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 5 章

作品:《秦歌亦梦

    宴会行至中段,雕花漆案上的佳肴已换过两轮,青铜酒樽中的琼浆却未曾见底。殿内烛火摇曳,将满室锦绣华服映照得流光溢彩。


    几位宗室老者先后起身向嬴政敬酒,动作迟缓却恭敬,言语间满是祥瑞之词,嬴政都一一应下。


    “陛下。”阿璃在御案前敬酒,双手举杯齐眉,“愿陛下福泽绵长,心向往之。”


    嬴政抬眼。他抬手示意侍从斟酒,语气比方才那几轮温和:“免礼。”


    琥珀色的酒液注入青铜盏,嬴政端起,却未立即饮下:“前日所呈东巡路线图,你可看过了?”


    “看过了。”阿璃垂眸,“自咸阳出武关,经南郡至会稽,沿东海北上至琅琊芝罘……行程数月。”


    “你觉得如何?”


    阿璃抬眼直视君王:“臣以为,可缩短行期,或分次巡行,又或者……可代由……”


    “阿璃——”嬴政打断了她的话语。


    短暂的沉默,嬴政声音压低,“六国虽平,然四海未定。朕要让天下人知道,这万里河山不会再分崩离析。”


    “臣明白,只是陛下龙体……”


    “朕意已决。”嬴政语气里是不容置喙的威严。


    随即又缓了缓,“太医令随行,你不必忧心。”


    阿璃深知劝不动了。她见过他这般神情,那是横扫六合,书同文车同轨时的决绝。东海之滨的刻石颂德,碣石山上的望海立碑,于他而言不仅是巡游,更是将这新生帝国烙印在天地间的仪式。


    她正要退下时,嬴政忽然开口:


    “阿璃,朕出巡那日,你不必来送了。”他说。


    “是。”她答。


    最终谁也没有开口,只同时举杯,将未尽之言和着酒吞下。


    酒液入喉,阿璃灼得心口发疼,却也是恰到好处的咽下,咽下了那些想要说出口,最终又没有说出口的惦挂与不安。


    酒香弥漫,乐声不绝,宴席仍在继续。


    公主嬴嫣端坐席间,目光安静地追随着殿中的景象。宗室们与皇姑母的敬酒刚过,她便看见长兄扶苏手持杯盏起身。


    扶苏穿着素雅的墨色深衣,腰间玉饰温润,行动间自带一股儒雅端方的气度。他稳步走至御案前,行礼的动作清正挺拔。


    “儿臣敬父皇,愿父皇福寿安康。”他的声音清朗平和。


    嬴政看着长子,微微颔首,也并未多言,只举杯示意。父子二人对饮,一切如常。扶苏退下时,步履依旧从容,面上神情恭敬而温润,无半分异样。


    嬴嫣静静观察着,朝堂上父子二人因治政理念相左,闹得沸沸扬扬。但此刻看来,至少在这家宴之上,兄长对父皇的敬重是真切的,父皇对长子的态度也一如既往。


    接着,几位兄长与两位姐姐依次上前,每个人都在嬴政面前展现出最得体的仪态。


    就在嬴嫣翘首以盼,何时该轮到自己时,她察觉到斜对席投来的一道目光。


    是胡亥。


    胡亥坐在几位年长公子之后,此刻正趁着斟酒的间隙,朝她这边使了个眼色。那双与父皇有几分相似的眉眼微微上挑,带着青年人特有的灵动。他悄悄抬了抬手中的酒樽,又用眼神示意御案方向,意思再明显不过,想约她一同上前敬酒。胡亥自小就这毛病,图省事。他俩最小,每次敬酒胡亥都要拉上自己一同前往。


    胡亥与嬴嫣并肩走至御案前时,殿内烛火似乎都明亮了几分。这对皇室里年纪最小的儿女,一个灵动跳脱如初生之鹿,一个温静娴雅似含苞之兰,站在一起便自成风景。


    看着他俩,嬴政那张平素威严的面容,也不自觉的泛起了笑容,眼角的纹路因笑意而加深。那不是一个帝王看臣子的眼神,而是一个父亲看幼子的目光,带着些许纵容,更多的是藏于威严之下的疼爱。


    “儿臣敬父皇。”两人齐声行礼,动作却各显性情。


    嬴政抬手示意他们起身,正要举杯,却见胡亥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漆木匣子。


    “父皇,这是儿臣寻得的小玩意儿,献给父皇解闷。”胡亥将木匣奉上,眼中闪着期待的光。


    侍从接过,呈至案前。嬴政打开木匣,里面竟是两只通体莹白的玉兔。玉质温润,雕工精巧,放置在案上,那双白玉小兔轻轻跃动。


    嬴政尚未开口,身旁的嬴嫣已轻轻“呀”了一声,眼中漾起笑意。她素来喜爱这类精巧可爱之物。随着抬手把玩的动作,小兔竟然跳得愈发活泼,引得公主掩唇轻笑。


    嬴政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匣中玉兔,素来严肃的面上浮现出难得的,真正放松的笑意:“倒是别致。”


    胡亥见状,正暗自得意,却不料嬴政话锋一转:“你最近没少出宫吧?功课都做了没有?”


    胡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支吾着,眼神飘忽,答案已写在脸上。


    “又趁着太傅们不注意,溜出宫去市集寻新鲜玩意儿了。”


    公主嬴嫣在一旁了然于心,胡亥在宫中是出了名的贪玩好动,太傅们提起他都是摇头叹气。


    嬴嫣见胡亥答不出来,帮忙转移话题,“父皇这次东巡,可否带儿臣前往?”


    她话音刚落,胡亥反应极快,带着孩子气的争宠道:“皇妹已两次陪父皇出巡,儿臣却未曾出过咸阳,这次总该轮到儿臣了吧?”说完,他又瞥了一眼身旁的嬴嫣。


    嬴政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反问:“亥儿,你想随朕出巡,你母亲是何意见?”


    提及胡亥的母亲,殿中几位知晓内情的宗室老者神色微动。


    胡亥之母出身高贵,曾是韩国的公主。通晓兵法善骑射,据说还能三箭齐发,精于机关营造之术。这些年来,她一直隐于幕后,协助陛下督造陵墓地宫。众人皆知骊山陵那是一项浩大而隐秘的工程,历时数十载,已是接近尾声的巨制。


    “儿臣近些时日,都见不到娘亲。”胡亥言语里带着委屈,“她好像很忙,整日在骊山陵那边,偶尔回宫也是匆匆来去。”


    胡亥说到这里,眼睛忽然亮了亮:“不过娘亲忙起来时,那种专注的劲头,倒像极了父皇!”


    这话让嬴政微微一怔,随即感同身受地点了点头。他眼前依稀浮起胡亥母亲的身影……那位早年曾纵马沙场,意气风发的女子,后来虽敛去锋芒隐于宫闱,却始终是他手中那支隐秘力量里,最沉静也最锐利的一把利剑。


    “朕第一次出巡时,就询问过她的意见。”嬴政语气中带着难得的感慨,“都被她婉拒了。”


    嬴政轻轻摇头,那无奈是真的。这些年,那位女子心中装着的,除了儿子,似乎就只有那些精密的齿轮与机关,还有那些修改无数次的地宫图稿。她从未真正融入后宫,也从未索取过什么恩宠,只是安静地做着她认为该做的事。


    “父皇,您就答应带儿臣去吧!”胡亥抓住时机,再次恳求,眼中满是期待。


    嬴政的视线在两个子女间徘徊。嫣儿温婉懂事,但这次对于嫣儿,他另有安排;胡亥活泼跳脱,尚未真正见识过这广袤江山。


    最终,他的目光还是落在了胡亥身上。这个最小的儿子,有着最纯粹的欢喜与最直白的渴望。他没有兄长们那样深沉的心思,没有朝臣们那样复杂的算计,他只是一个想要随父亲出游的少年,眼里的光芒干净得像渭河清晨的水。


    嬴政想起荧惑守心的天象,想起阿璃的劝言,想起太医们的忧心,想起东巡路途的漫长,想起自己这些年来对胡亥看似严厉实则纵容的管教。若自己此去,若真有万一……


    “朕最放心不下的,就属你了。”嬴政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温和许多,“这次出巡,你必须跟着朕。”


    胡亥眼睛骤然明亮,几乎要雀跃起来。


    “但是,”嬴政语气一转,恢复了帝王的威严,“每日功课不可荒废,早晚需来朕跟前汇报。”


    “是!儿臣遵命!”胡亥欢喜地应下。


    戌时御书房内


    宴席散去,嬴政并未歇息。端坐案前,竹简堆叠如山。手中朱笔在简牍上游走,墨迹在昏黄烛光下泛着深红光泽。


    被嬴政私下传至御书房,扶苏立于阶下,他的父皇屏退了侍从,却并未抬眼看他。


    扶苏默默地躬身候着。


    御书房此刻安静的,只有陛下翻阅竹简的声音。


    “你可还怪朕?”


    声音不高,却如石落深潭,在静室中荡开层层涟漪。


    扶苏抬眼望向父皇。嬴政仍低头批阅,但他持笔的手悬停了一瞬。


    “儿臣不敢。”扶苏垂首,声音平稳,“陛下派儿臣至上郡监军,是历练之恩。”


    “不敢?”嬴政终于放下笔,抬起头。


    四目相对。扶苏第一次注意到父亲眼角多了些细纹,那双眼睛里蒙着一层他看不懂的疲惫。


    “是不敢,还是不怪?”嬴政站起身,玄色龙袍如夜幕垂落。


    “那日朝堂之上,你为那些儒生求情时,可知朕为何震怒?”


    扶苏沉默片刻:“儿臣干涉朝政,言语失当。”


    “非也,是因你只见其仁,不见其害。治国如驭车,仁义是缰,法度是辕,缺一不可。你手握缰绳,却忘了车无辕不行。”


    他走近几步,在离扶苏三尺处停下。这距离不近不远,恰是君臣之仪,却非父子之亲。


    “匈奴近日屡犯边境,上月劫掠了多处村落。扶苏,这是朝堂上那些儒生们口中的‘可教化’吗?”


    扶苏终于明白父亲在朝堂上震怒的真正原因。


    “他们是狼,只会听懂一种语言。”


    “父皇……”扶苏声音微哑。


    嬴政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帝王之术,首在知人。知人之明,需见生死血海,见百姓流离,见边关烽烟。你在咸阳宫读万卷书,不如去戍边看一场真实的攻防。”


    扶苏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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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跪下,伏身长拜:“儿臣……明白了。”


    嬴政看着他伏地的背影,这孩子骨子里有韧性,只是被太多的诗书礼乐包裹得太过柔软了。


    “起来吧。”嬴政声音里的威严褪去些许。


    他绕过书案,踱步至窗前。窗外,咸阳宫的飞檐在月光下勾勒出沉默的回忆。


    “苏儿。”


    这声呼唤让扶苏微微一颤。自加冠以来,父亲再未如此唤他。


    “可知你名字的由来?”


    嬴政的目光越过扶苏,投向更远的虚空,仿佛穿透了层层宫墙,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个春日。


    “那是你出生的第三天,那时朕还是秦王,抱着你在章台宫的回廊下踱步……”父亲的思绪已回到了那个尚未一统六国的时代。


    “春日煦暖,柳絮飞扬。你娘亲靠在榻上,笑着问:‘可想好我儿的名字了?’”


    嬴政的嘴角浮现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那弧度太轻微,若不是扶苏紧紧盯着父亲的脸,几乎要错过。


    “朕很郑重的回她,‘叫扶苏吧。’你娘亲当时便笑了,说这名字取得太随意。”嬴政回忆的目光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她哪里知道,初为人父,为取这名字,足足想了三日!”


    “扶苏二字,取自《诗经》。”嬴政缓缓吟诵,“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你娘亲最爱这首诗,后来又谱上曲,闲时弹唱。”


    扶苏屏住呼吸。记忆中生母的容颜早已模糊,他只记得后来是秦王后抚养,只是两位母亲都先后离逝,此后父皇也再未提起过她们。


    “扶苏是繁茂的树木,生于山巅,迎风而立。朕希望你如山中乔木,根基深固,枝繁叶茂。”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扶苏脸上,“可你只学了仁,忘了韧。山中树木若只有繁茂枝叶,而无深固根系,一阵狂风便折。”


    扶苏感到喉头发紧。他从未想过,这个名字背后有这样的深意,更未想过父亲会在此刻,以此种方式告诉他。


    “你去上郡,不是贬谪。”嬴政走回案前,从案旁取出一个精致的漆盒。


    扶苏的目光落在嬴政手中的漆盒上。盒盖上用金线勾勒出玄鸟图腾的轮廓,边角处已被摩挲得微微泛白。


    “拿去。”嬴政的声音打破了殿中的寂静。


    扶苏迟疑着接过漆盒。


    “打开。”嬴政的命令简洁而有力。


    扶苏轻轻推开盒盖上的铜扣,漆盒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在空旷的宫殿中异常清晰,盒内静静地卧着一块青铜错金虎符。


    那是半只猛虎,作蓄势待扑状,虎身上的纹路精细如生,即便在昏黄的烛光下,也能看清每一道斑纹。虎背上有错金的篆文,‘甲兵之符,右在皇帝,左在将军’。这正是君王所持的右半符,与将领手中的左半符相合,方可调动大秦的虎狼之师。


    他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简单的兵符,这是王权的延伸,是大秦帝国武力的直接象征。持有此符,可调北疆几十万戍边将士,可令长城内外烽火燃熄。


    “父皇,这……”扶苏的声音干涩,几乎无法成言。他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这是君王的虎符,您为何...”


    “为何交给你?”嬴政替他说完了未尽之言,“因为你需要它。”


    扶苏紧握着漆盒,他的心中翻江倒海。


    多年来,他曾无数次在深夜自问,为何自己总是达不到父皇的要求,为何总是让那双深邃的眼睛流露出失望。


    “父之爱子,为之计深远!”


    嬴政此话一出,扶苏感到喉头一阵哽咽。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放逐,而是试炼。不是惩罚,而是传承。


    嬴政望着儿子眼中逐渐明亮起来的光芒,突然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他转身走向窗边,双手背于身后,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在这一刻,他仿佛是一个卸下重负的父亲。


    “上郡苦寒,不比咸阳。”嬴政转而看向扶苏,“带着这半块虎符去,你要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心学。那里有长城,有蒙恬,有几十万大秦最精锐的将士。待你真正明白何为兵?何为政?何为天下时?你就懂朕的良苦用心了!”


    “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扶苏深深一拜,手中的漆盒忽然不再沉重,反而变成了一种责任与信任。


    嬴政点了点头,“蒙恬勇毅,有他在你身边,自会护你周全!”说罢他挥了挥手:“去吧,切勿让任何人知晓,你带了什么离开咸阳。”


    扶苏再次行礼,转身向殿外走去。走到门边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父皇似乎苍老了许多,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扶苏握紧了手中的漆盒,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将走向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而在殿内,嬴政依然望着窗外的天空,他将半块虎符交出去了,同时也将一个更重要的东西交托了出去……即是君命,也是父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