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斗武

作品:《绿衣

    景行和嵇青约在那间塌了半边的厢房里,月光从破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没戴面具,那张脸在暗光中显得格外苍白。嵇青靠在对面墙上,双臂抱胸,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玉牌。


    “就这样去?”景行问。


    “就这样去。”嵇青说。


    两人对视了一瞬,景行皱起了眉。


    “两个人都无伤无碍,魏恩不会信。”她说,“我是你抓来的,不是请来的。我完好无损,你也完好无损,他看一眼就会起疑。”


    嵇青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沉默了片刻。


    “所以至少应该——”


    话音未落,剑光已至。


    景行拔剑的动作快得几乎没有预兆。长剑从腰间出鞘,带着一声清亮的龙吟,直刺嵇青咽喉。嵇青的反应同样快——她甚至没有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动了起来。双脚在地上一蹬,整个人向后弹射出去,后背着地翻滚一圈,单膝跪起,匕首已经握在手中。


    景行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剑锋一转,横削而来,角度刁钻,直奔嵇青腰腹。嵇青匕首下压,格住剑身,金铁交击,火星在暗室中一闪。她借着剑势向左侧翻滚,站起来时已退到了窗边。


    “你——”嵇青刚开口,景行的剑又到了。


    这一次不是刺,是劈。从上而下,带着风声,力道不轻不重——重一分则伤人,轻一分则不像真的。嵇青侧身避过,剑锋擦着她的肩膀掠过,削下一缕头发。她不再后退,而是向前欺近,匕首反握,朝景行手腕划去。


    景行收剑回撤,剑尖点地,借力腾空,从嵇青头顶翻了过去。落地的同时剑已回到身前,横在胸口,封住了嵇青所有的进攻路线。


    嵇青转身,两人相隔三步,对视了一瞬。


    景行微微笑了。


    那笑容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她看见那张和赋止一模一样的脸上浮起的那丝笑意,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一下。


    “阿青。”景行说,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奇怪的、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情的语调,“我教你的,你还记得吗?”


    嵇青的手指一紧。


    阿青。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叫出来,嵇青说不上来的一种奇怪感受。


    她分了神。


    只是一瞬间的事,景行的剑已经刺到了她面前,剑尖离她的眉心不到三寸。嵇青猛地后仰,腰几乎折成了直角,剑锋从她额前掠过,带起的气流吹动了她的发丝。


    她顺势向后滑退,脚尖点地,连退七八步,直到后背撞上墙壁才停住。


    景行没有追。


    她站在原地,剑尖垂向地面,呼吸平稳,脸上还是那个淡淡的笑容。月光从破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嵇青脚下。


    嵇青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着景行,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个笑容,看着那把垂在身侧的长剑。忽然间,她分不清眼前这个人是谁了。是景行?还是赋止?还是某个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存在于另一个时间里的影子?


    她不记得景行说的上一世,但她的身体记得和赋止有关的一切。她的手记得握刀的姿势,她的脚记得进退的步伐,她的眼睛记得面前这个人的每一个习惯动作。剑尖垂向地面时的角度,微笑时嘴角先动左边还是右边,甚至呼吸的节奏——她都记得。


    对于景行来说,她们不是第一次交手。


    在嵇青不知道的那个时间里,她们交手过无数次。在月光下,在雨夜里,在破晓前的黑暗中。刀剑相向,不是你死我活,只为酣畅淋漓。每一次打完了,都会坐下来,靠着同一面墙,看同一轮月亮,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像一个人走进一间很久没来过的屋子,伸手一摸,桌上的灰还在,窗外的风还在,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嵇青站直了身体,匕首在手中转了一圈,反握改为正握。她没有说话,但她用匕首回答了——她向前冲了出去。


    这场搏斗是试探,是造势,是一种默契的隔空对话,但演着演着,戏变成了真的。是两个人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只有她们自己才能懂的联结。


    刀光剑影在月光下交织。


    嵇青的匕首快而狠,每一刀都奔着景行的要害去,但每到最后一刻都会偏那么一点点。景行的剑沉稳而精准,每一剑都封住了嵇青的进攻路线,但从不追击,像是知道她一定会退到哪里,提前在那里等着。


    她们不是在打架。


    她们是在说话。用每一次格挡、每一次闪避、每一次进退说话。


    月光下,两个人的身影交织在一起,像两把刀在磨刀石上互相打磨,发出刺耳的声音,溅出刺目的火星。


    嵇青渐渐忘了这是演戏。


    她眼前的人不是景行,是赋止。是她第一次在赋府后院遇见的那个女子——黑衣,长剑,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她们交手,打了很久,不分胜负。


    此刻,那张脸就在她面前。赋止的眼神是冷的,像春天的河水,告别了冬的凛冽又饱含生机。景行的眼神是温的,像秋天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有暗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嵇青的眼睛湿了。


    她的手上沾过血,她的心应该硬得像石头。但此刻,她看着面前这个人,心里裂开了一道口子,像冰面上出现了一条缝,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底下是温热的、流动的河。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情绪压了下去,然后她加快了攻势。


    匕首如暴雨般落下,一刀接一刀,没有间隙。景行连退三步,剑舞成一道银色的屏障,叮叮当当的声音密集得像一串鞭炮。嵇青逼到第四步的时候,景行忽然变招——剑锋一侧,不再是格挡,而是直刺,直奔嵇青眉心而来。


    剑势凌厉,快如闪电。


    嵇青的瞳孔猛地一缩,这一剑是真的,不是演戏,是真的刺了过来。她来不及想为什么,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双脚蹬地,整个人向后滑退,速度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


    但景行的剑更快。


    剑尖离她的眉心越来越近,三寸,两寸,一寸。嵇青甚至能看清剑身上的纹路,能感到那股冰冷的剑气刺得她眉心发疼。


    剑停了。


    景行收住了剑势,剑尖稳稳地停在嵇青眉心前三寸的地方。然后她手腕一转,将长剑背到了身后,左手向前伸出,去拉急停中的嵇青。


    嵇青正全速后退,被这一拉,整个人失去了平衡,踉跄着向前扑去。她拿匕首的那只手被景行抓住,下一秒,景行用力一拽,把她的手拽向自己腰间,环住了自己的腰背。


    嵇青的掌心贴着景行的后腰,能感到那里的温度,能感到布料下肌肉的紧绷。她的脸离景行的脸不到一拳的距离,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草药,铁锈,还有一种像是雨后泥土的味道。


    撕拉——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随后,景行抓着嵇青的手,绕至胸前,用力往自己胸口斜划下去。匕首划破了她的衣襟,从锁骨一直拉到心口。衣服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的正在被血染红的中衣。


    嵇青还没反应过来,景行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用力按在自己的肩膀上,嵇青的指甲嵌进了景行手腕的皮肤,她能感到指尖传来的阻力,能感到皮肉被划开的那种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触感。


    然后她看见了血。


    血从景行的内衫里洇透出来,先是一个小点,然后迅速扩大,在白色的布料上格外刺目。嵇青睁大了眼睛,想抽回手,但景行按着她的手不放。嵇青感到掌心下的肩膀在颤抖,感到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温热的,黏稠的。


    “你疯了!”嵇青终于喊了出来。


    她用力挣扎,想把手抽回来。但景行按得很紧,而她的手被压在肩上,使不上力气。她不敢太用力,怕挣动之间给景行造成更大的伤口。她只能僵在那里,掌心贴着那个正在流血的肩膀,感受着那片温热一点一点地扩散。


    月光下,景行的衣衫上下已经全是血渍。胸口那道长长的伤口最深,血从里面往外涌,顺着衣襟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肩上的伤也不浅,嵇青的掌心已经被血浸透了。


    “你何必!”嵇青的声音在发抖,“打个几下,挨几拳,弄个鼻青脸肿,也是好糊弄过去的!你何必把自己弄成这样!”


    景行皱着眉头,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在忍痛。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颗烧红的炭。


    “我们的每一步都很凶险。”她说,声音比平时紧了一些,每个字都像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如果不拿捏十足的把握,那便没有后路了。”


    嵇青看着她的眼睛,想骂她,想吼她,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是站在那里,掌心贴着景行的肩膀,看着血从指缝间往外渗。


    对峙中,景行松开了她的手。


    嵇青的手从她肩上滑落,沾了满手的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暗红色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忽然觉得天旋地转。她丢下了匕首——哐当一声,铁器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然后慌忙扯下自己的里衣,撕成布条,去缠景行的伤口。


    景行拦住了她。


    “不必多此一举。”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但每个字还是清清楚楚的,“就这样,新鲜的,刚好把我带去给魏恩。”


    嵇青的手僵在半空,布条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摇晃。


    “快走吧。”景行说。


    她没有再说话。弯腰捡起地上的匕首,递给嵇青,嵇青接过,手指触到景行的手指,凉的,冰凉的。她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景行转过身,朝偏院后门走去。她的步伐还稳,但嵇青注意到她走路的姿势明显比平时僵了一些——胸口的伤牵动着每一寸肌肉,每走一步都在疼。她没有捂伤口,没有弯腰,就那么直直地走着,血一滴一滴落在她走过的路上,在月光下画出一条暗红色的线。


    嵇青跟在她身后,隔着三步的距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条长满青苔的甬道,穿过那扇破旧的门。月光照着她们的背影,照着地上的血痕,照着两个沉默的、被命运绑在一起的人。


    “蝴蝶飞不过沧海。”此刻走在她前面的这个人,正在试图飞过一片她飞不过去的海。


    嵇青加快了脚步,走到景行身侧,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景行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嵇青感到那只胳膊在她掌心里微微放松了一些。


    废园的偏院里,落英守在赋止床边,寸步不离。


    赋止苏醒后,烧已经退了,脸色还是苍白,嘴唇还是干裂,但那双眼睛不再是昏迷时那种涣散的、空洞的样子。


    明攸已经给赋上去了消息。落英让他亲手去送,不要假手于人,明攸揣着信,连夜出了城。


    落英端着一碗粥,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赋止吃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歇一会儿,但她没有拒绝,一口一口地吃,像一个听话的孩子。落英喂完了粥,又喂了半碗水,然后用湿布给她擦了脸和手。


    “小姐,再躺一会儿。”落英说。


    赋止摇了摇头。她掀开被子,撑着床沿,慢慢坐了起来。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要停一停,像是在等身体跟上她的意志。落英想去扶她,她摆了摆手,自己扶着床沿站了起来。


    站了不到两息,腿就开始抖。她咬着牙,扶着床柱,一步一步往外走。落英跟在她身后,伸着手,手足无措,不敢扶,也不敢不扶。


    走到门口,赋止停了一下,看着外面的天光。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些枯草和残垣断壁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她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跨出了门槛。


    院子里,亦禾正在浆洗。


    她蹲在一只木盆前,挽着袖子,双手泡在皂角水里,搓着一件旧衣裳。阳光照在她背上,照在她微微佝偻的肩胛骨上。她做得很专注,没有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赋止看着她,愣了一愣。


    她认出了那个背影。从前那个圆润的,敦实的,脸总是在疑问时微微向左倾斜,那是池隐的贴身婢女亦禾。


    “亦禾。”赋止唤了一声,像风吹过枯叶。


    亦禾的手停了。她慢慢抬起头,转过身,看见了站在门口的那个人。


    赋止一件旧衣裳挂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像一面旗挂在旗杆上。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头发随便绾着,几缕散在脸侧。


    亦禾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没有站起来,就那样蹲在木盆前,仰着头看着赋止,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眼泪先于话语涌了出来。她用手背去擦,擦不完,皂角水混着眼泪,辣得眼睛更红了。


    赋止看着她哭,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她不知道亦禾是怎么活下来的。池府满门抄斩,池隐尸骨无存,她的贴身婢女却活了下来——这不是幸运,这是另一种残忍。活下来的人,要替死去的人活着,要记得她们,要日日背负着仇恨与心痛。


    赋止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她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她连自己都安慰不了,拿什么去安慰别人?


    腿忽然软了一下。


    她往前晃了晃,差点没站稳。亦禾猛地站起来,皂角水溅了一地,两步跨到赋止身边,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赋小姐!”亦禾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慌,“您还没好全,不能站这么久!”


    赋止靠在身旁的木头房柱上,喘了几口气,慢慢稳住了。她没有推开亦禾,就那么挨着她,感受着那只手臂传来的温度。


    亦禾扶着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赋止的袖子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圆痕。


    “赋小姐。”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您一定要好好的。”


    赋止没有接话。


    “我们小姐...”亦禾的嘴唇在抖,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她时时刻刻,都忧心着赋小姐的安危。甚至在最后,在...”


    她说不下去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她只是反复地说着那几个字,翻来覆去地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请赋小姐看在小姐那片心的份上,好好爱护自己罢。您好好的,我们小姐在天上才能安心,您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小姐一腔心血,就全白费了。”


    赋止静静地立在院子里,耳边是亦禾带着哭腔的声音。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的。风吹过来,带着皂角水和青苔的气味。远处有鸟叫,一声接一声,叫得很欢快。一切都是活着的、鲜亮的、正在发生的样子。


    但她觉得那些东西离她很远。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变了形,光线照过来的时候已经失了真。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站在那里,听亦禾说话,看阳光在地上移动,感受风吹过脸颊的触感。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然后她感觉到脸上有湿润的东西正在流淌。


    她伸手摸了摸,她在哭。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眼泪止不住,一滴接一滴地往下掉,掉在地上,掉在亦禾的手背上,掉在自己那件旧衣裳的袖子上。


    她又想起池隐死时的那个画面。以及她未能亲眼所见的,铁蒺藜裹身,拖行三街,犬食其骨。每一次想象都像一把刀,在同一个位置反复地割。


    她以为她已经哭够了,在池隐刚死的那几天,她把眼泪哭干了,把嗓子哭哑了,把整个人哭成了一具空壳,她以为再也没有眼泪了。


    但此刻,站在阳光里,站在亦禾面前,眼泪像是从山涧中涌上来的,像地下暗河找到了出口,汩汩地往外冒,止都止不住。


    亦禾看见她哭了,哭得更厉害了。两个人抱在一起,一个靠着另一个,在阳光下无声地流泪。风从她们身边吹过,带着院墙上那棵老槐树的花瓣,白色的,小小的,落在她们的肩膀上、头发上、地上。


    落英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眼眶也红了。她没有走过去,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明攸从院门外进来,脚步匆匆,手里还拿着送信回来时带的一包药。他看见院子里的情景,放慢了脚步,把药放在灶房门口,然后退到了院角,背过身去,仰头看着天上的云。


    没有人说话。


    院子里只有风声,只有偶尔传来的鸟叫,只有两个人克制着的、压得极低的哭泣声。


    半晌,赋止扶住亦禾,转过身,慢慢走回了屋里。她的步伐比来时稳了一些,背脊挺得直了一些。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阳光和亦禾。然后她跨过门槛,消失在门后的阴影里。


    喜欢绿衣请大家收藏:()绿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