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一厢情愿

作品:《织魂引:昭月归

    子夜。


    黑漆漆的屋内没有掌灯,云织蜷坐在榻上一角,蹙着眉,手紧紧抵住心口。


    她紧紧咬住唇,面上冷汗淋漓。


    又来了。


    那股心口像是被人狠狠刺穿的痛。


    云织眼前一阵阵发黑,竭力控制着呼吸,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动静,视线时时投向房间门口。


    阿璧的房间与她的相邻,且素来警觉,若是她有异常的响动,阿璧定然会立即发现。


    不可以,再让阿璧为她更担心了。


    不知过了多久之后,那股锥心般的痛意才缓缓散去。


    云织脱力般地靠在了榻上,缓缓地长舒了口气,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举起手,看着掌心的那条金线。


    自为许菀织魂后,她便再未为死者织魂。


    这金线,似乎也便停止了蔓延一般,停滞在了她的腕上。


    阿璧说,不论这金线的蔓延代表了什么,既然不为人织魂便不会蔓延,那么便不做。


    若是可以选择,她也不想继续织魂,让身边的人担心。


    但,若是别无选择——


    云织眸色淡漠,手渐渐攥紧。


    痛过了之后,云织便睡不着了。


    所有与云家灭门那夜有关的记忆,每当夜里无法入睡的时候,她便会仔仔细细回忆,如今已经回忆了无数遍。


    起初她以为,她和阿璧跳下悬崖,是因被云清川追杀。


    可又恢复了许多记忆后她便发现,阿璧背着她跳下悬崖的时候,云清川是不在那里的。


    在她们掉下悬崖后,她却看到了云清川立在崖上的身影。


    为何?


    他一身青衣持剑,显然与那夜灭了云家满门的黑衣蒙面人不是同伙,但为何会在那时,那刻,出现在那里?


    她没有答案。


    但心里却有所猜测。


    能一夜之间灭了云家满门,且时至今日没有查出凶手的任何线索,那便说明,凶手的势力必然很大。


    所以才能随意调动那么多杀手,行动迅速,且在事成之后立即撤退得无声无息。


    放眼整个大梁,势力大者,无不是皇家之人。


    云织脑中逐一闪过云归远,云清川,云妍初,云妃。


    在想到那位长平公主时,云织的思绪一顿。


    秋日赏花宴。


    …


    由于夜间的心口绞痛,且又独自枯坐思虑良久,第二日,云织便醒迟了。


    阿璧与秋兰秋竹唯恐扰了云织,早间行走说话,都是轻手轻脚,刻意压低了声音的。


    待云织终于醒来,已过卯时。


    她梳洗完毕,秋兰秋竹便将温好的早饭端上来,才吃了几口,云府来接的马车便到了。


    “先不吃了。”


    云织才要起身,却被身旁的阿璧一把拉住手臂。


    阿璧抬眸看着云织,神态自得,“织织,你急什么呢!神医高徒,自然要有神医高徒的架子。”


    她偏过头,向外瞥了一眼,“让他们等着!”


    宅子门外。


    云府的马车已等了许久,还不见云织出来,车夫却也不敢显露出一丝丝的不耐烦。


    大小姐说了,这位云织小姐性子孤傲,万万不可得罪的。


    又等了一会儿,才终于见到云织与阿璧两人姗姗而来。


    车夫忙上前几步,微微躬身,“云织小姐。”


    云织略点头,便与阿璧一起上了马车。


    到了云府,才进了云妍初的房间,一道绯红色的纤细人影便奔了过来。


    “云织小姐,你来了!”


    云织站定,仔细看着云妍初的脸。


    “云织小姐,你看我是不是好多了?”云妍初眼巴巴地看着云织,满脸的喜色与迫不及待,“我今日醒了,便觉得我的脸好了许多!”


    “恢复得不错。”云织收回视线,淡淡道,“按时敷药,再有四五日,便可恢复如初。”


    云妍初闻言,方才的期待瞬时化为一腔惊喜。


    她的脸,真的有救了!


    再过几日,她便可以出门,便终于可以去参加赏花会!


    “多谢云织小姐!你……你就是我的大恩人!”云妍初一时激动难抑,牵住了云织的衣袖。


    云织垂眸,看着云妍初牵住她衣袖的手,微微皱眉。


    阿璧也低下头看过去,眉头皱得更紧。


    “对……对不起,云织小姐,我方才……”云妍初看到云织主仆二人的神情,瞬间心内一跳,忙放开了手,忐忑地开口。


    “先换药吧。”云织淡淡地道。


    …


    待云织为云妍初换过了药,依然是紫苏将她们二人送出门去。


    今日的紫苏有些心不在焉,话也没有昨日那般多。


    在拐过昨日遇到云清川的那道拱门处,紫苏特意停了停,伸头向外头看去。


    果然……又遇到了!


    “大公子!”紫苏满脸惊喜地开口。


    在看清云清川身后还跟着其他人时,忙敛了神色,“大公子今日……怎么回来的这般早……”


    云织抬眸看去,恰好便与云清川四目相对。


    她微微点了点头,便欲挪开视线,却不想看到了云清川身后跟着的两人,视线便是一顿。


    恰好那两人也正向她的方向看过来。


    许姝与燕紫鸢均是一愣。


    怎么会在这里遇到她?


    “今日无事,便回来的早了些。”云清川温润浅笑着答了,又转向云织,眸色依然清润如溪,“云织小姐,这是便要回去了吗?”


    “嗯。”云织不欲多言。


    “这两位是妍初的好友,听说妍初身子不适,特意前来探望。”见云织看向他身后,云清川微微侧身道。


    待说完了,又转向许姝与燕紫鸢,“许三小姐,燕大小姐,这位是云织小姐。”


    行动间温和有礼,举止端方。


    云织的目光在面色泛红、眸光躲闪的许姝面上扫过,又看了冷冷注视着她的燕紫鸢一眼,淡淡开口,“三小姐,别来无恙。”


    许姝面上绯色更深了几分,绞着帕子没有说话,燕紫鸢则是冷冷哼了一声。


    “原来几位小姐竟是旧识?”云清川面上有一瞬的惊讶,眸色清亮,“那我方才的介绍,倒是多此一举了。”说完,便又微微摇头浅笑。


    “有些渊源。”云织不想再多留,便抬步欲走。


    “云织小姐,明日可还来为妍初看诊?”却不想她才刚刚抬脚,便听云清川又继续道。


    云织顿住,蹙眉抬眸。


    根据往日的记忆,云清川虽然性子温和,但却并不是多事之人。


    即便是不了解他往日性情,对于她这样一个仅有两面之缘的陌生人,他未免,太过关注了点。


    “云织小姐不要误会,”云清川见云织抬看过来,瞬间便明白了她的想法,浅笑着解释,“近日妍初身体欠佳,整日心情郁郁,我很是担心。”


    “云织小姐医术卓绝,若是云织小姐费心照顾,想必妍初很快便会痊愈如初。”


    云织看着他,并未答话。


    云清川说的似乎在理,但她却隐隐觉得不对。


    “医术卓绝?”


    此时,一直立在一旁未开口的燕紫鸢拧着眉,看着云清川,“云公子,你说她,懂医术?”


    云清川闻言微微皱眉,但还是客气地道:“正是。云织小姐医术精湛,妍初正是得了云织小姐的诊治,如今身子已经大有好转。”


    燕紫鸢闻言,眸色又冷了一分,看向云织的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


    这样一个出自小门小户的野女人,竟会医术?还医术精湛?


    为何从来没有听许姝提起过!


    燕紫鸢眸光向身旁的许姝扫过去,却见许姝面上也满是困惑。


    燕紫鸢心内立时多了不耐烦。


    真是不中用!


    亏得这野女人还在许府住了那么久,她竟连人是做什么的都没搞明白!


    “对的,这位小姐,我家小姐不仅会医术,而且师承神医,整个京城能比过我家小姐的,怕是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阿璧看着燕紫鸢,面带得意地脆生生开口了。


    “若是这位小姐有哪里不舒服,可以试试看求我家小姐出诊呢!只不过,我家小姐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求得动的!”


    阿璧说完,像是想起了什么,故作惊讶地继续道:“哦,对了!上次这位小姐与三小姐摔的那跤,摔的实在是太惨了!眼下已经全好了吗?”


    “若是还没好,我们小姐可以看在一面之缘的份上,赠些药给这位小姐呢!”


    “你!”


    燕紫鸢见阿璧提到她上次出丑,瞬间怒不可遏,“你一个丫鬟,我和你主子说话,哪里有你插话的份!”


    “你家小姐难道没教过你做下人的规矩吗!”


    此话一出,云织瞬间面上一冷,便欲开口。


    “燕大小姐,慎言。”一旁的云清川竟先一步开口了。


    云清川面上不见了素来的温润,而是眸色肃然地看着燕紫鸢。


    “云织小姐是我府上贵客,她的婢女,不是旁人可以随意说道的。”


    “燕大小姐既然自恃懂得规矩,那么,便请多些尊重。”


    话虽然听着不算责备,但语气已经是很重。


    “哼!”燕紫鸢面色微微一白,便避开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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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川的目光,忿忿转过头去,再不吭声。


    云织抬眸,看着云清川眸色冷凝的模样,微微攥了攥指尖。


    他还是与过去一样,见了不平事便一定要管。


    既然云清川出言教训,且燕紫鸢没有继续挑衅,她也不好再咄咄逼人,于是冷冷扫了许姝与燕紫鸢一眼,便转身离开。


    只是……


    在她眸光无意扫过的一瞬,却见许姝的目光正偷偷看向云清川。


    而那目光里的羞怯与情愫,却让云织心里微微一动。


    …


    待云织满腹心思回到新宅,却已经有人满腹心思,等在了院子里。


    “云织,你去哪了?”许衡奕见云织终于回来,皱了皱眉,“我在这等你半天了!”


    云织目光扫过许衡奕的脸,“你饮酒了?”


    “表妹果然好眼力,”许衡奕故作潇洒地一笑。


    “阿凛今日太忙,没空陪我喝酒,我就自斟自饮了几杯。”


    云织沉默看着这人半晌,转头对着秋兰道:“给大公子煮一碗醒酒汤。”


    “小姐,已经在煮了!”秋兰忙道。


    待众人都各自散开,云织沉默着,坐在了许衡奕对面的竹椅上。


    “有心事?”云织问。


    许衡奕闻言一阵苦笑。“什么都瞒不过你。”


    “云织,你说,这世上有没有父母,完全不爱自己的孩子?”半晌之后,许衡奕才低低开口道。


    云织不由得抬眼看了看眼前的人。


    人虽然看似醉了,心却明明无比清醒。


    “没有父母会不爱自己的孩子。”云织脑中不由得浮现出父亲母亲的脸,轻声道。


    “真的吗?可是为何,我觉得我父亲母亲……全然不在意我呢……”


    许衡奕的声音很轻,其中带着浓浓的感伤。


    “也不算是全然不在意,是那种……像待外人一样的客气,和疏离,”许衡奕抬着发红的眼看向云织,“云织,你懂吗?”


    云织脑中不由得浮现出赵氏的脸。


    想起,当许姝玩笑间提到许衡奕时,赵氏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


    原来,他与母亲的感情,真的不好。


    平时看着浪荡潇洒,没个正形,其实心内怕也装了许多苦恼和忧伤,只是轻易不对人展示罢了。


    “不太懂。”云织沉默了一瞬,才答道,“我的父母,对我是极好的。”


    许衡奕忍不住侧头看向云织。


    这还是第一次,云织对他提起她的家人身世。


    这是不是说明,云织开始信任他,愿意对他敞开心扉了?


    那……他是不是,也不算是一厢情愿?


    不知是不是酒壮人胆,许衡奕看着云织的眸色中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云织,其实我……”


    “许大公子,时辰不早了,请回吧。”云织忽然面色发冷,直接打断了他。


    “大公子既然醉了,就该回去好好休息,不该乱跑。”


    许衡奕一愣。


    这人怎么说变脸就变脸?


    “可是我……”许衡奕心里一急,便急声要继续说。


    “许大公子,你醉了。”云织再次打断他,眸色冷似霜雪,一字一顿地道。


    许衡奕怔愣了一瞬,眸中的光像是瞬间熄灭了,只余一片灰暗。


    终于,他沉默着站起了身。


    “许大公子若是没有重要的事,日后,便少来吧。”


    许衡奕的背影一滞,却没再转头,而是垂着头,沉默着走了出去。


    直到许衡奕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云织才攥紧着手,重新坐了下去。


    院中竹叶被风吹动着,沙沙作响,那声音……乱得正如云织此刻的内心。


    方才,许衡奕那瞬间的目光,她看懂了。


    也是在一瞬间,她便明白了许衡奕想要说什么。


    那目光里蕴藏的情绪,她见过。


    幻境中,在谢凛看向她时的眼神里,和在她看向谢凛时的眼神里。


    便是在今日,也曾在许姝看向云清川时的眼神里,见过。


    那是男女之间才会生出的情愫,是在看向喜欢的人时才会有的眼神。


    也正是因为她看懂了,才不能让许衡奕说出口。


    许衡奕一片真心相待,她是感动的,心里也是真的将他当做朋友。


    但,也仅此而已。


    此刻她越是拒绝的干脆利落,许衡奕受到的伤害,便会越轻。


    云织抬眸,看着天上的残月,心内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


    许衡奕,多谢你的错爱。


    愿你日后能像从未遇到过我一般,过从前那般安稳无忧的自在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