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校园内的铃声刚刚打过。


    校园里的梧桐树，在地上已经落了厚厚的一层。几个值日的学生拿着扫帚，低着头慢慢清扫。


    风一吹，又有几片梧桐叶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他们肩头、发梢，也落在刚扫干净的路面上，其间有几句抱怨声响起。


    梁涵伸手接住掉落的一片落叶，捏着干枯的叶柄在手里转了个圈，这片树叶被她带回了教室，成为了她课本里的一页书签。


    秋意渐浓，逐渐变凉的天气提前预示着冬天的来到。


    春困秋乏，大课间时，班里的学生已经睡倒大片，梁涵去高二英语组办公室交刚收齐的作业，走的时候张敏华塞给她两块未拆封的巧克力，德芙的薄荷味黑巧，很少见的味道。


    她回班前去了趟四楼，踮起脚尖想确认里面有没有她要找的人。


    “哎，你找人啊？”


    正站在门口跟人聊闲话的郭宇然瞧着对方有点眼熟，多看了两眼才想起来人貌似他新画室的同学，上周是好像还坐他旁边来着？


    梁涵闻声看向他，回忆了会儿，手指在空中点了几下，拖长声音道：“啊，你是…”


    郭宇然满眼希冀地看着她，还没听她叫出名字就已经忙不迭地点头。


    梁涵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语气抱歉：“不好意思啊，我有点不记得你叫什么名字了。”


    郭宇然嘴角刚扬起的笑僵住，再次自我介绍道：“郭宇然，宇宙的宇，然后的然。”


    梁涵一副恍然的表情，跟人保证道：“对对对，这次我肯定能记住了。”


    他看了眼对方，觉得有点儿眼熟，一时间也想不起来对方叫什么了，只好装作无事地问道：“你来我们班找谁啊？”


    “呃，我就顺路上来看看。”


    她跟对方撒了谎。


    郭宇然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心里随即了然，有些夸张地开玩笑道：“不会是特意来找我的吧？”


    梁涵弯唇笑了下，顺着说道：“那可能要让你失望了，等下次吧，回头见。”


    郭宇然笑着跟人说了句拜拜，在上课铃响起前的一秒钟恋恋不舍地回了班。


    上午最后一节的自习课，陆青野没有回班，他最近在准备参加数学竞赛，虽然一战失利，并没有达到他预期的目标，但因为有实战经验加上也有成绩，所以学校这次还是争取到了两个参赛名额。


    另一个人选是高一的一个女生，是数次考试满分的少女，是比陆青野更亮眼的天才。


    下午放学前，梁涵陪沈艳艳一起去高二数学组的办公室交检讨，沈艳艳站在门口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开门前深吸了口气。


    梁涵在旁边看得想笑，替她敲了两下门。


    没等里面的人回应，沈艳艳已经径自推门而进。


    梁涵站在门口听到里面传来几声低低的男声。


    “如果无解的条件是成立的话，那它就不能用……”


    “你等号条件怎么取的？”


    “全相等，另一种边界情况我验证过，不成立。”


    陆青野看着草稿纸上的步骤，眉头不自觉锁紧。


    沈艳艳刚进来就看了陆青野和他旁边的女生，眼神不自觉地朝两人多看了两眼。


    把检讨交给黄方回，沈艳艳扭头就准备走，刚迈出一步又被黄方回叫住。


    “回来，我让你走了吗？”


    沈艳艳悻悻地回过身，摸了摸鼻子，低着头听着对方老生常谈的一套话术，无聊地扣着手指。


    黄方回见她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的差点儿吐血，为了让自己多活两年，只能睁一只眼闭只眼地让对方快点儿离开。


    沈艳艳走的时候，陆青野朝门口看了眼，办公室的门半开着，梁涵背靠着墙在门口等着沈艳艳出来。


    “走吧。”


    沈艳艳顺手关上了门，将门内的视线隔绝开来。


    梁涵手插在上衣兜里，摸到口袋里的巧克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刚才看到的画面。


    陆青野跟她说过这件事，说他这次要跟另一个女生一起参加比赛，两个人难免会走得近。


    她当时怎么回的对方来着？


    “那怎么了？讨论问题很正常啊，我也会跟别人讨论问题啊，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陆青野听完当即反问她：“你都跟谁讨论了？”


    “那可多了去了。”


    陆青野按了下手上的笔，发出一声“嗒”的声响，他态度刁钻地说：“你怎么不跟我讨论？”


    她笑得无奈：“你想我跟你讨论色彩美学还是还是历史选择题啊？”


    “数学啊。”


    “我不想跟你讨论这个。”她拒绝地干脆。


    好了，他现在有别人讨论了。


    梁涵隐隐觉得沮丧，甚至在这其中还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妒忌。


    她觉得自己这样实在很没有道理，不知不觉间脸上已经蒙上一层阴霾。


    她有点讨厌现在的自己。


    人的心往往不由自己控制，一切负面的情绪和心理在她看来都是不好的，尤其是妒忌，随之而来的是心底的恐慌和强烈的自我厌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梁涵找不到一个情绪的出口，甚至无法为自己找到一个正当的理由。


    心情郁结，喉咙发堵，她整个人身上都散发着股隐隐的烦躁。


    “怎么了？”


    馨儿纤细的指尖翻过书页，一只手撑着脸转头看向她，柔顺的长发散了披了满肩。


    “心情不好？”


    梁涵泄气地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开口：“没有。”


    她静默了一秒，一只手摸向她额头，感受了下温度，疑惑道：“没发烧啊，到底怎么了嘛？”


    梁涵说不出口，依旧软趴趴的，看向对方时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我觉得我遇到了大麻烦。”


    “到底怎么了？”馨儿听她这么说，神情也变得认真起来。


    在听完对方跟她说的事情经过后，馨儿问她：“你为什么会觉得这是大麻烦？你是觉得他会喜欢上别人？”


    梁涵摇摇头，思考了会儿会才开口：“他喜欢谁是他的自由，我又不能决定他喜欢谁。我只是不喜欢现在这样，就因为喜欢他，所以我总会生一些没有理由的气，先入为主地评价别人，明明我不是这样的人，但是就是会变得很奇怪，我特别讨厌自己这样，你能明白吗？”


    她眉头微微皱着，表情显得有点苦恼，平日里永远温和无害的人少见地带上几分攻击性。


    馨儿望着她点了下头，带着理解和包容地说：“因为喜欢本身就是自私的啊，你喜欢一个人享受了他给你带来的满足和喜悦，相应地也要承担它所带来的一切负面的东西，包括嫉妒。当有一天负面的情绪如果已经超过他带给你的快乐，你就应该结束这段关系了，或许你没办法立刻不喜欢他，但离开总是没错的。”


    梁涵怔怔地听着，听到馨儿问她：“你想这么做吗？”


    她沉默不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馨儿笑了下，手指卷着她发尾的一缕头发，靠近她趴在桌上的侧脸，用头发蹭了下她鼻尖，语气揶揄：“不过呢，我猜你肯定会说不。”


    “你怎么那么肯定？”梁涵揉了揉发痒的鼻子说：“万一哪天我就不喜欢他了呢？”


    馨儿粲然一笑：“那当然是恭喜你了，以后可以彻底做一个自由自在的人了。”


    “为什么这么说啊？”


    梁涵不明白为什么喜欢一个人会不自由，她现在不挺自由的吗？


    “你一旦选择跟他在一起，就不会再有完全的自由，有些人你一旦沾上了就不容易甩脱。”馨儿忽然认真地看向她，话语里是不容置喙的肯定。


    “当然，我没有说他不好的意思，只是在我来看对方跟你完全是两个极端。你表面上看着好说话，但其实只听自己想听的，做自己想做的。”


    馨儿手指了下楼上，接着说：“我觉得他跟你刚好相反，看上去就不像是好说话的人，一般这样的人掌控欲都挺强的。所以自由和他，你只能二选一，就像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梁涵听得似懂非懂，一时竟然真的陷入两难的境地，瘪了瘪嘴，沮丧道：“好吧，那我还是再考虑一下吧。”


    她不太明白什么是彻底的自由，但已经隐隐体会到什么叫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就像她现在喜欢陆青野，想要这个人和她在一起，但又不想要随之带来的一切负面情绪。


    她像是在森林里寻找隐藏的宝藏的旅人，却在无意中陷入一片沼泽地，找不到脱身之法。


    这不是她想要的自由。


    她晚上没有去画室，而是留在学校上了晚自习，上的还是她最讨厌的数学。


    黄方回在班里见到她时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惊奇，毕竟她这学期因为准备艺考的缘故已经很久不来上他的晚自习了。今天竟然破天荒地留了下来，实在是令他觉得有些意外。


    梁涵好不容易决定今天要在数学上用功一回，结果上天像是故意跟她作对一样，从她入学开始就没停过电的学校偏偏就在今天晚上停电了。


    整栋楼的灯熄灭的一瞬间，下一秒响起的是抑制不住的雀跃欢呼声。


    黄方回打开手机手电筒，让众人先等一会儿。


    班里有胆大的已经悄悄亮起了手机，沈艳艳已经按耐不住偷偷在桌下玩起了手机。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幽幽打在她脸上，正被黄方回逮个正着，下午刚交完检讨，晚上就被逮到私自带手机进学校还被逮到顶风作案。


    沈艳艳不仅被没收了手机还又喜提一份检讨。


    过了几分钟，整栋楼依旧一片黑暗。


    梁涵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笔，在心里感慨自己真不是学数学的命。


    又过了十分钟，黄方回回班通知走读的想回家的可以先回家了，住宿的留在班里上接着上晚自习。


    梁涵和馨儿当即决定收拾东西回家，沈艳艳正跟坚持不懈地跟黄方回要她的手机，于恬叫住她俩在楼下等着沈艳艳。


    梁涵站在楼下的梧桐树旁，仰头看向黑漆漆的教学楼，看到沈艳艳正站在二楼走廊罚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下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于恬等得不耐烦准备先走，“我都跟她说别现在玩儿，非要玩儿那几分钟也不知道图啥，待会儿来电了又走不了了，快走快走。”


    梁涵心里有些犹豫，看了眼教学楼的方向，跟两人说：“你们先走，我再上去一趟。”


    “你有东西落下了吗？”馨儿问她。


    梁涵摸到口袋里的巧克力，点了点头，两人见状也没再问，先行一步离开。


    梁涵从离教室较远的楼道口溜上了楼，借着黑暗掩护，走到二楼的时候，故意咳嗽了两声，引起沈艳艳的注意。


    沈艳艳朝她看过来时，梁涵给她做了个手势，借着班级门口透出的荧荧的光，准确无误地把巧克力扔到了对方怀里。


    朝人得意地扬了扬眉，在趁黄方回听到动静出来前，她已经闪身上了四楼。


    沈艳艳刚拆了巧克力放到嘴里，黄方回就从教室里走了出来。


    只能顶着对方犀利的目光，沈艳艳只能抿紧嘴，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假装无事发生。


    四楼一片安静，黑暗里教室外有老师正站在走廊里聊天，她正想着该怎么过去时，教室里隐隐传来骚动。


    下课时间到了。


    教室里的学生鱼贯而出，停电给人带来了少有的放松，她走到陆青野班门口，在乌漆嘛黑的走廊里她只能听到各种熟悉的人声。


    她还是没能见到陆青野，倒是又碰到了郭宇然，他因为走读证还没办下来，所以目前还是个住宿生。


    “哎？你没回家啊？这么爱学习？”


    梁涵笑了下，这次倒是开门见山地直接说找陆青野。


    “这不巧了吗？你找我同桌啊？他去明德楼教跟人一起上数学课去了，不是要去参加那什么竞赛吗？哎，最近除了上课自习基本都在那儿。”


    梁涵“啊”了一声，笑了下，“这样啊，那麻烦你回头告诉他一声我先回家了，让他别等我了。”


    郭宇然欣然应允，八卦地问道：“行啊，不过你俩还一起回家呢？”


    “因为住得近，你别误会。”梁涵微笑着跟人解释。


    转身离开前，又想起什么似的，把口袋里另一块儿巧克力给了对方。


    “谢谢啊，麻烦了。”


    郭余然乐得接过，跟人说客气。


    她转身下楼，朝校门口走的时候，路过了明德楼。


    二楼的教室里面透出隐隐的光，她只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


    第二节晚自习的时候，学校终于来电，此时梁涵已经到家。


    陆青野在第三节晚自习的时候回了教室，郭余然刚美滋滋地吃完巧克力，见他回来跟人说了刚才梁涵来找他的事。


    陆青野对她去画室的时间了如指掌，听到她今晚来找他，第一时间觉得是奇怪。


    “哎，你跟她竟然认识啊。”


    “怎么了？”陆青野有些心不在焉。


    “没什么啊，就是觉得怪有缘分的，我听其他人说她可是我们画室的种子选手，功底扎实，画技一流，央美的苗子。而且人还挺好，刚还给我了块巧克力，就是味道怪怪的。”


    听到这儿，陆青野从堆成山的作业里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郭宇然无知无觉地继续说：“你跟她熟，回头给我牵牵线呗。”


    陆青野扫他一眼，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牵什么线？”


    郭宇然“啧”了一声，一副你怎么这都不懂的表情，“你说什么线？画这么牛我不得跟人学习学习，我刚来这儿，跟人还没混熟，不得找个人给我搭搭线啊。”


    陆青野没吭声，没答应也没拒绝。


    郭宇然问陆青野要她的联系方式，陆青野这次倒是十分明确地拒绝了。


    理由冠冕堂皇到令郭余然咋舌。


    “好吧，那算了，我回头自己去问她吧。”


    陆青野心情顿时更不佳了。


    梁涵这边儿在家里刚吃完饭，简单收拾过，洗漱过后背完单词，刚准备上床早点休息，手机上的消息忽然一条接一条的跳了出来。


    【你今晚上自习了？】


    【来找我为什么不跟我说？】


    【巧克力到底是给谁的？】


    【你给他不给我？】


    梁涵一时间不知道该先回哪条，她哪条都回不了，正在想理由的时候，对方的下一条消息已经弹了出来。


    言简意赅，简单明了的两个字。


    【回我。】


    态度一如既往的强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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