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释然

作品:《我要和你谈恋爱

    雨哗哗地下,沈溪坐在车里,偏头看着窗外,只能看见一片白雾。


    路口红灯,靳南礼转头看着沈溪,她眉眼间透着焦灼,右手不断摩擦着左手的腕表,时不时低头看眼手机。


    “会没事的。”靳南礼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沈溪,沉稳的嗓音令人心安,“人已经到医院了,救治及时不会有生命危险,先喝点水。”


    沈溪侧头和靳南礼对视。


    夜色下,男人的桃花眼漆黑温和到似乎能包容一切,一如从前。


    她接过瓶子,低头喝了口水,冰凉的水划过喉咙,躁动的心绪慢慢平静下来。


    林可欣说完“我想死”后,又说了一句最近谢谢她,就挂了电话,她再打过去的时候,那边提示已经关机了。


    靳南礼在她旁边听了个大概:“别慌,你知不知道她家人或者关系亲近的人的信息,可以联系一下,让他们去找人。”


    沈溪马上想起一个人——林可欣的前男友,陆桉。


    从林可欣的来访记录来看,这个男人虽然没有担当,可人品不错。


    沈溪快速回到家,打开电脑调出林可欣的来访记录,从林可欣曾经的只言片语里找到了陆桉的微博,他的微博简介就有自己的电话号码。


    沈溪试着打电话过去,那边响了很久才接通,简单对话几句,她才知道林可欣给她打电话之前,给陆桉也打了,陆桉发觉不对,正在去找人。


    最后在林可欣和陆桉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陆桉找到了人,现在已经送去了附近的医院。


    靳南礼不喜欢看沈溪皱眉头,目光落在她的左手手腕上,转移话题吸引她的注意力:“我记得你以前不喜欢带表,说有束缚感。”


    沈溪回过神,闻言眼神变了下,下意识想把左手背到身后,理智及时阻止了她。


    一旦她这么做,靳南礼肯定能察觉不对劲。


    她又喝了口水,才淡声敷衍地给了个借口:“工作方便。”


    说完后不再给靳南礼继续问下去的机会,视线看向前方,她提醒道:“绿灯了。”


    靳南礼眯了下眼睛,看了看她的手腕,随后启动车子。


    到了医院,沈溪问了下护士林可欣的位置,和靳南礼一同来到抢救室。


    医院到处都是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头顶抢救室三个字发着红光,白墙前蹲着一个男人。


    男人身上的衬衫带着冰凉湿气,紧紧贴在皮肤上,头发有几缕垂落,他五指插在头发里,颓丧地抱着头。


    沈溪走到他面前,等男人抬头看过来时,问:“你是陆桉?”


    陆桉眼眶红着,清俊的脸上满是疲惫,他看了看沈溪,站起身哑声说:“对,我听可欣提过你,沈医生。”


    沈溪看向抢救室:“她的情况怎么样?”


    “医生正在给她洗胃。”陆桉闭了闭眼,神色痛苦,“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吃了一整瓶安眠药了,医生说要是再晚一点,就来不及了。”


    他似乎是终于撑不下去了,紧绷瘦削的肩膀垮下来,靠着墙缓缓滑到地面上,捂着眼睛:“都怪我......都怪我......她今天打电话告诉我,她回到了我们最快乐的地方,她要让我一辈子记住她,我就觉得她状态不太好,可没想到她会自杀......我只是想让她幸福啊,我以为她会幸福的,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这样......”


    陆桉说得语无伦次,说到最后已经哽咽得发不出声来。


    夜晚的医院寂寥安静,只有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沈溪喉咙像是被什么堵着,说不出安慰的话,她转过身,抬眼的瞬间看见不远处的靳南礼,心口仿佛也被雨淋湿了一块,又沉又冷,胸口闷得有点喘不过气。


    都说爱是好东西,可却忘了它也充满了刺,容易让人遍体鳞伤。


    抢救到半夜,医生终于从抢救室出来,宣布林可欣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转入普通病房观察情况。


    陆桉在病床前守着,沈溪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肩膀上忽然落下一件外套,驱散夜晚的凉意。


    她侧头,靳南礼双手扶在她肩膀上,垂眸看过来:“我们先回去吧,这里有医生和她男朋友守着,不会出大问题。”


    沈溪面色犹豫。


    靳南礼轻擦了下她略有些苍白的脸,低声道:“她醒来第一个想见的人,已经守在她身边了。”


    沈溪轻叹一声,点了点头,走进去和陆桉说了一声,和靳南礼一起离开了。


    靳南礼一直陪在沈溪身边,回到家门口,沈溪看着靳南礼说:“今天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如果没有靳南礼开车送她过去,今晚大暴雨,她又不能开车,等打上车不知要多久。


    靳南礼声线里透着几分随性的温柔:“回去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沈溪望着他。


    几个小时前在这个地方发生的争执好像过去了很久,情绪涌上来又压下去,折腾了一晚上,沈溪只感到疲惫,她打开自己家的门,淡淡说了句晚安,就关上了门。


    大门关上,靳南礼笑容消失,在原地站了会儿,才转身回到自己家。


    明亮的灯光在深夜显得冷清,餐桌上的鸡汤已经凉了,表面浮了一层淡淡的油脂,晚上包好的馄饨时间久了变得软趴趴的。


    靳南礼双手撑在桌面上,头微微垂着看了会儿,他慢慢起身,沉默地把东西分类好倒进垃圾桶。


    .....


    第二天早上,沈溪临上班前去医院看了林可欣。


    林可欣已经醒了,她闭着眼,眼皮红肿,床头不见陆桉的身影,病房内有两个和林可欣长相相似的中年夫妇,男人正在气急败坏地指责林可欣,女人则抱着林可欣低声哭着。


    “你是谁?”男人注意到沈溪的身影,皱眉问。


    “我是可欣的朋友。”沈溪隐瞒了自己心理医生的身份,她觉得林可欣不会愿意把自己看心理医生的事告诉她父母。


    林可欣听到沈溪的声音,睁开了眼睛,看到沈溪,她愣了几秒,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她抬起手擦了擦,又扯开她妈妈的手,离开她妈妈的怀抱,自己拉着被子盖到头顶,浑身充满了抗拒。


    林父眼神透着怀疑审视:“我怎么没见过你?”


    林母擦了擦眼泪,仔细看了看沈溪,打量她的穿着打扮,语气柔柔地说:“对呀,可欣的朋友我们都认识,没见过你。”


    “反正不管你是谁,我们家现在有事,可欣也不方便见你。”林父不客气地说,“你赶紧走吧,别打扰我们。”


    沈溪明白现在不是聊聊的时候,她对着林可欣的方向说:“可欣,我先走了,你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她其实不太放心林家父母在这里,但林可欣又不愿意说话,她身为一个外人,没办法插手人家的事,她只能告诉林可欣有事可以找她。


    被子动了动,里面的人影最终没有出来。


    沈溪礼貌地对着林家父母点了点头,关上病房门离开了。


    病房隔音并不好,沈溪还未走远,就听到林父厉声询问林可欣关于她的事,要林可欣把认识的时间地点全部坦白。


    走到医院大门,沈溪见到了守在附近的陆桉。


    他身上还是昨晚那身衣服,下巴带着淡淡的胡渣,脸上还有一个巴掌印,见到她出来,连忙跑过来,着急地问:“沈医生,你见到可欣了吗?她情况怎么样?吃东西了吗?她爸妈有骂她吗?有打她吗?”


    沈溪摇头:“她不愿意见人,她爸妈守在她身边,我只好先出来。”


    陆桉眼神失落,他抬头望着病房的窗户,紧紧握着拳头,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你怎么没守在她身边?”沈溪问。


    陆桉苦笑一声:“她醒过来后情绪不稳定,一直大喊着让我走,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不想听,护士过来劝我先离开,我就守在病房外面,后来她爸妈来,见到我就让我赶紧滚,我就出来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沈溪看了眼他脸上的巴掌印,临走前说:“找点冰块敷一下吧。”


    沈溪开车回到医院,开始上班,间隙的时候,她会看看手机有没有林可欣发来的消息,但一直没有。


    原本打算下班后再去看看林可欣的情况,结果下午就收到陆桉的信息。


    【陆桉:沈医生,我看到可欣转到你的医院了,能不能麻烦你多多看一下她的情况,谢谢。】


    沈溪查了下电脑,找到了林可欣的病房,负责她的医生居然是方子聿,她先回复了陆桉,答应下来,然后给方子聿发了消息,询问林可欣的情况。


    方子聿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方子聿:生理上好好休养就没大碍,但她心理上求生意志薄弱,我查房的时候,发现她在试图拿刀割腕。】


    林可欣是他们共同的病人,而且她还有自杀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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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心理疾病,这并不算泄露病人隐私。


    沈溪盯着消息,拧紧了眉头。


    一下班,她就去了林可欣的病房。


    这次她父母并没有守在病房,里面只有林可欣一个人。


    她站在窗帘后面不知在看些什么,瘦成一片的身体在宽大的病号服里更显得单薄。


    听到脚步声,林可欣猛地回头,眼神充满警惕和厌恶,发现是沈溪,她愣了下,眼睛里的情绪慢慢收了回去,又变成一潭死水,她转过头继续望着下面。


    沈溪走过去,和她并肩往下看。


    楼下的花园里,陆桉坐在长椅上,他仰着头,大概是不知道林可欣的病房,所以他头时不时会左右转动一下,时间长了,还会揉揉眼睛,然后继续寻找,似乎久了就能看到林可欣。


    林可欣看了一会儿,回到病床上躺着,闭着眼拒绝沟通,哑着嗓子说:“我什么都不想说,你也不要问。”


    沈溪又安静地陪了林可欣一会儿,才离开病房。


    也许是林可欣和她的境遇有些相似,见到这样的林可欣,让她回想起了那段不被父母接受和不被家人承认的痛苦日子。


    沈老爷子死后,她其实已经很久没有想到那些事了,但不是人死如灯灭,随着死亡一切都会消失,那些在她心中留下的伤痕,早已深入骨髓,再难磨灭。


    每当想起来的时候,心中对沈老爷子、她爸妈,恨意都更深一层。


    她低着头,转过拐角的时候,撞到一个坚硬的胸膛,闻到了熟悉的薄荷香。


    靳南礼站在她面前,抬手蹭了下她刚才撞到的地方,笑容无奈:“低头走路这个习惯什么时候能改?疼不疼?”


    “你怎么来了?”沈溪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


    靳南礼对她隐瞒了许多事,可有时却也过分坦诚:“担心你,所以来接你下班。”


    青梅竹马十多年,靳南礼太了解她,更清楚林可欣的事会让她想起什么。


    靳南礼接过她的包,沈溪没有拒绝,和他一起离开。


    沈溪坐到副驾驶上,系上安全带便沉默着不说话了,她额头抵着车窗,双目放空地望着窗外,过去和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反复出现在脑海中。


    靳南礼开着车,时不时偏头看她一眼。


    路口红灯,车内陡然响起沈溪轻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你说,如果十五岁时没有你陪在我身边,我是不是也早就活不下去了。”


    靳南礼目光一动,想说些什么。


    沈溪先一步提醒:“绿灯了。”


    车子重新启动,沈溪上半身匿在阴影里,慢慢转过头望着靳南礼的侧脸。


    岁月似乎格外善待他,除了曾经张扬嚣张的气质变得更加内敛,几乎和十五岁的靳南礼一模一样,路边的细碎树影顺着他的眉骨淌下,勾勒出一张完美精致的脸。


    车子拐过路口,在江边的一排柳树下停下。


    靳南礼侧眸望过来,忽然撞进了沈溪柔软悲伤的眼睛里,他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西西......”


    沈溪却笑起来打断了他:“算了,刚才的话你就当我没说,世界上哪儿来的那么多如果,当时是你陪着我,我一直很感谢你。”


    十五岁是她刚得知自己的存在只是别人替身的那年,更是她最黑暗最崩塌最可怕的一年。


    是靳南礼牵着她走了出来。


    是这个男人一次次救了她,给了她存在的力量,撑着那时的她活下去,在她冰冷的青春时光,给了她唯一的温情。


    她无法否定那时的回忆,更无法否定那时的爱意。


    更何况白乔对她那么好,把她当亲生女儿照顾,她又有什么资格去怪靳南礼回国后的隐瞒。


    她没资格去爱,更没资格去怨。


    她欠他们的。


    沈溪长叹一声,嗓音里含着遗憾和释然,她抬眸深深地看了靳南礼一眼。


    就是这一眼,靳南礼心头忽然有些发紧,他想开口,沈溪却根本不给他机会。


    “之前在我那儿吃饭的时候,是我错了,每个人都有秘密,都有不想说的事,我不该逼你的。”


    “以后你想当朋友也好,家人也行,小时候咱们玩过家家,你不是一直想当我哥保护我么,白阿姨也说过想把我认作干女儿,其实咱们兄妹相处也可以。”


    沈溪笑着叫他:“哥。”


    靳南礼霎时浑身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