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回到天机山。


    山崖上宴辛留下的护山巨剑仍在，只是金色的剑光变成白色，虚虚的似月光笼罩在山野间。


    “师父可算回来了！”


    青衡青衍在院里读书，一见到苏玉，欣喜地凑上前来，而后望见她空空如也的身侧，疑惑地问：“师爹呢？”


    苏玉摆摆手，没有多说。


    她四下打量了一下，诧异道：“院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原本朴素的小院变得奢靡异常，屋瓦泛着琉璃彩光，十字窗柩改成了红檀雕花，院落四角放置着碗莲，树上也挂上了金灯。


    仙门庭院变成了富贵人家的后院。


    “谁弄的？”


    青衡与青衍相望一眼，回答道：“先前有两个男人上山来，非说是师父的丈夫，然后带着人哐哐将这里一顿改建，要住在这里等师父回来，我们拦不住……”


    “人呢？”


    “他们住了几日，后来说是族中有变故，赶回去了，这些东西也没法带走。”


    纯送装修？


    苏玉扫了一眼院子，这得花不少。


    那一架也没白打。


    苏玉道：“我不认识他们，不过就这么住吧。”


    青衍和青衡似有所悟地点点头，随后青衍想到了什么，掏出一张青字描金的信笺，递给苏玉：“太初剑宗邀请我们参加两年之后的论道大会。”


    算上师父失踪的两个月，其实只剩下一年连十个月。


    苏玉接过信，粗粗读了一下，问：“你们想去吗？”


    “太初剑宗一向是最强宗门，论道大会邀请了名门各派出席，我们当然也想去瞻仰。只是……”青衍望向青衡，支支吾吾道，“只是我们天机阁恐怕不便参加。”


    苏玉晃了晃手中的信笺，疑道：“邀请函都送过来了，怎么不便？”


    青衡羞愧道：“我们荒废了十几年才开始修炼，若是代表天机阁参会，肯定会丢了师父的颜面。”


    原来他们在担心这个。


    “当然不会。”


    苏玉掸了掸手中的邀请函，上面仍然残存着修仙者的灵力，状若一双青色的鸟翼。


    她用灵力将羽翼展开，书空道：【天机阁赴会】


    青色的羽翼化作一道春风，裹挟着她用灵力写下的字迹，一同飞向晴空。


    一回头，青衍与青衡两眼已含泪。


    苏玉忽然看到他们塞在袖子里的书，猛然意识到，其实他们就是很想去，只是有这样那样的担忧，才找借口。


    “就当是见见世面，各门各派子弟入门几年之后都要下山历练。”苏玉摆摆手，又突然打了个哈欠，“藏书阁里的书你们先看，我睡一觉再出来给你们规划。”


    一路奔波回来，苏玉疲惫不堪，先鼓励了他们两句，再转头回房。


    一打开门，她吓清醒了：“谁进我屋了？”


    原本她住的房间已是满室花香，绫罗锦帐，金器玉壶，无不华贵。


    刚问出来，她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算了，我换间房。”苏玉平心静气道，“里面的贵东西回头拿出去卖了。”


    苏玉另推开一间房，原是客房，除了一张床什么也没有。她简单地念了个清尘诀，关上门倒头就睡。


    一连睡了两日，到第二日夜里她才醒过来。


    院子里还有灯，苏玉推门一看，青衍与青衡脑袋叠在一起，靠在水缸边打瞌睡。一听到动静，便如同惊鱼一般径直地站了起来。


    “……师父！”


    苏玉诧异：“怎么不去房间里睡？”


    她看见他们坐皱了的衣角，问：“你们不会一直坐在这里看书吧？”


    “……”


    二人相看一眼，低下了头。


    最终，青衍还是憋不住开了口，


    “师父，实话告诉您吧，其实我们当年留在天机阁，是因为太过愚钝，没有被任何一个师父收徒，才没有跟人走。”


    他挥了挥手中的书，两眼一闭，接受现实。


    青衡也老实把书合上，坦白道：“看不懂。”


    苏玉接过他们手中的书，扫了一眼，发现只是一些便于日常的简单术法，诸如加快步伐便于赶路的轻风诀，她对着书本试了一下，脚底顿时轻盈，有如生风。


    “这书不好。”苏玉收回了术法，平静道，“若是藏书阁里没有好书，我们就下山去找。这天下三百六十件法器，总有适合你们的。”


    青衍与青衡大受鼓舞，感动道：“师父！”


    “好了，先去睡觉，养足精神！”


    苏玉推搡着将他们赶回房间。


    夜空浩瀚，明月高悬。在那明月旁，还有一把譬如月光的巨剑。


    宴辛真的死了吗？他的剑还在这里。


    苏玉坐在屋顶上，思绪回响。


    她知道青衡和青衍所说的是什么感觉。


    在入世之初，她也想过好好修炼，可惜，那些秘术法诀一个都学不会。


    师姐曾告诫她，他们一族体质特殊，是无法通过正途修炼的。


    苏玉不信，找到修仙界的天才选手做道侣，出入天下第一的剑宗如家常便饭，见修仙者多如牛毛，修为仍然停滞不前。


    而重生之后的这辈子，修为大涨，只在几个时辰之内便读完了浩如烟海的经诀。


    天赋向来不讲道理。


    但是修仙未必只有正途。


    有些人全无天赋吃些丹药也能引气入体，突破自身，或依凭法器，也能做到凡人做不到的事。


    再不济，几百公里之外有一座云梦城，江河交汇，四通八达，往来各界人士众多，还有一处神鬼不管的鬼市。


    总有办法。


    实在学不了，这一趟就当玩玩，苏玉心态很好。


    她抬起头，新月与巨剑一同明辉，说不清楚大地承沐的是谁的光华。


    *


    苏玉和二青简单收拾了一下就下山。


    她没什么行李要带的，在地宫里找了些值钱的物件，连带那位痴汉送来的东西一道打包，准备下山换银钱。


    青衍和青衡本来装了两袋子书，全给苏玉劫了下来。


    “既然看不懂，就不要惦记了。”苏玉道，“我们此次下山会碰见各界百流，你们可以寻找自己的道。”


    寻“道”之旅。


    想想就令人振奋！


    青衍与青衡接受了这个说法，一身轻松地下山。


    天机山下十里之遥，有一座茯苓镇，日落之前，苏玉带着青衍与青衡抵达。


    茯苓镇没有夜市，街边的铺子在收摊面儿。


    客栈的老板一见着他们，在衣衫上擦了擦手上灰道：“好在您来得及时，马上闭店了。”


    苏玉问：“客栈夜里也不开门吗？”


    老板摇摇头：“熬夜对身体不好。”


    ……好养生的理由。


    苏玉原本要了三间房，青衍与青衡非要住一间省钱，最后只得和老板订了相邻的两间房。


    三人吃过晚饭，领了两盏油灯，便回屋。


    苏玉早早躺下，才闭眼，就听到隔壁传来的声音。


    “唉，要不是咱俩，师父早就到茯苓镇了。”


    “咱们能接到太初剑宗的邀请函，还不是因为师父的关系。真怕给师父丢人啊。”


    好家伙，一坐下就开始内耗。


    苏玉当即朝那边施了法，青衡立即打了个哈欠。


    “突然好困……”


    “我也……”


    很快，那边便传来交错的浅浅鼻息声。


    他们睡着了。


    安静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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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玉睡了个好觉。起床时，隔壁没动静，似乎是出去了。


    走过长廊，便看见青衡与青衍坐在门口读书，客栈老板站在他们旁边捏着胡子点点头，似乎对他们的好学特别满意。


    好学，真是拦都拦不住。


    苏玉素手倚栏，不打算下去打扰他们。


    客栈外，两个乞丐拄着棒子过来，先是瞧了眼青衍手中的书，手中棒子敲了敲地面：“你们看啥书呢？”


    “去、去。”客栈老板立刻变脸驱赶，“到别地方要饭去，别吓着我店里的客。”


    乞丐勃然大怒：“老头儿，你说谁！”


    他们抬棍就要打，客栈老板立即推掌，一道灵力使出，乞丐们被踉跄地推出好几步，几乎要摔倒。


    这个老板也是修仙之人。


    苏玉撤下了手，指尖灵力消散。


    两个乞丐不知察觉到什么，突然变了脸色，再次冲到客栈门口，朝苏玉大喊：“仙者！”


    见苏玉看来，又立即跪下，脑袋在门槛上磕得砰砰响。


    “师父，师父！收我们做徒弟吧！”


    青衡、青衍：“……”这动作好熟悉。


    客栈老板立即将他们驱赶，还放了狠话：“再来这里闹，以后没你们饭吃！”


    乞丐们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他们没真走，苏玉感知到他们的气息，就在两墙之外的小径。店与店之间的墙缝里塞满了破旧衣裳和吃到一半的食物，这里是他们的居所。


    客栈老板上来赔笑道：“已经打发走了，这些都是可怜的孩子，请您勿怪。”


    苏玉掏出银钱：“给他们买点药吧。”


    方才看见他们脑袋都磕红了。


    客栈老板脸色一僵，心知遇到了好人，鼻尖一酸，将两个乞丐的事娓娓道来。


    “这俩孩子原本是附近凤头村的表兄弟，有点灵气，被雪微阁要去做了徒弟，过了一年又觉得这两个人资质愚钝，把他们俩赶出来了。”客栈老板叹了口气，“原本是要他们回家去，可修过仙的人，又怎么甘心回村里种地？”


    “所以他们便在茯苓镇留下来，遇到修士便去求收徒，可惜……到现在还没有将他们收走，这兄弟俩就一直要饭到现在。”


    苏玉闻言倍感唏嘘，修仙界是一个极讲天赋的地方，在天赋面前努力一文不值。


    “您是个好人。”苏玉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我瞧您身上的剑气与天机山的巨剑一样，想来您是天机山的贵人。”客栈老板谄媚地笑道，“听闻天机阁重建，若是不嫌弃，您可以收下这两个孩子留在山上打杂。”


    苏玉没接话。


    正说时，一行身穿白衣紫襟长袍、手持法器的修士浩浩荡荡地从客栈门口经过，他们是雪微阁的修士。


    因气势太过浩大，两侧的店家都不由得停下手中的伙计，向他们看去。


    修士少年中，有人瞥见正在读书的青衍，顿时来了精神，停下脚步来讥笑道：“哟，这不是天机阁守门的那两个废物嘛。”


    那少年四下瞧了瞧，似乎是没看见苏玉，更加肆无忌惮。


    “你们又下山要饭来了？”


    青衡当即合书暴起：“关你屁事！上次打的不是你是吧？！”


    他抡圆了袖子，刚想要出手，却不想先一步被人拦下。


    “林秋，住手。”


    领队的修士转过头来，喝住林秋，他不紧不慢地走到青衡面前，简单地抱拳一礼：“多有得罪。”


    他们一声不吭地带走了挑事的林秋，简直意料。


    出于好奇，苏玉分出一缕神识跟着他们，只听为首的修士先掏出了传音玉器，对着那头压低声音道。


    “附近有强烈的剑意，不可妄动。”


    剑意？此处还有其他的剑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