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旧梦逢春

作品:《没在种花,在向殿下扔泥巴

    姝禾和濯漪的队伍,在她的园圃前分行。


    濯漪虞部的小队有公务在身,要深入山内督查几处皇家苑囿的物资供应。


    “我们大约后日中午能出来,你在园圃好生待着,那守园的老翁也许喝得烂醉,倒在哪里睡觉也不一定,你千万别一个人进林子里。”


    濯漪再三嘱咐。


    姝禾也一一应着,手上动作不停,把备好的干粮和行囊,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地递给她。


    “哎呀,我说晋录事,这年轻夫妻就是不一样啊,我家那老货恨不得我死在山里。”


    身后同僚调笑起来。


    濯漪跟上去,一掌差点将他掀翻。众人嘻嘻哈哈地驾着马车远去。


    姝禾忍俊不禁,转身推开园圃的大门。


    园内静悄悄,外面摆着的松柏盆栽好好的,仍旧是雪前的模样。


    深处的茅屋门窗紧闭,不见人影。


    她转了一圈,竟真没看到老翁,怕是真如濯漪所说,醉在某处了。


    姝禾推开茅屋门,屋内还算整洁:东屋是她偶尔来住的,因此挂了锁;西屋则敞开着,一床薄被堆在床上,看样子,很久没有人睡过了。


    她用带着的钥匙开了东屋的门,放下几件换洗衣物,正要将屋内棉被抱出去晒一晒,却见屋外云层翻涌,竟是要下雨了,便作了罢。


    借着天光,姝禾利索地收拾了灶台,准备淘洗一番煮点粥。不过,水缸已经见底,只得去屋后打点溪水。


    这间茅屋坐落在山坡之上,屋后不远处,便有一条小溪,地势并不算高,缓的地方被踩得多了,已经慢慢有了一条羊肠小径。


    眼看密雨刚起,织起银线,姝禾火速拎起木桶往外走。


    老翁一直不见踪影,她的心里到底还是担心的。因此,远远望见溪边倒着一个黑色人影时,姝禾眼皮一跳,心里一下子慌了。


    她几乎是踉跄着奔了过去。


    “老翁!老翁!”


    她甩下桶,因为慌张,甚至跪地膝行了几步,方扑到那人影身边。


    姝禾伸手扶住那人侧倒着的肩,托起他的头——


    看清他的穿着面容时,姝禾手一抖,差点又将他推回水里。


    怎么会是他!


    如临万丈高台附身下望,她的心脏狂跳不止,疑惑了一瞬,恐惧便立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哆哆嗦嗦,用颤抖的手去探他的鼻息——


    千万缕心绪化为无言。


    还好。


    还好,还有呼吸。


    不待细想,姝禾发自本能的,立刻俯身抱起他,将他调整成坐姿,绕去他身后,又环抱住他结实的腰腹,使出吃奶的力气,握拳在他腹部挤压了几下。


    雨势渐渐大了起来。


    宋珩终于呛咳出几口水,面上露了点生气。


    山中的雨,带着丝丝寒意,扑面而来,让人睁不开眼。姝禾浑身湿透,但却感受不到冷,也分辨不出脸上是泪是雨。


    见他有了意识,忙转过身,用力背起湿漉漉的男子。


    宋珩本就高大的身躯在昏迷之下更是沉重无比。


    姝禾咬着牙苦撑,连背带拖,手脚并用,终是将他拖到了山坡上。


    她停下来大口喘着气,却不敢懈怠休息太久。


    本该在巍峨殿宇中高坐的贵人,为何会出现在这条小溪边?上天似乎又在随意操弄她的命运,本以为七年前就断了的线,又被悄然拾了起来。


    她又想到,永嘉山上有不少贵族的行宫别业,他莫非是卷入了什么斗争之中?


    能将本朝三皇子逼到这般境地,对方恐怕怀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决心,其后的势力,必然不是她一介平民能够承受的。


    思索片刻,姝禾担心这茅屋虽然偏僻但并不安全。


    她忆起花圃深处,还有一间废弃矮小些的杂屋,是当年自己刚进山开荒时临时搭建而成,后面便堆放了些不常用的花盆、农具……


    下定决心,将他拖往那处避一避。


    这小屋距离她的茅草屋有一射之地,隐蔽在葱茏的杂草和崎岖的怪石后面,十分不起眼,所幸还没有破败倒塌。


    姝禾又挣扎着将宋珩拖进去,从落灰的角落里抽出一条长凳,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上面,俯身猛拍他的后背,直到他又“哇”地吐出几口水,剧烈咳嗽起来。


    她稍稍放了心,方将他挪到铺着茅草的地上,让他侧躺着休息。


    宋珩的呼吸,渐渐顺畅。


    屋外大雨瓢泼,夜色浓了起来。姝禾谨慎地原路返回,收回水桶,吹灭烛火。又搜罗了些行李和干粮,撑着伞,梳理完踏开的草痕,才折返回这间隐蔽的小屋内。


    做完这些,她已经累得只剩一口气了。


    多亏这些年一直做些苗圃重活,体力还是有的,不然今天这么折腾一番,恐怕不是寻常人能够受得住的。


    稍作喘息,她起身轻轻剥去他身上层层的衣物,检查他的伤势。


    黑暗中,男子湿漉漉的面孔近在咫尺。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她模模糊糊能看到他皱着的眉头,紧闭的双眼和笔挺的鼻梁,还有被溪水冻得发白的薄唇……


    他的胸前,被树枝乱石剐蹭的大大小小的划伤无数。


    姝禾看着,心头泛起细微的酸,拿起带来的干衣物,为他轻轻擦拭。


    待褪去里衣后,她更是一惊——


    宋珩的左右臂膀,自上而下,均有一片狰狞凸起的伤痕。


    她回想记忆中他的模样,那时他是矜贵无瑕的公子,何曾有过这样的伤?


    想起这里,她心里又忍不住泛起一丝冷笑。有什么好心疼的,他的齐王做得好好的,又成了储君人选,这点伤,恐怕也为他挣了不少荣宠吧。


    姝禾收回心神,替他换了老翁的一套粗布衣服,用薄被裹紧他颀长的身躯。


    见他发髻上还滴着水,她便伸手,想去摘下他的头冠。


    就在此时,男子悠悠转醒,与她在黑暗中对上视线。


    深蓝色的夜,吞没了这杂乱窄小的屋子。


    唯一的透气窗开在墙壁最上缘,有一束苍白的光透了进来,落在她脸上,让他能清楚看到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原来雨已经停了,清冷的月亮升在山里,静悬在夜空。


    “阿雨……”


    宋珩失魂落魄,声音沙哑,头痛欲裂下,不知此身是何身。但他仍旧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想要抚上她的面颊。


    他喃喃道:“别哭……”


    他唤她的小名,姝禾当然听得真切,一个激灵要退,却被他紧紧握住手腕,又拉回跟前。


    姝禾无奈,这个人刚刚没知没觉,半分劲也不出,此时倒是有力气拉她。


    宋珩的目光渐渐聚焦,落水前的种种也映入脑海。


    片刻后,他意识到:这不是死后,更不是梦中。


    他眉头微蹙,看着眼前人,一时语塞。


    姝禾挣扎着甩开他的手,同他拉开一点距离,从包裹中掏出一块烙饼,蹲下来递给他:


    “虽然不知道你因何落水,但我不是见死不救之人。你怕是饿昏了头,先吃了吧。”


    宋珩没有动静,姝禾忍不住抬头看他。


    他努力支撑起上身,也直直地盯着她看。


    薄唇紧闭,苍白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能看到他的睫毛颤抖了两下,立即被水汽浸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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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姝禾心绪复杂地别过头,不想耽溺于这样暧昧的场景。


    可是下一秒,她便被猛地拉进一个冰冷的怀抱中,要挣扎,对方却越抱越紧,像是要把她箍进身体里似的。


    湿润的水滴,从他的鬓边滑落,滴进她的脖颈……


    姝禾身形颤抖了一下。


    久别重逢、近在咫尺的情境,最终还是让宋珩瞬间忘记了一切,礼法和过往,随着理智一同烟消云散。


    他几乎没有细想,便抬手轻托住她的脖颈,捧着她的脸,哀戚地吻了上来。


    姝禾仅剩的一丝气力,在这一刻被全然抽空了,再也无法挣扎。


    宋珩鬓边的雨水,混合着两人的眼泪,一同落进这个纠缠狂乱的吻里。


    直到她心力交瘁,失声抽泣起来,他才停下了动作,一双泛红的泪眼与她抵额相对。


    他想说“我找了你七年”,想说“当年我身不由己”,更想说“我后悔了”……


    但最后还是流下眼泪,轻声道:“原来没死,原来你只是,不想见我。”


    姝禾撇开脸:“汪行舟,你无耻。”


    “这不是认识我吗?”宋珩泪中带笑,拇指划过她泛红的唇角,咬牙道,“在柳府,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到底谁无耻?谁藏了这么久,骗了我这么久!”


    “藏?”


    姝禾撇开头冷笑道:“殿下当年为大业所迫,不辞而别,民妇能够体谅,从未纠缠阻碍,如今怎么能说我是故意躲藏呢?”


    宋珩如遭雷击,怔怔地望着她:“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早?多早算早?比之今日,我确实早就知道。可若殿下说的是七年前,那我可算知晓得最迟了。”


    姝禾被他箍在怀里,只能以手隔在二人之间:“我听闻,殿下的名讳是‘珩’字,佩玉有珩,以节行止。眼下这番作为,恐怕有损你高贵的名声吧。”


    宋珩不说话了,慢慢松了手。


    姝禾见他眼眶泛泪、面露哀色,却也没再反驳,忙趁机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良久,他露出一丝苦笑:“看来这些年,你倒是读了一点书。”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没有。”


    姝禾气极。


    “没读过!我是彻底的村妇!莽夫!爱好和人吵架,齐王殿下在柳府见到我时,我不就在和人厮打吗?那便是我这些年的日常!”


    姝禾说得畅快,几句话又把他说得语塞。


    听她字字带刺,宋珩意识到刚刚自己是如此的荒唐卑微,更惊异于自己的忘情失态,只得压下情绪。


    “死遁一场,只嫁了个区区录事,程娘子功力尚浅。”


    姝禾挑眉:“殿下当年要是如实相告身份,民妇必定死缠烂打,也要为你做小,那我今日肯定不止于此!”


    “你……”


    宋珩又被她一句话戳中要害,胸口气血翻涌,忍不住捂嘴闷咳起来,脸色霎时白了。


    见他说不过自己,姝禾心里痛快了,将烙饼扔进他怀里。


    “续完旧了,殿下省些力气,待会儿贼人要是追上门来,我可没有力气再背着你跑了。”


    宋珩脸上泪痕还未干,却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当年,跟在自己身后乖顺的小娘子,如今不仅变得伶牙俐齿,甚至不愿多看自己一眼!


    他心中被不甘和酸涩交织,只觉得自己这眼泪流的屈辱至极,暗恨之余,却又控制不住的,想多看她几眼。


    但她白净的脸上一点波澜也无。


    宋珩只得死死攥住那块饼,克制住鼻尖的酸意和喉咙里翻涌而上的血腥之气。


    一时,二人沉默独处,只听到林中虫鸣阵阵和远处的溪水潺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