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星星

作品:《星星狙击手[校园甜文]

    风掠过操场边的香樟叶,沙沙地响,带着夏末残留的潮热。


    地震过后的不安像一层薄纱,罩在整座城市上空,却又被人间烟火慢慢捂热,操场上有不少人在聊天打牌玩游戏,“碰”“吃”的声音此起彼伏。


    地面上铺着各色凉席、薄被、瑜伽垫,一家一户自成一小片天地,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压低的咳嗽,又很快被人声淹没。


    邬樾绕了一大圈,从他们操场入口处的地方绕到看台后面,已经不动声色寻到了人。


    他们一家来的很早,那只小兔子还穿着校服,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位置上,不知道在涂涂画画些什么,她那高智得体的父母甚至还找人搬来了床垫和蚊帐,一家人聚在一起,和别人格格不入。


    看台后面的小道很黑,大灯照不到这里,只有公共厕所门口的路灯忽明忽暗闪烁着,初秋的夜还不算凉,不停有小萤虫在路灯旁飞舞。


    邬樾摸了根烟出来点燃,那点猩红在昏暗里尤其显眼,他眯着眼弹了弹手指,烟灰飘落。


    但十五分钟后,尿没撒,烟没抽,他踩灭烟头提提裤子,又跨进操场。


    抬眼望去。


    ?邬樾眉峰一凛。


    不远处,兔子出了笼子,旁边……站了头笑嘻嘻的猪。


    好巧不巧,他还认识这头猪。


    看样子两人还挺熟。


    …………


    日,老天故意整他的吧?


    邬樾拇指压了压食指,手指关节发出“咔咔”声,嗤笑着摇摇头,朝她们大步走去。


    大不了不还手了,被馒头实实在在打一顿。


    但大概还有十米时候,视线里有人抢先站到她们旁边。邬樾认得,上学期馒头把那人扔进过一中的许愿池——应该是9班的龙江年。


    龙江年比他矮半个头,长相实在普通,甚至算得上不好看。脸盘偏宽,眉眼挤在一起,鼻梁塌塌的,嘴唇偏厚,整个人看着钝钝的没什么精神气,往人群里一站就显得不起眼,甚至有些扎眼的难看。


    走近了,邬樾只听见馒头怒气冲冲地怼:“接天莲叶无穷碧,我说荷花就是开得好美丽!”


    他现在一副欠打的样子讥笑道:“接天莲叶无穷碧,我看语星要窜稀!”


    夏语星左脚上没穿鞋,狠踹了他小腿一脚:“接天莲叶无穷碧!我打得你今天就归西!”


    两人就在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在操场上打闹起来,夏语星单脚蹦来蹦去,引来一圈人的看戏。以至于邬樾站到兔子身边的时候,兔子还拿着一只帆布鞋神色紧张地看着俩人“打架”,压根没注意到他。


    “嘿。”


    邬樾两手抄在裤子里,冷硬的眉眼泄出一点藏不住的软,他嘴唇勾起,尽量散去一身戾气,瞧着眼前矮一大截的少女。


    受惊的包子转过头来,仿佛更是吓了一大跳,声音堪比蚊子:“你你你……是你。”


    那个帮她偷钱的……


    他今天穿着低调了很多,一身纯黑休闲装,没戴链子没嚼口香糖,但红色寸头和那断眉仍然显眼。许愿提着心回头瞄了一眼,爸爸抱着妈妈安静地躺着,没看她这边。


    邬樾眼底笑意更盛:“哦?记得我?”


    许愿噎住,慌忙移开眼,不知道说啥。


    邬樾垂眸,看着她手上的那只橙黄色帆布鞋,眯起了眼。


    他记得,这破鞋上本来是有一圈狗牙印的,但现在那一个个浅窝周围都被补成了一片片荷叶,中间还加了两朵栩栩如生的粉色荷花,颇有一种艺术感。


    他似笑非笑:“贤妻良母啊?”


    闻言,姑娘漂亮的眼睛瞬间睁大,将那只鞋攥得死紧,远处白色灯光淡淡打在她侧脸,邬樾看得清,白皙耳尖比那荷花还粉。


    “别……别瞎说……”


    小包子这么不禁逗啊……


    有意思。


    没一会儿,夏语星打了“胜仗”回来,一把按在邬樾肩膀上,吹了把刘海还喘着气:


    “我真是草了,这死鬼简直不消停,看见我了居然还敢过来招惹,看见我舍友给我补鞋,家长还在呢都敢造次!要不是我及时把他打飞……”她神情激昂地比了比拳头,倔强抬起下巴:“靠!我迟早,迟早还要把他丢进许愿池一次!”


    她完全没发现邬樾是怎么精准找到她的,自顾自的开始吐槽。


    邬樾身子轻偏,夏语星的爪子滑落,他嚣张高傲地朝着远处的龙江年睨去。


    龙江年站在跑道和足球场边缘,距他们已有一百米,表情狰狞地不知道在咒骂些什么,声音很小,周围大人很多估计也不敢骂出声,只敢做做口型。


    但很快,龙江年脸上居然平如静潭面色如常,仿佛一切咒怨都没发生过,但眼睛还紧紧锁着这边。


    邬樾的瞳孔瞬间冷下去,因为龙江年一副了然的样子,如果他没看错,看的不是馒头。


    是小兔。


    夏语星拍拍袜子上沾的黑色小石粒,直起腰,把左脚踩在右鞋上了好像才想起来,邬樾刚去上厕所了。


    看看对站着的两人,尤其是惊得合不拢嘴已经吓呆的许愿,她主动笑着给邬樾介绍:“这个是我舍友许愿,生日许愿的那个许愿,我们拜过把子的……”


    邬樾听到声音,这才回过神来,默不作声摩挲着指尖。


    拜把子……包子和馒头吗?


    呵呵,有意思。


    夏语星又转头介绍邬樾:“这个嘛,我小弟邬樾,不用知道怎么写的,反正你以后要是有什么要帮忙的,看见他了随便使唤。”


    不过大概率,你们也不会再见面。


    邬樾看着她嗤笑一声,转而对着许愿的笑温和了许多,咬着牙:“嗯,许愿同学,她说的对。”


    末了,又幽幽加了句:“随便使唤那句……”


    许愿轻点了下头,还是低头咬着软软的唇,没吭声。


    夏语星听到邬樾的话就乐了,不容易啊,无籽西瓜愿意无条件臣服一次。


    那会她的脑子正处于刚揍了人的亢奋之中,没体会到他应下“随便使唤”的真正含义。


    眼前的兔子却忽然抬起点儿下巴,睁着一双无辜的眼嗫嚅道:“你们……是朋友吗?”


    眼睛大大的,正紧紧盯着他们,看得出来很期待这个答案。


    “……”


    “……”


    空气中静了两秒。


    “噗……哈哈哈哈哈哈。”


    夏语星听到这话忽然大笑起来,这么多年了,竟然有人会问出这个他们都没好好想过的问题。


    是朋友吗?


    邬樾也笑起来,这下好像才郑重地审视和打量了一下旁边的夏语星,最后转了转眼睛,偏着头,看着许愿,给出一个结论:


    “不是。”


    许愿又睁大了眼。


    接着又听他说:“我是她小弟。”


    心又放回去,许愿明白了,那就是朋友。


    如果是夏语星的朋友,那应该……不会太坏?


    夏语星嘿嘿听完,正要爽得一掌拍他后脑勺上,听到后面蚊帐里传来一个女人微凉的声音:


    “小愿,十一点了,还不进来吗?”


    话音未落,许愿的身体猛地僵了一瞬,她的表情立即垮下去,把那只帆布鞋捏着鞋尖递给夏语星,耷拉着脑袋转过身,乖乖脱掉鞋,沉默着踏进蚊帐里去了。


    背影都写着落寞。


    夏语星还想打个招呼呢,但这对父母完全没看她一眼。她在心底大大叹了口气,唉,不是善茬。


    和邬樾走回自己凉席的路上,夏语星还在不停地炫耀她的鞋,她停下来动动脚趾,大拇指的位置就会顶得突出来。


    那片荷叶心跟着上翘,变成了立体的。


    夏语星转转脚,嘚瑟:“怎么样?好看吗?啧啧啧,这流畅的荷叶线条,这完美的花叶配色,这清雅的中式意境……龙江年居然说丑得很,简直是嫉妒!我这可是全球孤品呀。”


    原以为她的这双帆布鞋被大黄狗咬了就只能这样破破烂烂,没想到现在摇身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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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艺术孤品了。


    想起许愿紧张着说,要不要试试把这鞋交给她的那副脆生生的样子,夏语星又咂咂嘴,很是开心。


    邬樾睨她那鞋一眼,隐去眸中情绪,不动声色地说:“我要去睡操场中间。”


    “?”夏语星还歪着脚,抬头皱眉:“你毛病怎么这么多?又要上厕所又要换狗窝?”


    那个点少有人再进来了,夏语星旁边也就多了刚铺好垫子的一家三口,小女孩看起来才五六岁,脑门上还贴了个显眼的小红花,晚上指不定要吵。邬樾看着他们处于操场边缘的位置,走到凉席旁边一把抱起被褥:“这里睡到早晨会很冷,我要去睡人群里面。”


    听到这话的夏语星倒是惊讶,原来这人就算学习不好,生活经验倒是很足。


    这其实是地理上的一种原理。日落后无太阳热量的补给,地面和大气持续辐射散热,热量净亏损随时间累积,说白了越靠近凌晨,地表气温越低,睡得越冷。


    夏末的清晨是带了点凉的,如果挤到人群中间,倒是会因为人体的散热好很多。


    她摆摆手,算了,懒得管。


    邬樾大摇大摆地离开后,中间空出一大块场地,夏语星这才有闲心注意到离自己最近的人。


    那人是自己来的,好像也没有家人。整个一条人看起来还……很长。后脑勺露出来了点,看得出短发茂密——


    是个男的。


    他几乎全身都裹在被子里,隆起的高高一块随着均匀的呼吸起伏,背着身睡得很熟的样子。


    夏语星心底微颤……睡得很熟……


    她不知忽然想起了谁,拿着枕头的手一顿。不过很快又摇摇头,她觉得桃花爷的睡姿不会这样沉静安宁。


    夏语星觉着自己反正也要换一头睡,想起那个地理知识,把凉席反拖得离那一家三口很近,希望能借一点暖,明早起来不要鼻子堵塞。


    正要行动,一家三口旁,黑黢黢的塑胶跑道上刚好一阵凉风吹过,灰尘渣滓被轻轻卷起,打了个漩,又隐入黑暗。


    夏语星抖了个寒颤后立即转身,当即决定把凉席又拖回去,离那熟睡的单人近得不到两米。最后,她调转方向脚对着那人头,舒爽地躺下,给自己盖好薄被。


    全都收拾好,回了罗真微信后,夏语星就这样静静地睁开眼,看着夜空。


    光线远没有达到她睡觉的全黑标准,耳边也不算宁静,但莫名的很安心。


    人类就这样小小的,一个个一团团缩在大地上抱团取暖,如果有什么神仙或者外星人路过的话,应该会觉得很可爱吧?


    夏语星悠悠闲闲地把手臂枕在脑后,跷了二郎腿,心情很好。


    眼眸微动,很稀奇的是,竟然看到了一颗星星。


    锦川地处山中大平原,这样的环境多云雾,“巴山夜雨涨秋池”,晚上还容易有夜雨,别提看星星了,平常市民们白天能看到蓝天和太阳都要高兴两天。


    那颗星星闪呀闪,闪呀闪,她就跟着那颗星星,眼睛眨呀眨,眨呀眨。


    忽然想起她出生的那个夏夜,老妈说,那天老天爷破天荒毫不吝啬地洒满了锦川一整个星空。


    只为迎接她。


    一阵晚风吹过,夏语星舒爽地闭上眼。


    眼眸阖上的时候,其他感官就灵敏许多,她又嗅到空气里微微浮动的淡香,那是独属于夏夜的清气。


    但还没享受够呢,鼻尖忽然飘过一阵跑道的塑胶味,还有尘土渣滓飞进她的鼻孔,美好的氛围被破坏,夏语星皱眉。


    她掀开眼皮偏头去看,有人捂着肚子匆匆路过……


    再支起上半身,她发现大家好像很统一的头朝北边,所以南边很自然的成了过道,只有她特立独行。


    夏语星忽然觉得浑身不舒服。一旦有人从她头边路过,整个脑袋都会起风,还时不时有灰尘碎渣飘过来。只是浮沉还好,要是不小心踩到她头怎么办??


    又要重新安顿……唉。


    叹了口气,夏语星把枕头换到了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