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去你家？”


    柳薄烟讶然出声，侧头认真看向身旁男人的脸。


    顾庭深神色平静，没有半分玩笑的痕迹。


    嘶……


    她余光飞快扫了眼对面一脸欣慰的老妈，忽然福至心灵，然后颇有意味地怼了下顾庭深的肩膀。


    原来是演给妈妈看的。


    老妈的身体还需要养一段时间，为了不让她担心生气，柳薄烟本就想找个时间再跟他好好谈合作的事情。


    结果没想到他自己就先找上来了。


    柳薄烟暗自揣度，他叫自己去家里，肯定也是想聊这个的。


    “噢噢噢，我想起来了，你是要我陪你回家拿东西对吧”，她顺势接戏，恍然大悟般点头。


    她说着，自然地给顾庭深夹了一筷子菜，转头对黄圣婷笑得乖巧：“妈，你晚上也别去食堂吃了，等我俩回来再给你做。”


    肩膀忽然被撞了一下，顾庭深下意识侧目。


    女人眼里亮晶晶的笑意都要溢出来了，明媚得晃眼。


    他垂眸看向碗里那口卖相平平，口感偏柴的肉片，短暂沉默。


    她好像……对自己的厨艺很满意？


    但仍面无改色地咽了下去。


    席间，柳薄烟故意絮絮叨叨地聊起八卦来，说谁谁谁因为操劳过度进了医院、谁又因为忧虑过重一夜白发……


    话虽然都是对着顾庭深在劝诫，但她希望老妈能听进去，重视起来。


    黄圣婷行若无事地留意着两人的动静。


    哪怕女儿喋喋不休、说个不停，顾庭深却始终耐心聆听，毫无半分厌烦，心中那些沉甸甸的担忧缓缓落了下去。


    她轻声感慨：“看你俩现在这样，我也就放心了。”


    柳薄烟现在最听不得她这种交代后事的语气，想都没想就反驳道：“放心什么？妈妈你还得锻炼好身体，以后给我俩带孩子呢！”


    此话一出，桌上骤然安静。


    黄圣婷唇角微抿，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而顾庭深正在喝汤，温热的汤水猝不及防呛入喉咙，他低咳两声，白皙脖颈泛起薄红。


    …


    …


    吃完饭，柳薄烟心情好，主动起身收拾残羹剩饭，还一把将想来帮忙的妈妈和顾庭深都推走。


    黄圣婷下午还要带几个学科交叉的竞赛论文，叮嘱了几句便先回卧室小憩了。


    她申请的是单人公寓，一室一厅，面积不大，又因刚搬进来没多久，东西少得可怜。


    收拾完厨房，柳薄烟朝四处打量了一下，对照着手机上的清单，盘算着再添置点什么做饭的工具。


    她边往后退，边跟陈青芝发消息，问她有没有比较好用的空气炸锅的链接，脚步却突然停住。


    为了避免她再往后退撞人，顾庭深抬手，稳稳扶住她双肩，力道极稳，转瞬便松开。


    他目光落向门口，无声询问：可以走了吗？


    他下午虽然没课，但得回去改稿子，不想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


    柳薄烟见他来了，立刻弯起眼睛，踮起脚尖，趴在他耳旁轻声道：“再等我二十分钟，我马上写完就给你。”


    说完，她踩着小碎步跑去沙发，打开黄圣婷的电脑，指尖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顾庭深不知道她在写什么，只好重新坐回餐厅。


    午后，窗外被晒得发亮，风懒懒地掠过树梢，叶子晃出细碎光斑，蝉鸣一声接着一声，将时间拉得悠长。


    不知道是第几次抬起头，柳薄烟终于写完了合作条约，并转头朝他摆手。


    “走吧走吧！”柳薄烟推着顾庭深往外走，语气兴奋。


    “不换鞋吗？”


    关上门，顾庭深才注意到柳薄烟脚上的红苹果拖鞋，和脚趾上颜色各异的图案，飞快抬起头。


    “不是去你家吗？我换什么鞋？”


    柳薄烟下意识认为顾庭深也住在教师公寓，她懒得麻烦，再说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顾庭深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轻轻敛眸。


    算了。


    她喜欢就好。


    他没有再劝，任由她把自己往电梯间推。


    …


    …


    半个小时后，柳薄烟目瞪口呆地盯着面前人来人往的商场大门，然后生无可恋地低头，和拖鞋上红彤彤的塑料苹果对上视线。


    “你不是说去你家吗！”


    一路上，她专心致志地修改润色那份合同条约，丝毫没留意车子在往哪个方向开。


    此刻太阳正毒辣，说完她便背过手低着头，不想被晒黑。


    “我问过了医学院的老师，他们给我写了一份食谱，比较适合师母现在的身体状况，待会儿回家拿给你”，顾庭深撑开遮阳伞，示意她拿好，自己则是点开平板上早就准备好的文件：“这里是一些做甲状腺癌比较好的医院，你可以做一些参考。”


    默了下，他还是解释道：“昨天医生找过你，但你没在，她才让我问一下你决定好在哪家做手术。抱歉，没有及时告诉你。”


    文学院与数学院是两个对立的方位，他今天只是想看看能不能“偶遇”到柳薄烟，没想到歪打正着，碰上了刚下课的黄圣婷。


    头顶落下阴影，柳薄烟微愣，努力消化了下他这一长段话：“所以，你让我去你家只是想给那份食谱？”


    不是去谈合作？


    顾庭深没否认。


    “那来这里干嘛？”


    “里面有超市，买菜做饭”，他如实回答。


    通过今天中午的那顿饭，顾庭深已经充分认识到她的做饭水平。


    或许是出于对师母的考虑，他那会儿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尝试教她做饭。


    对上她呆呆的眼眸，顾庭深开始思考自己是否越界。


    缄默半瞬，他说：“要是不方便，我们回去吧。”


    他转身要走，胳膊却被拽住，柳薄烟带着笑意的声音萦绕在耳畔：“回去干啥呀，我正愁晚上做什么呢。”


    她仰头看他，眼底透亮真诚：“木大神，你简直是我见过最好最善良的人了！”


    顾庭深微怔，没接话。


    …


    超市在商场负一层，刚扎进去，一股凉爽感瞬间裹住全身，柳薄烟舒服得感觉每处皮肤都在大口呼吸。


    顾庭深推来辆手推车，轻车熟路地往生鲜区走，注意到身旁迟迟没跟上的人，停下脚步。


    他回头，柳薄烟睁着圆润的大眼睛，正左瞧瞧右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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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个对世界还处在好奇阶段的小朋友。


    柳薄烟感觉到视线，立刻抬手捂住价格签，兴致勃勃朝他招手：“木大神，快来猜猜这个多少钱！”


    瞄见货架上的一个丑得怪异的硅胶人形玩具，顾庭深艰难迈步过去。


    “八十。”


    因为实在太丑，他保守猜了个成本价。


    “NONONO！”


    男人的反应完全在柳薄烟意料之中，她兴奋跳起来指露出价格，“一百九十八！”


    “你是不是也没想到这个小玩具竟然卖这么贵”，她拿起那个巴掌大的丑娃在他面前晃了晃，嘴巴不自觉撅起，小声嘟囔道：“我还以为我太久没逛超市，不知道外面物价了呢。”


    玩娃娃模样怪异，肤色偏黄，舌头猩红，简直丑得离谱！


    柳薄烟把玩具的脸翻转过来，两人四目相对，忽然神经质地朝它摆了个同样的鬼脸，“都够我吃顿火锅了呢。”


    不知是被玩具的样子，还是被她幼稚的举动逗笑，顾庭深唇角一弯，极轻地笑了一声。


    “原来你会笑啊”，即使他很快敛起嘴角，柳薄烟还是捕捉到了，惊喜出声，“看来这娃娃还是有点东西在身上的，不然怎么能把木大神逗笑。”


    说完还一本正经地朝玩具竖了个大拇指。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动作，可一旦放到柳薄烟身上，顾庭深就觉得颇为有趣。他强行敛去自己又要漫上来的笑意，薄唇抿成条直线。


    “难道我看错了吗？”


    瞧他又恢复成那种生人勿进的冷淡模样，柳薄烟狐疑蹙眉。


    她摩挲着下巴，踮起脚尖想要仔细辨认男人嘴角的变化，却被他后退躲开。


    顾庭深清清嗓子：“买菜。”


    逛生鲜区的人是最多的，柳薄烟又不懂挑菜，便屁颠屁颠地跟在顾庭深后面，他指哪打哪，时不时发表一下自己的意见。


    “这个叶子好绿！一看就很好吃。”


    顾庭深淡淡扫了眼她放进袋里的那把菜，又面无表情拿出来，“老了。”


    “番茄圆一点还是椭一点更甜呀？”


    “熟一点的。”


    “这个西瓜的藤都是新鲜的，一看就很甜。”


    “一般。”


    “……”


    两人一路从蔬菜生鲜区逛到收银台，柳薄烟的嘴和手就没停过。


    嘴负责问，手负责记，不然等她下次一个人再来都不知道怎么挑了。


    而顾庭深光顾着回话，都忘记打称，直到走到收银台被员工无语看了眼才反应过来。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他折返回去，背影利落。


    柳薄烟刚想问要不要一起去，人就只能看见道背影了。她耸耸肩，目光扫到收银台旁货架上的矿泉水，伸手拿了两瓶。


    说了这么久，早就口干舌燥了。


    收手时，瓶尾却不小心碰掉了一排包装简洁的盒子。


    看清上面字样的瞬间，整个人猛地一僵，耳朵像是上个世纪蒸汽火车发动，发出巨大轰鸣。她慌忙弯腰去捡，肢体僵硬。


    偏在这时，身后有人不轻不重地唤了她一声。


    声音熟悉又轻快，带着几分熟人相见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