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初升，晨间凝结出的花露被人轻轻拨弄了下，便打着颤，顺那下拉的弧度滴落。


    透明澄澈的水珠滚入淡粉青璃小盏中，手指一顿，花架前，两个样貌姣好的男弟子齐齐探头，往桥上望去。


    李嬷嬷带回宗门的洒扫侍女，长得真丑。


    略嫌弃的眼神上下来回打量了不止一次，最后断定，嬷嬷老眼昏花，净招派些该作古的怪奇长相。


    “瞧，”弟子甲完全无惧，抿了口莲花岛移植来的纯净花露，对身畔侧耳道，“绿豆眼，炭黑皮，龅牙无相，黄斑遍及，上天赐予了她得天独厚的容貌，她还是留着自己珍惜吧。”


    “哈哈哈！师兄说得是，到我们面前招什么眼，要扫地，去边上！”


    弟子乙正要赶人，琴游宫那头哗啦一声，弄出好大声响，自里向外，接连不断，鱼贯走出许多手捧残本的人，或男或女，身份不定，瞧着面上灰头土脸，想是心有戚戚。


    由李嬷嬷引导着下台阶时，倒是绷直了脸，不苟言笑，叫外面聚集的闲散人群看不出痕迹。


    弟子甲便用手肘捅了下师弟：“内门弟子又如何，连去少宗主宫中说书都没资格留用，还不如咱们呢。”


    这话听着有些道理。弟子乙挠挠头，不置可否：“要是你我二人兄弟合力，在他们相继无用时，拼上一拼，到来年，内门选拔也能多出席位不是？”


    “这些人挤得头破血流，排队到夜半都要去试试，出来还对咱们说，‘别去别去，不是好活’、‘少宗主古里怪气，阴晴不定’，哼，依我看，这哪是什么下等差事，分明是——”


    两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道：“上上签！”


    等他们激动地赶赴下一场选拔时，蒲晴烦闷地扔了扫把，好没脾气地坐在石凳上。


    来此两日，客栈那人说的高阶弟子她倒是见了许多。


    每个人都戴着银月面具！


    或是执剑，或是手里捏着件乐器，乘风练习，无一不是板着张要死不活的脸，除了方才说话那两位，据说八年都没通过考试的碎嘴子，其他弟子根本就像一座古板的冰山！


    无论她问什么，一概不知，通通都弹了回来，天下明月宗规矩多，管教严。她平日的作用，就是给这些能增长修为的灵花浇水，再是去百兽园挑点......


    蒲晴捏了下鼻子。


    其余地界，非召不得入内，更别提打探消息了，比三百年后的皇宫还冷清。但蒲晴也有反思，这或许是出于身份上的偏差，哗然鲜活的千金之躯，和整日忙于生计的侍女，到底也不能感同身受。


    除了偶尔这么遥望一眼后山内门所在之处，蒲晴暂时还没寻到良机。


    她放下可有可无的扫帚。毕竟大多数时候而言，门派并不需要除尘。侍女更像是天然的花瓶，摆来好看即可。


    蒲晴用手背擦了下脸颊，往山下走。


    明月宗的占地按粗略计算，共五十二山，侍女的居舍多在宝泉山山脚，毗邻旬阳师尊管辖的蔬草园。只有定点上工时，她才能装模作样地赖在山上劳作一会儿。


    手背上染出点点黑紫，紧挨着皮肤肌理刻进去。谁让她初来乍到，险些被一男弟子盯上，这是她特意定做的画皮，对外只说是吃错东西，惹来脸上过敏。


    蒲晴兴致冲冲地回屋，执笔圈地，规划下一次探索地图，那头门一开，撞进来一个人。


    “听说少宗主今日发了好大的脾气，把那些自告奋勇的人都扇了回来，晴晴，你都不知道，他们脸上是没有表情，出来以后，到各位师尊面前，那嘴皮子都要垮到裤腰带了！哈哈哈哈哈哈！”


    清早的光是圆润的，沿着人体的弧线绕成一圈温暖的轨迹，那样恣意轻快，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媞连。


    那个半大的女孩，死在了剑下，雷门山诸山迸开，她恐怕烟消云散，化作尘烟。


    再一收回眼，手上被人挽了过去，“你总是在回忆什么呀，晴晴。”


    “我都看出来了，是不是我很像你的某个故人？”


    微微压住心口的千思百转，蒲晴笑笑：“你才入琴游宫，根基不稳，少和我来往才是，免得叫赵晓峰看见了，寻到我面前，以为你伙同外人欺骗他。”


    赵晓峰就是三长老座下小弟子，天赋不高，胜在勤奋，那日她刚进到山门，便撞见他在洞口，被一明显沐浴完，裹着锦帕的女子殴打。惊讶之下，蒲晴笑出了声，赵晓峰无知无觉，张大了嘴。


    蒲晴脸色一下沉了下去，赵晓峰不知作何想法，便撒开那女子，肿着一张脸，傻不愣登地跟着她到了宝泉山。


    李嬷嬷原本没开腔，等赵晓峰支支吾吾扯她衣袖时，她像望器皿般，无情地凝视起了蒲晴，两道深深的沟壑镶嵌在脸上，皮肉不展，居高临下的派头。那架势，恐怕佟苒苒再晚来一步，便要把她拱手赠出去了。


    佟苒苒就是教训他的侠客，她双眼明亮如清泉，虎虎生威地拎着赵晓峰大骂了一通，蒲晴也就听明白了。


    她和赵晓峰同为细雨城翟家巷口的邻居，两人测出单一灵根后，她扭捏了几年才决定入门参选，谁知赵晓峰远没了当年邻家大哥哥的老实，一天到晚就追着漂亮的女人跑，活像个浪子！


    佟苒苒赶走赵晓峰后，蒲晴从严曲生留给她的储物袋里捏出张皮，贴在脸上，李嬷嬷并未多言，冷冷瞧了她一眼，便默许的姿态，容她伪装起来。


    佟苒苒觉得她有趣，她亦觉得佟苒苒敞亮，两人一拍即合，约定以后每日等她下工，便来寻她玩儿。


    蒲晴没有打算利用这个天真赤诚的女孩来套话，相反，在脱离了旭阳城的事端后，她异常珍惜这次回到过去的机会。总归不识天不会不护着严曲生的。他一定还在世间，只是，她暂时找不到他罢了。


    佟苒苒放声大笑，翻了个白眼，走到木架下用力地拍打，出招时行动迅捷，指如疾风，“来呀来呀！我可是一朝鲤鱼跃龙门，兴奋得紧，体修不惧怕任何挑战！他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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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就来打我！”


    架子上都是花草，哪里受得住她的锤击，一拳下去，走势激昂，吓得佟苒苒赶紧嘴里叼一个，手里接四个，脚上倒钩一——没接住。


    她夸擦倒地，瓷坛子丁零当啷洒碎满屋，瓷片蹦蹦跶跶，弹跳到蒲晴的写字台上。


    佟苒苒抱歉地望过来，噘嘴道：“晴晴......”


    “无碍，若是她们克扣我灵石，我就晚上来找你，守在你床边，盯着你的睡颜不眨眼，直到你掏钱，补上这个窟窿。”


    这可是蔬草园的家伙事儿......


    佟苒苒的心跟着破碎，蒲晴说话跟百灵鸟一样动人，就是阴嗖嗖的——


    嗯？


    她反应了下：“晴晴，我有个小道消息，不知道你想不想听？”


    “但说无妨。”


    蒲晴撑着脸，闭眼思忖，下午还有哪些差事可以走动走动。


    佟苒苒爬起来，抖擞了两下，拿东西扫走碎瓷片，边道，“我听师姐说，少宗主原本不是喜好喧哗之人，可他外出游历两年归来，长老却张罗给他招些人耍陪。”


    “你要知道，整座细雨城，没有人不想扑到他床上的，就连他站在祭宫，都有不怕死的敢从地下钻出来——欸，你躺下作甚？”


    蒲晴高举地图，大大小小的标记处尚待挖掘，这下真要探到猴年马月去了：“你接着说，我休息片刻，等下还要去蜂群小筑。”


    佟苒苒咳嗽了两声，“我也不是想给你说媒，主要是，你可以去争取争取嘛，你说你要找一个男人，我们碧影小组每日抓那么多作乱者回来，待在少宗主门下，不得比旁人更靠近机密些啊？”


    “让我给他说书？”蒲晴仔细回想了下这位少宗主的名字，“朗衔夜？”


    “你们十二宫的都没轮上，还轮得到我。”蒲晴失笑，转了个身，继续研究。


    明月宗分为上中下三游，每月初按修为等级次序排列，琴游宫一般位居上游末。能稳扎在凤尾的绝大多数弟子，皆是惊鸿榜上有名有姓的人物。


    她根本没往朗衔夜那块儿想。


    在众人口诛笔伐下，她已然初步了解了朗衔夜的性格。总的来说，这约莫是个杀伐果断、冷酷冷情之人。不论是宗门大比，还是学宫考究，这人都要力争第一，且稳定持续，从未落于他人手。


    天下明月宗有他撑着，作为倚仗，再兴盛个千百年也未尝不可。


    究竟是何原因，导致修仙界没落呢......


    蒲晴肩颈一松，佟苒苒把地图抽走，一屁股坐在她身旁，叹气道：“这说不准，就是个机缘呢，你想啊，少宗主为何要挑人？”


    “我管他呢。”


    蒲晴淡淡地说。


    她把佟苒苒推开一角，蹭坐起来去寻鞋，预备出门，身子一转，面对面杵到佟苒苒跟前，没人能逃过她的眼睛，“为何坚持怂恿我，你看起来，不像是多话的。”


    佟苒苒果然面如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