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夜宵

作品:《不入虎穴,焉得虎

    稀疏的草木在夜色中摇摆,和暴雨共奏白噪音。


    狗二穿着灌木丛色的雨衣,躲在池塘的石墩后面,一边眺望对岸的31栋别墅,一边手忙脚乱拿出一直震动的手机。


    电话那头的人叽叽歪歪地说个不停,狗二不得不抽空应付,声儿大了怕被人发现,声儿小了那边又听不见。


    “没事儿,他就这一处房产,肯定会回来。


    “谁收留他?……不可能,那丫在圈子里的人缘比我都烂!


    “住酒店不是更容易被蹲吗他又不是脑残!别操心了,我今晚肯定把人蹲到!”


    狗二不耐地挂断电话,嘀咕了句:“不干活就别瞎指挥……”


    他重新举起单反,调整镜头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点细微的动静,没来得及回头,屁股就被踹了一脚,带着重心不稳的身体一起掼进了池水里。


    这会儿零下三度,水面没结冰,体感比气温暖和不少,可经不住它一瞬间浸透了衣服。


    寒风一吹,他整个人像走进了湿淋淋的冰窖里,止不住地打寒颤。


    “我我我日你大爷!”


    狗二啐出嘴里的藻类,踉踉跄跄地站稳身体,回头寻找罪魁祸首——


    岸上,迸溅的雨水勾勒出了一道颀长的身影。


    收拢在黑色冲锋裤里的腿长得逆天,腰被雨水掐得又细又劲儿。远方的闪电恰时劈了下来,照亮了来人被冲锋衣帽檐压得幽深的眉眼。


    ……骚包!


    狗二瞬间认出了对方。


    他抹了把嘴,抱起单反大喊:“郁森!”


    电闪雷鸣转瞬即逝,郁森的脸又回到了阴影里,影影倬倬的,看不清。


    他拨了个电话出去:“进来了一条狗,来两个人处理下。”


    想起这段时间以来的种种传闻,狗二禁不住一哆嗦。


    处理?


    怎么处理?


    碎尸沉海?还是埋进混凝土永不见天日?


    狗二猛晃脑袋,极力将那些可怕的猜想抛之脑后,硬着头皮抬头喊:“郁森!你对那些——”


    狗日的!这雨真是哪里不该往哪流!


    他用力地抹了把脸:“你对呸……那些指控有什么想说的吗!?”


    你喊啊,这大暴雨的喊破嗓子也没人听见!


    郁森半蹲下来,胳膊肘随意地支在腿上,修长的手掌被皮质手套包裹着。


    水里被淋湿的那张倒影依旧帅气逼人,他摩挲着下巴,视线慢悠悠地挪到狗脸上:“哪些指控?”


    狗二:“比如关于你涉|黑……”


    “我都涉|黑了,你哪来的勇气蹲我?”郁森挑了下眉,“不怕我一气之下把你做了?”


    承认了!


    狗二亢奋得忍不住调整自己衣领上的设备,确定它没有因为进水而损坏:“我不怕,我愿意为了真相咳咳……赴汤蹈火……”


    “真伟大。”郁森敷衍地鼓了几下掌,见这傻子真没上岸的意思,只好受累扯过他衣领,直接把他拖上了岸,“……你该减肥了。”


    郁森捏了捏指节。


    狗二冻得头晕:“我才一百三……”


    郁森一拳砸在了他脸上。


    打得好!


    狗二连新的热搜词条都想好了:郁森拒绝回答是否涉||黑||并拳脚相加!


    他疼得眼冒金星,视野刚清楚一些,又见郁森提起脚尖,碾碎了他掉在地上的微型摄像机。


    他猛得一扑,却只抱住了郁森的小腿,心彻底碎了一地:“我的机——啊!”


    “还在呢。”郁森慢悠悠地蹲下,随手捡了颗石头砸他裤|裆,“不过等会儿就说不准了。”


    “……”狗二身子一弓,捂住裤|裆。


    “说说吧,为什么曝光我的住址和号码?”郁森问。


    “你以为是我干的?”不知道是心疼还是冻得,狗二摆烂地仰面躺下,说话都打颤,“你想屁…太多了!我怎么可能给给给同行分,分享消息?我还想知道谁给你曝光的咳咳……现在里里外外全是蹲你的人,搞得老子一点竞争力都都……都没有。”


    郁森眯了下眼,松松手骨。


    狗二识趣改口:“你、你是老子。”


    郁森婉拒:“别了吧,折寿。”


    郁森倒没真觉得是狗二曝光的住址,这些年他“得罪”的人数不胜数,比如拒绝大佬递烟的语气不够委婉,没顺从地答应知名导演的邀约,拒绝了谁谁谁的性骚扰……


    真要罗列嫌疑人名单三天三夜都写不完。


    墙倒众人推,被落井下石也属于人之常情。


    他住址和号码被曝光的时间也很巧妙——


    今天凌晨一点半,他睡得正香。


    由于手机开了静音,等他起床发现的时候,住址和号码已经跑遍了互联网的每一个角落,做什么都晚了。


    换做平时也没什么,换个手机号就行,被蹲也不怕,他这没什么瓜可吃,可偏偏半个月前易盛娱乐毫无征兆地被查封了。


    也许是有征兆的,只是他人缘太差,没有一个人提前给他递消息,都等着看他热闹。


    目前公司上至老总股东,下至财务艺人助理,有一个算一个,包括公司塞给他的那位经纪人在内,不是被抓就是监视居住。


    他算是为数不多的自由身。


    现在光是流传在网上的丑闻就有“易盛老板拉皮条、贩|毒,涉||黑,旗下艺人聚众淫|乱、吸|毒,行贿,洗钱”……


    偷税漏税这种“小孩过家家”的罪名都没能排上号。


    由于这起案件牵涉广泛,案情还不够明朗,警方没法给公众一个盖棺定论的交代,郁森只能继续做一个薛定谔的“罪人”,声名狼藉。


    即便他是公司知名艺人里,唯一一个没被带走的人。


    媒体自然不肯放过他这根独苗,一个个都跟闻着屎的狗一样往他这里凑。


    哪怕是一张“郁森身陷囹圄后的首次现身”照片也能赚取足够多的流量。


    他们伪装成各种维修工,潜进这片小区,或者扒在其他住户的车底,声东击西引保安,花大价钱买通物业工作人员,从小区的观光湖对面游进来……


    无所不用其极。


    这大冬天的要是溺死在湖里都叫人晦气。


    狗二作为其中之一,和郁森也算积怨已久。


    五年前,他靠着一张郁森在酒吧的私下照片一战成名,自此之后就跟雏鸟情结似的逮着郁森不放,年年都要爆点他的料,真假不论。


    去年还造谣他性取向为男,不过一直没能拿出实锤证据,最终不了了之了。


    郁森神色变幻莫测:“冷不冷?”


    狗二:“冷呃呃……”


    一个字哆嗦出了七八个音。


    郁森友善道:“送你一个小道消息要不要?”


    狗二警觉地看着他。


    郁森悠悠笑了起来:“虽然你是条坏狗,但谁叫我是一个喜欢‘以德报怨’的大好人呢……”


    狗二:“呕——”


    喜欢火上浇油还差不多!


    郁森松松手骨,惊奇地哟了声:“你不信?”


    “不不我信!我就是……雨喝多了。”狗二虚弱地摆摆手,“什么消息?”


    以德报怨的大好人郁森表示:“半个月前,在剧组出了事故、如今生死不知的那位大明星也住咱这一片别墅区,人现在就搁家里待着呢……你知道我在说谁吧?”


    “!!”一条狗当然知道,他眼前蓦然一亮,垂死病中惊坐起地东张西望:“哪一栋!?”


    郁森被他吓了一跳,本能地给了他一脚。


    狗二毫不犹豫地倒在地上,头一歪,晕了。


    啧……郁森脱下手套,拍拍他的脸:“就这身体素质还干狗仔?”


    郁森问:“真晕了?”


    狗二一声不吭。


    郁森搜了下他的口袋,发现了一支录音笔和一部手机,不过因为下暴雨,听不清里面的人声,手机录音估计也是差不多的效果。


    郁森放过它们,转而去拿被狗二护在怀里的单反。


    拽了一下,没拽动。


    郁森皮笑肉不笑:“肌张力挺强啊?”


    这下拽出来了。


    单反里的第一张照片就是他站在池塘岸上,一身黑色冲锋衣的样子。


    挺帅。


    郁森把里面的SD卡取出来揣进兜里:“没收了。”


    狗二在“睡梦”中呜咽了一声。


    别墅那头传来了一些声响,估计是物业又发现了狗仔。


    身后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不一会儿,一辆三侉子停在了小路出口,保安队长老张和形象岗的小张风尘仆仆地小跑过来。


    雨水被手电筒的光幕晕染成细碎的金丝,郁森有一瞬间的晃神,这开的得是他大爷的火箭筒吧!


    眼睛都要瞎了!


    郁森遮住眼睛,皱着眉等人靠近:“就你们这安保强度,明年问鬼要物业费去。”


    “您要轻生?”老张大惊失色,“别啊,一切都会过去的!”


    “我还超生呢轻生。”郁森踢了踢昏迷的狗二:“这货冻晕了,处理下。”


    “……不是狗吗?”老张愣了愣,搓着手说,“郁老师,我们一个月就拿八千块,处理狗可以,处理人……”


    这不是我们能干的活。


    郁森气笑了:“八千确实少了,八十万干不干?”


    老张和小张对视一眼。


    郁森提议:“把他装麻袋里沉海,就东港那边,人烟稀少鱼还肥,要不到三天就能消化干净。”


    两人把头摇成了拨浪鼓:“遵纪守法啊郁老师!”


    “那你们说个屁!”郁森受不了这种智障对话,硬扯出一个友善的笑容,“——没事,咱们继续雨中深情对望,再等个把小时,他失温冻死了咱三一起吃牢饭。”


    “这不太冷了,脑子都冻成豆腐块了吗。”老张嘿嘿笑,也就逗个乐。


    郁森在这边住了好几年,平日没什么架子,很随和,不像是最近热搜里的那种恶人。


    他还经常半夜溜出去吃宵夜,每次都会带吃的回来贿赂他们,让不要告诉过来查岗的经纪人。


    公司被抄的唯一好处可能就是以后没经纪人查岗了……人现在搁里面吃公家饭呢,管不着了。


    小张把手里的袋子递给郁森:“郁老师,您要的食材。”


    “谢了。”郁森问,“我家门口那几个狗仔解决了吗?”


    老张提起狗二的头,叹了口气:“有两个在小区里绕圈,小王在追呢……”


    小张拎起狗二的爪子,欲言又止,还是没止住:“郁老师,您要不先去外面住几天?朋友家也行啊……等他们发现你根本不住这儿,自然就消停了。”


    郁森看着她。


    小张把狗二扔进了三侉子车兜里,也回看他。


    郁森深吸口气,忧郁地高深道:“你不懂。”


    小张:“哦。”


    小王和小张都是形象岗保安,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轮流值岗,连他们都出来抓狗仔,看来小区的安保确实捉襟见肘了。


    老张给狗二裹了个保温毯,再抬头,郁森已经走远了。


    他唤道:“郁老师,要不要护送你回家!?”


    郁森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小张也问:“伞要不要!?”


    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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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森压了压兜帽,依旧拒绝,留下一抹潮湿寂寥的背影。


    俩保安对视一眼,叹了口气:“郁老师惨啊。”


    小张说:“还是帅的,洒脱!”


    洒脱到出门忘记打伞的郁森一进门就开始蹦,冷得直哆嗦。


    他把手套放在侧门玄关处,拎着食材走进了厨房。


    “回来了?”客厅传来远远的一声问候。


    郁森走之前给浴缸放了水,柏想坚持要泡澡。这会儿已经把自己洗干净了,换上了干净的睡衣。


    他记得有一期家居综艺,柏想在镜头面前装得像个从小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


    到家必须换居家服,只有上床才换睡衣。


    如今失去了视力,这个逼终于是装不起了。


    “你不会叫了酸菜牛肉面的外卖吧?”柏想的声音逐渐靠近,他头发也不吹,沉迷于撸猫,“我不吃脏东西。”


    “……”这句话应该录下来。


    郁森考虑买支录音笔。


    只要柏想不装人,随便录音个几天,塌房绝对比他快。


    郁森说:“不是外卖,管家在超市现买的食材。”


    每栋别墅都配了管家,不过郁森一般都不使唤他们,今天是特殊时期,没办法。


    柏想不再说话,安静地待在岛台旁。


    郁森瞥了一眼,柏想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纱布摘了,左眼下方有点淤青,仔细看还有个微小的伤口。


    柏想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视线,缓缓道:“我在剧组摔了一跤,伤到了眉骨,导致视神经受损。”


    “看来做演员也不安全。”郁森不动声色道,“两只眼睛都看不见了?”


    柏想平静地说:“右眼看东西没有轮廓,左眼几乎没有光感。”


    郁森没问能不能手术。


    柏想不差钱,他在内娱也属于超一线艺人,更不会差人脉。手术肯定是做完了,只是没效果。


    湿润的发尾滴着水,落在了柏想的眼角。


    他刚要抬手,就感觉手心被什么挠了挠,他本能地收回手:“你——”


    他立刻反应过来,是纸巾。


    “我不知道你的手术切口在哪,没法帮你擦。”郁森说。


    “……”柏想接过纸巾,抹了下眼角。


    客厅一直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壁灯,柏想从进厨房开始就一直微微眯着眼睛。


    郁森走到一边,按了两下开关:“头发不吹?”


    “不用。”柏想眼睛放松了些,“屋里很热,烘一会儿就干了。”


    郁森也不劝,反正不是他生病。


    热腾腾的两个面碗端上了桌。


    柏想握着筷子,沉默了两秒:“酸菜牛肉面?”


    郁森嗦了一大口,搅和两下又吃了一口,碗里的汤顿时下去了一大半:“有没有酸菜?”


    柏想:“……有。”


    郁森抽空问:“有没有牛肉?”


    柏想搅了搅碗,不说话。


    郁森喝了口汤,满足地喟叹一声:“泡面不是面?”


    柏想拧了下眉:“你都买牛肉和酸菜了,就不能买点手擀面?”


    “别挑了大明星。”郁森两口汤一口面,将碗做空,“饿的时候吃泡面最香了。”


    柏想心平气和地问:“都这么香了你放什么香菜?”


    郁森隐晦地勾了下嘴角:“你不吃香菜?刚怎么不说?”


    柏想“看”了他一会儿,竟然没发火。


    他挑起泡面吃了一口,吐出半截儿香菜后说:“你现在知道了,我不吃香菜,汤里不要放葱,炒菜里面不要出现煮熟的姜和蒜。


    “明天早上我要喝皮蛋瘦肉粥,中午吃羊肉煲,再炒两个素菜,汤就不用了。”


    郁森爽快地答应:“行。”


    柏想眯了下眼:“晚上吃酸豆角炒猪肝、香芹牛肉和清蒸鲈鱼,汤素一点。”


    郁森也同意:“没问题。”


    柏想打预防针:“我吃得出外卖的味道。”


    “哇。”郁森说出他对外的人设,“你小时候家里应该就很有钱吧?吃惯了山珍海味确实受不了外卖。”


    “再阴阳怪气扣工资。”柏想垂了下眼。


    “我真心的。”郁森叹了口气,“您怎么界定阴阳怪气和正常说话?”


    柏想往后靠了靠,抬手:“纸。”


    郁森递给他。


    柏想擦擦嘴巴:“你多大了?”


    郁森:“三十。”


    柏想说:“这么年轻干这行?”


    “护工也要考证啊,现在的东家都好年轻力壮这口。”郁森把碗放进洗碗机,“这年头工作不好找,做护工挺赚。”


    柏想没再开口,他拿出一个迷你对讲机,还有一沓现金。


    “不许再买泡面。”柏想把不情愿的总裁捞到腿上,操控着轮椅离开,“对讲机调到频道6,我呼叫的时候请你三分钟内出现。”


    “我不喜欢等待。”他远远地丢下一句。


    郁森目送柏想的背影,转身打开了燃气。


    他从兜里掏出了一根半潮的烟,蓝色的火苗点燃了烟头。他关掉燃气,打开厨房窗户,深深吸了一口。


    冷风灌了进来,微湿的领口好像一瞬间冻成了冰碴,森冷的雨雾扑面而来。


    郁森倚着窗台,吐出了一个朦胧的烟圈。


    他平时不抽烟,不过因为上部戏的角色需求学了一下,杀青后戒了三个月,如今又抽上了。


    学坏比学好容易太多了。


    他碾灭烟火,将剩下的半截丢进了垃圾桶。


    夜深了,他应该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明天也不是个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