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极乐镇之九

作品:《钓他心后被黑莲花缠上惹

    老妇人拽着两片影子跨过门槛的一瞬,那只以无名指抵桌而立的手臂猛地攥紧了五指。


    攥得极用力,指骨的轮廓从皮肤下凸起来,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捏碎。紧接着,整条手臂开始剧烈颤抖,从指尖一路抖到断口处,条案上的油灯被震得晃了两晃,灯油溅出来,滋滋烧着桌面。


    那条手臂好像在发怒。


    它五指张开,朝老妇人的方向一推,像是在驱赶什么。


    离朱好像读懂了它的意思,它在说:又带影子回来了。又要害人。


    老妇人对那只手臂的怒意视若无睹,嘟嘟囔囔地笑着,弯腰将两片影子小心翼翼地铺在地上。


    “儿啊,娘给你寻了个顶好的新娘。”


    手臂又是一拍。这回力道更重。


    老妇人浑然不在意,甚至伸手去摸那只愤怒的手臂,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赌气的孩子,“乖,别闹。等新娘嫁过来,你就好了。”


    手臂甩开了她的手。


    离朱的意识贴着地面,将正厅的全貌尽收眼底。


    厅堂深处的暗角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个姑娘。年纪不一,衣衫凌乱,面色灰败,呼吸尚有,可极为微弱。


    油灯下,每个人身上都还连着一小截残影。


    这些姑娘,难道都是之前被迎亲队伍裹挟进来的“新娘”?


    离朱的目光移到正厅中央。


    两把太师椅并排而置,椅上各坐着一个纸扎人。


    左边那个扎作新郎模样,靛蓝锦袍,乌纱翅帽,面目是用彩墨细细描过的,眉目端正,唇角含笑,纸皮子底下塞满了稻草,撑出一副人形的骨架。右边那个是新娘,凤冠霞帔,盖头半揭,露出一张用胭脂点了两团腮红的纸脸。


    是丧葬用的纸扎人。


    老妇人蹲到新娘纸扎人跟前,从怀中取出血针,小心翼翼地将纸扎人脚下的影子沿着边缘割了下来。


    割下的影子在她手中蜷成一小片,像被晒干的树叶。


    老妇人将它叠好,随手搁到一旁。


    新娘纸扎人没有影子了。


    在两把太师椅四周的地面上,用石灰画了一个大圈。白线粗拙却一丝不苟,圈得极圆。


    白圈之外,七八条影子印在地上,沿着圆弧像日晷上的刻度绕着晷心排列,她们瑟瑟发抖。


    只有影子,没有本体。


    每一残缺的形状与角落里那些昏迷姑娘身上的残缺一一对应。


    这是那些姑娘被剥离的影子。


    老妇人蹲在地上,枯瘦的手指抚过那些瑟瑟发抖的影子。她的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群受惊的小兽,可嘴里的话却叫人脊背生寒。


    “你们要让我儿子活过来。”她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你们嫁给他,本来就该心甘情愿。“


    没有一条影子回应她。它们只是抖。


    萧悯的心念从旁边传过来,极淡极冷,这是个法阵。


    离朱将整座阵法的脉络一寸一寸地看清楚。


    这是偷命阵。


    一套向地府偷人的邪术。


    人死魂归地府,轮回由阴司掌管。而活人的影子里藏着阳气。这座法阵要做的,是利用影子骗过阴司。


    将活人的影子剥下来,缝到纸扎人身上。活人影子携带的阳气附着于纸壳,阴司隔着阴阳两界探过来,只感应到一团活人的阳气,便将纸扎人当作活物记入生死簿册,察觉不到纸壳之下实际藏着的是一个死人。


    再将死者残存的肉身嫁接进纸扎人的躯体里。肉身附壳,魂有所依,亡者便能借纸壳回魂。


    可单靠纸壳回魂,死者仍是死者。拼凑来的影子阳气有限,耗尽便散。所以需要辅以冥婚。


    婚姻是人间最古老的契约。千百年来,亿万人以此为誓,天地为证,这份信力层层叠叠积下来,成为一条极为复杂的咒。


    夫妻二人气运相连,寿数相系。


    纸扎新郎还了魂之后,再与另一人结冥婚,将两人的影子缝在一起。若对方还是寿元绵长的长生种,婚契一成,长生种的寿元便会通过这条线源源不断地灌入纸扎新郎体内,续他的命。


    而长生种的影子一旦被缝入纸扎新娘的躯壳,便等同于将自身的根基拱手让出,生死不由己,命数不由己。困在那纸皮稻草的牢笼里,沦为一株被永远汲取的活根。


    这是个非常恶毒的邪术。


    离朱想,这老妇人很早就看出了她是妖,想要偷她的寿元。


    可凤凰寿元万载,业火焚尽邪祟,怎么会是一个一条残肢能消受的气的?


    这妇人并不知自己究竟绑了谁。


    老妇人已经蹲到离朱的影子跟前,开始仔细端详。


    端详了片刻,她皱起眉。


    两片影子被拢在一处,一片纤细些,一片宽阔些。先前在街上,她只当宽阔的那片也是离朱影子的一部分,可此刻铺在地上细看,两片影子的边缘并不吻合,形状也截然不同。


    一个是女子的轮廓。一个分明是男子。


    老妇人嘟囔了一声,“怎的多了一条?”


    她捏着血针将两片影子分开,萧悯的那片被她推到一旁,拎都懒得拎一下,眼里只有离朱那片。


    “这个才是。”老妇人满意地笑了笑,捧起离朱的半片影子对着灯光端详,啧啧赞叹,“好漂亮的影子,这颜色,这形状,我儿有福气。”


    她从条案下的暗格里取出一卷血红色的丝线,线极细,泛着妖异的暗光,穿在血针上。老妇人将离朱的影子小心地展平在新娘纸扎人的脚下,弯针穿线,开始缝。


    针脚细密,一针一线,将影子的边缘与纸扎人的轮廓缝合在一起。


    萧悯的影子被推到了墙角,无人理会。


    他的影子贴着墙根,薄薄的一层,在昏暗中几乎看不出来。可他的心念却极为清醒,将厅中的一切尽收于感知之中。


    他看着老妇人一针一线地将离朱缝进纸扎人里,传来心念来,“恭喜姑娘,觅得良缘。”


    语气凉薄,又带着几分闲适的快意。


    这鬼物遇难总是喜闻乐见的。


    却听得离朱嘻嘻笑了声。


    笑声里半分没有影子被控制的恐惧。


    离朱心念传来,“公子瞎说,我才不要嫁一只手,要嫁也嫁公子这样美貌又黑心的人呐。”


    萧悯在墙角里沉默,他的影子黑的越发深沉。


    一阵凉风从厅门的缝隙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歪了歪。墙根处那道薄薄的影子似乎被风牵动了边角,极细微地颤了一下。


    老妇人跪在白圈之外,双手按住圈沿的石灰线,嘴里开始念诵一段古老而拗口的咒语。那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地底下挤出来的,每一个音节都拖着长长的尾音,与厅堂里昏黄的灯火一同颤动。


    白圈忽然亮了。


    石灰画就的线条迸出暗金色微光,那光沿着圆弧蔓延,一寸接一寸,像一条被点燃的引信。光芒经过每一条排列在圈外的残影时,那些影子便猛地一颤,被连根拽入圈内。七八条残影纷纷脱离原位翻滚,最终贴附在新郎纸扎人脚下,层层叠叠铺了一片。


    条案上那只手臂猛地弓起五指,整条臂骨都在发颤。它像是被无形的铁钳夹住了,指骨一根一根从皮肤下凸起,断口处渗出暗红的血水,滴落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嗞嗞声,仿佛那血落在了烧红的铁板上。


    它很疼。


    法阵正在抽取它仅存的生机,将它与纸扎新郎的躯壳一点一点连缀起来。


    偷命阵,离朱对这个阵法印象深刻。


    三百年前,人间出过一个女术士,名叫殷若水。此女天资卓绝,是百年难遇的奇才,偏偏一生所学只用在一件事上,她的丈夫死于瘟疫,她不肯认命,耗尽毕生心血,创出了这套向阴司偷人的邪术。以活人影子瞒过生死簿,以纸壳寄魂,以冥婚续命,硬生生在天道的眼皮底下撬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太窄,只够一个亡魂挤过来,可就是这么窄的一道缝,让整个阴司都为之震动。


    阎罗亲自来找离朱。


    那是离朱为数不多的几次与阴司合作。她和阎罗联手,一个封锁了偷命阵的阵眼,一个斩断了阴阳之间的裂隙。殷若水的丈夫终究没能回来,她本人也在阵法反噬中油尽灯枯。


    事后阎罗将偷命阵的残卷焚毁,对外宣称此术已绝迹于世。


    可离朱记得阎罗当时说了一句话。他站在殷若水的坟前,素来铁面的阎王脸上竟露出几分感慨。


    “此女若不执于一念,成就当不止于此。”


    天赋卓绝与走火入魔,往往只隔一念。


    如今这老妇人手中的偷命阵,显然是残卷流落后被人重新拼凑的,阵法粗糙,漏洞百出,可核心的路数一脉相承。


    离朱最熟悉的,是偷命阵中的一条铁则,阵眼催动至中段,会淤积一股阴煞之气。施术者必须暂离法阵,到结界边缘将阴煞泄入地脉,否则阴煞反噬入体,轻则折寿,重则形神俱灭。


    换言之,老妇人必须出去。


    离朱等的就是这个。


    果然,白圈中央的光芒越来越盛,渐渐泛出一层浓重的黑青色。老妇人面色难看起来,额头青筋暴突,十指死死按在圈外缘。


    阴煞来了。她撑不住了。


    老妇人猛地抽回双手,踉跄着朝厅外疾步走去。


    脚步声远了。


    果然。


    厅中骤然安静下来,只余法阵嗡嗡低鸣。暗角里那些昏迷的姑娘依旧一动不动,新郎纸扎人脚下层叠的残影在暗金色的光中瑟缩。条案上的手臂还在颤,五指蜷曲,无声地痛着。


    离朱的意识从影子表层浮升。灵力用不了,但影子与影子同处一个维度,她只需要意念。


    她将意念化作一缕极轻的震颤,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推向条案上那只手臂的影子。


    影子触碰影子的刹那,对方的心念涌了过来。


    疲惫。


    一种深入骨髓的、无边无际的疲惫,像一个被迫走了太久的人终于停下脚步,连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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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息的力气都没有了。


    离朱轻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沉默了很久。久到离朱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然后,一缕极微弱的心念传来,嗓音沙哑而年轻,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阿牛。我叫阿牛。


    离朱道:你怎么只剩了一只手?


    阿牛的心念颤了颤:监工头嫌阿娘慢,拿鞭子抽阿娘。我和他打了一架,他叫人按住我,一刀一刀……


    心念到此处断了,像是连回忆都觉得累。过了许久,才又续上。


    后来我娘只找到了这只手。


    离朱沉默片刻问:阿牛,你想活过来吗?


    手臂的影子微微晃了晃,像是在摇头。


    不想了。


    他的心念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


    我在地底下看了她很久。她为了找齐法阵的材料,走了好远好远的路。她的腿不好,每走一步都疼,可她从来不歇。她把那些姑娘骗进来,把人家的影子生生撕下来。我娘本来不是这样的人……


    他停了一会儿。


    是我害了她。我要是早些投胎去了,她也不至于犯这些孽。


    离朱道:你想让我怎么做?


    阿牛的心念平静得像一潭止水:姑娘,请你告诉我娘,阿牛不疼了。让她也别疼了。


    他顿了顿,又道:我这只手留在阳间,她就放不下。毁了吧。毁了她就死心了。


    离朱感到那缕心念正在消散,像雪落在温热的掌心里,一触即化。


    阿牛并非被她所灭。


    他自己在散。


    那一缕被老妇人拘在断臂里苦苦维系的残魂,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一个能听见他说话的人,便将最后一口气用来说了这些话。


    手臂的颤抖停了。五指缓缓松开,一根一根地舒展,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攥了很久的东西。指尖最后轻轻点了点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叩响。


    像是在磕头叩别。


    然后,整条手臂从指尖开始化为细细的尘埃,无声地散入空气里。条案上只余一小堆灰白的粉末,被厅中穿堂的微风一吹,便也淡了。


    法阵的嗡鸣声骤然变调,尖锐刺耳。


    整座偷命阵正在崩塌。


    而那些翻涌的喜娘残影,失去了法阵的吸附,开始朝来路回流。它们从新郎纸扎人的脚下剥离,如水流般沿着地面无声地飘向暗角里那些昏迷的姑娘。


    离朱收回心念,她的影子贴着纸扎新娘的脚底,往上蔓延。一寸一寸地填进去,像一只手伸进了一只手套里。


    影子经过纸糊的小腿,小腿便能屈伸了。经过纸糊的手指,手指便能蜷握了。经过纸糊的腰身,腰身便能扭转了。纸皮还是纸皮,稻草还是稻草,可每一寸都被她的影子从内里撑住了,像一副骨架撑住了一件衣裳。


    纸扎新娘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动作流畅,步态自然,若不伸手去摸那层纸皮的触感,谁也看不出这是一个纸人。凤冠霞帔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彩墨画的面容在灯火下栩栩如生,那两团用胭脂点上去的腮红甚至看上去有了温度。


    离朱活动了活动手腕,血肉之躯,赤足红裙,与本来的模样一般无二。只是灵力依旧用不了,镇子的规矩没变。


    她现在是一个纸人。一个活的纸人。灵力依旧用不了,镇子的规矩没变,但这副纸壳能走能动能说话,聊胜于无。


    厅外忽然传来老妇人的声音,带着慌乱与不安。


    “阿牛?阿牛!”


    她在结界边缘泄煞,法阵的异动却牵动了她的感知。


    母亲对孩子的直觉,比任何术法都灵敏。


    脚步声越来越近。


    离朱转向墙角萧悯的影子,蹲下身,语速极快:“老妇人进来若看见手没了,你猜她会怎样?”


    萧悯的心念冷淡如常:与我何干。


    “干系可大了。”离朱压低声音,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法阵虽然崩了,可阵上残留的阴煞还没散干净。她要是一发了疯,拿阴煞乱冲乱撞,公子这半片影子可没有肉身护着,碎了就没了。公子想想,大白天走在太阳底下,满朝文武都有影子,唯独天子脚下空空荡荡,那帮人精还不得参你一本,说天命不全?”


    萧悯沉默了一瞬。


    离朱趁热打铁,朝新郎纸扎人努了努嘴:“公子只需把影子贴上去,扮个新郎。等老妇人看见她的''儿子''好好的,自然就不闹了。我再慢慢哄她,咱们要审时度势静观其变不是?”


    萧悯的心念里透出明显的抗拒:你让我一个皇子,贴在纸扎人上?


    “公子在昭明寺扮了十几年居士,又差这一回新郎?”


    脚步声已到了门槛外。


    “阿牛!你在不在!娘回来了!”老妇人的声音从焦急变成恐惧,手已经推上了门。


    门开了一线。


    萧悯的影子动了。


    那薄薄一片从墙角滑出,贴着地面无声掠过,攀上新郎纸扎人的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