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澜的生日在四月中旬。


    沈眠眠是在日历上发现的。那天她踩着小板凳给日历画圈圈的时候，看到四月十七日的下面有一行小字，是江淑仪的笔迹：“听澜生日”。


    她把那个日期记在了心里。


    四月十七日的前三天，沈眠眠开始在放学后拉着江淑仪去超市。她不买零食，不买玩具，直奔烘焙区。


    “妈妈，做蛋糕需要什么？”


    江淑仪愣了一下：“你想做蛋糕？”


    “嗯。哥哥生日，我要给他做一个蛋糕。”


    江淑仪看着女儿认真的小脸，蹲下来：“你会做吗？”


    “不会，你教我。”沈眠眠从货架上拿下一袋低筋面粉，抱在怀里，“我需要面粉、鸡蛋、糖、黄油、奶油。还有做装饰的东西。”


    江淑仪帮她挑了需要的材料，结账的时候多买了一包彩色糖珠。沈眠眠把那包糖珠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购物袋里。


    四月十六日晚上，沈眠眠把第二天要用的东西全部准备好——围裙、袖套、小板凳、所有材料。她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摆在厨房的台面上，然后检查了三遍，才去睡觉。


    四月十七日，沈眠眠比平时早起了一个小时。


    她穿着那件浅粉色的睡衣，自己扎好小揪揪，走到厨房门口，看到江淑仪已经在和面了。


    “妈妈，我来帮忙。”


    她踩上小板凳，正好够到台面。江淑仪给她系上围裙，围裙太大了，在她身上像一件长袍，下摆拖到了膝盖。袖套也太长了，卷了两道才露出手指。


    “先做蛋糕胚，”江淑仪说，“你把鸡蛋打到这个盆里。”


    沈眠眠拿起一个鸡蛋，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力气太小，没磕开。她又磕了一下，力气大了一点，蛋壳裂了一条缝，她用两只手掰开，蛋液滑进了盆里，蛋壳掉进去一小块。她用筷子把蛋壳夹出来，动作很慢，但很稳。


    三个鸡蛋打完，她的小手沾满了蛋液，黏黏的。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有擦，继续下一步。


    江淑仪在旁边指导她加糖、加面粉、搅拌。沈眠眠的胳膊太短了，搅拌的时候要用两只手握住打蛋器，整个身体都在用力。她的脸憋得有点红，但表情依然认真，眼睛盯着盆里的面糊，确保每一部分都搅拌均匀。


    面糊倒进模具，放进预热好的烤箱。江淑仪设了定时，沈眠眠搬了一个小凳子坐在烤箱前面，隔着玻璃门看着面糊慢慢鼓起来，表面变成金黄色。


    “还要多久？”她问。


    “二十分钟。”


    沈眠眠没有走开。她就那样坐在烤箱前面，双手托着腮帮子，看着蛋糕在热气中慢慢成形。烤箱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二十分钟后，江淑仪戴上隔热手套，把蛋糕从烤箱里取出来。金黄色的蛋糕胚在桌上冒着热气，整个厨房都弥漫着香甜的味道。


    沈眠眠凑过去看了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蛋糕的表面——“烫。”她收回手指，吹了吹。


    “要等它凉了才能抹奶油。”江淑仪说。


    “等多久？”


    “大概一个小时。”


    沈眠眠点了点头，开始收拾台面上的工具。她把打蛋器洗干净，把碗筷放好，把洒出来的面粉擦掉。做这些的时候，她的动作很慢，因为台面太高，她要踮着脚尖才能够到水龙头。


    蛋糕胚凉了。沈眠眠站上小板凳，拿起抹刀，开始抹奶油。


    这是她最期待的环节。


    江淑仪帮她先把奶油抹在蛋糕表面，然后用抹刀大致铺平。沈眠眠接过抹刀，开始一点一点地修整。奶油的质地很软，她的力度控制不好，抹过去就带起一道沟，再抹回来又带起一道。她试了好几次，表面始终坑坑洼洼的。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妈妈，它不平。”


    “第一次抹都这样，没关系的。哥哥不会介意的。”


    沈眠眠想了想，觉得妈妈说得对。哥哥连英语单词都念不好，没资格嫌弃蛋糕不平。


    她放下抹刀，拿起裱花袋。江淑仪已经帮她把奶油装好了，裱花袋的尖端剪了一个小口。


    沈眠眠握住裱花袋，两只手一起用力，在蛋糕的边缘挤出了一圈小花。第一朵花太大，奶油挤多了，塌成了一坨。她看了看那坨奶油，沉默了一秒，然后继续挤第二朵。第二朵小了一些，但还是歪的。第三朵、第四朵、第五朵——挤到第十朵的时候，她终于挤出了一朵看起来有点像花的形状。


    她挤完了整圈，退后一步看。那些花有大有小、有高有低、有胖有瘦，像是不同品种的花被强行种在了同一个花园里。


    沈眠眠没有重新挤。她觉得这样也挺好的，每一朵都不一样，就像每个人都不一样。


    最难的步骤来了——写字。


    沈眠眠拿起裱花袋，在蛋糕正中央的上方悬着，深吸了一口气。


    她要在蛋糕上写：哥哥生日快乐。


    六个字。


    她先写“哥”。第一笔，横——奶油挤出来了，但线条有点抖。第二笔，竖——竖写得太长了，和横连在一起像一个歪歪扭扭的十字架。她看了看，没有改，继续写第二个“哥”字。第二个比第一个好一点，至少能看出来是两个上下结构的字。


    然后写“生”。“生”字的竖写得太短了，横写得太长了，像一个被压扁的什么东西。


    “日”字写得最小，挤在“生”的旁边，像一个偷偷溜进来的小圆点。


    “快”字写到最后几笔的时候，裱花袋里的奶油快用完了，笔画变得断断续续的，像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溪。


    “乐”字写完了。沈眠眠放下裱花袋，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作品。


    六个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有的笔画粗，有的笔画细，有的奶油多到快流下来，有的奶油少到几乎看不清。但每一个字她都写得很认真，每一笔都没有省略。


    “好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完成重大工程后的释然。


    江淑仪看着那个蛋糕——奶油抹得坑坑洼洼，边缘的花挤得七扭八歪，上面的字像刚学写字的小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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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友在沙地上画出来的——她的眼眶红了。


    “妈妈帮你拍照，发给哥哥。”


    沈眠眠点了点头，把蛋糕转了一个方向，让“哥哥生日快乐”六个字正对着镜头。她又看了看，觉得“乐”字有点歪，用手指轻轻地推了一下——奶油被推得变了形，更歪了。


    她收回手，决定不再动了。


    江淑仪拍了好几张照片，从不同角度，最后选了一张光线最好的，发给了沈听澜。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眠眠给你做的蛋糕，她今天早起了一个小时。”


    消息发出去之后，沈眠眠站在小板凳上，双手撑在台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盯着手机屏幕。


    等了大概两分钟，沈听澜的回复来了。


    不是文字，是一条语音。


    沈眠眠点开。


    哥哥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比平时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在喉咙里压着什么。


    他说：“谢谢。”


    只有两个字。


    但沈眠眠听出来了，这两个字中间有一个很短的停顿——不是忘记后面要说什么的停顿，而是需要调整呼吸、压住某种情绪的停顿。


    沈眠眠按着语音键，说：“不客气。蛋糕你吃不到，我帮你吃了。”


    发完之后，她拿起那把蛋糕刀，切下第一块，放在盘子里。蛋糕胚有点干，奶油有点甜，上面的字被她切成了两半，“哥哥”变成了“哥”和“哥”，分居两块蛋糕上。


    她吃了一口，嚼了嚼，说：“好吃。”


    江淑仪也切了一块，吃了一口，笑了：“好吃。”


    沈眠眠吃了一整块蛋糕，然后拍了张空盘子的照片发给沈听澜，配文：“我替你吃了。很好吃。”


    沈听澜发来一个省略号，然后又发了一条：“小没良心的。”


    沈眠眠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天晚上，沈眠眠趴在书桌上，打开那个粉色的小本子，在今天的日期后面写道：


    “今天哥哥生日。我做了蛋糕。奶油抹得不平，字写得不好看，但哥哥说谢谢。他声音哑了，可能是感动了。也可能只是嗓子不好。”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下次他回来，我要让他吃我做的蛋糕。不是照片，是真的。”


    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然后她站起来，踮起脚尖，把墙上那幅全家福取下来，翻到背面。在画的背面，她写了一行小字：“哥哥生日，我做了蛋糕。他说谢谢。”


    她重新把画贴回墙上，退后两步看了看。


    画里的哥哥穿着红色的衣服，笑得很大声。


    她对着那个笑容说：“生日快乐，哥哥。”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她把毛绒熊的胳膊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幼儿园。


    还要教林夏画画。


    还要给哥哥发消息，问他有没有吃蛋糕——虽然知道他吃不到。


    但问还是要问的。


    因为她是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