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开眼。


    李星中手持玄冥，分开了两人。


    她从刚才的记忆中，得知面前这人乃狂战士鬼长老，紫旭教五老之一，是百年前正魔大战中为数不多的幸存者。她师于云海中，少年时已大成，但后来……她修行的时候似乎出现了问题。而云海中大战后一年就自食恶果离开人世，不能再指导她。


    于是她就从阿瑜变成了鬼长老。阿瑜之名从此无人再唤。


    盔甲还能动，还能发出声音，但人已不知死活。


    通过刚才入体的黑气，她很确定，盔甲已经和人融为一体了。这具金属之下，大概只有一些血肉附着。


    不过经过她的净化，盔甲的状态似乎好了一些。


    “圣、女……”从它的腹中传出断断续续的声音，而且阴气森然。


    “入教以来，还是第一次听鬼长老开金口。”李星中一手执剑，一边不忘揶揄，“圣女体弱，受不起惊吓。长老不论是想做什么，都还是请回吧。”


    “圣女……”鬼长老似乎并未听见李星中的话，仍然向她走来。


    “若是如此，不要怪我不客气。”李星中手中剑寒光闪烁，一剑刺进盔甲半寸。


    “等一下。”她按住李星中的手。“阿瑜？”


    整具盔甲突然在颤抖，金属相撞之声至少持续了半柱香的功夫，甚至她一度以为盔甲要散架了。


    “哈哈哈哈……哈哈……你果然是……圣女……”


    “不错，我就是乐生圣女。”


    她缓缓走向这具盔甲，然后手轻轻地按在盔甲的面部。掌心好像有什么破土而出，勾住了盔甲身边的黑雾，然后突然一下！


    黑雾全部被勾进了她的身体！


    “何无盐！”她听见李星中大叫。但是来不及了。


    她自愿囚在盔甲之中。这副盔甲本是云海中的物品，她特意要来，那时她还为这份礼物开心了很长一段时间。殊不知，这是临别赠礼。


    后来，云海中走了，那段时间她便再不愿意脱下这身盔甲，杀人练功，吃饭睡觉，日夜穿着。她要把云海中给她的功法练到极致才行。那样才能靠近这个人。


    经年累月地行走，日晒雨淋也不知疲倦。慢慢地，盔甲便脱不下来了。这也很好。没必要再脱下来。她的血肉渐渐凋零，成了模糊的一团。她的意念转而附着在整副盔甲之上，所以也难以再开口。


    不知不觉……原来已过去了百年啊。


    百年来，痛苦烂在这具盔甲之中，无处言说，也无法言说。她的身体腐烂，再无转圜的余地，可她的意识却承受不了这般痛苦，只能将一切发作在其他生命之上。她变得残忍嗜杀，手段残忍。她不再是她，而是一只鬼。一只吃人的鬼。她的称号由此得来。


    何无盐蓦然睁眼，黑雾转白，从她掌中吐出，进入了盔甲之中。


    白色的光芒在盔甲之中进进出出，半晌过去。尘埃落定。


    白雾被尽数吸入了盔甲之中，而盔甲上的血污和满满铁锈褪去，显得锃光瓦亮，反射出烛火的光芒。


    鬼长老往前迈出一步。


    李星中立刻挡在了她的面前，以剑尖相对。


    只见鬼长老单膝跪地道，“劳圣女相救，阿瑜内心惶恐，不甚感激。”


    何无盐道，“不必多礼，鬼长老快快请起。”


    “若真是感激我，愿你今后好好活着，莫要再如同往常那般自我折磨。”她实在不忍见人遭受如此痛苦。


    鬼长老面无表情，也无法有表情。那盔甲之中仍然空无一物，但却似乎沉吟了很久，最终吐出一句，“谨遵圣女之令。”


    “回去吧。”


    “是。”


    鬼长老走了，也不用再强撑了。她大口喘起气来。


    “何无盐，你怎么样？！”李星中语气着急。


    “还、还好。”胸口有些闷，好像要烧起来。体内的酸痒感也发作了……但这她不好意思说……


    “你为什么要逞强！”


    “让你遇到危险就用玄冥，你不听；告诉你花辞树在搜山，别出门，你偏偏要出门；自己明明身体有恙，我赶来就是为了保护你，可你却还要去救别人。要是下次再遇到什么危险，我没有赶上怎么办？！”李星中似乎怒气渐深。


    “可是……她真的很难受。自愿被囚于盔甲之中时，年岁尚小，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后来，又已经无力自拔了。”她越说越小声。


    “天底下，受难的人多了去了。每个入魔教的人，都有自己的因果。难道你都要这样倾尽所有去救吗？”他一半在烛光下，一半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这……她陷于痛苦之中，几次向我求助，我不忍心。”那道三番四次出现的恐怖目光，原来只是想确定她的身份，然后发出个人的求救信号罢了。


    李星中向她靠近了一步。他脸色有些阴沉，“那你那日在山洞救我，是为何？”


    她愣住了。“是我？”


    那日，真的是她救了李星中？！


    这样说，白慕圣在偏殿的话并非虚言。魔子由圣女转生……她才是这一切的根源。


    可是，血色禁果为什么会在她的身上？难道，真的是在山洞之中做的那个梦？那位拥有一双凤眼的前辈令她吃下的那个果子，就是血色禁果？她的头也有些痛起来。


    “何无盐，”她被李星中握住双肩，“我对你来说是谁？救我难道只是因为我是清一门的师弟？只是出于不忍？”


    脑袋开始发胀，有些话已听不清，只知道他似乎真的很生气，“我自是不忍你死的。”有力的心在胸腔里跳动着，温温热热的，这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可好像说错了。她依稀看见清俊的脸庞盖上了一层阴影，失去了往昔骄傲的神采。


    “我知道了。”便放开了她，转身要离去。


    她有些困惑了，轻轻唤了一声，“李星中？”却没得到答复。


    他的背影不知怎地，有些孤单。而后眼前模糊了。


    她做了好多梦。


    梦里，此方天地已经有崩塌的痕迹。除了三青山之外，其他地方也已经开始出现时空的裂缝了。而且裂缝正在慢慢扩大。


    她第一次下山跟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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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教之人时，就跌落到了一个这样的裂缝中。


    入眼的是那双炯炯有神的凤目。


    何无盐与此人生活了不知道多久。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因为它不再流动。而生命，生命在这里是一种惩罚。


    所以这美丽的女子疯了。她长时间一个人独处，寻不到任何出路，只能自己跟自己对话，自己回忆过去，甚至篡改了过去的记忆，将这里伪装成她喜欢的样子。满山火红的杜鹃，像是在燃烧一般，燃烧的是她自己。


    自从何无盐到这里来，这美丽的女子发疯到一定程度，就会打骂何无盐，有时竟是下死手。可何无盐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过，只能为了减轻疼痛拼命修炼。


    何无盐自然隐隐察觉出女子修为极高，只是……不似正道。女子清醒时人还不错，甚至会指导自己，只是这样的时候不多。


    从她的只言片语里，何无盐得知这名女子叫李星坠。


    她最后一次清醒过来，便让何无盐吃下了一个果子，用全部的力量托举何无盐。


    好在，没有辜负这份托举。在一片混乱之中，何无盐顺利逃了出来。


    何无盐回到此方天地，幸而此时距她下山只有两年。只是穿越时空的冲击力，让她忘记了在这空间里发生的一切。她醒来只发现自己已突破了十年大限，急着回三青山。


    然后何无盐又梦到了李星中。


    他的心跳停了，不管她怎么给他喂丹药，输灵气都没有用。泪水就不争气地就流下来了。她哭了好久，问他为什么不肯活过来。


    李星中：我很生气。


    她问：为什么？


    李星中给她一个“你说呢？”的眼神，然后又不说话了。


    死得透透的。


    她：是因为我在瑶光池拒绝了你吗？当时他也是一言不发就走了。似乎也很生气。


    没有回应。


    她：那是，我没有听你的话，所以你生气了？


    她还拉了一下李星中的衣角。


    好吧，身体跟他的心一样，硬梆梆的。茅坑里的臭石头。


    她只有独自思索。


    应该就是被拒绝了吧……可，可她应该同意吗？她还没有想好……


    李星中在水中的模样又清晰地浮现出来。


    一滴水珠从他的额发滴下。他穿着很薄的里衣，透过池水，白玉的胸膛和红得发粉的皮肤，欲隐欲现。眼窝深，鼻子又高，在雾气中，深邃的眼睛却只显得迷离不清。嘴……唇红齿白。这很好，说明他现在活蹦乱跳，精力充沛，气血充足。


    他划开了水，慢慢地走过来了。掐住了她的腰又握住了她的脖子……嗯……他的标准姿势了……行吧，比起死人还是要好一些的……


    低头，就吻了上来。


    嘴上温温热热的呢，不知道是不是泉水。


    “快吞下。”


    什么？吞下？这可是洗澡用的，就算是九天之水她也不喝。


    “快吞下！”


    她听到有人说。然后睁开了眼。是李星中阴沉的大脸。


    他手里端着一碗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