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背弃

作品:《大耳贼刘备

    建安三年冬月初二。


    下相县,夜半。


    郝萌在没有城墙的营区,心事重重的看着天上的月亮。


    “督帅,吕将军下了令,各部米粮用度减半……夜里和晨间皆不造饭,明日午时再放粮。”


    行军司马曹性前来向郝萌汇报。


    “一天只吃一顿?”


    郝萌神情颇有些阴郁:“部曲不吃饭怎能作战?就算缺粮,也不能以此缩减用度啊……”


    “粮草皆陷于下邳,吕将军也是无奈……”


    曹性回头看了看没精打采的兵士们。


    夜里比较安静,兵士们肚子咕咕叫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里的兵士都是郝萌的部曲,郝萌加入吕布的时候带的部曲不少,在吕布军中地位仅次于吕布的妻弟魏续。


    (注:正史中只有魏续是吕布的小舅子,曹豹和吕布没有姻亲关系。)


    如今魏续被俘,吕布的中军本部大部分又陷在了下邳,郝萌便成了吕布的中军督——现在吕布的本部人马还没有郝萌的部曲多。


    曹性也是郝萌的部将,不是吕布的家臣。


    宋宪的性质和郝萌类似,也是带资进组的。


    宋宪是扶风平陵宋氏族人,就是被灵帝刘宏废了的宋皇后的家族。宋皇后被废,宋奇被诛后,宋家被举族发配到了并州,宋宪便带着族人跟了吕布。


    曹操的妹夫宋奇就是宋宪的同族叔父。


    高顺、魏续、成廉、侯成等人倒是吕布的直属部曲,但高、魏被俘,侯成投降,吕布的直属部曲只剩下了成廉率领的骑兵,郝萌这边倒是成了主力。


    所以郝萌成了中军督。


    “……本以为吕将军威风如天人,当为世之英雄。可自追随吕将军以来,我等却一直飘泊四方居无定所……吕将军常轻信他人,又无远谋,恐这徐州也是待不下去的。”


    郝萌转头看着曹性:“如今兵微将寡,钱粮全无,士气低迷……你说我等该如何是好?”


    “督帅……我等既已立誓追随吕将军,怎能出此怨怼之言?”


    曹性看起来倒是对吕布还有那么点信心:“以吕将军之能,只要不再轻信他人,战阵之上又畏得谁来?再说,吕将军入徐州时便已向丁家郎求援,若丁家部曲走水路来此,我等尚有一战之力。”


    吕布被曹操收编的时候,将女儿嫁给了丁廙(y&236;),也就是曹操的小舅子丁冲的次子。


    虽然丁氏因曹昂之


    死要和曹操离婚,但丁家人并没有因此和曹操闹翻。


    丁冲没有跟着曹操去江南,丁家的部队目前仍是曹操这边守备徐州方向的主力。


    丁家部曲分别驻扎在萧县和竹邑县,曹操从青州黄巾中收编青州兵,为其落户分田的地方就是萧县和竹邑两地。


    竹邑在彭城南边,是控扼南北驰道与睢水漕运的要地。


    竹邑在睢水中段,睢水汇入泗水的交汇处,就是下相县。


    睢水这条河道很特殊,它其实不是纯天然河流。


    战国时期,魏惠王主持开凿了大规模的人工运河水系,也就是有名的“鸿沟”。


    鸿沟并不是单一的运河,而是一系列联通黄河与淮河的水网,睢水便是鸿沟水系的关键水道。


    从战国到秦汉,睢水一直都是连接中原与东部地区的重要漕运河,也是大汉最长的单一漕运河,从陈留浚仪县(开封)一直通往下邳下相县汇入泗水,河道长达一千三百六十里。


    虽然睢水被视为泗水的支流,但由于河道平整稳定,又没什么激流弯道,睢水的实际运力其实比泗水中段高得多。


    自从曹腾得势后,曹家和丁家一直把控着睢水漕运,这也是曹家能富甲天下的原因之一。


    如果单纯从地理位置来看,竹邑离下相其实挺远,隔着好几百里。


    但如果从竹邑沿睢水顺流而下,其实只要两三天就能到下相——漕运河道行船平稳,可以日夜不停,不能以通常的陆地行军看待。


    陈应等人从颍川回徐州的时候也是走的睢水,在取虑县被吕布截住,也是因为吕布本就守着睢水沿线在等丁家的援军。


    只不过……


    眼下曹操这边情况也不好,夏侯惇已经退守到了陈郡,李乾在与张辽的对峙中处于下风,夏侯渊要在淮南为曹操守着退路不能轻举妄动,丁冲这边又面临着关羽的威胁……


    关羽是从阴陵向北进军的,目前离竹邑并不远,这本来就是为了截断曹操势力与吕布之间联系。


    再加上臧霸就在彭城,若是丁冲出兵,臧霸指不定就进沛国了。


    这时候丁冲还会不会出兵救援吕布这个亲家公,那可真的很难说。


    “我看丁家子未必会来援……便是亲家,也未必可靠啊……”


    郝萌摇着头叹道:“魏续今日来了信,说是让我等缚吕将军入下邳以免罪……魏续可是吕将军妻弟,连他都已经降了,只怕吕将军在劫难逃啊……”


    “……


    督帅难道有意谋反?”


    曹性皱着眉头很是犹豫:“如此落井下石,怕是不好吧……”


    “谋反?哈……吕奉先才是谋反,我若反他,那叫弃暗投明!曹性,你可知道现在军中有多少人打算投降?宋宪靠得住吗?成廉靠得住吗?”


    郝萌回头看着曹性:“若是宋宪抢先下手,把我等连同吕奉先一起卖了,那你我又该如何?……怎么?你难道是不想再听我号令了?”


    “属下不敢……”


    曹性摇头,但确实有些不情愿:“只是,若我等背信弃义,在吕将军危难之时加以谋害,如此背主之行……怕是到了刘备麾下也难以立足啊!”


    曹性看起来没想那么多……或者说想得更多一些也有可能。


    郝萌眼里已经有了杀意:“曹性……你该不会是想拿我做功劳吧?吕布现在已入绝境,他又能给你什么呢?!”


    “……督帅,我随你多年,怎会有此意……只是……”


    曹性看到了郝萌眼里的凶光,摇着头向后退去。


    “只是那吕奉先强迫吾妾之时,你曾见而不救,还劝吾妾不要声张……可有此事?!!”


    郝萌拔出了剑,低声道:“你以为吾妾惧怕失宠不敢与我说……可她爱我之心远胜于你!叛徒,受死!!”


    音量不高,因为郝萌并不想让别的部下听到。


    郝萌反吕布,原因当然是多方面的。


    其中最大的原因或许并不是吕布现在没前途了,而是吕布喜欢偷情……


    是的,吕布喜欢偷别人的小妾。


    这事说起来或许不算什么大事,因为妾不是妻,有时士人们还会把小妾赠送给好友。


    并不是每个地方都像刘备师门这样不以人为财货的,用彩礼买来的妾对大多数人而言就是财货。


    而吕布不是索要,也不是买赠,他就喜欢偷,也就是悄悄勾搭……或者强行勾搭,穿上裤子就不认账那种。


    这种找刺激的不良嗜好已经导致了吕布和董卓为敌——董卓就是因为小妾被吕布勾搭而和吕布翻脸的。


    但吕布大概是偷情有瘾……不光偷老板的妾,也偷手下的妾。


    有些人的小妾可能是自愿的,也可能有不是自愿但不敢说的。


    而郝萌那个妾室却对郝萌说了实情,并且曹性确实劝了她不要声张。


    其实曹性是好心,他是怕郝萌知道此事后会与吕布反目,也怕那小妾被郝萌弄死。


    但


    是,对郝萌而言,这就像是吕布来偷人的时候,曹性不仅没阻止,还给吕布看门把风……


    毕竟曹性是郝萌的部曲,不是吕布的家将——对郝萌而言,这确实可以算是叛徒。


    曹性见郝萌拔剑,退了几步,犹豫了一番,也拔出了腰刀:“督帅,我只是……”


    “闭嘴!!去死!!”


    部曲就在周围不远,郝萌不打算听曹性解释,免得这破事搞得众人皆知,直接挥剑朝曹性刺去。


    曹性举刀格挡,与郝萌对战。


    周围的部曲见郝萌和曹性突然打起来,不知缘由,也有些不知所措——一个是家主,一个是同一个营房睡觉的袍泽大哥,帮谁好像都不对。


    此时郝萌狠命一剑,刺中曹性胸口。


    曹性左手捏住了郝萌剑身,惨笑一声,奋起最后的力气,右手挥刀狠狠斩下。


    郝萌右臂被曹性斩断。


    曹性胸口重伤,挥刀之后已无力站起,缓缓倒在地上。


    “诸位!吕布阴使曹性害我,又不予我等吃食,我等当自谋生路!!”


    郝萌捂着断腕大吼着:“击鼓聚兵!冲入閤中,生擒吕布献给朝廷!我等必可封侯拜将!!”


    郝萌的部曲这才如梦初醒,全都拿起了兵器向下相县内涌去。


    ……


    县内主营有内室,也就是郝萌所说的閤。


    “奉先!营啸!快起来!!”


    吕布借酒浇愁喝到半夜,刚刚才睡着,便又被妻子拍醒。


    此时外面已经喊声大起。


    半夜的内乱最是可怕,吕布又喝得多,头都是蒙的,不知道造反的是谁,便带着妻子衣冠不整地从厕所爬墙逃出。


    逃到成廉的营房,成廉已在安抚骑兵。


    见吕布只穿着内衣摇摇晃晃的跑来,成廉问道:“将军可知是谁叛乱?”


    “不知……”


    吕布酒还没醒,回头望了一眼:“但好像是河内人的声音。”


    “看来是郝萌作乱……”


    成廉给吕布牵来战马:“将军可还能战?”


    吕布本来想说当然能,但扶着马蹦了两次却都没能上到马背。


    再好的身手也顶不住宿醉未醒,吕布现在脚下拌蒜,走路都走不直,想骑马作战怕是得摔死……


    成廉叹了口气,不再问吕布,自领部曲进主营平叛。


    成廉部下精锐,但兵力比较少,进了主营之后倒是陷入了


    僵持——成廉的部曲和郝萌那边一样,也没吃晚饭,估计也不怎么想同袍内斗,两边打得并不卖力。


    此时,宋宪也率军从另一边过来了。


    不过,宋宪没有参战。


    “快,皆去寻吕将军……”


    宋宪只让部队去找吕布。


    吕布迷迷瞪瞪的正往营外跑,刚好撞到宋宪的部曲,被宋宪带人簇拥着“保护”到了营外。


    宋宪带着吕布连夜奔行了二十里,在河边重新扎了营。


    吕布带着宿醉疲困不堪的奔走了半夜,见远离了危险,这才沉沉睡去。


    ……


    待吕布再度醒来,已是次日下午。


    出了营帐,吕布跌跌撞撞的来到河边。


    初冬的河水尚未结冰,吕布就着冷冽的河水洗了把脸,却见河里倒影披头散发两眼无神如同厉鬼。


    吕布叹道:“我被酒色所伤,竟憔悴至此……从今日起,戒酒!!”


    “……倒是不必戒酒……好歹上路之前总得喝顿好的。”


    一个粗豪的声音传来。


    吕布转眼看去,竟是张飞。


    吕布摸了摸身上——他还是只穿着内衣,手无寸铁。


    再看看周围,竟然都是武锋营的人,个个全副武装,至少有五十柄强弩正对着他……


    陈登也在旁边,正在从宋宪手里接过印信——就是陈登前两天给吕布的徐州刺史印。


    “宋宪,缚虎怎能不绑呢?”


    张飞骑在马上,用马鞭指了指吕布。


    “宋某背弃主君,已是不义……不愿再对故主无礼,请张都督恕罪……”


    宋宪朝张飞躬身行礼,但却摇头没动。


    “……嗯?”


    张飞瞪着宋宪,但宋宪仍然没动。


    “哈哈哈……好!”


    张飞倒是笑了,不再为难宋宪,直接驱马朝吕布走来:“吕奉先,来与我喝你最后一顿酒……你我聊聊平生之事如何?”


    全副武装的张飞当然不担心手无寸铁的吕布,眼下武锋营已将吕布团团围住,绑不绑其实都没什么区别。


    吕布倒是没怨宋宪,看着张飞慢慢来到身边,吕布盘腿坐了下来:“既然如此,那便拿我首级去,不要再为难我的部下……”


    “你部下自会投降,用不着你操心……”


    张飞从怀里摸出酒壶递给吕布:“倒是你自己,不妨赶紧想想,有没有能让我留你一命的理由


    ……”


    “……若我愿为丞相尽取天下,刘丞相能容我吗?”


    吕布接过酒壶灌了一口:“好酒……或者,若我能助张都督击破丁冲、夏侯惇,张都督愿意容我吗?”


    “元龙兄,你以为呢?”


    张飞转身问陈登。


    “丁建阳,董仲颍,王子师,袁公路,曹孟德……”


    陈登掰着指头数着:“从前所效者尽皆背弃,如今又要背弃儿女亲家丁冲?”(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