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第 11 章

作品:《秦歌亦梦

    始皇出巡的队伍已达南郡。


    船身轻轻晃了一下,胡亥从浅眠中惊醒。


    他睁开眼才发现,不过是船舵转向。


    胡亥舒了口气,这些时日从咸阳出来车马劳顿,骨头都快颠散了。如今换了船,虽说不比宫里舒坦,但至少没有车马的颠簸,没有扬起的尘土。


    船舱里连空气都是湿润的,还带着些江水的腥气。


    “公子!”


    来人是赵高。


    “现在巳时将过,是该给陛下去请安了!”


    ……


    始皇帝嬴政的船舱内,分前后两进,以雕花隔扇相隔。舱壁两侧是固定的棂窗,窗外都有士兵把守。


    正舱中放置一张巨大黑漆的长案,案角包铜刻有璃蚊图案。案面堆着简牍漆盒,笔墨砚台。


    船舱内很安静,只有上卿蒙毅念诵军报的声音,他立在陛下身侧,言语平缓而清晰。


    蒙毅念到一半,停顿了一下。


    “怎么?”嬴政问。


    “上郡那边……匈奴人的游骑比往年南移了三百里。”蒙毅的声音低了些,“军中请示,是否要提前出兵驱逐。”


    嬴政没有立刻说话。


    舱外是士兵走动的脚步声,整齐而轻。


    “再等等……等朕到了琅琊再说。”


    蒙毅应了一声,继续往下念。


    舱门轻轻响了一下。


    胡亥端着一个漆盘进来,盘上是几只青铜爵,还有一个陶壶,壶嘴冒着微微的热气。


    赵高跟在胡亥身侧,腰微微躬着,脸上带着一贯的笑意。


    “父皇,该用些热饮了。”


    赵高在一旁随侍,笑言道:“陛下,这是南郡新贡的橘露,正好驱驱江上的寒气。”


    嬴政嗯了一声,却没有动。


    胡亥与蒙毅颔首示意,遂是把漆盘放在案角,退后两步,依旧躬着身子。


    他的目光注视着父皇,又注视到他案前放置的三个大箱子,箱盖都打开了,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简牍,每一卷都用丝绳系着,系绳的方式却各不相同。赤色的、蓝色的、青色的,三种颜色,他认得。赤色最急,军情边患;蓝色次之,郡县政务;青色最缓,寻常奏报。官员们都用这种方式来区分奏报的轻重缓急。


    胡亥在想,这么多简牍,父皇要看多久?他记得在咸阳时,听赵高说过,各地的奏报像雪片一样飞进宫城,父皇每日批阅的简牍,堆起来能有一石重。


    一石是多少?他不知道。但看这三个箱子,应该也差不多了。


    嬴政正拿起一卷,丝绳是蓝色的,他看了一眼,“南郡的赋税已见成效!”他把简牍递给蒙毅:“你看看。”


    胡亥抬眸,此刻父皇那张脸上没有疲惫,面露喜色。


    赵高的目光极快地扫过,陛下的眉眼比在咸阳时舒展了些。


    赵高这时轻轻咳嗽了一声,开口道:“陛下圣明。这天下便如这条大船,陛下便是掌舵之人。只要舵把得稳,风浪再大,也撼不动分毫。”


    “你倒是会打比方。”嬴政目光转向赵高,“那你说说,朕这条船,现在稳是不稳?”


    赵高心里一紧。这话问得刁,若回得不好,得罪人不说还把自己绕进去。但他面上丝毫不露,依旧含着笑,从容道:“陛下这条船,上有陛下的威德镇着,中有丞相、上卿这样的栋梁撑着,下有万民如江水托着,自然是稳的。”


    赵高说着,微微侧身,向蒙毅的方向颔了颔首,姿态谦卑而周全。


    蒙毅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冷的,没有说话。他不喜欢这个人,总觉得他身上有一股阴柔的,让人不舒服的气息。但陛下信任他,他便不能说什么。


    嬴政终于放下手里的简牍,拿起一爵橘露,抿了一口。


    “长江流域的橘子……果然甘甜多汁!”


    听闻陛下的赞赏,赵高带着笑意点头,顺势轻轻碰了碰胡亥的衣袖。


    胡亥会意,躬身行礼,跟着赵高往舱外退去,舱门轻轻合上。


    舱里只剩下嬴政和蒙毅。


    嬴政看向舷窗外,江面上不知何时起了薄雾,对岸的景物变得模糊起来。


    “蒙毅,刚才上郡的军报,朕已阅。你可还有蒙恬的家书?”


    蒙毅心中一怔,面上却不变:“回陛下,兄长上月曾有家书报平安,言北边军务如常。”


    嬴政点了点头,不说话了。


    蒙毅垂下眼,寻思一会,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轻声道:“想必……陛下是想念扶苏公子了。”


    扶苏,他确实想扶苏了。那个太过仁厚的长子,此刻应该在蒙恬的军营里,替他守着大秦的边关。他相信扶苏会做得很好,会善待将士,会体恤百姓,会把一切都处理得妥妥当当……


    “读了万卷书,可他连封家书,都不会写啊!”嬴政叹气。


    这话说得突兀,却又像压在心头许久,终于漏了出来。


    蒙毅抬起头,看向始皇帝的侧脸。嬴政那张脸上没有怒意,也不是责怪,更像是一种等待。


    他忽然明白了,陛下在等扶苏公子的信。等那个被他放逐到边关的长子,哪怕写一句话来,说边关冷,说将士苦,说想念父皇……说什么都行。


    可是信一直没有来。


    “陛下!”蒙毅斟酌着开口,声音极缓,像是在试探冰层的厚薄,“扶苏公子肩上担子重,他初到军中,万事都要从头学起。”蒙毅顿了顿,又道:“只是,公子性子仁厚,凡事总想周全。他怕是觉得,若做不出个样来,便没脸给陛下写信。”


    最后一句话,蒙毅说得极轻。“他不知……不知陛下在等他啊。”


    “朕给他的压力大吗?”嬴政声音慢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朕……还是太心急了!”


    蒙毅低着头,一字一字说得极慢,“扶苏公子戍边,已近半载,陛下也未曾给公子一个归期啊!”


    归期。他没有给扶苏归期,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归期该是多久。两年还是三年?还是等到那个仁厚的长子,终于学会帝王之道?


    嬴政沉默了。


    蒙毅等了一会儿,见陛下没有回复的意思,便准备退下。


    他躬身行礼,“臣退下了,臣即刻给兄长去一封家书!”


    ……


    长江边的这座小城,是沿江而建。处处都是吊脚楼,江风带着水腥气,穿过木格窗棂,吹进望江楼的酒家。


    望江楼是沿江边的酒肆,店里的小二提着铜壶,给临窗那桌客人添了茶水。


    三个客人,都是寻常打扮,但腰背挺得笔直,喝茶时不语,眼神偶尔交汇,又各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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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开。


    靠楼梯口那张桌上,一个穿青布短褐的汉子把酒碗往桌上一顿,咂了咂嘴:“小二!今天这江面上为何看不到船只?”


    他说话时带着北地口音,嗓门敞亮,像是赶了远路的人。


    店小二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凑过去,压低了声音:“客官外地来的,你有所不知,这几日从郡守到县令,宵禁几日了,江道今日也停航了,过往船只都只能停靠指定岸边。”


    店小二左右看看,凑得更近些:“就是为了迎接始皇帝亲临我们这座小城。”


    那汉子端碗的手微微一顿,碗沿在唇边停了一息,才继续喝下去。他放下碗时,只点点头:“原来如此,排场不小。”


    “可不是。”店小二直起身,“咱们这小县城,从没来过这么大的人物。官府说了,沿江十里都要肃清,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客官您要是渡江,得去下游五里的渡口,那里还有船。”


    那汉子一听,眼睛都亮了起来,原本三分醉意霎时去了两分。他把酒碗往桌上一顿,身子往前倾了倾,嗓门压低了,却掩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那我等……今日都能目睹始皇帝的真容了!”


    店小二被他这热切的模样逗笑了,腰杆挺直了些,声音也亮堂起来:“这沿江的酒肆茶楼都已经订满,都是为了一睹始皇帝的风采!”


    那汉子连连点头,扭头就往窗外张望,仿佛始皇帝的船队下一刻就要出现在江面上似的。


    临窗那桌,中年男子放下茶杯,转头望向窗外。江面宽阔,空荡荡的,只有几只水鸟贴着水面飞。


    “江面确实空了些。”中年男子收回目光,对两位同伴道。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日天气如何。


    “叔父,”身旁人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张狂,“假以时日,吾可取而代之!”


    话音未落,中年男子的反应快得像一道闪电。


    他一只手已经捂住了侄儿的嘴,力道大得那年轻人的脑袋都被带得往后一仰。


    中年男子迅速向左右扫了一圈,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他才慢慢松开了手。


    他想起一个月前,他们心宗门人离开南越山谷时,宗主的指令。


    “心宗门人皆在南岳汇合。”


    宗主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南岳衡山地界,那是他们新的营地。


    他从南越山谷离开一路北行,看过不少地形。南岳山地,比不得这边的开阔。驿站分布不均,有些山路狭窄,民众散落在山坳里,种着那几分薄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对山外的事不甚关心,也不如这般热烈。


    而这边的民众……他微微侧头,余光扫过酒肆里。六七张桌子,都坐满了人。有穿着绸衫的商人,有背着包袱的读书人,还有几个像是官家子弟,正低声议论着什么。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期待,眼神不时飘向窗外。


    始皇帝的出巡船队,就在这几日,要经过这座小城。


    他们本想有些冲动的念头。


    但是宗主的回复是:“等待。”


    就两个字。没有解释,没有缘由,就只是等待。


    “走吧。”中年男子放下茶杯。


    他们回头望了一眼江面,依然空荡荡的,没有一艘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