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季寻在整理衣服的时候，发现内袋里装着一张湿黏的地图，于是她将地图一点一点在地上铺开，把被水泡碎的部分也一同拼接好。


    白缨好奇地走过来，在她身边奢侈地喝着一罐瓦砾牌汽水。买回来的时候，她特意向季寻强调这就是商会的产品。


    白缨的身体依然不好，乔约每天给的的监测指标低得让人担忧，但她已经恢复到除了面色有些苍白以外看上去一切正常的程度，让季寻对于她的病情感到茫然。


    “你怎么这么喜欢把地板当桌子？”白缨嫌弃地问道。


    “你不顾扫地机器人的存在，里里外外地打扫了好几遍，我怎么能辜负？”


    季寻说着，脸上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所以这是？”


    地图中间，笔做的记号被池水晕开了，图纸七零八落，但还是隐约能看见一个黑色的痕迹。


    “这个地图上的记号……八成是我自己做的，和我平时的习惯一致……虽然，我完全不记得了。”


    白缨在地图的另一侧蹲下，也随着季寻指的方向看去。


    标记的大概位置是一片废弃的工业区，但墨水晕得太厉害，看不出具体是哪一座。


    “你是说……名片上那个标志，指的就是这个地方？”


    “没错，那个和岚枢他们的徽章极其相似的标志。”


    季寻粗心大意地说出来，突然意识到什么，她抬眼，瞥见白缨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已经忘了那个人是谁。


    女孩眼睛望着破损的地图，手上动作不停地把耳旁的头发编成一股辫子，就像季寻第一次见她时的发型一样。


    “你不吃饭的吗？”白缨突然说，“我快饿扁了。”


    季寻这才想起自己已经超过十二个小时没有进食了。


    于是，在瓦砾镇无人自助面馆的门口，白缨在点单机器上选了一份豪华全家福拉面，季寻扣扣搜搜地选了一份清汤鸡蛋挂面。


    “你的钱……什么时候能拿回来？”


    在帘子里坐下之后，白缨撑着脸担忧地问她：“不是说有人给了你一大笔钱吗……虽说我不会让你吃不起饭，但万一钱丢了怎么办？”


    季寻差点被水噎到，她根本不敢告诉对方给她那笔钱的“罗得”疑似就是岚枢本人。


    “没关系，等我修复好‘纸’应该就能找回那笔钱了……”


    “那个AI？”


    “它不是普通的AI，我对它进行过很多改造，它就像一个特工，很容易就能在网络上脱身。除非……”


    “除非？”


    “除非像之前一样，那些人跑到我家里来。”她平淡地说着，又想起了那个狙击手的存在，不禁脊背发凉。


    “万一修不好它，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有想过修不好。”季寻实话实说，顺便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如果失去‘纸’……我就失去了最重要的朋友。而且，就连以前的那些委托人的联系方式都找不回来了吧……”


    茶的热气像梦的碎片一般摇曳。


    在银都，凯莉·基斯的母亲曾经握着她的手，几次都要跪在地上，请她一定要查明真相。


    「季小姐，求求你了……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她从小就善良、努力，立志要当一名好刑警，她成绩那么好，顺顺利利就上了警校……如果早知道是这样的结局，我就算是死也会拦住她……」


    离开银都已有两周，老人一定尝试联系过自己，发现所有的联系方式都不通，她会想什么？


    打断思路的是机器人的履带响声——和商会大楼里别无二致的运货机器人移动到她们桌前，把两份面端上桌。


    季寻冷眼旁观白缨像对待动物一样友善地给机器人的脑袋上投下一枚硬币作为小费，并且摸了摸它的头。


    “感谢惠顾～”


    音响里播放起悦耳的音乐。


    她们满怀期待拿起筷子，一起品尝了一口，结果吃到的全是科技，也不知道这两碗面里包含了几包元素周期表。


    当然，在现代这实属正常。


    白缨难受得吐舌头，季寻却面不改色地吃完，连汤也喝见了底。


    “你没事吧？”女孩震撼地看着她，仿佛她是一个处理化学废水的机器人。


    季寻摇了摇头，擦干净嘴说道：


    “你不问问我，我们是怎么从第五研究所逃出来的吗？”


    白缨给了她一个“你说呢”的眼神：


    “我是昏迷了，但不至于一点意识都没有。我知道肯定有人接应了你，至于是谁……我可不像你们记者，我没兴趣。”


    “太好了，免得我还要长篇大论地解释。”季寻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这件事，我希望你一定替我保密。”


    “保密？对谁？我根本没有人可以说……你尽管放心好了。”白缨不耐地把头别了过去，盯着一旁的屏幕上滚动的广告。


    一张像是宇宙和星空一样的广告背景缓缓展开，伴随着轻柔的介绍词：


    「——艺术家兼慈善家越泊先生为即将在十五日开幕的电影展发表评论道：我们与陌生人之间的关系就是我们与世界的关系……关心同类的困苦会加强我们灵魂与现实的牵系，减少对邪恶与死亡的恐惧……」


    「有消息称，越泊先生将在展览上公布自己制作的最新影片……」


    “他是谁？”


    季寻呆呆地看着屏幕上慈祥的老人。


    “你不知道吗？「太空之眼」的那个导演啊，我以为你们银都人很爱看电影呢。”


    “我又不是银都人。”


    季寻说着，陷入了沉思。经白缨一提醒，她好像有点印象，大概来自于某些全息广告上的大幅海报，用了金属色作为主色，营造出一种复古又深邃的调调。


    广告上的人笑眯眯的，给人一种亲切感，不像艺术大师，反而像隔壁邻居老爷爷。


    但除了这个以外，还有什么事情让她感到这么熟悉呢？


    「十五日开幕的……展览……」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十五日……」


    季寻忽然感到后脑勺一阵眩晕，差点要把刚刚吃下的面吐出来。


    “你……要不先休息两天。”餐桌对面，白缨收敛了轻松的神情，“我想，名片的主人应该也跑不掉。”


    季寻扶着额，半天吐出两个字：


    “不行。”


    只差临门一脚了。一定要调查清楚龙葵图案的事情，答应白缨的事情，修复纸的主机……还有……


    那个像哑巴一样的改造人的身影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她攥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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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然而得知季寻要开车去废弃工业区，乔约也说了两个字：


    “不行。”


    他斜了眼一脸诧异的季寻，抬手顾自整理着柜子里的东西。


    “别那样看着我，我不在乎你们在路上撞死了之类的。只是——那辆车，你可能忘了，但我不会忘，那可是你的抵押品。”


    一周前，季寻开着那辆银色的小车，载着重伤的白缨，经过一路打听来到了乔约楼下。


    “我不认识你们。请回吧。”乔约直接了当地拒绝了她，转身就要关门，却被季寻一句话喊回了头。


    “我们保证不会惹麻烦，这辆车可以作为担保。”


    她知道地下医生以熟人机制作为赚钱原则，以免让自己卷入争端，所以在路上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乔约探出头，只一眼就看出停在门口的小车价值不菲。车身圆形，设计精妙，像是某种早已灭绝的爬行生物，车内装备精良，唯一问题是好像有些年头了，车头有凹陷，车窗也破损了。不过对于喜欢古董的人来说反而是个优点……


    他看两人年纪轻轻，在心里打了一番算盘才让季寻进门，但也没忘让她写上一张抵押证明。


    现在，乔约对着两人甩了甩手中那张印着季寻笔迹的字条，问道：


    “你们开着那辆车离开，万一惹出什么祸来，连累了我的诊所，该怎么办？”


    “我以为我们已经很熟了。”季寻笑着说，几乎咬牙切齿。


    “哼，只是你以为。”


    地图上标记的那块废弃工业区往返不便，不开车的话也许又会有去无回。


    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我留下。”白缨在一旁沉默许久，突然开口说，“万一有什么事，你可以找我。”


    女孩又转向季寻，语气成熟：“你一个人可以吗？别又从楼上掉下来了。”


    “……”


    季寻无奈摇头，转头对乔约轻飘飘地恐吓道：


    “可以。但是趁我不在就讹她钱这类事，你想都不要想。敢多收一个子，当心我回来让你见报。”


    “我真是害怕极了。好走不送。”乔约冲她挥了挥手。


    ***


    季寻把油门推到头，方向打满，一个原地掉头开上了瓦砾镇的公路。


    做这件事的时候，她想起在那个改造人手里，这辆车甚至还能起飞。


    ——虽然她很想试试自己操作这辆车的飞行模式，但考虑到瓦砾镇上空每天发生枪战的频率，她的手在那个推杆上握了又握，终于还是作罢。


    季寻顺着地图路线一路开向废弃工业区，在经过宽阔河面上的一座桥时，突如其来的怪异感觉让她不由得放慢了车速。


    桥对岸耸立着高矮不一的破败楼群，密布的窗口在浓雾中亮着昏暗的灯，仿佛有种神秘的力量吸引她的视线。


    雾气散去的片刻，季寻清晰看见其中的一个窗口，有个人站在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不可能——她下意识地想到。


    那人有可能是在看任何远方的东西，不会是在看她。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她无比确信。


    季寻在桥下停了车，快速走上桥，在栏杆前原地眺望了许久，但雾气变得越来越浓，把楼的形状也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