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平月下楼了——她饿了。


    餐厅昏昏暗，佣人们在昏暗里洗刚摘的葡萄，一串串一颗颗在黄光里像油画一样饱满。


    平月刚进餐厅，佣人们齐刷刷回头，轻飘飘看她一眼，其中一个佣人放下手里的葡萄，拉亮流理台的小灯，小范围照亮。


    “牛肉包子，鸡汤米线，虾仁馄饨，再来根蒸玉米。”平月接一杯热水，靠在流理台边，朝洗葡萄的佣人示意：“刚摘的？”


    “嗯，鸡汤刚熬，得等四个小时。”佣人现场揉面，平月扫了一眼，面粉袋子都是新的，纯白，没任何商标与文字，“那随便来个什么，给我串葡萄，蛇吃葡萄吗？”


    “有些吃。”佣人刚洗一串，放果盘里，递给她。


    怪甜，皮薄肉嫩水多，口感很绝。


    “什么品种？”平月问。


    佣人：“霞多丽。”


    霞多丽的产区……南欧地中海希腊？意大利？


    真远。


    平月揪一颗葡萄让佣人给她切小块，用勺子喂到平司司嘴边，平司司伸舌头舔一口，舌头还没收回去就“嘶”了一声，把脖子一扭，好嫌弃的样子，结果平月还没收勺子，它又舔了一口，嘶嘶两声，再舔一口。


    一舔一舔，最后一口把葡萄吞了，吞完迫不及待拿尾巴尖尖卷着她的小手指朝葡萄按——还要吃。


    欢喜程度不亚于肉，可一颗葡萄没吃完，平月听见“铛”的一声，一颗白白的小牙齿掉进了勺子里。


    细小的，弯钩样的，尖利的。


    一人一蛇面面相觑半响，平司司尾巴一扫，捂住了嘴巴，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珠。


    那一刹那，平月真的看见它眼珠子张大了，瞳孔裹着毫不掩饰的惊悚。


    “那什么……”平月举起勺子，仔细端详，“掉牙了？”


    “嘶！”平司司冲她怒号，嘴巴一张开，小嘴巴左边光溜溜的没毒牙了，平月没忍住，噗嗤笑出声，平司司一口咬在她手背，咬完了拿尾巴死死捂住嘴巴，不嚎了，只拿两颗眼睛控诉地瞪她——恶毒！


    平月手背的牙印子都是单颗，瞧着怪可怜，她憋着笑，问佣人：“它这换牙什么时候长出来？”


    “两三天。”


    “不是说牙齿磨损严重才会换牙吗，”平月捡起勺子里的小牙齿，翻来覆去地看，她看不出磨损，“你偷吃什么了？”


    总不至于吃个葡萄把牙齿吃掉吧？


    黄金蟒！黄金蟒！黄金蟒！平司恶狠狠地想，黄金蟒皮糙肉厚，它咬了它几百口，咬的时候就牙疼！真的把它的毒牙咬掉了！黄金蟒！黄金蟒！黄金蟒！它要毒死它！


    远在房子外面的黄金蟒突然鼻腔发痒，张嘴喷出重重一口气，连喷了好几次，鼻腔才舒服了，它甩甩尾巴，计划今晚再去绞死那头幼蛇和那个养蛇的可恶人类！里面滑溜溜的，它该怎么避开？


    愁。


    平月把小白牙洗干净了，装盒子里给平司司作纪念，换牙的小孩儿都敏感，整整半天，平司司呆呆的，不张嘴叫，也不伸蛇信了，丧里丧气地窝在笼子里，它没了一颗牙，连咬死这个嘲笑它的人类都咬不动。


    它不叫平司司，它叫“死了”。


    平月用肉哄它，它也不吃一口，喂它喝水也不吃，给它葡萄，它喷出一口怨恨的气，把头埋进肚子里，连她也不想看见了。


    “没事儿，过两天就长出来了。”平月哄它，


    平司司不听不理，平月就随它去了，等牙长出来它自个儿就好了，人是这样过来，蛇也要这样过来。


    她拎着笼子站在大厅，秦玉咬着梨儿找到她，把多拿的一颗梨儿塞给她，“你看什么？”


    “没什么。”她躲在门后时，隐约听到扬医生和梁医生提到一个名字，隔着一扇门和好几间病房，没听太清，这会儿正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寻找符合字音的名字。


    段……离……


    找到了。


    段离，3070，网纹蟒。


    林雪沉默地站在她另一边，“找谁？”


    看着林雪这张脸，平月有点恍惚，地下三层有8个“林雪”，是准备用在哪里？什么时候用？林雪曾经说过一句话“佣人天生五感犀利，你想在她们眼皮下养替身蛇，就好比你在房间里养另一个你”，她是不是知道这个房间里有另一个“林雪”才会那样比喻？在上一届游戏，林雪是否见过另一个“林雪”？


    “学姐，”一个女生提着笼子，追着另一个女生，“你帮我看看我的蛇，我喂它吃了肉，它现在不动了。”


    被追的女生是个熟人，在图书馆给平月找过书的那位，她对平月点个头，回头等后面的小女生，两人并肩走过，她声音温温柔柔的，像个大姐姐：“别担心，正常的，它们吃完饭会有一段时间的消食时间，这段时间都不要去碰它们，等它们消食完会自己活动……”


    人走远了，平月收回视线，问林雪：“她是上一届的人吗？”


    “不认识。”林雪扭身坐进躺椅里，网纹蟒随地溜走。


    “你说，”平月在她旁边躺下，“人要怎么区分一个长得像的人？”


    闭着眼的林雪刷地睁开了眼，秦玉问：“能有多像？”


    “蛇和蛇那么像吧。”


    “怎么可能那么像？”说这句话时，秦玉瞟了林雪一眼，觉得她不会找个一模一样的人来弄自己，便放心大胆说了：“就算长得像，那得多瞎才能认错啊？”


    还真能瞎到一定程度，平月想，把“林雪”放林雪旁边，真分辨不出来。


    “如果你认为自己是真的，那么……”林雪似是而非地看向平月，“别人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区别？”


    如果你认为自己是真的，那么别人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区别？


    如果你是真的，那么你认为真的就是真的，你认为假的就是假的，别人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关系？


    平月忽然想起，如果地下三层有8个“林雪”，是不是也有8个“秦玉”，8个“平月”？


    如果平月见“平月”，那要用什么办法让自己成为真平月？平月想，林雪在上一届游戏，一定把“林雪”干死了，所以她是真的。


    “你们在说什么？”秦玉满脸迷惑。


    “在说怎么把你干了。”林雪说。


    秦玉懵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这么直白，“林雪你……别乱说！”她理直气壮，“平月把你干了都不会把我干了！”


    林雪看奇葩玩意儿似地打量秦玉，然后好奇地歪头问平月：“你要她干什么？”


    秦玉巴巴望着平月，想听她说点好听的话，结果平月只给三个字：“正常人。”


    林雪“哈”一声笑了，秦玉两眼茫然：“啊？”


    林雪：“她把你当小狗。”


    秦玉：“哦。”


    她的肩膀软下去，软绵绵窝在躺椅里，眉眼带笑，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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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得连看笼子里的猪鼻蛇都漂亮了几分，那珊瑚色真美。


    这下，连平月都沉默了。


    “月月，你知道佣人靠什么分辨蛇嘛？”秦玉掩不住的欢喜，恨不得扒拉着平月说话，“昨天你不是帮我拿了蛇嘛，你让我再去找别的佣人确认一下，我去了，我问她‘这是不是我的蛇’，佣人看都不看就说是，我问她‘你怎么知道’，你猜她说什么？”


    平月很捧场地顺着她的话问：“什么？”


    “她说！”秦玉学起来，“‘味道单一，除了蛇味就是你房间的香水味’，诶，我都没想到香水味能把蛇腌入味！”


    “嗯？”平月的视线落到平司司身上，若有所思。


    “你闻闻，我是什么味儿？”秦玉半个身体歪过来，手臂横到平月面前。


    她不用这么近平月都能闻到，“菠萝味。”甜腻腻的菠萝味，秦玉就是个热带水果，又甜又热，热闹活泼纯粹，和名字的“玉”字一点不沾，她不说话时还挺有翡翠玉石的味儿。


    平月心里有了一个很完美的计划——如何分辨“林雪”和林雪。


    晚上平月睡不着，平司司也没睡，它还把脑袋埋在肚子里，见不得人的新媳妇儿样。


    平月把它掏出来，它就扭了扭身体，还是不抬头。


    “乖乖，”平月放低声音，“我们是好伙伴儿对不对，现在该你上场了，你靠感知生存，鼻子肯定比佣人灵，你帮忙闻闻林雪的味，以后我们寻着味认人怎么样？”


    平司司一动不动，稳如泰山。


    “哎……”平月叹气，她把平司司的小牙儿拿出来，“我小时候也换过牙，6岁开始换，要换到12、3岁，整整六年呢，我第一次掉牙时候比你还懵，觉得自己快完了，要死了，那会儿我没爸妈，不懂，也怕人知道，走哪儿都捂嘴，不敢说话，老师点名叫我起来回答问题，我都捂着嘴巴，一声不吭，后来……”


    “老师跟我说，这是人慢慢长大的过程，是一种健康的蜕变，我们变得更厉害更坚固，百折不挠。”她抚摸那颗弯钩状的细尖牙，是酥酥的骨质感，“我也确实变得百折不挠。”


    “平司司，这是你健康的一种表现，是你长大的征兆，你的下一颗牙齿会比以前厉害，没什么大不了的，今天我笑你，两天后你长出更坚硬的毒牙，朝我龇一下，我又怕你，我也就只能趁你弱的时候给自己壮壮胆了。”


    说什么呢，这个人好多话，一直叭叭叭，比黄金蟒还能叭，一句话也听不懂，平月拔出脑袋，下意识就要伸舌头，伸到一半，那人伸手过来，平司司永远记得她看见自己掉牙时笑得多么开心的模样，怒上心头，一口咬在她虎口。


    咦……


    她的肉有点刮牙，哦……它掉了毒牙的地儿冒了新牙尖尖，勾住了她的肉。


    血味，腥的，甜的，比肉好吃，比葡萄甜，平司司舔了一口，把血给她止住，缩着牙，小心翼翼朝后退——它不是故意的，它不知道自个儿冒新牙了，不然它不会咬她，早上咬她都没咬到呢。


    还没退呢，它被她一把抱住，另一只手使劲儿揉它的脑袋，“别难过了，咱们明天就长厉害的新牙。”


    她摸它的下颌，像抚树上的新叶，摸水里的花芽儿，轻轻的，温柔的，平司司小小的心脏突然发了酸，它张嘴“呜”了一声。


    妈妈温柔地把它抱在怀里，笑得眼里像装了星星那样漂亮：“来，我们去认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