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苏沫的“反间计”初尝试

作品:《尼罗河畔的月光

    夜,愈发深沉。


    拉美西斯的寝宫之内,那盏彻夜不息的雪花石膏油灯,将两道修长的身影,投映在光滑的、如同镜面般的石灰岩地板上。灯火跳跃,人影晃动,仿佛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充满了紧张感的对弈。


    滔天的怒火与被背叛的刺痛,在苏沫那一句“为他们跳一支死亡之舞”的冷静宣言面前,已经渐渐冷却、沉淀,转化为了一种更加危险、也更加坚硬的东西——冰冷的、如同手术刀般精准的杀意。


    拉美西斯凝视着面前的苏沫,她的眼眸在灯火下亮得惊人,仿佛蕴藏着整个星空的智慧。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在如此巨大的、足以颠覆王权的阴谋面前,她非但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流露出一种……棋手面对珍珑棋局时的、兴奋与专注。


    “你的意思是……将计就计?”拉美西斯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但那双眼眸深处,却依旧翻腾着如同尼罗河涨潮期般汹涌的暗流,“在奥佩特节上,布下天罗地网,等他们自投罗网,然后一举擒获?”


    “不。”苏沫轻轻地摇了摇头,她的指尖,在那张写满了叛徒名字的莎草纸上,如同蝴蝶般轻盈地划过,最终,停留在了那个名叫“胡尼”的、宫廷书记官的名字之上。


    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在灯火下显得有些狡黠的、如同小狐狸般的微笑。


    “将计就计,太过被动了。那等于我们还是在敌人预设的战场和时间里,进行仓促的反击,稍有不慎,便会付出惨痛的代价,甚至波及父王和无辜的民众。”她的声音轻柔,却又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穿透力,“我要的,是主动出击。一个成熟的阴谋网络,就像一个复杂的生命体,直接攻击它的大脑,它会拼死反扑。但如果我们能找到它身上最脆弱、最贪婪、最容易被感染的那个细胞,向其中注入致命的病毒,那么,我们就能不费吹灰之力,看着它自己,从内部,开始溃烂、崩溃。”


    她点了点“胡尼”那个名字,眼神中闪烁着猎人般的光芒:“而这位嗜赌如命的胡尼大人,就是我们最好的‘病毒’突破口。”


    拉美西斯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摇曳的灯火中,亮得惊人的、仿佛蕴藏着无数星辰与智慧的眼眸。他没有说话,但眼神中,却充满了全然的信任与期待。他知道,一场由他这位神秘的爱人所主导的、他从未见识过的、无声的战争,即将打响。


    ……


    底比斯城西,着名的“金蝎子”酒馆,一如既往地喧嚣、混乱、充满了堕落而迷人的气息。空气中,混杂着劣质啤酒的酸涩味、汗水的腥膻味、廉价香料的刺鼻味,以及人类最原始的欲望发酵后产生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浓郁味道。


    酒馆的地下,则是一个更加幽暗、也更加疯狂的世界。


    这里,是底比斯城内最大的、也是最不受法律约束的地下赌场。无数的赌徒,如同被火焰吸引的飞蛾,在这里一掷千金,他们的表情在昏暗的油灯下扭曲变形,时而因为狂喜而涨红,时而因为绝望而惨白,上演着一幕幕人间最赤-裸裸的悲喜剧。


    宫廷首席书记官胡尼,此刻正双眼赤红地,死死地盯着面前那张油腻的赌桌上,刚刚停止滚动的两枚被磨得光滑的象牙骰子。


    一个“三”,一个“一”。


    最小的点数。


    他输了。


    又一次,输得干干净净,一败涂地。


    他有些脱力地瘫倒在椅子上,额头上布满了虚汗,那张因为长期纵欲与熬夜而显得浮肿苍白的脸,此刻更是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死人般,没有一丝血色。他怀里揣着的、最后一个沉甸甸的德本金币,也随着那两枚无情的骰子,被庄家那只长满了黑毛的大手,毫不留情地扒拉了过去。


    “胡尼大人,您……好像又没钱了啊。”赌场的老板,一个长着鹰钩鼻、眼神如同秃鹫般锐利的男人,带着他那标志性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走了过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身形魁梧如熊、满脸横肉、眼神不善的打手。


    “没……没了……”胡尼的声音,干涩得如同被沙漠烈日暴晒了七天的枯草,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的、绝望的嘶鸣,“再……再借我一点!就一点!我发誓,下一把,我一定能翻本!一定能!”


    “呵呵,胡尼大人,您这话,上个月,上上个月,好像都说过了。”鹰钩鼻老板冷笑一声,将一本厚厚的、用芦苇笔记录着密密麻麻欠账的莎草纸账本,“啪”的一声,重重地摔在了胡尼的面前,“您自己看看,您上个月,从我这里借走的五十个德本金币,至今,可是一个子儿都还没还上啊。按照我们这里的规矩,今天要是再还不上……”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两个打手,却极有默契地,同时向前踏了一步,将高大的身影笼罩在胡尼的头顶。他们不约而同地,“咔吧、咔吧”地,捏响了自己的、砂锅般大小的指骨,用一种不怀好意的、如同屠夫打量待宰羔羊般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胡尼那双用来记录王室账目的、白皙而肥胖的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胡尼吓得浑身一哆嗦,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绝望与恐惧的寒意,如同冰冷的尼罗河水,瞬间将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他知道,这帮亡命之徒,是真的敢砍掉他的手的!到那时,别说荣华富贵,他连命都保不住!


    就在他即将被这灭顶的绝望所彻底吞噬的时刻,邻桌,两个看起来像是从地中海远道而来的、喝得醉醺醺的商人,正在用一种不大不小、却又刚好能让他每一个字都清晰听到的音量,进行着一场充满了财富气息的对话。


    “听说了吗?老伙计,克里特岛‘海蛇’商会的那艘‘塞壬之歌’号,为了躲避海盗,改走了南线,三天后,就要秘密抵达南方的象岛港了!”其中一个商人,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但他的大嗓门让这秘密显得人尽皆知。


    “‘塞壬之歌’号?你是说……那艘船上,运载着整整三船的、从克诺索斯宫殿矿脉采出来的、最顶级的、毫无瑕疵的雪花石膏?”另一个商人,夸张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贪婪与震惊。


    “嘘!我的老天,你小声点!”第一个商人紧张地四下看了看,仿佛生怕被别人听了去,“这可是能让法老都动心的绝密消息!我听说,底比斯的‘公羊’商会,已经准备好了大笔的现金,准备趁着‘海蛇’商会急于脱手,用一个不到市价一半的极低价格,将这批货,一口气全部吃下!你想想,这批顶级的雪花石膏,只要一运到底比斯,转手卖给那些王公贵族,那利润……啧啧,至少要翻上五倍!”


    “我的阿蒙神啊!五倍!那……那我们要是能提前得到消息,截胡……哪怕只截下一小部分……”


    两个商人的对话,如同最美妙、最动听的神谕,一字不差地,钻入了胡尼那早已被绝望与贪婪占据了所有心神的耳朵里!


    雪花石膏!截胡!五倍的利润!


    他的呼吸,瞬间变得无比粗重,那双因为输钱而变得黯淡无光的眼睛,在这一刻,猛地爆发出了一道骇人的、属于沙漠中饿了三天的豺狼般的精光!


    当天深夜,胡尼在王宫一个不起眼的、堆放杂物的角落里,与他那位相好已久的、负责伺候大祭司梅杰杜起居的年轻侍女,进行着一场火热的幽会。


    一番云雨过后,那名侍女慵懒地靠在胡尼那肥胖的、汗津津的怀里,一边炫耀般地把玩着脖子上那串胡尼刚刚送给她的、劣质的玛瑙项链,一边用一种看似不经意的、实则充满了精心算计的语气,娇声说道:


    “亲爱的,我跟你说哦,我今天,可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呢!”


    “哦?什么好消息?能比你更让我开心吗?”胡尼心不在焉地应付着,脑子里,还在疯狂地盘算着那“五倍利润”的雪花石膏,以及如何才能弄到那笔庞大的本金。


    “那当然!”侍女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神秘感,仿佛在分享一个足以改变命运的秘密,“我今天,在给大祭司梅杰杜大人送熏香的时候,‘不小心’听到了他和他最信任的星官之间的对话。梅杰杜大人说,他昨夜观测星象,发现代表财富的‘金牛座’星,光芒异常明亮!这是神明在预示,最近这几日,将会有‘天降横财’出现!而且,这笔横财,与‘白色’和‘大海’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白色”!“大海”!


    这两个词,如同两道最耀眼的闪电,瞬间劈中了胡尼那早已被贪婪之火烧得滚烫的、脆弱不堪的神经!


    雪花石膏,是纯白色的!


    克里特岛,正在蔚蓝的大海中央!


    神谕!这……这简直就是阿蒙-拉神亲自降下的、指引他摆脱困境、走向富裕的无上神谕啊!


    那一瞬间,胡尼心中最后一丝因为挪用公款而产生的犹豫与恐惧,被这双重的、由“巨大利益”与“神圣谕示”共同编织而成的、巨大的诱饵,彻底地、干干净净地吞噬了!


    他疯了。


    他彻底地、被贪婪冲昏了所有的理智。


    第二天,他便将阿赫摩斯刚刚才交给他,让他用来联络收买其他几位密谋者的、整整一百个德本金币的活动资金,全部,甚至还加上了他自己最后的一点积蓄,孤注一掷地,通过赌场的渠道,投入到了这场由苏沫亲手为他量身定做的、虚假的、致命的交易之中。


    结果,可想而知。


    他满怀着对未来暴富的美好憧憬,在约定地点等了整整三天,等来的,不是什么满载着雪花石膏的“塞壬之歌”号,而是那个所谓的“商人”早已人间蒸发、以及那艘船根本就不存在于任何港口航运记录之中的、冰冷而残酷的现实。


    他,血本无归。


    ……


    城东,那座废弃的采石场深处,一个被简单清理出来的、巨大的洞窟之内。


    阿赫摩斯阴沉着脸,坐在唯一的一张石椅上,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冰冷的石质扶手,发出“哒、哒、哒”的、如同催命符般的、充满了压抑感的声响。洞窟内的空气,仿佛都被他身上散发出的阴冷气息所冻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洞窟的中央,胡尼正如同死狗一般,跪伏在地上,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钱呢?”


    阿赫摩斯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很平淡,却又带着一种如同毒蛇吐信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


    “大……大祭司大人……钱……钱……我……”胡尼吓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牙齿上下打着颤,只能徒劳地将额头磕在满是砂砾的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我再问你一遍。”阿赫摩斯的眼神,陡然变得无比锐利,如同两把刚刚出鞘的、淬了剧毒的匕首,死死地钉在了胡尼的身上,让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刺穿了,“我给你的,那一百个德本金币,到哪里去了?为什么普塔赫摩斯祭司那边,迟迟没有收到你送去的‘诚意’?为什么城防军的那个百夫长,也没有拿到他应得的封口费?”


    “我……我……我被人骗了!大人!我真的被人骗了啊!”胡尼终于崩溃了,他涕泪横流地,将自己那愚蠢的、贪婪的“投资”经历,语无伦次地,全部都说了出来,希望能博取一丝一毫的同情。


    然而,阿赫摩斯听完之后,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同情,只有一种被愚蠢的下属所侮辱的、暴怒的、冰冷的杀意!


    “骗子?克里特商船?神谕?”他缓缓地站起身,一步一步地,如同审判死亡的魔神,走到胡尼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废物,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度残忍的冷笑,“胡尼,你当我是三岁的孩童吗?这么拙劣的、愚蠢的谎言,你也编得出来?”


    他猛地抬起脚,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一脚踹在了胡尼肥胖的胸口!


    “噗!”


    胡尼如同一个破麻袋般,被踹得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身后的石壁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软软地滑落在地,喷出了一口混杂着内脏碎片的鲜血。


    “你,分明就是私吞了这笔钱!你这个贪婪的、愚蠢的、无可救药的废物!”阿赫摩斯勃然大怒,他精心策划的、环环相扣的阴谋,竟然因为这样一个废物的贪婪,而出现了第一个、也是最致命的裂痕!这让他如何能够不怒?!


    就在阿赫摩斯因为胡尼的失败而暴跳如雷之时,苏沫的第二波、更加阴险的攻势,已经如同无形的毒雾般,悄无声息地,在底比斯的市井之中,弥漫了开来。


    那些由塔伊精心安排的“说书人”、“醉汉”和“长舌妇”,开始在各个酒馆、码头和市集,用一种看似闲聊、实则充满了暗示性的口吻,散播着一些令人不寒而栗的流言。


    “哎,你们听说了吗?那个以前跟着‘老祭司’混的、在东市开香料店的哈桑,前阵子不是店莫名其妙被烧了,人也失踪了吗?我昨天听一个从尼罗河上游来的船夫说,他在‘魔鬼之喉’那段河里,捞上来一具被泡得发胀的尸体,身上穿的,好像就是哈桑最喜欢的那件亚麻袍子……”


    “嘘!你不要命了!‘老祭司’的事情,也是我们能乱嚼舌根的?我可听说,他老人家的手段,狠辣着呢!对他忠心耿耿的人,自然是荣华富贵,可那些办事不力的、或者知道了太多秘密的……呵呵,下场,可比尼罗河里的鳄鱼食料,还要惨啊……”


    这些流言,如同长了翅膀一般,经过无数张嘴的添油加醋,迅速地传遍了整个底比斯城的阴暗角落。


    而远在孟菲斯的普塔赫摩斯祭司,也通过他安插在底比斯的眼线,很快便听到了这些令人心悸的风声。


    他本就是一个精明的投机主义者,参与阿赫摩斯的阴谋,也只是抱着一种“锦上添花”的投机心态,心中,本就充满了观望与犹疑。


    如今,他迟迟没有收到胡尼承诺送来的、作为定金的那笔巨款,心中本就已经起了疑心,怀疑阿赫摩斯是否在空手套白狼。现在,又听到了这些关于阿赫摩斯手段狠辣、甚至会为了掩盖秘密而杀人灭口的流言……


    恐惧,如同疯长的、带刺的藤蔓,瞬间便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心脏!


    他越想越怕,越想越觉得,自己这是上了一条随时都可能沉没的贼船!阿赫摩斯连胡尼那样一个身处王宫核心的棋子,都能毫不留情地处理掉,那他自己这个远在孟菲斯的“外援”,一旦事情败露,岂不是第一个,就会被当成弃子,毫不犹豫地牺牲掉,用来平息法老的怒火?


    不行!绝对不行!这笔买卖的风险,已经远远超出了预期的收益!


    当天夜里,这位“野心家”普塔赫摩斯祭司,便以“孟菲斯神庙的圣物突然出现不祥裂痕,必须由他亲自回去日夜祈祷,以安抚神明”为借口,给阿赫摩斯送去了一封措辞含糊、充满了推脱之意的信件。然后,他连夜便带着自己的心腹,悄悄地中断了与阿赫摩斯的所有联系,如同丧家之犬般,提前逃回了孟菲斯。


    阿赫摩斯的同盟阵线,还没等正式展开行动,就已经因为贪婪、猜忌和恐惧,自行地、可笑地,瓦解了两个至关重要的环节。


    当阿赫摩斯收到普塔赫摩斯那封充满了敷衍与推脱的信件时,他气得,当场便将自己最心爱的一只从赫梯商人那里高价买来的黑曜石酒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他暴跳如雷,却又查不出任何具体的问题。他只觉得,自从那个东方的女人出现之后,自己就事事不顺,仿佛冥冥之中,真的有一双无形的、冰冷的眼睛,正在某个他看不到的角落,冷冷地、嘲弄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将他所有的计划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恼怒之余,阿赫摩斯将所有的失败,都粗暴地,归咎于了胡尼的贪婪愚蠢、以及普塔赫摩斯的胆怯无能。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决绝。


    他决定了,不再依赖这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所谓“盟友”!


    他要亲自出手,策划一个更加直接、更加狠辣、也更加无法防备的致命行动!一个摆在光天化日之下的阳谋!


    他将阴冷的目光,投向了那座象征着埃及最高权力的、宏伟的议事大殿。


    他准备,就在下一次的朝会之上,就在文武百官、诸位王公贵族的面前,给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拉美西斯,设下一个无论如何,都无法拒绝、也无法破解的、光天化日之下的阳谋陷阱!


    喜欢尼罗河畔的月光请大家收藏:()尼罗河畔的月光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