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名在骨,针在魂

作品:《我在异界剖邪神

    台阶一路向下,并不潮湿,只蒸腾着干裂的燥热,仿佛踏进刚熄火的焚化炉烟道。


    身后那道地底入口已彻底封死,银丝垂落、收束、湮灭于黑暗,再无一丝光或声透入。


    尽头没有棺椁,只有一口丈许见方的池子。


    池水红得发黑,黏稠如半凝固的汞,静得连倒影都不肯浮起。


    上面漂着九具焦尸,皮肉蜷缩如炭纸,却未腐,亦无虫蚀,像被同一瞬的烈焰钉在时间之外。


    炭化的皮肉紧紧绷在骨架上,维持着蜷缩的姿态,但那轮廓、身量,甚至手腕上那一圈并未被烧毁的“永寂印”,苏晚照只需一眼就能认出来,那都是她自己。


    或者说,是死在这个“手术台”上的九种可能性。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惊恐也没悲悯,像是在验一具再寻常不过的无名尸。


    她蹲下身,指尖探向池面。


    指腹刚触到那黑红的液体,并未沾湿,那血水反倒像活磁铁吸附铁屑一般,在她指尖瞬间聚拢、压缩,凝成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微型陶片。


    苏晚照盯着那陶片。


    上面的字迹像是有生命般蠕动变化。


    起初是那句熟悉的“痛在我身”,眨眼间笔画拆解、重组,变成了锋利如刀刻的“名在我骨”。


    紧接着,这四个字也散了,最终定格成三个字:苏晚照。


    这三个字刚成型,陶片便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响,从边缘开始寸寸龟裂,仿佛这名字本身就承载着某种能够压垮物质的重量。


    “苏晚照!”


    身后传来一声嘶哑的厉吼。


    沈砚跌跌撞撞冲到了阶梯口,他脖颈上的银线此刻已经像疯长的藤蔓,一路爬到了下颌骨,衬得那张苍白的脸近乎妖异。


    他刚要迈步冲下来,半空中突然射来一道哑青色的丝线,死死缠住了他的脚踝。


    “别动。”


    愿织娘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银梭悬在他眉心三寸,“她在剥离‘身份锚点’。这时候她若失了名,之前的契约就会瞬间反噬,你那一身骨血会在三息之内炸成肉泥。”


    “炸就炸!”沈砚眼珠通红,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只空了的药碗,“她这是在自杀!”


    “她在救你。”


    角落里的阿箬动作机械地将最后一粒血珠按入地砖孔洞。


    随着这一动作,整个祠堂地底猛然一震,一道巨大的“逆影九宫阵”光纹从地面浮起,线条繁复如集成电路板,而阵法的圆心,直直指向那口血池。


    阿箬抬起头,那只完好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嘶声道:“她在拿名字换你的命!这阵法是单向阀,名字没了还能再取,命没了就是没了!快拦住她!”


    苏晚照听见了,但她没回头。


    她盘膝坐在血池边,抬手撕开了左胸战铠的护甲。


    底下的衣衫早已烂了,露出心口那枚植入皮下的医徽。


    原本幽蓝的光芒此刻缩得只有豆粒大小,却亮得灼人眼球,像是一颗要把皮肤烧穿的钻。


    她反手从腰间抽出最后一根玄铁针。


    这一次,她没用它去试毒,也没去验尸。


    针尖抵住了自己的心口。


    没有刺入,她只是停在那里,催动战铠上的血纹。


    蓝色的幽焰顺着手指爬上针身,针尾那几颗金星第一次开始了逆向旋转,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影铠侍。”


    苏晚照低喝一声,“织心。”


    一直沉默矗立的巨大虚影轰然溃散,化作流光扑入她的脊背。


    肩胛处的图腾仿佛活了过来,炸开三道粗壮的银丝,直接贯穿了她的胸腔,从后背透入,与身前的针焰精准交汇。


    这一瞬,血池里漂浮的那九具焦尸,同时睁开了眼。


    那不是死人的眼睛。


    十八只瞳孔里,映出了九个不同年岁的苏晚照:有穿着粗布麻衣、一脸菜色的贱籍仵作;有第一次握刀、手抖得不成样子的新人;有幼年时跪在乱葬岗、在野狗嘴里抢食的孤女;还有身披执灯人黑袍、面容冷硬的行刑者……


    所有的“过去”,所有的“记忆”,在这一刻齐齐抬起了焦黑的手臂,食指指向了苏晚照的心口。


    苏晚照面不改色,舌尖在齿列上一抵,咬破。


    一口心头血喷在针尖上。


    “滋——”


    针上的幽焰瞬间暴涨三尺。


    火焰扭曲跳动,在那蓝光深处,隐约震荡出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不像人声,倒像是某种跨越了维度的广播:


    “桩不立名,方镇万痛。”


    话音未落,苏晚照眼神一厉,手腕猛地发力。


    “噗。”


    那根燃烧着幽焰的玄铁针,没入心口三分。


    奇怪的是,没有一滴血流出来。


    伤口像是一个黑洞,反而在疯狂吞噬着针体周围的光线和热量,甚至连那一针刺入的痛感都被瞬间抽空。


    台阶上的沈砚浑身一僵。


    他喉结上的银线骤然崩直,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另一端径直连入了那口沸腾的血池。


    “苏——晚——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池中那九具焦尸张开焦烂的嘴,发出了重叠在一起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九重回响,带着某种撕裂灵魂的吸力。


    苏晚照心口的医徽轰然熄灭。


    她右眼中那团幽蓝的瞳焰里,逆旋的金星戛然而止。


    左耳廓中那枚刚嵌入不久的陶片,“咔嚓”一声,碎成齑粉,簌簌剥落。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台阶上的沈砚。


    那双眼睛依旧清亮,黑白分明,只是里面原本那股子狡黠、算计、甚至是偶尔流露出的疲惫,统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近乎绝对零度的空无。


    像是一台刚刚被格式化的大脑,干净得让人心慌。


    “……你记得就行。”


    她看着沈砚,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搭在膝头的手指微微一勾。


    沈砚手腕上的银线猛地暴涨,还没等愿织娘反应过来,一股巨大的怪力直接将他整个人从台阶上拽飞起来,狠狠砸进了血池之中!


    “哗啦——”


    池水瞬间沸腾。


    那九具焦尸在沈砚落水的刹那,像是完成了某种献祭,砰然炸开,化作九股浓郁的血色雾气。


    这些雾气并没有散开,而是顺着那根插在苏晚照心口的玄铁针的针眼,疯狂地涌入她的身体。


    远处,那枚早已化作灰烬的医灯残片腾起最后一缕青烟,在空中扭曲着浮现出三个古篆字,又在瞬息间湮灭。


    名,归,契。


    血池的沸腾在一瞬间诡异地静止了。


    苏晚照跪坐在池边,半个身子探入池中,指尖仍搭在沉入池底的沈砚腕脉之上,一动不动,宛如一尊失去了名字的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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