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走马灯
作品:《小城市的人》 黑色奥迪从目光所及之处消失后,宋明宇还站在小卖部门口,像被人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的。
三分钟。
也许五分钟。
他记不清了。时间像被人揉皱了的纸,捏在手里,摊开来也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小卖部大爷在身后说了句什么,他没听见。马路上的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过去,车灯扫过他的脸,明一下暗一下,像某种无声的拷问。
然后他猛地推开了小卖部的门。
“哎——”大爷被吓了一跳,手里的晚报差点掉地上。
宋明宇冲了出去,站在马路牙子上,左右张望。那条路上车水马龙,一辆接一辆的车从他眼前流过——黑色的、银色的、深蓝色的,车灯亮得像一排排冷漠的眼睛。每一辆车都像是从他脑子里碾过去的,车轮压在他的思绪上,碾了一遍,又碾了一遍。
他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团烧红的炭,又烫又闷。
脑子里的念头像炸开的蜂群,嗡嗡嗡地涌出来,一个接着一个,没有头绪,没有逻辑,全是碎片。
他看见了什么?他到底看见了什么?
夏明婵挽着他爸的胳膊。绝不是普通同事之间的那种,甚至——他身边没有一个正常的女性朋友,白冰、朵朵、张静。。。会跟自己有这样的举动,哪怕是自己老婆,庄颜,都少有出门这样挽着自己的——那种带着些亲密的依偎的——紧贴。
他开始在脑子里拼命地搜索,想找出一个理由,一个解释,一个“可能是误会”的可能。也许是夏总喝多了?也许是夏总眼睛不舒服需要人扶?也许是他看错了角度,也许只是普通的并肩走路,路灯的光线造成了视觉上的错觉?
也许,刚才那俩人他根本就不认识,完完全全看错了。
可他知道不是。
他也是个男人,而且是个长大了的男人。那种肢体语言是什么意思,他太清楚了。
他甚至试着在脑子里替换人物——如果换成张静、朵朵、白冰在外面这样挽他的胳膊,他会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会。一定会。因为他和她们之间都是纯友谊的关系,这样的举动,越界了。
那要是她们这样靠上来,挽自己了,自己会有什么反应?
会觉得有点尴尬,然后马上不动声色地把胳膊抽出来。
可他爸没有抽出来。
他爸不仅没有抽出来,还侧过脸去笑了,笑着跟夏明婵说了什么,那个笑——
宋明宇闭上了眼睛。
那个笑容他没见过。快三十年了,他好像从没见过他爸对任何一个人露出那种笑。
那是一种放松的、没有任何防备的、带着某种柔和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笑。
他爸对刘红梅都没这么笑过。
他爸对刘红梅的笑是什么样的?他想了想,忽然觉得胃里翻了一下——他爸对刘红梅的笑,是那种“老夫老妻”的笑,一种习惯的,下意识的,那种感情更像是责任、是惯性、是这么多年搭伙过日子应该有的,而不是——
而不是那种让人想挽住胳膊的、让人想靠过去的、让人忍不住想凑近了说句悄悄话的那种东西。
时间线开始在他脑子里往回倒带。
倒到什么时候?倒到他所能想到的最早的时候。
十一年前。
广州白云机场,他要一个人飞墨尔本过去读预科。他妈刘红梅来送他,一起来的,还有这个女人。
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时候夏明婵还不像现在这样保养得宜、光彩照人。那时候她三十出头,穿着件鹅黄色的风衣,头发披着,脸上带着一种他很陌生的、后来才学会描述的表情——那种既想表达关心、又怕自己表现得太过分的、小心翼翼的温柔。她还给自己塞了一个红包,说“明宇到了那边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需要的就给阿姨打电话”。
他当时没多想。十七八岁的男孩,满脑子都是对未知世界的憧憬和忐忑,哪有心思琢磨这些。
现在想起来,她当年几乎是“代表”父亲来给自己送行的!
十一年前。如果十一年前就已经。。。。
如果十一年前就已经——
不,也许更早。也许早到他根本不知道的那些年月里,在他还在为期末考试发愁、还在跟同学争论更喜欢科比还是更喜欢艾弗森的时候,这两个人之间就已经有了什么。
那个问号大得像一面墙,轰地砸在他面前,砸得他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
那这些年呢?
那些年他在墨尔本,每个季度准时打到他澳洲账户里的钱,每笔都不少,足够他体面地生活、偶尔出去旅游、圣诞节跟同学去吃点好的。
账号的来源,一直既不是父亲,也不是母亲。而是夏明婵。
他爸说“他的个人账户不便大额跨境汇款”,他从来没怀疑过。
现在想想,一个已婚男人,自己的账户不方便,就理直气壮地让另一个女人来替他给儿子打钱?这个女人既不是他的妻子,也不是他的亲属,凭什么替他做这件事?凭什么替他承担这份“不便”?父母都不方便的事,就让夏明婵一个人代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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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能算一种逻辑——这两个人的钱,本来就是一起的。这个家,这个儿子,这段婚姻,原来早就不仅仅是他们三个人的事。有第四个人,从某个时间段开始,就像一个影子一样贴着这个家,贴着这个家的每一分钱、每一个决定、每一个重要时刻。她在他出国的时候来送他,在他缺钱的时候给他打款,在他毕业的时候帮他安排工作,在他买房的时候陪他去看房——
她几乎就是这个家的第二个女主人。
不,不对。
她也许已经是了。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被人从水里捞上来一样。
毕业回国。没找到合适的工作,或者说,他没有认真找。简历投了七八家,面试了两三回,不痛不痒的,没什么下文。他也不急,反正家里也没催他。后来,他爸说:“去你夏姨公司吧,已经说好了。”
不是“我帮你投了简历”,不是“我跟人事打了招呼”,不是“你去试试看,竞争挺激烈的”。是“已经说好了”。一句话,尘埃落定,板上钉钉,连半点难度都没有。
他进了集团,被安排到那家宾馆。啥也没干,先封了个“总经理”的名头,工资不低,奖金照发,车随便开,大家都对他客客气气的,同事看他的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以前以为是“关系户”三个字,现在他明白了。那个眼神里不只是“关系户”。那个眼神里还有别的意思——一种“我们都知道你家里是怎么回事,你脸皮还挺厚啊”的那种意味。
那些同事对他的谦让,那些饭局上别人对他客客气气的态度,那些“宋经理”“宋经理”的叫法,从来就不是冲着他宋明宇来的。是冲着他爸,冲着夏明婵,冲着这两个人之间那张看不见的、织了十几年的网。
他是这张网的产物,也是这张网上的猎物。
他在这张网上活了二十八年,还以为自己是自由的。
答案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他的脊椎骨往上爬。
最近。北京买房。
买房的时候夏总也跟着,“买吧,明宇,我干生意这么多年了,你知道贴多少瓷砖,做多少工程才能挣一个一二百万?这笔买卖是我干的所有生意里最轻松的,听阿姨的没错,你怕什么,我都买了。”
直到那刻起,她还是他心中侠肝义胆的夏总,一如既往的、体贴,周到,讲义气,把父亲当兄弟,把自己当自家孩子,多像一个……多像一个真正关心这个家、关心这个孩子、把这个家的事当成自己家的事来操持的人。她陪着去看房,帮着参谋户型,帮着谈价格,他当时挺感动的,觉得夏总这么雷厉风行,商场上的女强人,私下里却这么重感情。那天订完房晚上吃老北京涮肉,自己还抢着付了钱呢。
那天她说:“这房子要是住不上,就等着发笔财,要是住得上,将来成邻居了,还能串门呢!”
串门。
他现在想到这两个字,胃里翻江倒海。
不是串门。是登堂入室。是顺理成章地、体体面面地、被所有人接受地,住进他父亲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从机场送行,到海外汇款,到安排工作,到一起买房——一步一步,一环一环,滴水穿石,润物无声。她没有抢,没有闹,没有逼任何人做任何决定。她只是在那里,一直在那里,在那个家里所有需要“另一个人”的时刻,恰到好处地出现。
现在他站在北京四月的晚风里,浑身发抖,觉得那个“夏总”像一个巨大的笑话。
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膝盖一软,就着马路牙子蹲了下去。双手插进头发里,十根手指死死地扣着头皮,指甲嵌进去,疼,但他需要这种疼来确认自己还清醒着。
五官扭曲在一起,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滚的、让他想砸东西想打人想撕碎什么的愤怒促使他猛地站起来,原地转了个圈,想找什么东西踢一脚。
地上干干净净的,连颗小石子都没有。
只有平整的柏油路面和画得笔直的白线,规规矩矩的,冷漠得要命。
“操!”
他大声吼了一句,惊到了一个骑着自行车刚好路过的同龄人。
“你他妈的有毛病吧!”
自行车上的青年人嗓子比他亮,愤怒比他还大,唰的一声,从他身边飞驰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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