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弥亚眉头微蹙，睫毛颤了好几下才缓缓睁开眼，犹如初夏晴空般澄澈的碧蓝色瞳孔蒙着层雾气，视线涣散地游移了半晌才落到前方之人的脸上。


    生命树的光之花簌簌飘落，卫莲的发梢和肩头都覆了薄薄一层光絮，琉弥亚愣怔地看着，眼睛眨了又眨，迟迟不敢确定眼前所见究竟是实景还是自欺欺人的幻象。


    过了半晌，他才哑着嗓子轻唤了一声：“卫莲……真的是你？”


    他目不转睛地凝望着卫莲，目光痴缠地描摹着对方的眉眼，唯恐这又是一场触之即碎的梦境——过去无数个孤寂的长夜，他都做过这般重逢的美梦，然而每次醒来王殿依然空旷，徒留他一人守着无望的念想。


    但这次不一样，他能觉出衣领被攥住的力道，能触到这人手指的温度，还闻到了对方身上清新冷冽宛若雪水的气息。


    卫莲真的回来了。


    “醒了就起来干活，域界有块地需要自然法则之力才能修复。”卫莲松开手后退了半步，拉开一段安全距离。


    这话说得冷硬又伤人，活像普通同事之间交接工作任务，连句最起码的客套寒暄都省略了，换作旁人早已动怒，琉弥亚却毫无愠色，他只是安静地盯着眼前之人看了许久，一寸一寸地扫过卫莲的眉眼。


    他注意到不远处还站着一大群外来者，每个人的气息都不弱，望向自己的眼神透着或多或少的敌意，除了本就不对付的泽兰和乌尔维斯，还有不少新面孔。


    看来经年未见，卫莲身边又多了不少护花使者。


    他收回视线，垂下眼帘笑了笑，并非平时习惯性的礼节假笑，这是一个带着自嘲意味的苦笑。


    然后他撑着藤蔓缓缓起身，赤足踩在发光苔藓上，鎏金色的长发垂落至腰际，发丝间的生命树银饰熠熠生辉，周遭如加了柔光滤镜的景致衬得他唇色嫣红，肌肤白皙如瓷。


    可纵然这张脸依然漂亮得雌雄莫辨，可如今的他肩宽腿长，腰身劲瘦，还比卫莲高出小半头，早就不是当初弱不禁风的少年模样了。


    他已是执掌自然法则权柄的王者，坐拥整个精灵王国的主人。


    莉娅和瑟琳激动得热泪盈眶，连忙率一众长老及护卫列阵单膝跪地，右手抚胸行臣礼。


    然而琉弥亚并未看向自己的臣子，也全然无视了神色各异的围观群众，碧蓝如洗的眼眸中只映出卫莲一人的身影。


    “对不起。”


    他没有接下修复域界的话头，目光缱绻又歉疚地锁着卫莲，一字一句都恳切到堪称虔诚：“我当初不该强留你，逼你接受你不想要的一切。”


    听得此言，卫莲陡然愣住，他怎么也没想到琉弥亚醒来说的第一句话竟是道歉，还是当着这么多属下和陌生人的面。


    周遭众人亦是一片哗然，精灵们心神俱震，他们根本不敢相信自家矜傲至极的君王居然会放下身段向一名人类俯首致歉，姿态之低，简直颠覆了他们过往所有的认知。


    银辉漫落，精灵王垂眸静立，浅金色的发丝和清透的蓝眼睛似与月色融为一体，他的表情是旁人从未得见的端严：“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可我还是想告诉你。”


    他缓了片刻，碧蓝的眼眸泛起一层盈盈的水光：“我从不后悔与你相遇，从不后悔倾心于你，只悔自己用错了方式。”


    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一经落下，所有人都惊呆了。


    要知道在场众人中对卫莲心存念想的不在少数，却从无一人有胆量像琉弥亚这般毫无顾忌地公然告白，甚至直言不讳地说出“倾心”二字。


    泽兰表情骤变，紧紧盯着藤蔓平台上的两人，握住匕首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一直以为行动便是最好的告白，满腔爱意皆付诸日常相处的细节，可听完琉弥亚这几句炽烈的情话，他竟第一次产生了动摇，或许……自己所谓的稳妥只是不敢直面心意的逃避？


    比起泽兰，澹台信的脸色还要惨淡几分，心情更是重如压石。


    他忆起自己那天落荒而逃的狼狈，再对比眼前这个精灵王从容不迫倾诉心意的坦荡，如果说原先他还只是警惕提防对方，如今已有了实实在在的危机感。


    乌尔维斯也收起了平日里嬉皮笑脸的姿态，碧绿的龙瞳拉成竖线直直盯着琉弥亚，难得地没有出言调侃。


    尽管他日日琢磨着要掳走卫莲，却绝对学不来像琉弥亚这样郑重其事地当众剖白，巨龙的骄傲是刻进骨血之中的，向来只有旁人俯首倾慕的份，哪有他低头求人的道理？


    他越想越烦躁，仰头猛灌了一口酒，索性别过脸去，眼不见为净。


    桑迎收起随身携带的瓜子盒，嘴角的笑意渐渐消散，其实他最初不过是为了看戏才留在卫莲身边的，可时至今日已经入戏太深，再也做不到置身事外。


    他托着下颌，细细端详琉弥亚的每一个动作，却怎么也寻不到丝毫伪装的痕迹，心道这个曾经偏执到疯魔的精灵王，莫非当真改过自新了？


    “陛下……”


    以瑟琳为首的精灵长老们见此情景无不眼眶泛红，自陛下当初敲定婚事起，他们便不认同，深知这是一条步步荆棘的歧路，抛开身份悬殊不谈，单是强制禁锢的手段便已违背了精灵族崇尚自由的规则。


    然而他们不敢说，也劝不住。


    如今陛下终于亲口认错，纵然迟了数年光阴，却是发自内心的悔过。


    沈令舟、郁时微和白奕真则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


    他们早已知晓自己的心意注定无果，本就打算以朋友的身份远远守护，不敢表现出半分逾矩，生怕打破眼前的平衡。


    可即便如此，听见琉弥亚这般直白滚烫的话语，他们发现再怎么克制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原来倾心一人竟能这般毫无保留地宣之于口，不必堆砌华丽的词藻，只凭满腔孤勇便已足够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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