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杀尸令

作品:《尸祸一六四四

    「你们这群冷漠的人,我是不会原谅你们的,我家四郎死了,都陪着一起死吧。」


    火把摇曳,在黑黢黢的门洞之中,张人将与缪鼎言一左一右,将一名中年人压在地上。


    他穿着青布直裰,一副文人打扮,可手脚却是粗黑,脸上更是有明显风吹日晒的痕迹。


    尽管被压着,他仍在疯狂大吼,面红耳赤。


    追着朱慈烺到了现场,方枝儿第一时间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不仅住在附近的几个里正来了,就连附近的居民们都来了,正指着他窃窃私语。


    方枝儿立刻喊来一名现场的保正:「这是何人?」


    那保正是蔡家远亲,倒和蔡献瀛是一支,自然是蔡鼎珍那一脉任命的,见了方枝儿却是脸色一苦。


    这位姑奶奶年纪轻轻,就是一副老虔婆做派。


    这两天别说不听话了,就是迟个到都要被她一番阴阳怪气。


    敢顶撞的,她直接把「蔡鼎珍」与「朱总兵」两尊大佛一搬,打着清疫的名头笞责。


    不管你如何辩解,她都是一句「破坏清疫,勾结活尸」名头砸下来,逼着下跪道歉。


    虽然里正牌长们都恨不得生啖其肉,现在也只得老老实实听话。


    那里正不敢忤逆,一路小跑着上前谄笑道:「叫张颂诗的,是六图的一个里正,上过私塾,但童生都落第了。」


    「为何会这般?」


    「想来是因为其十岁幼子张忭被感染,活尸化后锤杀了,发了疯。」


    方枝儿本以为朱慈烺会发表一通文官集团一类的言论,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异常冷静。


    他推开了两侧保护的兵丁,站到了缪鼎言面前:「放开他。」


    「可是……」


    「忘了我和你说的了吗?我大明卫军首要的就是服从命令!」


    听了朱慈烺这么说,缪鼎言与张人将还是放开了他,但却把手摁在刀柄上,准备稍有不对便将其斩杀。


    被松开之后,那张颂诗大吼一声,便朝朱慈烺扑来。


    这老里正是童生落第,平日里与人争吵都少,何况是打架。


    朱慈烺年纪力气虽弱于他,却是刀枪里滚出来的,经验丰富。


    还没到近前,朱慈烺就是一脚踹出,直击其腰腹。


    那老漕丁当即捂着肚子跪倒,可他却咬牙撑地站起,再朝着朱慈烺扑来。


    「好汉子!」朱慈烺称赞一声,侧身一躲,右脚


    勾出,张颂诗立刻扑倒。


    张颂诗再次爬起扑来,如此三五回,却是终于扑倒在地,爬不起来了。


    「倒有几分血性。」朱慈烺背着手,走到他面前,「你可知大门一开,满城百姓都得死?」


    「大郎为你明修坝累死了,二郎被顺军决堤淹死了,三郎从军被清兵砍死了,四郎也被怪物咬死了。」


    「这是上天都看不过你明了,这才降下尸祸来,要为累累白骨复仇,我是被连累了,开门乃顺从天意!」


    说完这番话,全场寂静,接着便是如潮般窃窃私语起来。


    换做以往,在场的众人估计都要笑骂其痴狂了。


    只是现在,却是没人笑得出来。


    看看城外的活尸群吧,无边无际,成千上万,再想想先前史高二人已死的揭帖……


    如何能笑?!


    大明自建国以来,已经二百年国祚了,气数已尽。


    如今蝗灾旱灾洪涝并起,又兼有吃人怪物与这尸祸,岂不是上天的指示吗?


    他们何罪?又为何受此苦?


    这个问题在蝗灾洪涝饥荒时,他们问过自己无数次了,至今未得到答案。


    岂非天命要亡大明?


    在癫狂过后,张颂诗却是红了眼睛,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匍匐于地,呜咽起来。


    泪水与泥土混合着,咸咸地流淌在地面。


    「这活尸是建奴放进来的,与天意何干?」朱慈烺怒斥道。


    张颂诗满脸是泪,却仍是反驳:「那自天启起,我大明连年旱涝蝗灾,难道也是建奴所致吗?」


    「当然,若不是建奴破坏了气候,怎么会有小冰河期呢?」


    张颂诗一时愣了神,却是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一时喃喃无言。


    「如若不信,此事在《大明真史》中亦有记载!」


    张颂诗片刻后反应过来:「莫来晃我,你有说此书,那便拿来让我一观。」


    「那当然是要你看的,不仅要你看,还要你背下来。」朱慈烺瞪着他,「但这不是我要说的,你的问题还没说完呢。


    你为你的四郎而哭泣,满城的百姓又何尝不为自己的四郎而哭泣呢?


    如果你要报仇,你来杀我,你去杀那锤杀你儿子的卫士,我算你是条汉子。


    我大明与百姓共治天下,你却要害死全城百姓,你儿无罪,全城百姓又有何罪?」


    张颂诗止了哭泣,只是辩解:「这是天意


    ……」


    「天意天意,狗屁天意,天意比不上我一根吊毛!」朱慈烺暴怒,却是抡起马鞭劈头盖脸地抽去。


    他一向认为,大明诸帝还是太仁慈了,往往委曲求全,宁愿亏待了自己,也不愿对百官臣民下手。


    他一定要改一改这陋习。


    打了几鞭子,朱慈烺却是对着渐渐围聚过来的百姓喊道:「在场的诸位听好了,如果你觉得不该杀尸,觉得杀尸不详的,尽管杀。


    冤魂啊,活尸啊,你们听好了,如我百姓杀汝,乃是我下的令。


    若要报复,冤有头债有主,尽管来找我好了,宁夺我命,勿伤我民,我来背负这些冤魂!」


    说着,他便掏刀在手掌一划,鲜血流下:「嗟,来飨!」


    这一通操作下来,围聚的百姓已经很多了。


    见众人安静,朱慈烺抽出腰刀,将马鞭拦腰砍断:「今有此杀尸令,再敢有言此者,便如此鞭!」


    在场的众人面面相觑,只是在方枝儿的领头下,轰然应诺。


    虽然朱慈烺这一系列行动于方枝儿眼中,只是在发癫。


    可在迷信的百姓眼中,效果却不差。


    尤其是那些城外来的逃尸者与锤尸卫士,既是轻松又是敬佩了些。


    这活尸杀之不祥的流言,对于他们的精神压力可不小。


    「朱总兵,那此人如何处置?」人群中忽然走出一名里正,「此人险些酿成大祸,不如杀之以儆效尤。」


    那人方枝儿认识,是叫蔡锟的,为蔡鼎珍任命的里正,自然也是其亲信。


    他这一说,顿时将百姓们心中的怒勾了出来,纷纷要取这张颂诗性命。


    方枝儿心中不由暗叹,完了,这张颂诗被这群里正盯上了,小命难保喽。


    「这张颂诗被文官思维所侵蚀,关押在宿迁幕府南监,我要每日为其诵读《大明真史》净化心灵。」


    见诸多里正在侧,朱慈烺继续开口:「等明日找了刻书匠人,将《大明真史》印发,你们这些里正也要背诵。」


    方枝儿心中同情,完了,这群里正被朱慈烺盯上了,生不如死呀。


    不过再看向朱慈烺,方枝儿却是有些犹疑。


    不知道是不是碰巧,经过朱慈烺这么一发癫,倒是很好地解决了原先城内流言的问题。


    毕竟这是明代,人们对鬼神的迷信与对誓言的迷信都是差不多程度的。


    能信鬼神之说,也大多能信誓言。


    原先他们害怕杀尸不祥,可现在有朱慈烺担着,不说完全没压力了,起码比之前却是少了很多。


    大多数时候,解决流言背后的情绪比解决流言本身更有效。


    哪怕是用另一个谎言去掩盖。


    这边方枝儿还在同情里正们,朱慈烺却叫住了她:「象山要处理大清洗的事情,这两天还是你来校对,然后刊印发布全城。」


    「您,您不是怕大明真史会被偷吗?怎么……」


    「我之前原本害怕将大明真史散发出去,是怕文官集团伤及无辜。」朱慈烺皱着眉,「但如今看来,文官集团已经做好灭口整个宿迁的准备,既然如此,那揭露文官集团的存在,正好借此凝聚更多人心了。」


    「您刚刚不是说活尸是大清放的,这张颂诗只是文官思维入脑了吗?」


    意味深长地看了方枝儿一眼,朱慈烺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拍拍王台辅的肩膀:「大清洗的进度必须加快了。」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