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Penser

作品:《纵青[先婚后爱]

    “老板,这条路地势不是特别好。”


    陈跃刚听完气象台的天气播报,正在切换地图导航换另外一条线,建议说:“现在雨势上来了,咱们还是换条道吧。”


    白雨随车窗平垂涌下来,覆成一面,汩汩顺流。


    “不用,直接走就行。”


    “好。”


    陈跃不理解但照做。


    明明有更好更快的路线,他不明白老板为什么非要“执着”这条路。


    自面试接到工作电话,到处理完工作已经是晚上。程疏凛又去了趟医院看老太太,彼时在回程路中。


    老太太还是不开心,因为他现在还没结婚的事儿。


    要哄人。


    十五分钟前,陈跃收到消息,说为老太太定制的灵纹披肩可以取货,也是给老太太一个小惊喜,让她转移转移注意力,先好好吃饭养好身体最重要。


    但不巧,雨下得深。


    又不巧的是,司机说前面突然出现个女孩,拦住了他们的车。


    后排座位相隔车前窗,随日行灯折出的乍白光束顺势看,是看不出对面人的样貌如何。


    但衣服配色,白天,他见过。


    程疏凛言简:“陈跃,你下车。”


    老板口吻不温不淡,随性的一句话,差点让陈跃听错了。


    不过老板的意思他清楚。


    下车后,陈跃看清这样胆大拦车的姑娘不是别人,而是今天晟理的面试中,老板唯一一个亲自面试的云眠。


    不可思议。


    在面试中,还是在商场问他要联系方式的时候,她的小心翼翼和现在拦车的胆大完全相反。


    程疏凛低眼,神色不置可否。


    雨水把云眠浇湿。


    她的发丝、衣角,甚至脸颊都挂着将落不落的水珠,全身冷得微微发颤,像是蜷缩在角落的可怜兔子。


    一如他将大衣披在她身上,和现在听到他提出结婚的请求。


    她瞳中的讶然又把她定住。


    直到手机备注出现那个名字——贺屹。


    程疏凛也看清了那个备注。


    商场那次,她提起过,也给了他身份。


    前男友。


    最后,这通电话云眠没接。


    她之前就想换手机,现在的手机用了好几年,加上在商场那次重重摔了一下,性能和电量都雪上加霜,不耐耗,总是掉电快。


    不清楚对方这样的措辞是什么意思,一开始,云眠是保持警惕的。


    但后来听他说这场婚姻是合约婚姻,报酬远超乎她的想象。


    稀里糊涂的。


    她跟着程疏凛去了他近期落脚的酒店套房。


    进了套房的第一件事,云眠就是找充电线给手机充电,成功开机,心才放下来。


    “要不要回个电话?”


    给前男友?


    或者,她的母亲。


    程疏凛看出了云眠初到陌生环境的局促,回个电话,也是让小姑娘“报备”,而她似乎没有这个打算。


    云眠是忘了。


    准确说,是完全被对方说的天价报酬迷乱了眼,哪怕自己现在全身湿透,她也感觉不到冷。


    满脑子只有金币“叮铃”进账的声音。


    打了通电话,程疏凛让陈跃送些感冒药,又看云眠,“浴室在走廊尽头左拐。淋了雨,还是别着凉。”


    “这是夏夏的衣服,全新的。”


    “介意吗?”


    云眠落眸看向他给自己的衣服,手指蜷了蜷。


    “夏夏是…?”


    “程映夏,我妹妹。”


    就在程疏凛回国的那天,程映夏从程家搬出去和男友一起住了,地址没告诉叶昭宜,主要担心她这位“戏精”妈妈查岗什么的,家里落下的衣服,叶女士就让程疏凛给她送过去。


    “谢谢。”


    她问得好像有点多了。


    雨水的冰凉瞬间浸入身体,云眠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接下那身衣服走进浴室,洗完后头发只简单吹了吹,发丝还在隐隐滴水。


    云眠出神在想。


    是不是这段时间的霉运全都换成彩票兑奖了。


    这次不是面试那样的惊吓奖,是惊喜奖。


    外面的雨下得小了点。


    厨房与阳台的全面玻璃窗只隔开一条长廊,开放式。他就靠身站在岛台一侧,闲适的姿态,颀长身形遮下半空悬挂的青灯光晕,暗影投下来伏在他肩膀,光半明半暗,衬得他更高挺落拓。


    男人单臂后撑在台面,黑衬衫半挽,掌背冷白,青络绕腕下延。


    手指骨节也是很修长分明的那种。


    有一搭没一搭轻敲着台侧。


    她看他的视线停了很久,久到忘记收回眼神。


    这个男人……是真的很帅。


    有的人真的是往那一站,就能看出不平凡。


    等水温好。


    程疏凛倒了杯水放在云眠手边。


    云眠知道对方是好意,犹豫的第三秒,程疏凛抬眸看了她一下,波澜不惊,眼底笑意却隐现几分,遂把她那杯水分了点倒另个玻璃杯里,然后喝掉,证明没毒。


    “不、我不是…”云眠卡壳,想解释又差点把玻璃杯打翻。


    紧张就容易笨手笨脚的毛病还没改掉。


    到现在,云眠还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为缓解尴尬,她主动问起。


    “琳?二声是吗?”


    “是三声,凛。”


    “抱歉QAQ……”


    她小学语文没学好二三声,再加上家乡口音那边影响,根扎了,习惯难变。


    “还紧张吗?”


    她面试就和现在差不多的紧张程度,他许是看出了,问。


    “不紧张了。”她口是心非。


    “嗯,那我们细谈一下。”


    云眠知道自己还是个学生,听过结婚可又没结过,父母那边催得厉害让她稍有些下意识反应,内心手忙脚乱。


    “简历?”


    她的帆布包躺在桌面,那份被水浸湿的简历露出一角。


    这份简历,程疏凛是看过的,也很容易认出。


    “是的…”


    她没来得及把简历推回包里,他已经将薄纸持在手中。


    现谈到合约婚姻,彼此的个人资料是要双方了解。


    在今天的面试,云眠介绍过自己,但一个普通的名字在众多面试者里称得上平平无奇,没人敢保证自己当下会被一眼记住。


    程疏凛在看,云眠就没再阻止。


    “我叫云眠,这是我目前的个人情况。”


    这份被拒的简历也不算是一无是处。


    云眠承认。


    无论在她面试时,还是现在,面对这个男人给她的压迫感如出一辙。


    尽管他神情轻和,举止也随性,可气场与生俱来。


    她放腿上的双手不自觉蜷了蜷。


    这份简历原封不动又退回他手里,程疏凛轻压眉,“这个?”


    “是我自身能力有所欠缺,可能还达不到贵公司的要求。”云眠会意解释,“但我也很感谢这次面试让我学到了知识,以后我会更……”


    话被男人打断。


    “将简历运用在建筑设计结合的想法,你已经打败了面试者的百分之九十。”


    程疏凛说:“这点很多人想不到,但是你想到了。所以不用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好。”


    他的声音本质偏冷调,也偏沉,是极轻极淡的语气。云眠忽然心怔,切实感受到他对她言说间的肯定,和欣赏。


    来自大老板的安慰还是独一份。


    云眠面试被拒绝的经历不是第一次,她的心情也没那么不抗打,“谢谢您的…安慰?”


    “你觉得我是在安慰你?”轻缓的音渗透他声感。


    “…鼓励?”


    她又猜了个词。


    “真实评价。”他说。


    简历的左上角是她的照片。


    只是对比现在,彼时的云眠散了头发,乌黑发丝遮住她肩膀,尾端还在滴水。


    “头发不吹干会感冒。你想?”


    她摇头。


    老老实实把头发吹得差不多,云眠再次坐回高凳上,身体崩得很直。


    “别紧张,我这儿不是招员工。”


    话题回到合约婚姻,程疏凛谈起他们遇到的情况都相同:“关于这场合约婚姻,时长会持续一年。”


    婚姻持续一年,到期自动离婚,长辈这边他会想办法应付。


    一年合约婚姻的关系里,他们需要配合好演戏且不能被发现演戏成分。比如吃饭见长辈,特定期间的家宴需要特定时间如约,有特殊情况提前通知,确保双方知情不被穿帮。


    鉴于他们的职业性质同处在晟理,婚姻不公开。


    合约婚姻的报酬是,一千万,以及西湖湾的一套别墅。


    程疏凛说,如果不喜欢别墅,也可以挑一套平层,她喜欢什么房子类型挑什么。


    西、西湖湾??!!


    云眠在京城快四年,也算了解京城这边的房价。


    加之和醒又是地地道道的京城人,时不时给她普及哪个城区是哪些富人的集聚地。


    西湖湾地处三环至四环之间,地理位置和交通都便利,又是近几年开发的富人区,环境更不用说,一套别墅折算下来起码要千万起步。


    再次听到那个报酬数额。


    她反复确定自己是不是被雨浇透了在做梦。


    但疼。


    牙齿磕到唇肉,云眠差点把自己咬出了血。


    一千万,对她来讲不是个小数目。


    恐怕,她工作之后赚一辈子也赚不到这么多钱,面对钱,远比面对帅哥要更心动。


    “还有一点。”


    程疏凛考虑得全面,领结婚证一年自动离婚,“占用”小姑娘一年的时间,那她后续的感情问题,他也可以提供渠道帮她解决。


    意思就是,帮她引荐也好,相亲也好,直到她挑出满意的男友。


    “售后”做到位。


    云眠愣神。


    太过人性化的服务打着灯笼都难找。


    对面又递来一张体检单,日期显示最近,还有开的医院证明。


    程疏凛只是让云眠“安心”,让她明白,现在坐在她对面的是个正常人,不是个神经病,也不是个疯子。


    他们的这场婚姻,除了履行合约规定的内容外,她不用有太多负担。


    她推去简历。


    他返来一张体检单。


    “你对我有没有什么要求?”程疏凛问。


    比如长相,比如身高、外形,这些符不符合她找男友或者她父母找女婿的标准,演起戏来看着更真实。


    “没有,没有要求。”


    光是一张脸就能让她发晕的程度。


    云眠想了想,这时她确定,唇里确实咬破了,她纠结再咬的时候疼了好几倍。


    “但……我有个前男友。”


    话顿,程疏凛看她的眸子停了一下。


    “您介意吗?”


    窗外的雨大概停了,水声递减消失。


    房间里可以清晰听到两人的呼吸声。


    看她比刚才坐得更直,像被课堂上点名的小朋友一样。


    程疏凛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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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口吻也轻松,尽量让这位小朋友不要想太多:“合约婚姻没有干涉你自由的权利。”


    云眠点点头。


    “看来是可以?”


    云眠张唇欲言,但程疏凛没看到,“那什么时候领证?”


    程家里的那两位长辈等得着急。


    证是越早领越好。


    “!”


    眼下合约婚姻的事情,还有她今天刚被晟理面试否掉的事情搅得心脏怦怦跳,云眠自己也不确定,这件事她希望可以再考虑考虑,“您再给我点时间可以吗?”


    “我还要再准备面试的事情……”


    “可以。但我也不想等太久。”


    云眠知晓。


    要现在让她分析这段合约婚姻的利弊,她肯定想的是利大于弊。


    因为有钱。


    可说到底,领证是真领个结婚证,她还是有必要好好考虑下。


    让助理送来的感冒药放置在桌面,程疏凛推给云眠,“如果感觉到不舒服,可以吃点。”


    云眠谢过对方的好意。


    看当下雨停得差不多,她拔了充电器,手机却因为进水显示没充上电,“先生…”


    程疏凛说的话正好和她的话音撞一起。


    “我送你。”


    再次坐在她拦的那辆迈巴赫车内,云眠心依旧扑通扑通。


    有点没出息。


    从小到大,她没坐过什么好的车子。


    小时候,父母经常带她去田里面坐牛车犁地,几岁有这些记忆的呢,云眠记不清了。


    手上干活时磨伤的手泡烂了会发疼,写作业握铅笔都使不上劲儿。


    知道干活的苦,那时她就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读书改变命运,高考失利一次,没关系,她尝试了第二次。


    走出那座大山。


    将来一定要赚很多很多钱。


    窗外的光景被雨洗过,车速提上来将其拉成一条线,恍得发白。


    云眠缓了缓眼睛。


    一瞬的晕眩猛然袭过大脑。


    起初她并不以为意,直到这种感觉抽丝剥茧般把她整个人裹紧。肩膀缓缓靠向车门侧边想缓解一下,程疏凛声音凿入她混沌的意识。


    “云眠?”


    “你怎么了?”


    身体痛感越来越重,云眠嘴唇渐白,额间也冒出细小的汗珠。


    终于撑不住倒身。


    但她清楚地记得,她晕倒之前倒在了一个极其温暖的怀抱里。


    -


    医院。


    “你们这些年轻人还真是医院的常客,仗着自己年轻,身体都不要了…”


    “这姑娘太瘦,平时营养跟不上就很容易生病。你还是她男朋友呢,怎么照顾女朋友的。”


    医生诊断之后语重心长,并没给程疏凛“否认”他观点的机会,只告诉程疏凛,云眠的情况是由于饮食不规律引发的胃痉挛,再加上还有点轻微贫血。


    等液输完让患者再吃些药就好。


    一定要注意休息,注意饮食。


    “好,谢谢您。”


    程疏凛目送医生离开。


    病房外。


    透过房门那扇方型窗框的一隅,男人视线落向室内。


    那姑娘是侧躺在病床上的,脊背微弯,蜷缩着身子小小一团。


    也不知她大概是做了什么梦,细眉折得深,手指过分骨感纤细,却将枕芯抓得发皱,发紧。


    云眠的痛劲儿还没过来。


    从面试到现在,她只吃了袋面包和牛奶,餐食潦草,再加上核对一大堆资料累得疲惫,病很难不找上她。


    电话在这时进来。


    程疏凛背过身,走到一处安静地方才将电话接起,“有事儿?”


    并不耐的语气。


    “电话打不通,现在有信号了啊。”沈惟洲在对面阴阳怪气。


    调侃腔调。


    “我就是好心提醒你,这个月离月末不远了。”


    话顿,沈惟洲呼出一口烟,漫不经心,“月末没法儿交差可就真得联姻了。不过,是兄弟哪能看你陷水火,到时候我给你牵线。”


    “够不够仗义。”


    沈惟洲这哪儿是仗义。


    分明是打着牵线儿的幌子来看他笑话的。


    程疏凛懒得拆穿他,一招还一招:“你怎么样,追到那姑娘了么。”


    一句话没几个字。


    也是漫不经心的调侃。


    沈惟洲懒声笑了笑。


    这声笑意味不明的,几分戏谑,猜不透。


    转移了话题,而后才想起“正事儿”八卦程疏凛:“刚去题翎找你的时候你正好下来,但身后跟了一小姑娘。”


    “怎么回事,你这都快三十的人开窍了,跟……”


    跟女人开房?


    题翎是晟理集团旗下的酒店行业板块之一,在京城乃至国外百家连锁,规模甚广。


    后面几个字还没说完,程疏凛就把话拆断,“你这心思用在追人上还差不多。”


    只有沈总二次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医院顶灯茫白缥缈,跳进男人眸中却意外得沉。


    程疏凛想起一事儿。


    他靠身站着,高直的身量稍一低肩便尽显散漫,话问得轻,不咸不淡的:“我记得晟理有个人是你引荐的。”


    “那人谁。”


    沈惟洲说了名字:“德安啊。”


    “怎么突然问这个?”


    “零点,靶场。”


    程疏凛极轻地嗤了声,咬字不以为意,但足以扼人命脉,“我们之间又添了笔账。”


    “是得好好找个时间算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