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止疼药
作品:《不入虎穴,焉得虎》 郁森以粉刷匠粉墙的速度,迅速给柏想脖子、锁骨周围抹了一把。
抹完后他就感觉手脏了,立刻转身洗了个手。不过当他甩着水回头瞧见柏想一脸阴郁的样子,心情分外舒畅。
这就对了,阴间人装什么光风霁月。
气氛压抑得仿佛下一秒就会爆发,然而数十秒后,柏想却扯出了另一个问题:“你身上为什么有我……”
他顿了顿,坚持把话说完:“的味道?”
郁森一阵恶寒,拎起领子嗅了嗅。
……靠!还真有!和主卧枕头一样的味道。
郁森虽然睡了柏想的床,但没穿他的睡衣,不仅床品换了新的,昨晚让管家买食材的时候顺便买了套洗漱用品和一件当睡衣穿的浴袍,结果还是染上了气味。
郁森说:“可能是您体香太重,熏到我了。”
柏想沉默着,瞳孔微微转动,似乎在寻找郁森的位置。
“不习惯用尊称就别用,听着恶心。”柏想笃定道:“你用了我的沐浴露。”
“……”郁森对柏想的讨厌主要在于他的“灵魂”,对于柏想这具躯体倒是没什么厌恶。
只是因为讨厌柏想这个人,从而引发了对“他们之间有关联性”的膈应,例如肢体接触。
他通常不会刻意避免什么,可如果不巧发现柏想穿了某品牌的衣服,当他购入服饰的时候就会避开该品牌。
好比一个人商场购物,却发现店铺玻璃上贴着讨厌明星的广告这种心理。
……但不至于共用一瓶沐浴露都接受不了。
明知道柏想应该没认出自己,可当柏想用这样的表情与语气说出“你用了我的沐浴露”时,郁森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好像整个人都脏了。
郁森倒了两杯水,喝了一口压压惊。昨晚太累,他都没注意沐浴露和枕头是一个味道。
原来不是喷了香水。
柏想说:“你是不是——”
郁森把口服药和水一起递给他:“保姆间没有沐浴露,我去仓库拿了一瓶。”
“……是吗?”
“我不能用?”郁森倒打一耙,“好吧,我等会儿去超市买个两块钱的肥皂。”
柏想一边听他说怪话,一边摸索着掰开药片,送了两粒放在嘴里,然后迟疑了下:“给我拿瓶纯净水,冰箱里。”
郁森觉得好笑,说柏想有防备心吧,二话不说把他给的药吃了,说他没防备心吧,却不肯喝他倒的水。
怕他吐口水吗?
生性多疑的王八。
郁森拿出没开封的纯净水,走近几步丢他怀里:“大冬天的喝冰水?”
柏想仓促接住:“静心。”
郁森将粥盛回碗里:“我要是没……您经纪人要是没请我过来,你这万一过敏窒息了都没人知道。”
轮椅替代了餐椅的位置,柏想扶住碗,慢慢地将粥送进嘴里:“没那么严重。”
郁森试图游说:“你这体质真不好养猫。”
柏想还是无动于衷:“多抱抱脱敏了就好,我刚刚查了,可以给猫吃防过敏猫粮。”
郁森无言以对。
他都不知道柏想什么时候这么喜欢猫了,明明以前……
柏想吃饭很安静,虽然没做到寝不语,但食不言履行得很到位。
郁森没什么胃口,他不爱吃皮蛋,随便勺了两嘴就不动了。
他用胳膊肘撑着桌子,曲起手指抵住下颌,无声地注视柏想。
柏想对外一直是富家少爷的人设,当然,他没有亲口说过。
只是和其他明星相比他太神秘,父母、家境都是个迷,在互联网这片汪洋大海里,似乎找不到一个柏想出道前的同学、朋友或亲戚。
越难扒,大家就越觉得他有背景。
加上公司团队的刻意营造和柏想过于精致的生活习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所有人都默认他出身不凡。
什么从小家教,高中大学都在国外,家里很尊重他对演戏的热爱,所以一直铺路才走得这么顺利……或者干脆就是高|干子弟。
柏想什么都没说,粉丝们已经脑补完了。
毕竟诞海市却最不缺的就是豪门,万利影视的老总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豪门公子。
还有粉丝猜他俩根本就是亲戚。
郁森对这些网络传言嗤之以鼻。
松弛讲究的餐桌礼仪也是人设中的一环,抛开这个人是柏想,这样的吃饭姿态确实赏心悦目。
然而这对于一个突然失明的人来说并不方便。
碗和嘴的距离太远了,勺子能精准地送到嘴边,却不能百分百地回到碗里,偶尔会磕碰到碗沿,发出不太礼貌、至少对于柏想来说不太能忍受的声音。
他眉头都蹙了起来。
郁森突然好奇,万一柏想的眼睛好不了了,往后的日子他还要和从前一样,戴着虚伪的假面过活吗?
还是会变得比从前更……恶劣?
郁森皱了下眉,也许因为柏想现在是个瞎子,他好像很难像以前一样,顺理成章地把柏想和最糟糕的词汇并列一排。
“你睡着了?”柏想对他难得的安静提出质疑,摸张纸擦了擦嘴,“昨晚没睡好?”
郁森十指交错,端着下巴:“谁大半夜被喊起来给人读睡前故事都睡不好吧。”
“对不住。”柏想嘴角弧度没变,垂下的眼角却坏得出水,“不过谢谢你,我睡得还不错,止疼药很管用,不仅腿不疼了,后来连梦都没做。”
这什么止疼药,麻醉剂吧。
郁森猛得反应过来。
呵,原来是赛博止疼药。
他心里那点微弱的恻隐之心一扫而空。
“去遛小牛哥吧。”柏想给轮椅转了个向,“记得给它穿雨衣,溜半小时就行,回来要擦脚。”
郁森差点把筷子摁断,刺人的话已经到了嘴边。
手机突然响了一声,他瞥了一眼,整个人都定住了。
等他抬头,柏想已经回了房间。
郁森一边把餐具送进洗碗机,一边看新来的短信,看了好几遍。
【余淼】:三木,这是我的手机号,如果你愿意就存一下?我打电话给奶奶是想问问你的情况,妈妈也想知道……她很想你。
【余淼】:如果你有任何需要帮助的请直说,有机会的话,我们见一面吧。
【郁森】:你生病了?
没有回复。
郁森有些吸不上来气,握拳砸了下厨房台面。
只有刚出事的那几天,老爸给他打过电话,从他当年不该违背老爸的意愿报考一个艺术专业开始,到成为演员,成了演员却不肯好好干,不接广告不接代言还乱签公司……
郁森成年后的人生被他数落得狗屁不是。
他爸是个结果论选手,只要结果是错的,那么之前的一切就都错了。
总共三通电话,一通骂他,一通狐疑地问他“你不是真干过那些事吧?我就说这圈子脏得很,你看你……”
郁森啪得一下挂断后,第三通来电是警告他这件事不要牵扯到家里、影响还在上学的弟弟。
昨天住址与号码曝光后,老爸更是一次都没联系过他。
尽管郁森心里清楚,老爸只是小有点钱,并不是什么很有背景的人,也帮不了他什么,可这三通电话还是让他觉得讽刺无比。
反而是二十年没见的余淼发来信息,问他是否需要帮助,妈妈很想他。
郁森并没有感动,只是更加窒息。
为什么是这个时候?早干什么去了?
一定要在这种时候发散一下她们早没有、晚没有,只有现在溢出的亲情?
无处宣泄的烦躁让郁森更加用力地锤了下台面。
疼。
他低头看了眼……大理石台卒了。
漂亮的纹路上多了两条蜿蜒的裂缝,郁森的手还被崩开的缝隙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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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出了好长一条口。
他有点吃惊,这大理石二手市场买的吧。
他本能回头看了眼,柏想没出来,可能是没听到声音。
怎么办?
郁森在更换台面和不管之间迟疑片刻,选择了后者。
管他呢。
反正柏想看不见,问就是惊讶,问就是不知道,再问就是贰佰伍干的。
好像把自己骂了。
啧。
柏想吃了一颗营养神经药。
他已经吃了半个月,医生说如果一个月后没有起效,就不用再吃了。
刚事故后手术醒的时候,柏想几乎是全瞎的,他做了一次视神经管减压手术,才恢复了一点光感。随后是一周多的高压氧,视力毫无改善。
那些天他几乎像木偶一样,对自己遭遇的一切没什么实感,病房里的专家进进出出,给出的说辞都大差不差。
他们的潜台词柏想听得清晰,术后的所有治疗都是隔靴搔痒,一切看命。
而大部分人都没这个命。
柏想开始学导盲杖的使用,怎么顺滑地操控轮椅,下载盲文教程。
他不顾黎拓的阻拦,坚持出院。
回家的第一天,轮椅就带着他卡在了电梯口——
家用电梯太小了,轮椅倒是可以进,但不好转身,看不见的人很难刚好驶入。
没关系,那就睡一楼。
洗澡的时候,他摔了一跤,因为看不见,挤出的沐浴露掉了一大坨在地上,滑溜得不行。
他很多年没有这样狼狈过,他甚至都快忘了狼狈不堪是什么滋味。
孙浚和黎拓冲了进来,他猛得挥开两人,扯了一条浴巾盖在身上,根本不知道黎拓因为他挥的那一下脑袋撞上了浴缸,缝了七八针。
他什么都没听见,也看不见。
第二天,孙浚说漏嘴了他才知道。
黎拓没有住院,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哄小孩一样安抚他的情绪,仿佛他是什么不堪一击的瓷器。
直到那一刻,最近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才有了实感。
原来瞎了不是努力接受就可以平静面对的现实,原来他也有被情绪击溃装不下去的时候。
装。郁森当面给出的评价。
郁森也是唯一一个这么评价他的人。
柏想不记得和黎拓的那场争执怎么开始、又是怎么结束的了。
他久违地感受到从前的自己,和镜头前、粉丝眼里、同事眼里截然不同的自己。
最后黎拓摔门而去,没再回来,孙浚也被他轰走。
柏想喜欢这样。
他不需要任何人见证自己的狼狈。
哪怕一个人的时候,简单的洗漱、上厕所、上床睡觉都要花上十二分的小心与时间。
哪怕一个人的时候,身边总好像有什么其它生物的呼吸,有什么未知的存在正在某个角落、或者就在他眼前幽幽地盯着他。
脖子与胸口的药膏冰冰凉凉,又有些灼热,像是还遗留着另一个人的糟糕温度。
柏想摸到盥洗台的镜子,手一路摸索到右侧台面,抽出了一张湿巾。
他抬起下巴,将湿巾对准脖子。
他厌恶别人的触碰。
脏得要死。
“叩叩——”余木“略显”随意而嚣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去遛狗,过会儿出门买菜。”
柏想不懂他为什么总能活得这么松弛。
等了几秒,余木又问:“还活着吗大明星?”
柏想顿了顿,将没有用过的湿巾扔进垃圾桶,简单地嗯了一声。
余木似乎对他的回答有些意外,丢下一句“有事对讲机叫我”就走了。
柏想拿出手机,用盲人模式下单了几款空气净化器。
他捏着手机,出神地思考片刻,又发出去一封邮件——
您好,这个项目还缺少临床试验样本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