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偫谋反那年，沈山时任朔方节度使，离长安最近。闻讯后星夜驰援，率本部兵马与宋珩的帐内府兵汇合，合力平叛，功劳卓著，如今已是辅国大将军，深得帝心。


    没想到他的儿子竟进了御史台，还偏偏掺和进这桩审讯里，有这层关系在，行事难免多了几分掣肘。


    “那录事你要好生看着。”宋珩沉吟片刻，道，“再去查查那沈千涂拘他是为何事。不过……不必与他正面拉扯，免得节外生枝。”


    “臣明白。”李承岳垂首应下，正要告退，却又被宋珩叫住。


    “李尚书。”


    他起身，立在青玉灯旁，烛火下，神色较先前柔和了些许。


    “尚书一直为我辛苦筹谋，叔玉心中感念。如今，飞峦仍旧对当年的事讳莫如深，但我也不愿再逼问了，今日已放他出来，此刻恐怕已经到家了。今后，叫他不必再回安西道了，那里清苦，不是久留之地。”


    这位三殿下向来寡言，难得说这般体恤的话。


    李承岳赶忙躬身谢恩：“殿下，飞峦当年年少无知，行事任性，既未找到名册，又隐瞒了那女子的生死……您对他已是仁至义尽，臣身为兄长，既愧对定安侯，也愧对殿下的信任。”


    宋珩起身亲手扶起他，温声道：“当年之事，他年纪尚轻，一时糊涂罢了。如今你这个做兄长的，多劝劝他，让他在长安好生歇几日，后头的事，我会为他安排妥当。你与飞峦能有今日，李将军与外祖在天有灵，也会安心的。眼下，我……”


    说到这里，他朝外望了一眼，面上露出几分温和的神色，犹豫了一瞬。


    “多谢殿下体恤。”


    李承岳却深深一礼，打断他的话头。


    “殿下，侯爷当年临终托孤，名为托付，实则是为臣等寻了一处庇护。殿下明达善任、亲民仁厚，能辅佐殿下成就大业，是臣的福气。只是……”


    他话锋一转：“当年侯爷手中那份名册，遗落在落枫镇，至今下落不明，是否早已化为灰烬，无人知晓。如今那女子忽然现身，其夫又在部中任职，还与柳子凛往来甚密，殿下，不可不防啊。”


    宋珩脸上的柔和渐渐褪去，陷入了沉默。


    烛火跳动，映得他眸色晦暗不明。


    许久，他才咽下未尽的心思，抬眼望向李承岳：“尚书放心，此女，我会想尽办法拘在身边，绝不再让她出去露面，以免生事端。”


    李承岳闻言，不置可否。心中知道他重情念旧，但身为人臣，既已说起，便想多劝几句。


    “殿下，纳妃之事，陛下先前不提便罢，如今既已开口，今年怕是避无可避了。说起来，此女终究是臣子之妻，即便和离，殿下若要纳她为侧妃，于名声终究有损，还望殿下三思。”


    宋珩脸上已经一丝笑意也无，他依旧硬着头皮道：“陛下近来时常提及韦青嵘，大有起用之意。韦相其兄，本就是朝中清流砥柱，又沾着昌平公主的关系，根基稳固。殿下若为前程计，为少时情谊计，立韦氏女为正妃，倒也算两全之策；若再照顾一下裴氏女，便是锦上添花了。将来若实在难解心头之憾，再将那女子纳入府中，也不至于动摇帝心，惹人非议。”


    难解心头之憾……


    宋珩垂眸，思忖了片刻，并未反驳。


    “尚书，近来，你恐怕要前往青阳郡一行，去见一见韦青嵘。”


    “圣上已经有了旨意吗？”


    “请他回京，圣上自会安排人去。我劳尚书这一遭，是为了别的……”


    他收回目光，又摩挲起自己的玉扳指。


    良久，久到李承岳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疑心他是不是睡着了，才听到他低低地叹了一句：


    “你说得不错，王妃之位，非韦氏女莫属。”


    李承岳松了一口气，拱手道：“殿下英明。”


    宋珩却又低声问道：“尚书，是否听过开元年间的一桩奇闻……”


    李承岳不解其意。


    宋珩转过身，背对着他，缓缓开口：“易州司马张果之女早夭，暂葬官舍东院之下。后刘乙接任其职，其子夜遇一丽人，自言即张果亡女，命数当复生，嘱其开棺。如期掘墓启棺，女子果然复苏，言行起居一如常人……”


    李承岳征住，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他却没有再说下去。


    “我累了，尚书大人也早些歇息去吧。”


    李承岳愣怔地站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想起来告辞。


    刚迈出门槛，便见有内臣捧着纸笔走了进来。他望着那盘上的一册薄页，轻轻叹了口气。


    同样的，姝禾也是唉声叹气地迈进了栖梧殿。


    这座偏殿紧挨着宋珩的寝殿，听说曾是他幼时的书房。她跟着仆从，一路被引入殿内。照理说，她是臣子之妻，头一遭进翊宸宫便在此留宿，传出去必定会给宋珩招惹非议。


    她原以为这般不妥，他会有所顾忌，这宫中人想必也会讶异。谁料，无论是几个引路的内侍，还是巡视的侍卫，都是目不斜视，神情自若。


    殿内灯火通明，桌椅床褥看起来皆是新安置的——他如今正当红，内务打理的如此妥帖，也是理所应当。姝禾望向睡塌旁挂着的一排衣物，正看得出神。


    “这是给娘子预备的。”


    身后传来侍女的声音，来随侍的二人顶多双十年华。圆脸的名唤朵云，身量纤细些的名唤吹蝶。见她站着发愣，吹蝶忍不住先出了声。


    她环顾四周，又看了室内陈设，靠窗边一排架上未放珍玩，居然放着一排高山春色……


    姝禾怔怔地呆在原地。


    这里，像是早早为她布置好的陷阱，只待她一踏入便被束住。


    一位中年妇人满脸堆笑地走进来，先是嗔怪伺候的二人：“怎么不劝娘子沐浴更衣？夜都深了，也该歇息了。”


    随即，她转向姝禾，恭恭敬敬地行礼：


    “娘子有礼，奴婢肖令娘，是翊宸宫的掌事嬷嬷，特地来向娘子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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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嬷嬷客气了。”姝禾连忙扶起她，“我不习惯旁人伺候，是我不让她们动手的。”


    “娘子随和。”


    肖令娘脸上的笑容愈发客气。


    她与陈福泉同为宫中老人，当年宋珩之藩齐地，陈福泉奉命留守翊宸宫，她却留在深宫辗转，先后执掌过几宫内务，见惯了风浪，心思远比陈福泉活络。


    此番宋珩回京，特地亲自召她回来打理内务，她心中明镜似的，知晓这位殿下必有特别的安排。


    齐王常年驻守齐地，甚少回京，宅邸内院十分清净，别说侧妃侍妾，连个伺候的女眷都无，与女子相关的杂事更是从无涉足。可谁也没想到，今年开春刚过，栖梧殿便大兴修缮，里里外外忙活了足有一个多月。小到园囿里的盆栽摆放，大到寝殿的陈设布局，殿下即便政务繁忙，也总会抽出时间亲自过问。


    宫中上下无不揣测，定是他要迎娶王妃，才这般费心布置。可谁也没料到，最后住进这的栖梧殿的，竟是这样一位女子。


    此事落在陈福泉眼里，只觉得匪夷所思；可令娘却看得通透，能让素来冷情寡欲的齐王殿下如此上心，这位娘子的分量，绝非寻常。


    前几日，宋珩更是破天荒地过来叮嘱：“嬷嬷，陈福泉应当与你们交代过了。往后这栖梧殿，你们要多上点心。”


    肖令娘自是喜不自胜，连忙带着朵云、吹蝶躬身应下：“殿下放心！宫内久未有女眷，奴婢们早就摩拳擦掌，定能照料好娘子！”


    那日宋珩心情显然极好，被她这副雄心勃勃的模样逗得勾了勾嘴角，看得肖令娘心头一热，愈发笃定了自己的判断。


    想到这里，她又笑道：“若是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望娘子指正！”


    姝禾沉吟片刻，还是忍不住道：“一切都很妥帖，只是这些衣物，实在贴合我的身形，像是量身定做一般。”


    肖令娘不免得意：“娘子，这是长安城中最有名的织女大家所置，目测您身形，日夜赶工所制出来的。娘子可以沐浴，更衣一试了。”


    姝禾颔首。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肖嬷嬷退下后，殿内只剩姝禾一人，她抱膝坐在榻边，望着这秉烛如昼的寝殿，思绪万千。


    他莫非真的心仪自己？


    当年他不辞而别，几天后虽派了李飞峦来相救，自己却始终未曾现身。那时她便明白，自己于他而言，不过等同个乡下婢子，几分情谊恐怕也只是怜她孤女无依，道义上过不去罢了。


    那几日里，她把半生的罪都受了，心灰意冷之下，想方设法得以假死脱身。


    本以为，此生再无交集，谁料七年后，兜兜转转竟又与他重逢。


    他几番举动所流露出的迟来情意，让她彻底摸不着头脑：溪边小屋那慌乱的吻，尚可说是他神志不清；可这次濯漪受审，难道真的不是他故意设局、逼着自己来求他吗？


    不然，她们还会得罪谁呢？


    董国夫人又为何要助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