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 9 章
作品:《秦歌亦梦》 天刚蒙蒙亮时,始皇帝出巡的核心队伍已经从驿馆出发,继续长途跋涉。
行至云梦大泽时,雾气从水面上蒸腾起来,白茫茫一片,将整个车队都笼罩在湿冷的潮气里。车轮碾过泥泞的官道,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御者压低了身子,小心翼翼地把控着缰绳。
今日,始皇帝嬴政的车辇在队伍的前段。核心队伍里几个豪华的车驾看上去都差不多,但专属嬴政的车驾是由六匹纯黑的骏马拉着的。内部人员只要识别马匹,就能知道陛下在哪辆辒辌车中。
中书令赵高从后面的车驾上探出头来,细长的眼睛眯了眯,望了望前方的雾气,又缩回去。
他拢了拢袖口,转头看向同车的公子胡亥。
胡亥正半靠着车壁打盹,手里还捧着书简。这一路,始皇帝命赵高与胡亥公子同乘,教导胡亥功课。
胡亥年轻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马车里打盹睡得并不安稳。
“公子!”赵高低声唤道,“公子醒醒……”
胡亥揉揉眼,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赵高那张白净的脸上。
此刻赵高弯着腰,凑到胡亥跟前,接过了胡亥手中快要掉落的竹简。
“公子,今日雾气重,陛下龙体要紧。待会儿歇息时,公子不妨亲自捧一碗姜汤过去,就说……就说公子担心父皇受寒,特地从御厨那边要来的。”
胡亥眨了眨眼睛,那眉眼生得和始皇帝嬴政有几分相似,却少了凌厉,多了几分懵懂,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赵高便不再多说,上前整理着胡亥学习的书简。
车队继续前行着。
雾气渐薄时,前方的山影隐隐约约地露了出来,那是九疑山的方向。
丞相李斯的车驾紧跟在始皇帝之后。
李斯早已年过六旬,头发花白,皱纹深深浅浅地刻在额头和眼角,但他的腰板依旧挺直,一双眼睛透着精明与锐利。
他掀开车帘,望着那一片朦胧的山影,眉头微微皱起,思索片刻后,他终于开口对车外的侍者道:“去禀报陛下,臣李斯,有要事启奏。”
不多时,李斯便被召入了始皇帝嬴政的车辇。
皇帝的车内焚着香,淡淡的青烟从博山炉中袅袅升起,与车外的湿冷截然不同。嬴政端坐在案前,目光落在手中的简牍上,并没有抬头。
李斯叩首,他的动作有些缓慢,到底是年过六旬的人了。
“说吧。”嬴政的声音不高,放下手中的竹简。
“陛下,”李斯斟酌着措辞,“前方即是九疑山。臣以为,陛下既巡示至此,当遥望祭祀舜帝,以彰陛下上承尧舜、下启万世之德。”
听闻李斯这临时的提议,嬴政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却让李斯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继续道:“舜帝南巡,崩于苍梧之野,葬于九疑山上。今陛下巡至此地,正是一段千古佳话,可使天下人知陛下之德,可比舜帝……”
“可比舜帝?”嬴政打断了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舜帝禅让,那朕呢?”
李斯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臣……臣失言。”老身子骨扑通一声跪下,“臣的意思是,陛下之功业,已超三皇五帝。祭祀舜帝,不过是……”他顿了顿,言道:“不过是以舜帝之灵告天下,陛下之威德足以镇四方。祭祀之后便可顺势颁诏,重申书同文车同轨之令,使这四方诸地皆知王化。”
嬴政没有说话。
香炉中的青烟袅袅上升,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良久后,嬴政才道:“丞相,先退下吧。”
李斯叩首,退出了始皇的车辇。他望着越来越近的九疑山,他想起陛下最后那一眼,心里又揪了起来。方才他那番话,说得太急了些。临时增加遥望祭祀,也不知陛下是否采纳。
午后,雾气早已散尽。车队已行至九疑山附近,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倾泻下来,落在满山的苍翠之上。
始皇帝嬴政命人停下车驾,整顿休息。
他独自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远处的山峦。风吹起他的衣袂,玄色的深衣在风中微微摆动。
上卿蒙毅的车驾,是在始皇帝车辇的正前方。这是多年未变的规制,陛下特准的。蒙毅下了马车,朝着嬴政的方向跟随其后,步伐沉稳,不紧不慢。
他年龄与嬴政相仿,鬓角已露银丝,方脸阔额,身材高大。深褐色的官服下,仪态庄重不凡。他很默契的走到嬴政身侧,站定后便没有说话。
看了一眼身侧的人,嬴政抬手指了指前方:“蒙毅,你看那山。”
蒙毅顺着陛下的手指望去,九疑山连绵起伏,峰峦叠翠,最高处隐没在云层之中。阳光落在山巅的云雾上,好似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臣看到了。”蒙毅道。
“舜葬于此。”嬴政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南巡至此,便再也没有回去……”
“陛下近来多感慨,不似从前……”蒙毅淡淡的笑言道。
“李斯方才说,朕可比舜帝。”嬴政说这话时,似笑非笑。
“李丞相所言,是臣子本分,但臣知道,陛下从不屑与古人相较!”
嬴政侧过脸瞧着蒙毅,又带着几分只有对蒙毅才有的随意:“你倒是会替他说话。”
蒙毅坦然答道:“臣只是据实而言,李丞相一心为陛下筹谋。”
这次东巡的行程路线全由蒙毅掌控,上午李斯提议遥祭,他也是知晓的。嬴政观蒙毅对此事没有反驳,自己又将目光投向远山。
过了片刻,嬴政开口道:“祭祀的事,你来安排。遥望祭拜,一切从简。”
“臣领命。”蒙毅躬身,动作沉稳有力。
傍晚时分,祭祀的场地已经布置妥当。
一片平整的坡地被清理出来,正中设了祭坛,上面摆放着三牲五谷。火把燃起来,将周围的松林照得忽明忽暗。
始皇帝嬴政换了礼服,玄色的深衣上绣着日月的纹样,在火光中隐隐生辉。
嬴政缓缓登上祭坛,步履沉稳。
赵高站在祭坛下方,垂首肃立。胡亥站在赵高身侧,眼睛一直注视着祭坛。
“公子,”赵高低声道,“待会儿祭祀完毕,陛下下来时,公子记得上前搀扶。步子要稳,神情要恭,眼神要关切。”
胡亥点了点头,又有些不安:“父皇会不会嫌我多事?”
赵高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温和:“公子多虑了,陛下看见公子孝心,只有高兴的份。”
胡亥便不再说话,只眼巴巴地望着祭坛上的身影。火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李斯站在另一侧,手中捧着拟好的祭文。他的提议还是被始皇帝嬴政采纳了,他是懂陛下的,这些年一直如此。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祭坛上,嘴唇微微默念着那些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词句。“……始皇帝二十八年,皇帝稽首,敢昭告于虞舜之神……”
蒙毅站在最外围,守着通往祭坛的路。他的目光扫过四周的松林,又扫过那些持戟而立的卫士,最后落在祭坛上那个尊贵的身影上。
香烟袅袅,升入夜空。
嬴政站在祭坛中央,遥祭细节简化而不繁琐,很快就完成了整个流程,他的动作从容不迫,每一个姿势都透着与生俱来的威严。
风忽然大了起来,将火焰吹得剧烈摇曳。
嬴政转过身,走下祭坛。胡亥连忙迎了上去,伸手搀住陛下的胳膊:“父皇,当心脚下。”
嬴政低头看了胡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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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没有说话,也没有挣开他的手,眼底似有笑意流过。
赵高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起,又很快恢复如常。
蒙毅依旧守在路口,望着始皇帝缓缓走来,望着他身侧那个小心翼翼搀扶着他的少年公子,躬身道:
“陛下,公子,回驿馆歇息吧!”
嬴政点了点头,在胡亥的陪同下,缓缓向车驾走去。
回驿馆的路上,嬴政邀胡亥同乘。
辒辌车宽敞而密闭,车内设着一张宽大的坐榻,榻上铺着柔软的毡毯。嬴政落座,玄色的深衣下,终于有了片刻的松弛。
胡亥小心翼翼捧出姜汤,双手端着,恭恭敬敬递到嬴政面前:“父皇,请用。”
嬴政接过,姜汤温热的辛辣感驱散了一日的疲惫,他又饮了一口,抬眸看了胡亥一眼,语气不似朝堂上那般威严。
“你准备的?”
胡亥愣了愣,连忙点头:“是,中书令赵大人方才叮嘱儿臣,说父皇今日受了山风,饮些姜汤暖一暖,夜里能安眠。”
嬴政继续饮着姜汤,一碗见底,将碗递给胡亥。胡亥接过,放回食盒,又退回矮几旁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少年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气,却偏偏要学着大臣们的模样,端端正正的一丝不苟。
“功课读到哪了?”
胡亥垂下眼,声音小得像蚊子:“读……读到穆公霸西戎……”
“秦穆公何以称霸?”
胡亥张了张嘴,脑中一片混乱。那些竹简上的内容,他从未真正想过。
嬴政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极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胡亥听见了,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罢了。”嬴政忽然开口,打断了那难堪的沉默。
胡亥抬起头,有些惶恐地望着父皇。
嬴政换了语气,温和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不喜欢读书,那你可否告诉朕,你喜欢些什么?”
胡亥愣住了。
他抬起头,望着父皇。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审视。
喜欢什么?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从未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太傅只问他书读熟了没有,武师只问他剑练得如何,内侍只问他起居可还妥帖。没有人问他喜欢什么?因为他是公子,公子的喜好不重要,重要的是合不合规矩,配不配身份。
可此刻,是父皇在问。
胡亥怔怔地望着嬴政,好一会儿,才嗫嚅着开口:“儿臣……儿臣喜欢……宫外。”
胡亥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但他的父皇还是听见了。
嬴政侧目望向窗外。
“朕年少时,也喜欢宫外……甚至逃到马厩里,躲在草料堆后面,让他们找不着。”
胡亥睁大了眼睛,他从未听过这些。他从未想过,那个高高在上的父皇,那个威严得让人不敢直视的始皇帝,也曾是个会逃出王宫的少年。
“后来呢?”胡亥忍不住问。
嬴政眼睛里露出了的笑意。
“后来被你祖父抓住,打了一顿。”
胡亥愣住,随即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连忙捂住嘴。
嬴政看着胡亥这率真的性子,又刻意控制的模样,不由的也笑了。
“朕与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不喜欢读书,不是什么大过。但你既生在帝王家,便要有帝王家的担当。莫说你是公子了,朕的公主们也是如此。”
胡亥怔怔地听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嬴政看着胡亥,目光里有溺爱,也有些复杂。这个最小的儿子,还不懂得什么是皇家的担当。
可也正因为小,才那样干净,那样纯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