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孙氏手术

作品:《急诊科:开局看见疾病词条

    周二,上午九点十分。


    心血管外科专用手术楼层,男更衣室。


    一排排绿色铁皮储物柜前,七八个准备上台的心外科医生正在换洗手衣。更衣室里是关于下周排班和车位的低声闲谈。


    更衣室的门推开。


    林述走了进来。


    交谈声齐刷刷断了。只剩柜门开合的金属碰撞声。


    林述走到角落分配给他的临时衣柜前。脱下外套,换上心外科的浅蓝色V领洗手衣。从背包里拿出那件深红色的CRIT特勤马甲,套在外面,拉链拉到锁骨。


    周围的心外医生用余光扫过那抹刺眼的红。


    没人打招呼,没人走过来寒暄。徐海波签下特批单的事已经传遍了心外科。这件红马甲在他们眼里不是同僚——而是监军。


    林述没理会那些目光。


    戴上口罩和圆顶无菌帽,系紧脑后绑带,推门出去,走向走廊尽头的气密铅门。


    "滴——嘶。"


    一号复合手术室的铅门向两侧沉重滑开。


    隔着口罩,一股刺骨的干冷气流冲进鼻腔。


    手术室极大。头顶悬着C型全数字血管造影机。除颤仪、麻醉深度监测仪、两台体外循环泵、变温水箱——这些重型设备像钢铁兽群,把手术床头部的空间塞得严严实实。


    林述走到器械台侧后方两米处的监护盲区,站定。


    手术床右侧,一助小刘低头给双极电凝涂抹防粘连油。余光扫到闯入无菌区的红马甲,手里的动作顿了半秒,钳尖在无菌纱布上刮出一道刺耳的摩擦音。


    洗手间的玻璃感应门滑开。


    主刀徐海波高举着湿漉漉的双手走进来。消毒液顺着手肘往下滴,小臂被硬毛刷洗得通红。器械护士迎上去,无菌手术衣在空中一展,套上,递上手套。


    从始至终,徐海波没看角落里的林述一眼。


    "消毒。铺巾。开胸。"


    无菌铺巾将患者胸部以外的全身盖严。


    "刀。"


    十号手术刀在胸骨正中划开一道二十厘米的深长切口。


    "胸骨锯。"


    电锯的高频震动声响起。旋转的锯片切入胸骨,血沫混着微黄的骨屑飞溅。刺鼻的骨头焦糊味弥漫开来,半秒后被头顶百级层流的风口抽空。


    "骨蜡。电凝止血。"


    一助将骨蜡按在渗血的胸骨断面上,封住骨髓腔。一把全钢撑开器卡入胸骨两侧,摇柄转动。


    "咔、咔、咔。"


    肋骨被强行撑开。


    一颗病态膨胀的暗红色心脏暴露在无影灯下,旁边紧挨着一个被撑得极薄的主动脉弓瘤——像一只随时会爆的气球。心脏还在跳动。


    "心包悬吊。准备粗管,建循环。"


    徐海波在升主动脉和右心房上快速缝下荷包线。手术剪在右心房壁上剪开一个小口,粗大的透明硅胶导管捅进去,勒紧缝线。


    暗红色的静脉血倒灌进透明管路。


    "主动脉插管完毕,连接体外机。"


    咔哒,管路对接。


    "开始转机。"


    体外循环机的滚珠泵发出一声低吼。三个转轮依次碾压硅胶管,将患者的血液抽出体外,送入膜肺进行人工氧合。


    人的命,从这一刻起,交给了这台机器。


    "变温水箱满负荷运转,开始降温。"


    徐海波下达了第二道指令。


    变温水箱的散热风扇轰然启动。十几度的冰水在热交换器内部穿梭,掠夺着管路中血液的温度。


    冰冷的血被压回患者体内,碾压全身细胞的代谢率。


    "上冰帽。"


    麻醉医师从保温箱里拎出两个医用硅胶冰袋。里面装满混着冰碴的碎冰。


    沉甸甸的冰袋直接压在患者的下颌、额头和颈动脉三角区。


    随后血液断供的几十分钟里,大脑的耗氧量必须被逼到最低。不然大脑如果因为氧气耗尽,还没做完手术患者就脑死亡了。


    林述站在两米外。


    他呼出的气在口罩上方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冰血一次次冲刷冠状动脉。监护仪上,原本稳定的窦性心律开始迟缓、扭曲。


    80……60……45。


    "心肌温度过低,开始室颤。"麻醉医师盯着屏幕。


    心包腔内,原本规律收缩的心脏在低温下失去了节律,变成一团蠕动的肉块,丧失一切泵血功能。


    "阻断升主动脉,灌停跳液。"


    阻断钳咔哒一声卡死主动脉。含高浓度钾离子的冰冷停跳液,顺着冠状动脉根部注入心肌。


    两秒钟。


    钾离子摧毁了细胞的除极电位。颤抖的心脏像被拔了电源,僵死。鲜红的肌肉褪去血色,变成一块惨白的、安静的死肉。


    林述的目光死死盯着麻醉监护屏的温度模块。


    两行红色数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


    "鼻咽温27℃,直肠温28℃。"体外循环技师机械地报数。


    时间在漫长的降温中一秒一秒碾过。手术室里只剩水泵和滚轮的转动声。


    "26℃。"


    "25.5℃。"


    "鼻咽温25.2℃,直肠温25.5℃。"技师抬头,"主任,脑电双频指数已跌至深度休眠平直线。脑保护深低温指标达标。"


    万事俱备。


    接下来,是孙氏手术最残酷的核心——深低温停循环。


    停掉体外机的主血泵,在无血的环境下,剪开那段像炸弹一样膨胀的病变主动脉弓。


    "减流量,停循环。"


    徐海波的声音穿透沾满血斑的口罩。


    体外循环机的主血泵发出一声蜂鸣,停转。只留一根连在左侧颈动脉上的细导管,维持不足正常五分之一的低流速灌注。


    深寒假死,开始了。


    徐海波接过器械护士递来的精细组织剪。


    剪刀尖端压向主动脉那层脆弱的外膜。


    就在这一秒。


    站在监护仪侧后方的林述,视线扫过患者头部——碎冰包裹的颅骨右侧上方。


    空气没有因热量产生任何物理扭曲。


    但在虚空中,一个方块词条,撕裂了无影灯的惨白光柱。


    【右边在烧】。


    林述的左手隔着马甲布料,猛地攥紧。


    右边在烧?


    他的视线劈向监护屏的双温区。


    鼻咽温:25.2℃。


    没烧。早就冻透了。体外机运转正常,脑电波明确显示全脑深度休眠。


    探头不会撒谎。词条也重来没撒过慌!


    【重症血流动力学·中级】里的血管压力分布图,在林述脑中高速展开。


    温度探头在哪?鼻咽后壁。


    测的是什么?颅内核心温度。


    冷血从哪灌进去的?体外机现在只连着左侧颈动脉。


    左边的冷血,怎么到右半脑去降温?


    靠的是脑底动脉环——WilliS环。左边打进去的冷血,通过前交通动脉和后交通动脉流过对侧,冷冻整个右脑。


    这是正常解剖的容错机制。


    但是。


    如果这名患者的WilliS环先天发育不全?


    如果前交通动脉或后交通支,天生就是断开的盲端纤维索?这种变异在人群中是有概率发生的。


    一个封闭的流体动力学逻辑,砸在林述脑中。


    左侧颈动脉打进来的25度冰血,流不到对岸。


    天生断开的交通桥把它挡死了。它只能把放着温度探头的左半脑冻僵——显示出25度的完美假象。


    而在颅骨之下。


    那个没吃进一滴冷血、被停循环彻底断供的右半脑,仍然运行在37度的正常体温下。


    37度意味着高代谢,高代谢意味着高耗氧。


    在高耗氧的状态下停掉血供。


    不需要三十分钟。


    只需五分钟。


    右侧脑组织就会在缺血缺氧中烧透,化为一摊无法逆转的液化坏死。推出这扇铅门的,将是一个永不苏醒的植物人。


    无影灯下。


    徐海波的手腕已经下压发力,剪刀在主动脉外膜上崩出了一道微小的白痕。


    刃口即将切开。


    "停下!"


    没有敬语,没有请示。


    一句不带任何商量余地的制止指令,从手术室角落那个穿红马甲的人嘴里喊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