。


    自闭时不忘竖着耳朵听动静的赫塞听到关键词,立刻转身回应:“马上就好!”回头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他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理由很简单,这个视角赫塞只能看到德曼托把岑玖遮了大半的背影,还有德曼托弯腰俯身的角度,他完全可以一低头就亲密地吻上她的脸颊。


    德曼托回头,对他情绪复杂的视线有所感应,二人视线一瞬相对,又彼此默契装作无事发生般移开。


    “……感谢冬日恩赐的晚餐。”完全不知二人已经背地眼神交锋,玩家模仿游戏角色的口吻,有样学样地参照形式说出餐前祷告语。


    她还在场,感谢恩赐。


    ……


    用餐时间结束,德曼托与赫塞二人都很自觉地走到外面,留岑玖单独一人拥有安全的换衣空间。


    迅速换上备用的完好装备,玩家鞋底在地板上敲了敲,拿好用途多样的长杖,正准备拉开门时,门面突然传来了微弱的敲击声。


    “好……好了吗?”赫塞今天的结巴次数异常地多。


    岑玖挑眉,一把拉开门,门后的他不出所料红了脸,他为她没有任何预兆的开门受惊地后退了半步,横手挡在胸前。


    她站在门前,调笑他局促的动作:“这么害怕还要来催我。”


    “我换衣服时最烦外面有人催促,所以……”所以他一直在门外仔细辨别屋内的动静,来判断她的行为到了哪一步。


    不管是实际情况、还是说出来,都显得他像个变态。


    赫塞打心底否定这是失礼行径,他必须赶紧进入正题,不能再打岔说这些不能深究的细枝末节。


    于是他猛猛摇头,频率之高速度之快像是要把他的脑浆摇匀:“没什么、真没什么,我只是想等你出来问问你的意见……”


    岑玖踮起脚尖,注意庭院外另一侧隐隐约约的亮光,德曼托多半是在侧面的屋檐下待机。


    他这个距离……绝对能听到她和赫塞之间说的话。


    这个发现让岑玖不由得轻笑起来,她的目光放回眼前的赫塞身上,看着他纠结交缠的十指,问:“是什么事需要我的意见?”


    “唔……”赫塞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像是要迎接巨大的冲击,身体前倾,向她诚恳地低下头大声说出——


    “今晚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巡逻吗?”


    他很不自信,用增大的声量代偿了那份缺失的勇气,声量大到惊扰到了附近看热闹的渡鸦,使那道奇特的“哔呱哔呱”与扇翅声补充上他说完后尴尬又煎熬的等待期。


    ……离那只胖鸟飞走有多久了?十秒?还是三十秒?


    赫塞悄悄睁开眼,他盯着眼下那道门槛,视线上移是室内的木制地板,还有她所穿的那双短靴的鞋尖。


    很安静,仅有风声与他即将跳出胸膛的心跳声,他听不到她对此有任何表示,嗤笑也好叹气也罢,她什么回应的声音都没有发出。


    “就是、就是我有点担心,就今晚可以吗?”他又闭上了双眼,听到自己说出的话语在发颤,没有一点值得信任的气势,“求你了,我可以照顾好自己,不会给你添任何麻烦……”


    “今晚你一个人巡逻可以带上我吗?”总之,说出来了。


    他用近乎是哀求的语气,完完全全地表达出来了。


    “噗嗤。”


    赫塞听到她的一声轻笑,他挣扎了几秒,最终睁开眼,看到她向自己伸出了手。


    她的回答简短:“可以。”


    焦虑痛苦一瞬随风消散,他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像是一只看到主人在食碗一次性投喂过多食物而呆愣的小狗。


    “嗯?还不来牵过我的手吗?”她不满面前人的呆愣,悬停在他面前的手失去耐心招了招。


    “我我我、我牵好了!”


    赫塞闻言,啪嗒一声双手一起握上她伸出的手,随后在她警告的微笑中后知后觉地撤下了不相邻的那只手。


    有点得意忘形了……哈哈哈……


    脸颊在发烫,全身都在激动得发烫。


    他想自己的内心现在一定和那锅翻腾的汤一样,盛满了有关她的最热切的思绪——


    作者有话说:一直低头示弱一直爽


    第208章 谁的孩子


    “你看到了吗?刚才德曼托从我身边经过时的表情……”走在枯树林的小道上, 赫塞一开口就是用不在场的那位幸运儿当话题。


    诚然,德曼托刚才的沉默让路行为让他心情微妙地下降了些,但实际他内心深处对这位难以战胜的情敌观感好转了不少——毕竟是对方先找上门, 询问他“要不要好好与她相处说出真实感受”的。


    赫塞无法理解这种主动让出爱人身边位置的做法, 但他更无法接受因道德而永远错失机会的自己。


    所以他接受了德曼托的建议,找机会去询问岑玖她的许可。


    她的回应才是最关键的, 她的态度既能让两个男性脆弱的情谊分崩离析, 也能让他们重新维持以她为中心的关系。


    “我看到了,德曼托笑了是吧?”对于赫塞挑的这个话题,岑玖想了想,选了个德曼托最特殊的表情开始瞎蒙。


    “不是……”赫塞感到问她这种问题纯粹是在自讨苦吃,“他是对你笑了,但对你之外可都是一张冷冰冰的脸。”


    “所以笑起来才不寻常。”她侧过头, 好奇地望向身侧的人, “既然不是笑,那他做了除板着一张脸以外的什么表情?”


    赫塞沉默了一瞬,低下头装出在回想的姿态,确切是在下意识回避她的目光, 话题也跟着回避:“德曼托他昨晚一共出去巡逻了四次直到天亮, 每次都沾了满身泥, 表情真的非常难看,脸色黑成了一块炭, 我问他要不要帮忙,他还用已经忙完了来回绝我——!”


    说着说着, 他是真的想起了昨晚满肚子的失落与憋屈,对那时的德曼托的反


    应气得咬牙切齿。


    如果不是在小屋附近的枯林迷了路,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原地, 他当时绝对要沿着巡逻路线找到德曼托,让对方没法再逞强狡辩。


    “噗,听起来确实是他的风格。”岑玖不知道赫塞还有一段迷路史,她只觉得昨晚的事变从他口中说出来昨夜有种未经世俗污染的美——他完全不在状况内。


    也不全是无用,他的话侧面印证了克莱门之前所说的情况,德曼托多半是成功去处理掉了矿井封印松动泄露的污秽,不然玩家说什么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今夜与她分开巡逻。


    赫塞听到她意味不明的笑声后视线稍稍上抬,看到她目不侧视的微笑,他又立刻落回两人紧牵的手上,心中紧张再叠一分,支支吾吾:“昨晚……昨晚是有偷猎的人用火器吗?声音大到我在屋里都能听见……”


    ——是死了一位会自爆的教会审判官。


    这种事情德曼托只要脑子没丢就不会告诉赫塞这个局外人,岑玖不但能想象出前者习惯用沉默代替说谎的模样,也能想象出后者因对方的沉默而抓狂生气的模样。


    这是从德曼托那里问不到来她这里了解状况吗?


    她唐突停下脚步,定定看向他:“想要从我这里知道?”


    “嗯嗯!”赫塞狂点头。


    “哼哼!”在他仰头看来亮晶晶的期待目光中,岑玖抽手拍拍他的头,“不行,因为你吃了我的饼干,答应过我不能再问了。”


    赫塞愕然。


    ……他怎么记得她当时说的不是这个?


    *


    枯林剩下的后半段路赫塞都沉浸在回忆中,他还在纠结岑玖那句“吃过饼干你们可就不能再继续生我的气”是否等于含有“不能再问了”的隐晦意思。


    玩家也没想到自己一个滑坡偷换概念的事能让游戏角色进入宕机状态。路线转进小镇开阔荒凉的大道上,她总算生出那么一点点愧疚,试图让赫塞恢复正常的说话功能。


    指导玩家行动的核心思想还是那个——要是他继续闭嘴影响到后续任务怎么办?


    “你还好吗?”岑玖故技重施,再次停下脚步,直勾勾盯着前面没有及时刹住脚步的赫塞,“怎么一路上突然不说话了?有点不太习惯。”


    她的语气生硬,问得很是敷衍。


    赫塞回过头,他自然察觉到了她的倦意,一张脸涨得通红,看着她欲言又止:“没……我很好,需要休息下吗?”


    他想起她还没恢复过来的身体,明白她容易感到疲累再正常不过。


    况且是他是德曼托的话,这时应该不止口头上的关心询问,而是可以直接把她拥入怀中——等等自己怎么又在想这些事!?


    “那就和我去河边走走吧!”见赫塞变回平时一聊就容易脸红的羞怯状态,岑玖满意点头,拉着他的手就偏离了原定的路线。


    赫塞也不反抗,乖乖地被她牵着走。


    这些天下来,他也搞明白了这个工作原本大概是属于德曼托一人负责,她帮忙分担纯属情谊。


    再说了,这也刚好能延长她和他单独相处的时间……


    紧紧跟在她身侧,赫塞担当起解闷的全自动提问机:“河边……我还没见过这里的河呢……这里的天气,河面应该是都冻上了吧?”


    “很快就能见到了,我猜现在是冻上了。”昨晚目睹河面破了大洞,还被卷进河里度过一段奇幻历险记的岑玖如是说道。


    “以前你和德曼托去过河边吗?”他又问。


    赫塞已经逐渐掌握了和她聊天的诀窍之一:当不知说什么的时候,拿德曼托当两人之间的话题准没错。


    听到他这个问题,岑玖微微一笑:“下山时会经过一小段。”


    平时的巡逻路线恰好都绕开了河岸,她猜测这多半和河流的常用意象有关。代表流动生机的河流恰有净化污秽的作用;又或者是制作组暗暗打了设定补丁,比如教会对那条河施加过什么仪式,不然等冬天一过,那些食尸鬼光泡水里就能流通全大陆了。


    等玩家重新过去,无论是根据游戏场景刷新的底层逻辑还是根据剧情需要编排场景细节,出事的场景多半会复原成无事发生的状况,为此她愿意赌上赫塞的好心情。


    “那你和他——”


    “别说啦,我们赶紧跑起来,不然拖久了德曼托要找来了!”


    岑玖打断他滔滔不绝的问题,拉着他在雪地上跑起来。


    一口气跑了不知有多远,但依刚才穿过的松林来看是不会有多短,赫塞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盖大喘气,抬头看岑玖兴高采烈地指着前方:“到了到了,就是这里——”


    她的呼吸并没有像他一样凌乱,只是稍稍加快了一点,脸色红润了一点,应付这样一段匀速奔跑对她的体力而言绰绰有余。


    赫塞乐观地觉得自己的体能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至少不能差她太远。


    他艰难地直起身,看着眼前白茫茫的一片,跟随耳边若有若无的流水声向前迈进一步,与她共同观望眼前的景色:“果然是冻上了啊……”


    眼前的河流是一片完整的冰面,岸边积雪除了二人来时留下的印记,再无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


    “嗯嗯,冻上了。”再次与昨夜的离开河岸坐标位置重合,玩家也跟着发出感叹,拍拍一边好不容易恢复仪态的赫塞,一巴掌把他拍回大喘气的原型。


    雪上加霜地狼狈喘气咳嗽后,赫塞总算缓了过来,他看着蹲到河岸边凝望着冰面的岑玖,有样学样悄悄摸摸蹲在她身旁,与她落在冰面上视线正对相望。


    “看,冰里有被固定的气泡。”


    她的笑容在毛玻璃质感似的冰面上略显模糊,但赫塞就是能分辨出来,她是在对他笑。


    “噢……”他愣愣出神,不是在看她说的气泡,而是在看她。


    赫塞能听到冰面掩盖下昏沉的回响,是河水淙淙声。


    直觉告诉他,是时候了。


    “我……”他与她隔着一块冰面彼此对视,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嘴巴在傻乎乎地一张一合,迅速又闭上了嘴。


    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看起来像呼吸不到新鲜空气的鱼,看起来又傻又蠢。


    意识到形象管理大失败,他想要站起来整理仪态,不料刚才的下蹲导致双腿发麻,一时失去下肢知觉,歪歪扭扭向旁倒去。


    跌向冰面的时间在赫塞的认知中放得很漫长,他看到了冰面上又是自己那幅慌张无措的傻样,甚至还听到了耳边流水声因自己正在接近河面缓慢地放大。


    寒气扑面而来,他像是身上丝线抵达活动极限的木偶,恰恰悬停与冰面平行,随后响应主人的牵引迅速向后倒去。


    是她及时揪住了他的衣领,扯着他回到了岸上。


    脖颈被衣领扼住的窒息感不过一瞬,他的身体一软下意识向后倒退一步,恰好跌到她的怀中。


    “哇瞧瞧我又抓到了什么?”岑玖一手从他背后穿到他胸膛前,防止他站不稳又栽到河中,“一只差点要掉河里的冒失鬼。”


    赫塞已经说不出话了,现下状况和自己当初在干草垛上崴脚倒她怀里的情景过分相似,又是在她面前露出没用的一面,哪怕这她是对这些事一笑了之,他也只感到异常羞愧。


    “谢谢……”他咬着唇,尽力不让自己情绪外泄。


    “没事,这也不是第一次了。”猜中游戏场景会恢复的缘故,玩家心情极佳,笑着扶正了赫塞,重新牵起他的手,“还能走吗?”


    确认完事情后续,是时候该回去了。


    他闻言抬起脚,小幅度迈出一步,一双水润的灰眸眼巴巴地望着她,证明自己可以独立行走。


    “好,那回去——”岑玖转身就要往回走,却意外地没有感知到手的另一端动静。


    赫塞站在了原地,用一种可以称得上是示弱的垂头抬眼姿态继续望着她,嗫嚅着:“对不起……我留在这里总是在给你添麻烦……”


    一开始先是从树上摔下勒晕自己,又和救了自己的她大吵大闹,后面又是瞒着她和德曼托吵起来,虽然看起来她依旧不知情,但德曼托绝对因此对她有细微的态度变化——就和他每次闯祸,父兄尽管不会再说什么,但彼此间都心知肚明,他做这些对名声不好的事,不过是想用这种拙劣的手段引起家人的关注罢了。


    无人真的在意他,就连他本身也并不在乎自己,所以才会自暴自弃自杀式地跑到人烟罕至的山脉中。


    “行了,我刚才捞你不是为了听你道歉的。”岑玖甩开他的手,直直在胸前打了个叉,表明自己的态度,“你说这些是想让我可怜你吗?一开始和我说话的态度呢?”


    她意想不到的反应让赫塞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他抽泣着否认:“我、我不是想装可怜……但、但我怎么都没有德曼托那样优秀!呜……”


    “你是没有他优秀。”岑玖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他的话。


    赫塞闻言一怔,那张漂亮的脸蛋因她一句话此刻染上难以置信的绝望灰败之色。


    她说的是实话。


    “我知道……他很优秀,值得你喜欢。”他像是一棵枯败的植株,蔫蔫地垂下头,不敢再抬头面对她。


    岑玖不耐烦地走近他,依旧没有任何要说好话的意思:“这种话谁都能对你说吧?有必要在我这里寻求这种无聊的认可吗?”


    上周目与五年后的他深入相处过,玩家就了解过赫塞与他家人的关系。如果编剧没吃书的话,那他自贬情结的来源岑玖再清楚不过了。


    那时的赫塞早已解开心结,用一副滚刀肉油盐不进的状态死缠着玩家不放。


    现在找到机会,那她肯定是要狠狠拷打一番,以报一开始她被烦到的小小恩怨。


    “要我说,你回家拿钱随便找个人多的地方,就算是夸一句给一枚铜币的价格,也有大把人会真心夸赞你的容颜与财富,有必要与远超自身的人攀比吗?”她说的自然不是什么正确又好听的真理,但堵住赫塞所有体面辩白的方向够用了。


    “不是!我想要的根本不是这些!”赫塞根本不想讨来她的不满,她的嘲讽,哪怕他认为这是自己应得的。


    “我只想听到你肯定……”


    他不停地抹眼泪,哭泣着说出内心的真实想法。


    “我只是想要和你多说话……只要说起德曼托你总是会应我……!”


    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是因为他的自我抱怨吗?他这样哭喊的样子一定很像一个疯子……但除了哭和说真话,他还有什么能反驳她的途径?


    “唉。”


    迷茫、难受中,他听到了她发出了一声叹息。


    赫塞抬眼,看见她走到了身前,仅有半臂的超近距离,足够让他透过眼泪看清她面无表情的冰冷神情。


    “唔……”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等待审判的降临。


    不是落在身上的鞭笞,而是他哭得麻木僵硬的脸被她双手掐起脸颊肉,被她往用力外扯——那份力道与她温柔的叹息没有任何关系。


    只是看他应激反应,再逼下去说不定要三二一跳进河里了。


    “你是笨蛋吗?想要的话直接说出来不就好?”


    玩家看着手下那张漂亮的脸因她的手而变形,滑稽蠢笨任她搓揉,不禁笑出声:“你让我想起一个孩子,他比你更爱哭成这样。”


    阿利库都没他好糊弄,至少那孩子不会因为自己随口说几句就轻易哇哇尖叫大哭,还有逃跑反抗的意识,而赫塞就是这样笨拙地站在原地等待惩罚。


    也许是她的笑容发自内心的成分太多,赫塞的关注点一下就偏移了,被掐着脸说话含糊也要问出:“……谁的孩子?”


    “问出这个问题前,你不应该先回答前几个问题吗?”手上的脸肉延展到极点,岑玖松手让这块“面团”自然弹回,又再次往外扯。


    又是她霸道无理的回应方式,赫塞习惯了,沮丧地回应:“是笨蛋又怎么样,从来没有人夸过我聪明……”


    “我不喜欢说谎。”他听见她轻笑一声,内心顿时为她过于诚实的回答感到酸涩不已。


    “我知道我是一个……”


    “行了!”岑玖听不下去,用力往外掐紧他的脸肉,制止他继续车轱辘没完没了地自贬下去。


    “就算你比不过德曼托又怎么样,那个笨样子的你还能不是你吗?”她从往外拉扯变成向内挤压他的脸,把他挤成一条无助呆愣的胖头鱼,“我喜欢的就是你努力又笨拙地做家务练剑的样子,当然你要是别弄坏东西就更好了。”


    “就算你和雪绒一样笨笨的,当不了家长眼中的好孩子,但总有一天也会遇到欣赏喜欢你的人。”她放开了他的脸,转为用手轻拍他的头。


    “……喜欢我的人?”他的瞳孔渐渐放大,一字一顿地重复岑玖说的话。


    “对,喜欢你的人,我不知道你家里是什么情况,但我可以肯定德曼托绝对不讨厌你,别看他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要是他真的不喜欢你,那不管我保持什么意见,他也一定会让你离开。”


    青春期的孩子嘛,除了极端的生存问题无非就是家庭、朋友、春心萌动,玩家手还没长到能立刻伸到别的国家去,但她很确定自己能先解决掉德曼托提示过的吵架问题,她肯定这两角色有关友谊方面的争吵。


    至于最后一个……


    抱歉,先不说游戏审查对未成年恋爱查得很紧,尤其是赫塞这种刚擦线的未成年。


    再说她对现在的赫塞很是无感,还要玩家去当知心好友话疗,实在是没有恶作剧以外的兴趣。


    听见岑玖举的例子是德曼托,赫塞眼中的眸光亮起又暗下,小声说:“……我知道,我会和他好好道歉的。”


    虽然她没说错,德曼托确实是个值得尊敬的好人,但他想听的不是这个。


    不是这种喜欢。


    见他情绪渐渐冷静下来,岑玖拍拍他的肩膀,随口套上经典台词:“做好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就好,总是过分在意与它人的差距,整天愁眉苦脸,可是会让身边在意你的人也跟着一起悲伤的哦?”


    赫塞又快速抬头看她一眼,这段意味不明的对视只持续了半秒,而后他继续低下头:“……我知道,我会尽量改的。”


    她的话没说错,但起到的作用却相当有限——他突然意识到她说的话和那些神职人员一样听着很美好,听上去指引着人们通往真善美,但实际对他的帮助仅有听了心情会好点的作用。


    她既不知道他与德曼托的关系没有亲如师生,也不知道他想要真正想做的事情是什么,偏偏就是好意思能说出这样一番试图安慰人心的话。


    但也不能说这些话都是不真诚的……至少她说的她都能践行,她就是一个做事我行我素若无旁人地家伙。


    都是他不诚实的错,他想要的不是这些安慰的话语。


    “赫塞?”见他沉默的时间太久,岑玖心中隐隐感到哪里不对。


    这个时候不是应该经过玩家话疗后哇哇大哭扑到她怀里忏悔吗?果然有的公式不能随便乱套。


    听到她轻声呼唤,赫塞抬头,擦去碍事的眼泪对她报以一个柔和的微笑,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方才出声:“……我没事。”


    他应该在这时候称呼她名字的,但他已经失去再一次询问她称呼的时机。


    没关系、没关系的,不管是她叫什么,她还是他认识的她,名字只是人类区分的代号,重名率之高和叫“波奇”“咪咪”的小狗小猫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不如说因为没有确切的姓名,反而让他想要更努力记住她的声音、她的容貌、她具体落实到个体的每一寸特征。


    在想要称呼她时,他的内心就会无声浮现她的形象作为代替。


    他想象中的未来像一场梦那般美好——


    她对自己的态度就和她对德曼托一样,充满温情与信任,而想象中自己则是一名优秀的成年男子,相伴在她身侧,总能诚恳地说出发自内心的话语,不会伤害到任何人。


    他想成为一名值得她信赖的对象。


    但那只是幻想,那不是真正的她,他也没有那么优秀,那不是即将要发生的事实。


    赫塞觉得这不太好,但他就是抑制不住自己的想法,在遇到她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能凭空想出那么多混乱复杂的后续。


    他永远想象不出真正与她在一起会是多么美好。


    思绪回到现在,他对上她好奇又担忧的目光,破涕为笑:“我可以拥抱一下你吗?”


    像德曼托拥抱你那样,他暗自在心底补充一句。


    “可以,来吧?”她慷慨地张开双臂,准备好了一个亲切的拥抱。


    厚实保暖的衣着让这个拥抱的暧昧程度趋近于零,当感受到她近在咫尺的心跳声时,赫塞奇异地与那份沉稳有力的心跳同屏,他内心感到格外的宁静。


    原来和她拥抱是这种感受……


    他突然理解了她所说的那句话,他的悲伤会让真正在意他的人感到悲伤,那她的沉稳同样会感染她身边在意她的人。


    比如正在和她拥抱的自己。


    赫塞埋在她的肩上,呼吸间满是她纯粹的气息——风霜与药皂的味道。


    “谢谢。”他轻声说出了此刻最该和她说的话。


    至于其它想要和她说的话,还等到之后离别时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岑玖:我寻思制作组没那么擦边作死(指恋爱内容,但小看了古代人的早熟


    赫塞:在拥抱在拥抱在拥抱在拥抱在拥抱在拥抱


    比起阿利库在某些方面没那么好糊弄但擅长恋爱脑弥补了这一切……


    第209章 不怎么重要


    “好冰——!”咽下喉中酸甜的冰沙, 岑玖大声发出评价。


    虽说游戏的痛觉屏蔽让玩家不存在日常的吃冰头疼之忧,但代替头疼的是一股蔓延整个头部的刺激清凉感,所以这个评价从字面意义上来说是货真价实的。


    话音刚落, 做出诚实评价的玩家立刻获得了缓解帮助。


    岑玖感受到头顶传来力道恰好的酥麻按压感, 是一旁的德曼托将她揽到了怀中,伸出手帮她做起了局部按摩。


    赫塞看着她顺势靠在德曼托结实的胸怀中, 发出满意的细哼, 两人一幅温馨之景,双手抱臂移开视线,盯着窗缝处的稀薄晨光,语气发酸:“你对我做的刨冰除了‘好冰’以外难道就没有别的感想了吗?”


    “唔……”岑玖又舀一勺碗中深紫色的甜品,朝他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这个比例酸甜正好, 口感绵密, 能在这个时候吃到真幸运!”


    就算是玩家,她也没想到这个游戏还能吃上反季节的果汁刨冰。


    食物的至高评价就是吃进口的瞬间感到幸福,赫塞明白岑玖这句话的含金量,原本就泛着淡粉的脸一瞬爆红。


    但他显然还不能坦率说出“我很开心你能喜欢”“下次还做给你”这类话, 只能支支吾吾憋出一声“嗯”的气音。


    这份浆果刨冰的制作原料是他昨夜与她巡逻时在河边发现的, 玩家从前没发现的一丛新鲜浆果偏偏能在赫塞一个幸运的踉跄后自动出现到他面前。


    虽然不知道这丛积雪覆盖下的浆果怎么如此新鲜, 但说不定是游戏没做这方面建模区别。


    总之摘回来给德曼托一起判定能吃后,赫塞立刻献宝似地询问岑玖要怎么处理。


    他本来就不是天生的炸厨房选手, 知道这种浆果作为食材加工后会比直接空口吃更美味。


    岑玖的表情难得一见地纠结了几秒,给出了一个做法简单却不平常的答案:“我想吃刨冰!”


    听她描述的制作方法很简单, 只是把浆果捣碎榨汁与糖浆混合浇在碎冰上即可。


    制作步骤中最耗费时间的就是洁净的碎冰来源,这需要将水放置室外一夜去冻结。


    所以当玩家吃到口时,时间已是第二天的清晨。


    “吃完了, ”木勺刮空碗的声音后,是她得意地吐出一截舌头,“我的舌头变紫蓝色了吗?”


    她展现舌头的动作过于亲昵,赫塞可不认为这是可以随意展现的动作,下意识就抬手横在眼前。


    “已经变成蓝紫色的了……!!”他从指缝中瞟了一眼,迅速转过身,想要拿起桌上的糖浆与果酱,假装自己很忙。


    “我来吧,”岑玖直接把调料从他手上抠走,用不由分说的力道,“毕竟你一会就要走了,让我来给你画个特别的——”


    她说着,手腕腾挪,调配好的深色浆果糖浆稳在她手下滴成一线,溅落在剩余的那碗碎冰尖端,有条不紊地勾勒出一只简易的小羊形象。


    糖浆组成的小羊不像壁画与书籍中的风格,但赫塞就是能认出那是一只羊,大概还是最招孩童喜欢的那种绘画形象。


    “给你,不要再因为躲羊爬树上了。”


    “谢谢……”


    赫塞看着手中的那碗刨冰,神情恍惚。


    与早就做好心理准备要和她一起出门不一样,向她提出要回家这件事是在二人回到据点后,他突然脱口而出的。


    他记得自己当时的语气是有多么自然,用的理由是有多么合理,她也只是小小惊讶了一瞬,接着就笑着提出“需不需要送他到镇上一趟?”这件事。


    没有泪水、没有挽留,她是真的在为自己做下的决定感到高兴。


    他学着她一开始那样舀了一大勺进口,不可名状的刺痛立刻向头部侵袭。


    “嘶——好冰!”


    同时他也体会到了那种微妙的感受,在暖融融的壁炉边上吃刨冰,那种幸福的安心感是寒冬中任何暖意都无法匹敌的。


    *


    玩家对于刚解决完赫塞的少男心事,就听到他提出要回家这件事并不感到惊讶。


    任务快速进入下一阶段可太正常了,游戏的节奏终于快了点,她还以为起码还要好几天赫塞才提出要回家呢。没想到他突然能做出如此干脆的决定,岑玖感觉自己都开始对他的改变有点感到欣慰了。


    打住,打住,想想这家伙五年后是个什么样,那绝对算不上有成长多少。


    吃完一顿附加的甜点早餐后,三人有序走在下山的路上,不过这次三人行不再是一列开的行走,而是玩家与赫塞走在道路前方,德曼托一人沉默地跟在二人后面,像一个尽职的护卫。


    当然赫塞也没好到哪去,他背着装有必需品的行囊,不知情的人乍一看也把他当成了玩家的贴身侍从,比如又在小镇入口附近刷新的库尔图瓦。


    岑玖远远就看着这个不算眼生的角色向她走来,这位卫队队长顶着一脸标志性的大胡子,让人想不印象深刻都很难。


    库尔图瓦走到玩家面前,恭敬弯腰行礼问好:“日安,女士,您也是要离开埃泽哈里了吗?”


    整个小镇已戒严多日,但前来银松镇负责调查的审判官已有整整一天不见踪影,可他看修道院的长老并没有表达什么,因此也按下不谈。


    谁会想自找麻烦呢?


    向相对较好谈话的这位女士恭敬问个好提个醒的难度不高,在被卷进前雇主死亡与教会纷争的麻烦面前不值一提,库尔图瓦还是很乐意在这些贵人前刷个面熟拓展一下就业方向的。


    “离开?不算离开。”岑玖摇头,看向一旁适时闭口的赫塞笑了笑,“是我的……嗯,我的朋友要回去,他们早些日子前就已经约好了要在银松镇会面。”


    “这可真是麻烦……我想您也听说了,镇上现在还是不便进出的状态……”


    “嗯。”


    大胡子守卫的眼中本流露着些许犹豫,但最后在玩家的微笑的目光中最后变成了露出一排大牙的笑容,殷勤走在前方引路:“来吧,这本就不合理,搞成这样不便进出的样子镇上的居民还要怎么正常工作呢?”


    小镇入口的守卫见到头领如此表态,纷纷低头视而不见。


    在这个小镇封锁的特殊时间点,就算是清晨现在也没多少人,就算看见了,也见怪不怪,除了外来的朝圣者,这里的居民或多或少都因一些私事暗暗通融守卫出入过镇子。


    库尔图瓦将玩家送到镇内,识趣地停下脚步,看了眼她身边的两名男性,低头告别:“那么就送您到这里,如无意外,我今日会在镇入口一直待命。”


    他既是表明了自己记下了她们一行人,又是暗示有麻烦可以去找他。


    说完这个温馨小提示,大胡子转身离开。


    向来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的赫塞见岑玖不说,也没细问,他贴近一旁的岑玖,对库尔图瓦的作态嗤之以鼻:“这些人工作都这样的吗?这个地方真是玩蛋了。”


    他是第一次到银松镇,能从二人的对话中推断出这个镇上发生了点事,也明白这件事还没有大张旗鼓宣告民众的意图,至少还没大到她与德曼托回家还在谈论的地步。


    那就是不怎么重要,又是一些领主或是神职人员在摆架子发疯。


    “工作是工作,如果是我干这种工作,那我一定也会混过去。”岑玖拍拍他的头,表明支持这种摸鱼态度。


    如果没有这种游戏角色,那玩家努力提升的口才身份的数值岂不是无地可用?


    就是刚才大胡子的话也算是制作组一个含蓄的警告——守卫记住玩家的脸了,别在范围内肆无忌惮地搞事。


    “……是这样吗?”掌握信息最少的赫塞迷糊点头,目光移到后面的德曼托身上。


    怎么感觉当着德曼托的面说这些不太好?难道这就是她和德曼托关系非常好的证明吗?


    心底又开始泛酸,赫塞闭上嘴紧贴她一起行走,没一会就见她在一栋多层建筑前停下脚步,顺势推了自己一把。


    “到了,上面说的就是住这里。”


    照着寻人启事上留下的联系方式,岑玖又到了熟悉的角堇旅馆前。


    银松镇的规模注定了这里只能长存一家旅馆,游戏的功能性设计也注定了镇上只会有这样一处正经的地点,承担多种功能的角堇旅馆毫无疑问是与镇上触发的绝大多数事件存在或多或少的关联性。


    离别之际即将到来,赫塞踏上旅馆门前的木制阶梯,边上栽种的多色角堇花在微风中摇晃,时而拂过旅客的衣摆,让他不禁多看了几眼。


    注意到赫塞的目光,岑玖拉着他聊起相关话题:“啊,这个我们家里也种了,你看到屋檐边上发芽的植株了吧?”


    她这么一提,赫塞突然有了印象,那可是整个庭院唯一的绿意,他当初在练剑时还以为是什么苔藓,凑近一看才发现不是。


    “我们的才刚种下去不久,我想等冬天快过去时它们也会像这里一样开满花。”岑玖蹲下身,戳了戳最近的那朵黄白小花,“到时候欢迎你再过来这边玩啊。”


    这当然只是玩家的客套话,岑玖很确定他应该是很难再有机会出场了,除了帮忙牧羊,赫塞在前传的主线参与度几乎是零,纯纯的情怀角色。


    赫塞看着她的笑容,用力点头。


    沉默中,玩家一行推门走进旅馆,里面和前天来时差不多,早早就坐满了生活习惯良好的朝圣者。


    维奥兰看见来客是岑玖,也只能远远地在桌椅间对老顾客点点头。


    赫塞看看岑玖与维奥兰之间熟稔的互动,又看看德曼托平静的脸色,最后看着坐满位置的一群朝圣者,抿紧了嘴。


    就他什么都不知道,永远像个融不进环境的局外人。


    这种局促不安的感觉越堆越多,在他跟随她走到二楼对应的房间前停下时到达了顶峰。


    岑玖站在前段轻轻敲门:“你好,请问是那道寻人启事的联络人吗?”


    “哈呼……是的,马上来!”门后的人打了个响亮的哈欠,响亮脚步声渐近,哐哐几下解开了门锁。


    “是发现什么踪迹——赫塞少爷!”


    这个长相粗犷的男青年揉着眼眶一下睁大了眼,绕着赫塞看了好几圈,确认对方平安无事后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您回来了真是太好了!我这就准备联络老亚他们……”


    男青年说着就要跑进房间,赫塞及时叫住了他:“等等马里、你还没答谢让我回来的人呢!!”


    男青年看了眼玩家,又看了眼她身后背着火器的德曼托,憨笑着挠挠头:“哦对,我这就去拿报酬,请您稍等一下!”


    说完,他跑回房间,一阵翻箱倒柜声效过后,男青年拿着一袋钱币与一份卷轴出来了。


    他左看右看,确认二楼走廊没有人注意这里,才把报酬递给玩家,并小声解释:“这个很抱歉,大额货币都在队长那里,我保管的只有这些银币,远不够说好的金额,但你可以用这份凭证去卡维隆的奥尔特加本家交换补足该有的金额,那里离这不远……当然你要使用它也是可以的,它在七年内有效,我想这个时间足够一个人做出选择。”


    男青年解释起原由说得流畅诚恳,像是经过了话术培训,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可以。”岑玖点头,接受了这份任务报酬。


    毕竟不能立刻把巨额尾款拿到手的缘故有玩家的选择干涉在,她也不能提起这个无辜角色的衣领让对方爆出不符合逻辑的金币。


    钱货两清,男青年再次拍拍自家少爷的后背,这次他收敛了力道,用在场人都能听到的气音说:“好了少爷,该来把行囊放下了,看你辛苦得……”


    “我自己完全可以背得动!”完全是关心家中小辈的语气,赫塞赶紧躲过他要取下行囊的手,先一步跑进房间。


    男青年向玩家歉意地笑笑,合上了房门。


    【顽劣的种子(已完成):你把赫塞送到了该送的地方。】


    “少爷呀,你平安无事就好,这段时间是去哪了,有没有受到什么委屈……”


    “兄长真有必要大费周章让你们来找我吗?”


    门后是二人模糊的交谈,岑玖放慢脚步听了一会,直到男青年不断嘘寒问暖把赫塞问得生闷气导致对话中断才走下楼。


    从刚才那段对话可得知,寻找赫塞的并不是真正的佣兵团,不如说是和外面大胡子一样性质的领主卫队的小分队。


    至于弹出的任务通知……岑玖也没想到任务就这样完成了,简直是和赫塞的头脑一样纯净简单。


    没有旁人,一路沉默至今的德曼托终于开口,他一边在背后虚虚扶着下楼梯的岑玖,一边询问:“还要回去放牧吗?现在时间还来得及。”


    “难得来这里一次,我还想再走走看。”掂量够了手中钱袋沉甸甸的重量,玩家把刚到手的报酬塞进衣袋中。


    这袋银币没什么特殊,系统自动帮忙清点,一共一百五十枚,倒是那份卷轴——


    【奥尔特加的地契:一份等待接受者签名的赠礼】


    “阿玖?”重新再次牵上她手的德曼托察觉到她的愣神,停下来等待她。


    “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些事。”亲身体会到这份故事开端的道具是如何到玩家手中的渊源,岑玖轻笑一声,“德曼托你了解新大陆吗?”


    他沉思几秒,翻出了记忆中的名词:“伊尔索拉多……”


    ——阳光普照的黄金之地。


    “对,刚才那个人给了我一张价值起码几百金币的地契……”她想起了上周目一开始的事,遗憾地摇头,“不过还要补款,真正算起来只能算是一张巨额地契代金券,勾引我产生了想去那边生活的念头,真是阴森的计谋。”


    玩家说话间,德曼托替她推开旅馆的门,阳光照在二人身上,在旅馆墙壁投下拉长的虚影。


    即使是在大晴天的早晨,外面的阳光远称不上“灿烂”,只能用褪色的惨白来形容。


    德曼托牵紧她的手,口吻平静地重复她说过的话:“想去吗?”


    “嗯哼!”她靠在他胸膛仰起头回望,嘴角勾起笑容的弧度,“当然想,你呢?”


    他也回给岑玖一个真挚的笑容,拥紧怀中人,走过旅馆前的摇曳的角堇。


    “可以一起去。”


    不,你没办法一起去。


    岑玖从他的怀抱中出来,垂眸望着路边色彩缤纷的花丛,在心中暗暗否定了他的话语。


    “我想去看看我的朋友。”


    “好。”


    如此遥远的地方像一个不切实际的梦,二人默契地不再提这个话题。


    朝着戴特家方向没走几步,玩家便听到了身后“哒哒哒”的脚步声,有人从旅馆冲出来,跑到了她面前停下。


    “等等……哈……”赫塞大口喘着气,抬起手臂想让面前之人停下脚步。


    是任务结束后的追加剧情,通常用于彩蛋或引出下一个任务用。


    这没什么理由不停,岑玖停下几步,松开德曼托的手,去拍拍这个跑几步就大喘气的可怜角色,好奇地询问他:“是有什么东西忘拿了吗?”


    被汗水打湿的他连连摇头,抬起带泪的漂亮容颜望着她,声音发颤:“我……我想再抱你一下,可以吗?”


    “可以啊。”她笑着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他在哭泣,岑玖能感受到他不停颤动的躯体,还有那听起来可怜兮兮的呜咽声。


    “我……我很开心——”赫塞用力抓紧了她的衣袖,靠在她肩上小声地表达出真实的心情,“我想我必须告诉你……”


    “我也很开心。”没想到他会出来给玩家一个离别拥抱。


    她的话像是打开了赫塞的“开心”开关,让他不断快速重复同一句式:“我很开心出来后遇到的是你、很开心你能收留我……”


    重复到后面,连字幕也分辨不清他在说什么了,只剩下【*抽泣声*】这类拟声词字眼。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开心。”意识到这周目不用再面对他,岑玖此刻的耐心大爆发,她扶正他的肩膀,迫使他不得不面对她。


    满脸泪痕的赫塞就这样无助地对上她带笑的眼神,他下意识想伸手去遮挡这张哭花了的脸,却被她迅速抓住了两只手。


    她笑着说:“约好了,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约好了。”他又在重复她的话。


    “嗯,所以不用那么伤心。”


    看他情绪逐渐稳定,岑玖便松开了他的手,与他做出这个周目真正的告别:“再见了,赫塞。”


    这是一场由喜悦主导的告别才对。


    猝不及防地,赫塞再次扑进岑玖的怀中,紧紧拥抱住她,拥抱的时间很短,只有不到几秒,等玩家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松开了手。


    “下次再见,我会成为一个优秀到足以站在你身边的人。”


    声音很轻,但足够让她听清誓言的内容。


    定下一个誓言后,赫塞转身与她挥手告别,带着迈向更好未来的决心。


    “下次再见!”他笑容中带着喜悦的泪水。


    【成就:离别之种】


    【他在等待与你的下一次重逢。】——


    作者有话说:一点小后续:


    赫塞在旅馆试图从维奥兰口中问出岑玖的名字。


    维奥兰沉默,维奥兰戒备,维奥兰很有职业操守,她虽然和旅馆其余客人一样注意到了岑玖与赫塞离别时的落泪相拥,但这种情况她更不能随意透露旁人姓名了。


    后世书籍上有记载,这是一个别人不愿意告诉他名字还死缠烂打的变态。


    第210章 兴趣话题


    离开旅馆这个在银松镇人口密度数一数二的地点后, 游戏场景明显变得冷清起来。


    岑玖深吸一口气,沉重的呼吸在眼前具象化成白雾。不是她的错觉,才没过几天, 这个小镇比上一次来时人更少了。


    “几乎见不到人啊……”她放慢脚步, 观察起道路两侧的建筑。


    有些房屋顶上的积雪堆到了极限,即将变成摇摇欲坠的地形伤害, 她敢打赌要是房屋里的人胆敢大开大合地往外走, 这个游戏优秀写实的物理引擎会教对方重新学习做人。


    不过幸运的是,玩家几乎难从这些建筑中听到正常人在早上该有的动静。


    结合来时的路况合理推断,这些居民说不定用了类似的金钱人情攻势买了个通路凭证,暂时移居到了别处。


    又开始出现了跑路的群体吗?这可不是什么好的兆头。


    正当玩家沉浸在分析游戏细节变化时,眼前的视野边沿忽然黑了下——是德曼托帮她理了理头上有点歪斜的软帽。


    “德曼托,你说这里要多久才恢复正常?”她顺势埋到他怀里, 双手勉强揽过他的腰肢, 禁止他回避这个问题。


    都怪在寒冷的室外需要穿太多太厚去保暖,不然她的动作还可以更得寸进尺一点。


    他愣了下,眼神闪烁,话语不加任何修辞:“这要看他们的处理速度。”


    这是一个让岑玖不满意的回答, 虽然她并不指望德曼托能给出什么乐观的答复就是了。


    “哼哼, 就知道你会这样回答。”这次她故意挑了一个让他有点难堪的问题, “那你猜我们和赫塞要多久才能见面?”


    刚才玩家和赫塞那段离别的互动,要是德曼托没有任何想法, 岑玖是不信的。


    拜托,怎么可能会有游戏制作组会放过这种恶趣味反应。


    这个问题一出, 岑玖立刻就感受到他身躯绷紧起来,胸膛中的心跳加速。


    其实他刚才的沉默就算是一种表态,但耐不住她非要问个切实的回答。


    二人氛围遇冷, 玩家永远不是先尴尬退让的那个,盯着他看的眼神充满了好奇与兴致。


    十多秒的深思熟虑后,德曼托给出答复:“也许是十年。”


    无恶意,他自身的年龄就与赫塞差了十年以上,加上还听清楚了对话的全程,光凭是“想要成为配得上她的人”这点,需要十年的时间是一个再合理不过的回答。


    “噗嗤——”这个答案不出所料让岑玖笑了出来,“怎么是那么久,到时候我们肯定都把彼此给忘了……”


    至少从游戏的实际情况来看,她扮演的是一名超级健忘的新大陆冒险者,人际关系通通忘光光。


    德曼托伸手抹去她眼角的泪水,用笃定语气说出安慰的话语:“不会忘记的。”


    ——不会忘的,无论是他还是我。


    他很少有如此鲜明的态度,偏偏玩家又知道后续发展,说不出会打自己脸的反驳。


    “那我等着。”


    岑玖倏的一下从他怀中钻出,继续开始快速奔跑赶路。


    路上角色变少了的好处之一就是不怕体积碰撞后减速,她用着最节省精力的方式一路领跑到了小镇北面的街角。


    “这里就是戴特的家,你知道她吗?”走过拉图尔宅邸久闭不开的大门,岑玖侧目询问恢复并肩行走的德曼托。


    她简短介绍了拉图尔家的情况,当然略去了药物贩卖的部分。


    高大的男人思考不过一秒,诚实摇头:“拉图尔女士是最近才搬来的,我并不清楚最近镇上的人员变动。”


    “我想也是,德曼托你也只是近几年才过来工作的。”


    他敛了


    敛眼眸,说道:“其实在一开始,我以为你要带我拜访的是你的老师。”


    “……克莱门老师吗?我想她暂时应该不是很想见到我,我可是给她惹了很多麻烦。”


    谈起可能在旅馆的女巫,玩家小小地心虚了一下,毕竟对方可不赞同玩家再来小镇上,她这次就有意在旅馆避开了女巫的客房。


    意识到玩家口中的麻烦可能指的是“一个审判官的秘密身故”,德曼托下意识瞟了一眼衣兜,不再接话。


    *


    停在那道熟悉的窄门前,岑玖抬手就是清脆的“叩叩”两声。


    开门的速度比预想中的要更快,轻快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后传来,卡苏一开门就咧着嘴,小女孩的笑容无忧无虑,像一只发现蜂蜜的小熊,扑到玩家怀中。


    “我在上面就看到你过来了……”热情地拥抱过后,卡苏神采奕奕地松开岑玖,“今天是轮到我休息,你来得正好!”


    “不出意外,我今天应该也算是特别的休息日,整个上午都可以在你家做客。”


    她们私下交谈依旧是用艾尔语,自从结识岑玖这个新朋友,卡苏的外语熟练度突飞猛进,让兼任教师的戴特又惊又喜。


    玩家没有任何被迁就的自觉,和她说同一种语言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阿玖,这位先生是?”


    “……先生?叫他德曼托就好,他是我的家人,这次也是事发突然就想来陪我看看你们了,应该没被他吓到吧?”


    虽和德曼托来镇上的次数不多,但岑玖也发现了把他带在身边可以概率触发一些彩蛋事件——偶尔会有一些小孩与家长会对他进行紧急避让,态度像是路边见到一辆货运大卡一般……


    就算玩家去问,这些路人建模的角色也只会重复简单的问候,或者是闭嘴走人。


    这算不上是多正面的事件,但也可以从看出德曼托绝对是不受孩子欢迎的类型,想要孩子接受他,起码也得像和赫塞那样相处过一段时间才行。


    “你好德曼托先生,欢迎阿玖和你一起到我家做客。”对着一张冷脸的成年人,卡苏还是下意识用了相对礼貌的称呼。


    “你好。”德曼托一如既往的回应,他的表情虽然没有动摇,但他颤抖半秒的瞳孔已经出卖了其真实情绪。


    他显然察觉到了卡苏误会了岑玖与他之间的关系,单纯的小朋友把阿玖当成同辈的朋友,而他则是一个需要端着架子的长辈。


    这只是一桩孩童视角无伤大雅的小误会,但德曼托还是第一次真真切切地为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感到失落空虚。


    实际论起来,他也没比赫塞好到哪去……


    孩子可不懂大人不一样的敏感心思,大大咧咧招呼着岑玖往里走:“快进来,我先跑上去告诉妈咪!”


    卡苏的脚步声是一段轻快的小调,沿着走道楼梯往上飘去。


    她的离去恰好给了岑玖与德曼托的二人空间。


    “德曼托……”岑玖重新牵起德曼托的手,探头去看他的表情,“你不会是不喜欢‘先生’这个称呼吧?”


    猜中了一半。


    眸色饱和度不一的绿眸相对,他先低头认输移开了目光,轻轻点头:“我并不讨人喜欢……”


    不知他是看到小孩怀念过去的时光导致的还是别的什么,岑玖没耐心听他突发自卑心爆炸,直接上手捂住他的嘴,低声警告:“有我喜欢就够了。”


    “你……”


    “好了,别让戴特久等了。”


    她一把拉过他,不由分说带着他在长廊奔跑起来。


    这可能不太礼貌,但玩家怎么可能真的完全在游戏遵守现实的礼仪,关键时装装就差不多了,这种时候就是要节省时间跑起来。


    戴特在楼上刚听见女儿说老朋友特意来访,楼下立刻应声传来了不止一人的脚步声。


    她的嘴角不禁勾起一个含蓄的角度,转头看向厅堂大门,脚步声的制造者已经一鼓作气地跑到二楼,带着一位高大的生面孔男性与自己热情打招呼:“早上好啊戴特,我来看你啦!”


    不是错觉,戴特觉得岑玖的眼神像是一只湿漉漉的小狗突然嗅闻到了食物的香气,在自己身上扫过一圈后满意地叉腰点头,得意道:“很好,你的身体会更快回到健康的大路上。”


    现实说不准一个人的准确康复时间,但这是游戏,玩家看着戴特状态栏的【虚弱】出现了倒计时,虽然时长有达小半年之久,但这总比原本的【??】不能观测要好得多。


    不出意外,她恢复健康是迟早的事。


    “这可少不了你和卡苏的关照。”戴特失笑,这位老朋友最先关注的还是自己的身体健康状况。


    宅邸的主人端坐沙发上,不紧不慢将视线落在老朋友身后的面孔上,微微抬起下颌:“这位就是阿玖的家人,德曼托先生吧?”


    他的回应异常简洁:“戴特女士。”


    戴特挑眉,到底是女巫的关系密切者,这奇怪的表现倒显得不突出了。


    一个合格的贵族眼力不会差到哪去,她关注的不止是他身上略显陈旧的衣装,同时还有对方与岑玖衣着用料及设计相似的部分。


    她向德曼托背后的猎枪瞥去一眼:“你们这是有冬狩的打算?”


    得到岑玖的眼神后,德曼托才开口回答:“工作需要,我是一名为教会工作的守夜人。”


    “……守夜人,一份辛勤的工作。”直觉告诉戴特这不是单纯的驱兽守夜,还是在教会底下工作,他是忘了阿玖的身份了吗?


    岑玖手肘碰了碰一旁的德曼托,自豪道:“对,德曼托工作就是那么努力。”


    成熟的家长要学会分辨包容孩子的纯真误会,这男人与阿玖过于接近的距离,就算名字一样的奇怪,戴特可不认为这两人是单纯的血亲家人。


    没记错的话,她记得阿玖的帽子上的毛毡花朵是最近才添上去的……莫非是出自这男人之手?


    压下调侃老朋友的心思,戴特很有道德地把话题引到她更关注的方向上:“我对这个工作很感兴趣,能详细说说吗?”


    绿与绿对视,岑玖一瞬明白了谈话的尺度。


    “当然,略去保密的部分也有很多足够有趣的部分。”


    ……


    身心康复到一定程度的戴特很好说话,她总是精准接上并提出玩家感兴趣的问话,和她对话仿佛有永远说不完的话题。


    游戏时间在谈话中流逝,蹭饱一顿午饭(当然玩家和跟随角色有在厨房帮忙),门扉闭合,岑玖心满意足告别这家慷慨的宅邸主人,在外面的大道突然产生了一丝诡异的虚无感。


    “戴特怎么总知道我关注的点在哪?”岑玖有点惆怅。


    “她很博学。”


    “不是这个啦——”


    博学型角色已经不少了,有拉斐尔、伊拉睿和克莱门,但和戴特比总觉得像是遇到一团看着绵软实则飘渺的云。


    哦,身边的德曼托也算。


    “要是德曼托你也能多说点话……”玩家撤回了一条消息,抱住他的手臂,“不,现在这样就挺好。”


    “好。”


    德曼托嘴角翘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岑玖还没来得及看清,耳边便传来了一声微弱的破空声。


    “啪嗒。”仅有尾指指甲盖大小的碎石落地。


    无法维持的微笑五官发生了轻微的偏移,僵在脸上,德曼托感受到有股温热的触感从额头上流淌而下。


    “快看,我说就在这里看到了他!哈哈哈我砸中了!!”


    尖细的、童言无忌的兴奋叫声。


    “去死吧!你这个人型瘟疫!!”——


    作者有话说:补完内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