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8.良夜

作品:《你或像你的人

    廖清焰藏在头发下的耳朵一下子烧得通红。


    其实那天回去,一周多的时间,脑子只要一有空,同薄司年耳鬓厮磨的那些细节,就会像天线搭错一样,毫无预警地浮现。


    她有时候会“哈”一声把那些画面吓退,有时候会一个片段一个片段地慢慢回味,后者通常发生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好不容易不会再轻易想起,薄司年一个称呼将她打回原形。


    可是她又没有办法谴责,他的语气一点也不轻佻,甚至调侃的意思也没有,“西兰花”、“遥控器”,一般人称呼这些物件是什么语气,他说“流浪猫”三个字,就是什么语气。


    “我没有装不认识……”廖清焰很勉强才使自己露出笑容,虽然拔腿就跑才是她的第一反应,“只是……我们本来就不熟,对吧?”


    薄司年没有出声。因是低头,眉目陷于淡灰色的阴影,他原本便时常面无表情,此刻更好似多出一些冷意。


    廖清焰继续解释:“……如果我突然跟你打招呼,不会很奇怪吗。”


    “是吗。”薄司年语气冷淡。


    廖清焰局促极了。


    她以为装作不认识会是薄司年的默认选项,也是他们心照不宣的默契。


    至于那个“要求”,她从不觉得薄司年亏欠自己,自然没有一秒钟真正考虑要将它兑现。


    薄司年旧话重提,她只能猜测,或许他觉得彻底收尾,他们才能完全两清。


    但她真的别无所求。


    廖清焰沉默,薄司年也并不出声催促,仿佛时间在他这里有得是。


    廖清焰再三思索,开口:“我考虑……”


    薄司年后方忽有脚步声传来。


    廖清焰立即住声,后撤半步,往旁边让了让,不甚自在地捋了捋头发,“……我先走了。”


    与他擦臂而过,快步越过拐角,回到客厅。


    桌游第一局已经结束,茶几也收拾出来,摆上了姜宇女朋友烤制的各种点心。


    檀若微向她招招手,往兄长的方向挤了挤,腾出一个位子,喊她去坐。


    点心种类丰富,抹茶史多伦、香草栗子玛德琳、斑斓果干费南雪、豆粉焙茶曲奇、茉莉茶黄油饼干,可可洋梨磅蛋糕……每一个分量都不大,此外,还配了红茶和乌龙茶,方便自取。


    廖清焰一个甜品脑袋,看见这样的满目琳琅,心花怒放。


    她每样都尝了一点,尝过三四样时,余光瞥见薄司年走了过来,姜宇起身让位,薄司年坐下。


    坐在她的斜对面,隔着坐在拐角处的一个人。


    廖清焰端起小杯乌龙茶,垂眸喝茶,以最小幅度的动作拿取白色骨瓷盘中的点心,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这些点心几乎征服了在场的所有人,大家连夸好吃,味道不甜,多吃也不腻。


    之所以说“几乎所有”,是因为廖清焰看见薄司年只拿了一杯茶,点心一样也没碰。


    廖清焰全部尝过,最喜欢豆粉焙茶曲奇,显然不少人皆有同感,装曲奇的盘子,眼看着一点一点少下去,很快便只剩下两块。


    廖清焰伸手,正要再拿一块,看见有两人先她一步伸手。


    其中一个是薄司年。


    这一盘消灭得这样快,她一人做了最大贡献,自然也不好意思抢了。


    伸到半途的手改道,正欲伸去端茶杯。


    却见薄司年手指一停,定在焙茶曲奇上方,片刻收了回去。


    廖清焰微讶,看一看盘子里被他放过的曲奇,忍不住抬眼望去,没有料到会直接撞上他的视线。


    目光并无太多意味,好像只是某种客观的存在——视线总要有个落点,而他只在今天这十来个人中,恰好选中了她而已。


    廖清焰立即垂眸避开,端茶杯啜了几口。


    盘子里的那块曲奇,尚没有被其他人拿走,但再等一等,也许就说不定了。


    廖清焰纠结得挠心挠肺,稍稍抬眼,拿余光偷瞟斜前方,薄司年正在听坐在对面的某人讲话。


    廖清焰迅速地拿起曲奇,塞进嘴里。


    而就在这个时候,薄司年转头看了过来。


    她几乎噎住。


    薄司年目光不错地盯着她,直到她满面通红,他才终于转过头。


    姜宇的女朋友这时候注意到盘子空了,笑说:“是不是大家没吃尽兴?每一样都只烤了一盘,真是不好意思。”


    姜宇手臂往女友肩上一搭,“这她店里的明星产品,没吃够的都自己去下单买。”


    “店名叫什么?”有人问她。


    “是微信上的一个小店,可能不好搜,可以扫这个二维码……不过我比较懒,做的数量不多,经常缺货,大家有特别想吃的,直接微信找我吧,我可以现做,给大家发同城。”


    廖清焰问:“可以加你微信吗?”


    “可以呀。当然可以。”


    扫了码,验证当场通过,对方微信头像是个番茄,她说她姓樊,称呼她“番茄”或者“小番”都行。


    小番是姜宇刚刚交往不到两个月的女朋友,今天也是第一次参与这么多人的聚会,和大家都不熟悉。


    她捏着手机,几次打量廖清焰,看得自己都不好意思了,于是直接问道:“请问,你是不是那个……小火五月?我看你微信名也是小火。”


    “是我。”廖清焰大方承认。


    圈里的人大部分都知道她的ID,不过他们吝于关注,可能觉得这种小打小闹的“奇巧淫技”,用来谋生显得有些心酸。


    “我有关注你和你的小号。”小番笑说,“我好喜欢你小号的内容,很下饭很解压。我可以跟你拍张照吗?”


    两人不好意思当这样多人的面自拍,便起身走去了岛台方向。


    拍了三张,廖清焰来了一个电话,是梅老师打来的。


    小番同她比个“OK”的手势,“你接,我可以了。”


    廖清焰往里走了走,接通电话。


    有个客户的宴请活动改期了,订单临时加急,梅老师预计一个人做不完,问廖清焰是否有时间,过去帮两个小时的忙。


    自上次以后,廖清焰没有拍摄工作就会往芦花路跑,她住的地方小,缝纫机施展起来总是掣手掣脚,梅老师叫她就去店里做,空间大,什么材料都有,她没事也能给梅老师打下手,一举两得。


    廖清焰抬眼看了看,沙发那里,不见了薄司年的身影。环视一圈都没看到,不知道去了哪里。


    不过继续待着又能做什么,心里老是七上八下。


    廖清焰答应下来,说现在就往店里去。


    挂断电话,她跟姜宇和檀若微打了声招呼,说有点事先走了。


    薄司年在书房。


    方才檀知易找他,说单独找个地方,有件事想跟他谈一谈。


    檀知易一年有一半的时间活跃于欧洲,与司静鸥的轨迹常有重合。


    “前一阵我跟司老师同台演出,在休息室,我看见司老师在看一份检查报告。前几天在香港转机,正好又碰到了,我听见她助理跟主治医生打电话,医生催促她最好尽早入院做手术。”


    “什么病?”


    “具体不清楚。原本如果今天你不来,我也会去找你聊这件事。司老师今年的全球巡演刚刚开始,以她的性格……”


    薄司年淡淡地说:“你高估了我的话语权。或许你劝都比我管用。”


    檀知易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谢谢你告诉我。我会打个电话问一问。”


    “好。”


    檀知易因小时候在司静鸥那里学琴,跟薄司年有些交情,但来往并不密切。两人除了司静鸥的事,也没有其他的共同话题。


    自觉气氛不尴不尬,没有继续聊下去的必要,两人离开书房,回到客厅。


    客餐厨的主照明关了,姜宇打开了投影,大家正在看他第一次参与编剧,定档八月的电影预告片。


    薄司年随意找个位子坐了下来,昏暗里挨个辨认轮廓。


    少了一个人。


    预告片播完,灯打开,薄司年再度环视四周。


    “你朋友呢?”


    檀若微正低头发消息,闻声抬头,发现真是薄司年在同她说话,答道:“她有事先走了。”


    薄司年没再说什么。


    檀若微觉得奇怪,这两个人素无交集,怎么薄司年会打听清焰的下落,“你找她有事?”


    “没有。”


    “……”檀若微是真讨厌这个人,冷漠傲慢,每次跟他打交道都觉得要折寿。


    有人提议打德州,响应者众。


    姜宇笑问薄司年要不要玩,圈里公认薄司年水平最高,他这个人,只要愿意,似乎什么都能玩到顶尖水平。


    “下回。”薄司年起身,“有事先走了。”


    他这突然而来,突然而去的个性,大家早已见怪不怪。


    薄司年不喜人送,姜宇同他客套了两句,止步于客厅大门。


    四月天暖,雨水也少。


    薄司年穿过前院走到门口,站了站,见远近无人,往停车坪走去。


    今日薄司年自己开车过来,上车,先没启动车子,拿出手机给汉娜拨去电话,询问司静鸥的情况。


    汉娜惊讶于薄司年这样快得到消息,她分明没告诉给任何人,“是子宫肌瘤,三个月前就发现了。B超复检增大了,医生建议赶紧做手术。但演出都是提前确定好的,司老师不愿意取消。”


    “你们下一站演出是A城?”


    “是。”


    “我过来一趟,你协调时间,我跟她见一面。”


    “恐怕……”


    “不是在和你商量,Hannah。你应该清楚你劝不动她。”


    汉娜沉吟:“好。我来安排时间。”


    时间尚早,回家也无事消遣,薄司年驱车,去往章英侠那里。


    长辈见面先问饥寒,薄司年说不饿,章英侠还是叫保姆切来一个果盘。


    司静鸥的事,薄司年先没同章英侠说,以免她伤心费神又无能为力。


    祖孙两人,闲谈到最后,总会拐到工作上去。


    薄家自民国初年开始经商,经历航运、机械修理到重型机械制造多次转型,而今传统重工业利润趋薄,环保压力增大,高端装备与智能制造兴起,为跟上时代脚步,不得不再次进行转型。


    传统业务仍由章英侠负责,新业务则由薄司年主导。


    薄家的业务体量巨大,转型自然也是阻力重重,千头万绪,章英侠常常感叹,若不是有薄司年,她哪里还有这个掉头的决心与心力。


    /


    廖清焰在梅老师那里一直待到了十一点。


    这加急的订单是一条香云纱的A字改良长裙,廖清焰主要分摊了下摆的“折边暗缲”工作——香云纱较为硬挺,下摆不能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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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折边,须得用同条包边之后,再手针挑一毫米纱线,使得下摆从外面看没有任何线迹。


    这活儿相当费时费神,到最后廖清焰眼睛都快熬花。


    与梅老师齐心协力,总算完成了整烫工作。


    梅老师给客户那边打去电话,所幸对方还没睡,现在将衣服送去试一试,倘有哪里不合身,还来得及再做整改。


    梅老师年纪大了,廖清焰自然不忍心让她这么晚奔波,就说自己送过去。


    梅老师依照地址叫了辆车,廖清焰小心翼翼地提上装进防尘袋里的连衣裙。


    “你到了就去找门牌,门牌旁边有个电铃,你按那个会有他们家里的保姆来开门。进去以后,只准给人试衣服,别的不要乱看乱打听。”梅老师叮嘱,“这位客人很注重隐私,这些规矩千万遵守。”


    “好。”


    车程半小时,廖清焰坐在车里打了个盹。


    忽听司机出声说到了,赶紧下车。


    推开车门,一股浓郁的槐花香气扑鼻而来。


    目的地就在右手边,廖清焰找到了门牌,确认无误,揿响电铃。


    片刻,穿一身灰色制服的保姆过来将门打开,确认了廖清焰的身份,将她领进去。


    上了年头的老房子,木地板都被磨得油光水滑,一色木质家具,棕褐色调,但搭配得好,只有种复古韵味,而不显陈旧。


    廖清焰坐在客厅藤椅上,等了片刻,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从楼梯上走了下来,笑吟吟说道:“不是梅老师过来的?”


    “我在梅老师那里做学徒。”廖清焰笑说,“时间有点晚了,所以梅老师派我过来。”


    廖清焰觉得她有些面善,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都行。”老人笑说,“跟我过来吧。”


    廖清焰跟在她身后,走进一楼的一间房,随后取出防尘袋中的衣服,帮忙换上。


    “您看看,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不合身的地方,我拿回去叫梅老师再做修改。”


    老人前后照了照镜子,十分满意,“还是梅老师的手艺好,哪儿哪儿都熨帖。”


    廖清焰松一口气,笑说:“那我就回去告诉梅老师,这衣服您签收了。”


    她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张单子,递与老人:“还得劳烦您在这里签个字。”


    老人接过笔,眯住眼睛,龙飞凤舞地签上了名字,廖清焰随意瞥一眼,草书的字体,不大能认出来,只看得出来是姓“章”。没多管,丢进包里便告辞。


    “劳你这么远跑过来,你住哪里,我叫人开车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我打个车就好。”廖清焰笑说,“您早些休息。”


    老人也不勉强她,叫保姆将她送到路边,陪她等车到,怕她一个女孩子,深更半夜一个人不安全。


    廖清焰穿过客厅,正跟在保姆身后往门口走去,忽听身后二楼方向传来一道男声:“衣服您试完了吗?”


    廖清焰整个人后背一僵。


    “试完了。”


    “行。我先走了,您早些休息。”


    “你不在这儿睡啊司年?”


    “嗯。”


    “那行,你自己开车注意安全啊。”


    “好。”


    廖清焰只盼望保姆能走快一点,好让她赶在薄司年下楼之前走出去。


    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她明显听见他本是连贯的下楼梯的声响,停了一拍。


    廖清焰没有回头。


    她懊恼于总是自诩记忆力好,却在关键时刻掉链子,没有想起来这位在杂志封面上见过的老人就是章英侠,薄司年的奶奶。


    石砖小院花木扶疏,廖清焰深一脚浅一脚地穿影而过,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


    推开大门,走到路边。


    廖清焰低头紧紧盯住自己的手机屏幕,看见拇指挨住的地方色彩斑斓,是起了汗。


    刚点开打车软件,后方传来无波无澜的声音:“钟阿姨你进去吧,我送廖小姐。”


    站在一旁的保姆稍愣了愣,说声好,转身走了。


    廖清焰始终没有回头,但耳朵却仿佛比任何时候都敏锐,听见大门关上了,脚步踩着石板,站定在了她身旁,甚至还听见,一根带叶的树枝擦过了他的衣袖。


    夜深人静,路灯睡眼惺忪,整条潞水南路,似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廖清焰听见自己心跳快得吓人。


    她相信自己与薄司年之间,是有一些缘分,不然不会在十三岁那年,让他突然降临,使她铅灰的冬天浓云乍破,一朝天晴;也不会让她十五岁进入霁城外国语中学,开学的当天就在餐厅门口再度遇见。


    更不会有此刻。


    刚从他身边逃离,又回到了他的身边。


    良夜阒静,簌簌有声。


    “吴管家有没有传达我的话。”薄司年出声。


    “……嗯。有。”廖清焰心跳剧烈,不确定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算不算得上平静。


    “他怎么说的。”


    “……他说让我考虑好了就联系你。”


    “你没有联系。”


    “……我没有你的联系方式啊。”廖清焰小声说。


    她没有转头,余光感觉到薄司年面前亮起了一小片,似乎是手机背光。


    半刻,手机递到了她面前。


    点亮的屏幕里,一张名片二维码。


    “你现在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