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后来，已经没有人记得后来是多少年。


    那座城，变成了废墟。


    又变成了新城。


    又变成了废墟。


    又变成了新城。


    几次，几十次，几百次。


    那棵树还在。


    那座塔还在。


    那些灯，还在亮着。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有人想把那棵树砍掉，树砍不动。斧头砍上去，斧头卷刃了。锯子锯上去，锯条断了。火烧上去，火自己灭了。


    有人想把那座塔推倒，推不倒。几百个人一起推，塔纹丝不动。用炸药炸，炸药没响。


    有人想把那些灯拿走，拿不动。手伸过去，被轻轻推开。用机器抓，机器失灵。


    后来就没有人再试了。


    都知道那棵树，那座塔，那些灯，是动不了的。


    就让它在那儿。


    一代一代，一代一代。


    那棵树越长越高。


    高到云里去了。


    树干粗得要几百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把整座城都罩在下面。


    那棵树，变成了这世上最大的树。


    那座塔，也越来越高。


    不是人垒的，是它自己长的。


    那些石头，一块一块，自己往上叠。没有人动，它们自己动。慢慢地，稳稳地，一年一年，叠成了一座比那棵树还高的塔。


    塔尖，高到看不见。


    那些灯，还是亮着。


    一盏一盏，从塔底摆到塔顶。每一层都有，每一盏都亮着。从外面看，整座塔都在发光。


    白天也亮，晚上也亮。


    亮了几千年，几万年，几百万年。


    有一天，有一个人来了。


    不是从路上来的。


    是从天上来的。


    一个人，从天而降，落在塔前。


    他看着那座塔，看着那些灯，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很久很久以前，那棵树下的人，一模一样。


    他走进塔里。


    一层一层，慢慢走。


    看着那些灯，一盏一盏。


    走到最上面一层，他停下。


    那里，有一盏很小的灯。


    花瓣形的，青铜的，很旧很旧了。


    旁边，放着一块石头。


    很小的一块石头，圆圆的，光光的。


    他蹲下来，看着那盏灯，看着那块石头。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他的手，穿过了那盏灯。


    不是拿起来。


    是穿过去。


    他的手，和那盏灯，融在一起。


    他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


    看见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人走在那条路上。


    看见那个人遇见很多人，送出去很多盏灯。


    看见那个人坐在一棵树下，再也没有起来。


    看见一个女人也坐在他旁边，再也没有起来。


    看见后来的人，开始在那里放石头。


    一块，一块，一块。


    看见那些石头堆成了一座山。


    看见那些灯，一盏一盏，越来越多。


    看见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那些哭的，笑的，走的，停的。


    看见所有的后来者。


    看见他自己。


    他睁开眼睛。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出塔，走到那棵树下。


    他靠着树干，坐下。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很暖。


    风吹过来，很轻。


    他闭上眼睛。


    睡着了。


    再也没有醒来。


    又过了很多很多年。


    那棵树还在。


    那座塔还在。


    那些灯，还在亮着。


    那个人的身体，还在树下。


    没有腐烂，没有变。


    就那么坐着，靠着树干，闭着眼睛，脸上带着笑。


    路过的人，都会停下来看看他。


    看一会儿。


    然后，放一块石头。


    石头堆在他旁边，一圈一圈，越堆越高。


    最后，把他围在里面。


    看不见了。


    只有那棵树，那座塔，那些灯。


    还在。


    又过了很多很多年。


    那棵树开始落叶。


    不是枯了。


    是它想落了。


    叶子一片一片，飘下来，落在地上，落在塔上，落在那些灯上。


    落了很多很多年。


    最后，那棵树变成了一棵枯树。


    光秃秃的，站在那里。


    但它的根，还在。


    那些灯，还在亮着。


    那座塔，还在发光。


    有一天，一阵风吹过来。


    很大很大的风。


    吹了很久很久。


    把那棵枯树吹倒了。


    轰的一声，倒在地上。


    树干碎了，树枝断了，碎成一片一片。


    风停了。


    那些碎片，慢慢变成了土。


    和地上的土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只有那座塔，还在。


    只有那些灯，还在亮着。


    又过了很多很多年。


    那座塔也开始倒了。


    不是一下子倒。


    是一块一块石头，自己掉下来。


    掉在地上，摔碎了。


    碎成粉末，被风吹走了。


    塔越来越矮，越来越矮。


    最后，只剩下一层。


    那一层里，还有一盏灯。


    最小的那一盏，花瓣形的，青铜的。


    旁边，还有一块石头。


    圆圆的，光光的。


    那盏灯，还在亮着。


    那块石头，还在那儿。


    又过了很多很多年。


    那最后一层塔，也倒了。


    石头碎了一地，被风吹走了。


    只剩下那盏灯。


    和那块石头。


    它们并排放在那里，在一片空地上。


    灯还亮着。


    石头还光着。


    风吹过，雨打过，雪盖过，太阳晒过。


    它们还在。


    又过了很多很多年。


    那盏灯开始变暗。


    不是要灭。


    是它想暗了。


    暗一点，再暗一点。


    最后，只剩下一点点光。


    像萤火虫那么一点。


    还是亮着。


    那块石头，被磨得更光了。


    圆圆的，像一颗珠子。


    有一天，来了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个光。


    一团光，从天上落下来。


    落在那盏灯旁边。


    那团光看着那盏灯，看着那块石头。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那团光里，传出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远。


    像风。


    又像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在路边唱歌。


    “后来者。”


    那盏灯，微微晃了晃。


    那块石头，微微动了动。


    那团光，笑了。


    那笑容，看不见。


    但能感觉到。


    很暖。


    很轻。


    那团光，伸出手。


    不是手，是一道光。


    那道光，轻轻碰了碰那盏灯。


    那盏灯，忽然亮了一下。


    很亮很亮。


    然后，又暗下去。


    暗成原来那样。


    那团光，又碰了碰那块石头。


    那块石头，忽然发出光来。


    很暖的光，和那盏灯一样。


    那团光，看着它们。


    很久很久。


    然后，那团光散了。


    化成无数点光，落在地上。


    落在那些土里，那些石头里，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


    风一吹，那些光点飞起来。


    飞到空中，越飞越高。


    最后，看不见了。


    那盏灯，还在亮着。


    那块石头，还在发光。


    它们并排放在那里。


    在一片空地上。


    在一个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


    在一个没有时间的地方。


    灯还亮着。


    石头还亮着。


    一直亮着。


    永远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